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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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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居然不賞臉?」又有人表示驚異,總歸是挑人上山,看熱鬧不嫌事大。

不料穆驍陽卻答得心平氣和:「兩位老闆一個有事,一個抱病,都是事出有因。今天這樣已是盛會了,我才不要那麼完滿,完滿算什麼?月亮圓了,也就該缺了。」

眾人捧場笑著,唐競在旁邊聽見,卻覺得這句話簡直就是對自己那番感想的回應。他不禁暗想,穆驍陽跟張林海終究還是不一樣,這樣一個人的巔峰在哪裡,尚未可知。

說曹操,曹操便到。堂會的戲臺下,唐競也見到了張林海。

兩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在青幫老頭子那裡拜年。此時的張林海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但依然健碩高大,撐著十二分的精神,體體面面坐在臺前最好的位子上,那功架依舊無愧「張帥」的名號。

兩人相對,唐競總歸遠遠致意,張林海總歸當作沒看見,這也是幾年來的老規矩了。見過了禮,唐競便走開與別人講話,不想轉眼就聽到那邊起了口角。他隨著其他賓客走出去看,卻見是張林海的隨從與人吵架。

「瞎了你的狗眼,這裡也是你能坐的地方?」隨從指著人家大罵。

被罵的人瞧著臉生,穿一身軍裝,軍銜不高,卻是氣勢逼人,也不與那隨從廢話,上手便是一記耳光。這下可就捅了蜂窩,張林海帶來的幾個門徒一時劍拔弩張,險些就要打起來。

所幸旁邊屋子門開啟,警備司令從裡面走出來,對那個軍裝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在這裡吵?!」

那軍裝即刻立正敬禮,身後張林海也已然站起來,像是有話要講,但警備司令卻彷彿根本沒看見他,只是轉身對著趕來圓場的穆驍陽。

穆先生滿臉賠笑:「今日人多照顧不過來,有什麼不周到的,都看在我的面子上,再耽擱可就趕不上看戲了。」

「是,看在穆先生的面子上,」警備司令點頭,又指著那軍裝道,「這是我的參謀,軍中來的粗人,不知道哪裡可以坐。」

「這算什麼話?」穆驍陽笑著反問,「都是我請來的客人,哪裡都能坐。」

司令倒也不追究,只對那軍裝道:「要是再有活膩味的,叫他明日去警備司令部報到,不要在這裡攪了穆先生的好事。」

軍裝又立正敬禮,方才捱打的門徒卻已被人帶走。穆驍陽臉上還是笑著,揀了好位子請司令與那軍裝坐下。一旁張林海的面色已然變了又變,像是要發作。軍中本是他人脈最深厚之處,如今卻彷彿徹底換了門庭。總算穆驍陽也沒怠慢了他,安撫了這邊,又到那邊去陪著說話,幾句聊下來,場面似乎已經平靜。

傭人送上茶水,穆先生抬頭叫過唐競:「你來招呼著張帥。」

唐競點頭走過去,在張林海身邊坐下。戲臺後面鑼鼓響起來,好戲開場。他忽然明瞭,方才這一幕分明就是給他看的,是為了叫他定心。

三日慶典結束,賓客散盡,只餘一地狼藉。

唐競隨著穆驍陽乘車返城,過去的三天裡,他一直在考慮未來的去留,卻是沒想到穆先生又會主動提出來。

「那時候說的五年,你大概覺得我是裝作忘記了吧?」穆驍陽看著他笑。

唐競知道什麼都逃不過此人的眼睛,也就不辯了。而且,這件事早晚也是要說破的。

「唐競,」穆先生也不與他兜圈子,開口便說得十分坦率,「你這幾年跟著我,幫了我許多,我對你是看重的,只是不知道你如何看我?」

「我對先生仰慕已久,跟著您之前就這麼想過,如果說這有個人可以脫離幫派出身,走進此地最高階的圈子,只能是先生您了。」唐競實話實說。

「真的嗎?」穆驍陽卻笑了,好像對這番褒獎並不當真,只是繼續說下去,「你也看到了,我眼下做的都已經是合法生意,銀行、工廠、醫院、學校,只是這攤子越鋪越大,實在需要用人,所以也算是個不情之請,我希望你能留下。」

唐競有些意外,他早就猜到穆驍陽想要留他,但卻沒想到這話會說得這樣坦白。他不禁感嘆,這又是穆驍陽與張林海截然不同的地方。若是從前在錦楓裡,有人與張帥定下這麼一個五年之約,等到期限屆滿,張林海不想放人,大約也就是一筆糊塗賬了,張帥不提,誰也不敢去問。

「穆先生見笑了,」他靜了片刻才道,「我這人膽子小,想的多,大約也是讀書讀出來的毛病。」

「我倒是覺得舉棋不定是一種美德,尤其是為了自己家裡人,」穆驍陽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有忌憚,才能成大事,打仗思前想後的,方是帥才。」

「先生……」唐競又開口,其實並沒有想好如何回答。

穆驍陽卻已然打斷他道:「你也不必忙著答覆我,回去好好考慮,尤其是跟唐太太商量著。我這裡先給你句話,只要是在上海,不管你還是不是為我做事,我一定保你們無虞。將來哪一天你想走,也隨時可以離開。我們認得也有些年了,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講話說到做到。」

唐競聽著,倒是有些感動,鄭重點頭。

的確,穆驍陽是個言而有信的人,從新興號慘案匿名捐出來的十萬元,到後來送走周子兮,他都不曾忘記。永固號起航的那一日,自己尚且生死未卜,要真是在手術檯上送了命,穆先生大約也只好認賠了這筆生意。

當時的情境看起來就好似一場賭局,穆驍陽也常說自己好賭,但這種好賭卻與幫中其他的賭徒不同,更像是生意人的那種賭性,賭得大了便成了對沖,眼界與氣魄都不是旁人能及。

想到此處,唐競不禁覺得,如果他只是獨身一人,多半是會留下的,只是現在還有個周子兮。他顧忌的不光是穆驍陽的幫派生意以及暫時蟄伏的錦楓裡,還有這座城可能面對的風雨飄搖。因為她,他才有這各種的小心。

於是,他又去麥根路拜會了朱斯年,還是老規矩,hypotheticallyspeaking,請教朱律師的意見。

朱律師聽了他的問話,當然猜得到是誰,這門客三千的當代春申君,除了穆驍陽,別人哪裡擔得起?只是這一回,朱律師難得不矯情,答得直截了當,也不避嫌。

「我只能說從我這邊看到的,」朱斯年這樣道,「現如今穆驍陽的確就是個生意人,做著實業買賣,開著銀行,各處慈善也都不落下。他跟幫派裡其他那些頭目不一樣,老頭子年紀大了,其餘那些說穿了都是搞不清路數的粗人,也就是這位穆先生還算是個人物,是真心有意往上走的。只要他想往上走,就得把過去的出身洗乾淨。你要是忌憚這一點,大可以放心。」

唐競點頭,朱律師的分析其實與他相近,而且聽著話裡的意思,顯然也是希望他能留下。這忽然生出的念頭叫他不禁看著朱斯年,可又覺得自己許是想得有些多了,人家所給的不過就是同門師兄的一點指教罷了,除此之外,並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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