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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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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在此處停了片刻,兩人尚來不及再說什麼,桌上電話滴鈴鈴響起來。

朱斯年拿起聽筒「喂」了一聲,唐競聽見那邊傳來含糊的說話聲。朱律師在這裡嗯啊應著,言語客氣而疏遠,不多時便啪一聲結束通話。

「南京那邊一個個電話打過來,我也是輸給他們。」他對唐競抱怨。

「是為什麼事?」唐競問。

朱斯年還未回答,卻先笑起來:「還有什麼事,不就是那位鄭瑜鄭律師嗎?」

「她怎麼了?」唐競倒是沒聽見什麼訊息,只知道這位女律師的丈夫新近進了司法部,於是連帶著她也是越混越出色了。

朱斯年簡直不知道從何說起:「本來只是一樁盜印字典的案子,幾千冊流在市面上,可說是證據確鑿。鄭律師代表被告,不知怎的卻是叫她贏了。原告敗訴之後又投告到律師公會,說她與主審推事勾結,左右判決。委員會做了一番調查,大約還是她丈夫那邊的關係,可無根無據也只能算她本事。」

「結果前兩日又來一宗投告,原告被告系同業競爭,她開價兩千元代表原告,捉到了被告的短處,將其告上法庭,佔盡上風。若是到此為止,也無可厚非。結果被告眼看要賠款坐牢,拿出三千元來聘請她,她竟然也接了,又去把人保出來,原案撤銷。事情不過就是銀錢糾紛,但這同時代理原被告雙方的做法實在是聞所未聞,影響太過惡劣。要是任由這樣的行為發展,我看這律師公會也不要了,乾脆改名叫妓|女公會算了。不對不對,連妓|女都不如!」

朱斯年一口氣說下來,氣得簡直要大罵:「就因為這件事,委員會決議開除她的會員資格,可這訊息才剛傳出去,南京就發話了。」

「那結果怎麼樣?」唐競問,看朱律師面色,其實已經猜到大半。

「還能怎麼樣?只好輸給他們咯,」朱斯年果然道,語氣難得的頹然,「說是明日鄭律師做東請吃飯,我只能多喊幾個人叫她破費些,最好那兩面通吃的五千塊統統給她用掉。還有你,也務必跟著一起去,我怕我對著她會氣死。」

唐競聞言也是苦笑。想當初,吳予培是那樣地期待有朝一日能在真正屬於中國人的法庭上辯護,如今距離這個目標又更近了一步——公共租界與法租界的兩處臨時法院已經正式更名為上海特別市第一法院和第二法院,分別上訴至江蘇省第三與第四高等法院。庭上的主審都是中國法官,用的也是中國的法律。這公堂分明已是中國人的公堂,可官司卻還是打得像個笑話。

第二天,唐競陪著朱斯年去赴鄭瑜律師的夜宴。

長遠不見,鄭律師倒是一點都不見老,還是一身講究的緞子旗袍,一張場面上的笑臉。桌上的菜色也著實豐盛,朱斯年果然喊了不少人來吃飯,除去律師公會委員會里那一些,還有好幾個湊數的。

其中竟然有張熟面孔,便是吳予培那位法政大學的同窗,陳佐鳴。唐競朝陳律師點頭致意,陳佐鳴也認得他,回了個笑臉,但那臉上敬而遠之的態度,一點都不陌生。也是怪了,唐競對這人的印象反而好起來。

開席之後,朱斯年不肯跟鄭瑜多廢話,只當是朋友聚會,自顧自聊著。結果倒是鄭瑜按耐不住,先說起那樁案子。

「我這麼做也是事出有因,」她解釋,「說到底,被告那位先生被關進去也是因為我,在裡面吃了一場虧苦。後來他家裡人出錢來請我,我要是不去替他料理,良心上實在問不過去。」

「所以你就又去把他保出來了?」朱斯年笑問。

「是呀,」鄭瑜回答,渾然不覺自己有錯,「只是同業競爭,又不是殺人越貨,就算我不去作保,也有人會接這案子,他也一樣會出來的。」

唐競在旁聽著,簡直啞口無言,回想從前此人就做過這種事,收了何世航的錢與周子兮談話,轉頭又來告訴他。如今更是愈演愈烈,竟然原告被告兩面通吃,起訴與應訴的都是她。若是真這樣下去,律師的錢也是太好賺了。

「鄭律師今年生意興隆啊。」他忍不住開口。

鄭瑜卻絲毫不覺得這是在損她,自謙道:「哎,也就做了三萬多元的案子,同這裡諸位前輩不好比,跟唐律師更是差遠了,穆先生一年幾千萬的進賬,都由您料理,若是按公費千分之五算,那便是……」

「唐競,」朱斯年聽不下去,乾脆打斷,「你長遠不去雪芳了,還記不記得沐仙?」

唐競點頭,知道此人又要作怪。

「上回我去看她,她把我好一頓埋怨。」朱律師繼續。

「埋怨您什麼?」唐競便也捧哏。

朱斯年果然講起故事來:「我大約說過七月初七那天過去看她,可說完轉眼就忘了。那天晚上,旁的客人來了,她都找藉口推脫掉,空等我一夜。後來我問她為什麼有錢不賺?結果被她狠狠捶了幾下子,說既然答應我了,就一定等著我,不管人家給三千還是五千,她都不賺那個錢。那一天我真是慚愧,她一個沒讀過書的女人比我這個做律師的講信用。」

唐競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嘴上卻還要問:「朱律師怎麼突然想起這回事來了?」

「也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來了,」朱斯年回答,「人老了大概就這樣,這裡一搭那裡一搭的,叫你們見笑了。」

一桌圍坐的人有的跟著笑,有的忍著,也有的不敢反應,只當作沒聽見。鄭瑜一張面孔變了又變,但終於還是沒有發作。

後來,又轉到別的話題上。有人提起吳予培,說他表面上是自己請辭,其實卻是上面要他走人,卻沒想到他手上的事情實在不簡單,新任公使一時接不下來,這才又在日內瓦耽擱了許久,協助交接。可旁邊又有人說,這公使的職位不做也就不做了,憑他「國民大律師」名號,回來上海繼續做律師,還怕沒有生意嗎?

不管是哪一種講法,唐競聽得出來,這一眾同行對吳先生還是服氣的,唯獨只有陳佐鳴說了一句:「我真不知道是望他回來好,還是不要回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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