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競這才拉住她一隻手,將她拖進自己懷中,從身後抱著她道:「地方是小,院子荒疏,只是不知道你會不會賞臉跟我住在這裡?」
周子兮已忍不住笑,卻還是憋著一口氣不語。
「唐太太?」唐競在她耳邊輕喚,將她反過來對著自己。
她這才滿意,抬頭看著他,一雙手環上他的脖頸。唐競以為總該有一句好話,結果卻聽見她輕呼:「哎呀,忘記一件事!」
「什麼事?」他倒被這一驚一乍的嚇了一跳。
她卻只是貼上來對他說:「唐先生,你還沒有抱我過門檻。」
他做出為難的樣子,手杖抵在她背後道:「大約是抱不了了,那怎麼辦?」
「這規矩不行,還有別的……」她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說悄悄話。
「這算哪門子規矩?!」他聽得笑出來。
可她卻是錚錚有詞:「你好歹也是學法律的,總歸讀過羅馬法,不會連這都不曉得吧?」
他倒還真讀到過,只是這並非法律程式,而是民間習俗——每買下一處地產,主人家得在這土地上行夫妻之事,交易才算完成。
「唐競,你臉紅了。」她指著他,慢慢笑起來。
他明知是詐,可叫她一說,臉偏偏真的紅起來。周子兮看得愈加要笑,唐競拿她無法,索性攔腰抱了她。可她又怕癢,笑著好一通掙扎,直到被他緊緊按在懷裡,這才認輸作罷。
等兩人有心思想到別的,天色已經很晚。吳家那邊多半是沈應秋攔著,否則照吳予培的性子,早就過來敲門叫他們去吃飯了。
還是唐競先問周子兮:「你肚子餓不餓?」
周子兮抱著他的手臂縮在床上,根本不想動,尚在糾結如何回答,肚子卻先一步咕嚕嚕叫起來。唐競聽得大笑,她惱羞成怒,狠捶他幾下。他這才討饒,說方才車子開進來的時候,看到隔一條馬路有個餛飩攤,他這就去買回來給她吃。周子兮對這個辦法表示滿意,可再想卻又不對,房子裡傢什實在太過簡略,鍋碗瓢盆一概沒有,便是找到那個餛飩攤,也沒法買回來。
「要麼我去隔壁借一套?」唐競出主意,「或者索性問問吳先生家裡可還有剩飯?」
辦法倒是個辦法,周子兮卻不好意思,非不讓他去,後來實在餓得無著,才穿了衣服起來,兩人踏著夜色出門。
夜已深,畢勳路上一片靜謐,循著那竹板叫賣的啲篤聲,果然找到一個柴爿餛飩攤。天氣挺冷,鍋蓋一揭,便是一片潔白的水霧蒸騰起來,做生意的小販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看見他們倒是有些意外。兩人都已經飢腸轆轆,也不嫌棄夜深露重,就在這街頭坐下,要了餛飩,又要了面,混作一大碗餛飩麵,這才滿足。
唐競吃得快,吃完了便看著周子兮,只見她埋頭在那隻海碗上,專心致志,吃得很香的樣子。他愛撫地看著她,就像看著一隻小動物,忽而又覺得不真實,長久以來他都只是孑然一身,轉眼間卻是一切都有了,一座小房子,一個妻子,夜裡一起牽著手出來吃餛飩。
「看什麼呢?」周子兮肚子裡有了些底氣,總算得了空從那碗上抬起眼來。
「知道我為什麼選這裡嗎?」唐競卻是答非所問。
「因為你想住在吳先生隔壁。」周子兮損他,損得簡單粗暴。
唐競簡直要吐血,胡亂揉她一把頭髮,不想再跟她講話。
周子兮見他動氣,才又笑問:「那是為什麼?」
「你還記得淳園嗎?」唐競終於開口。
「就是你帶我去練槍的地方。」她點頭,臉上收了笑,似乎已經猜到他要說的話從來沒對別人說過。
「小時候我跟母親住在那裡,」唐競緩緩道,「母親有一隻小箱子,裡面有一些錢,幾樣首飾,還有些書信與照片。那時候,我只有幾歲大,但卻一直知道淳園不是自己家,只有那箱子是我們的,其餘屋裡的東西都不是,分得清清楚楚。後來,母親過世,我一個人跟著張帥搬去錦楓裡,也是帶著那隻箱子。再後來,出去讀書,又住過許多地方,但我從來沒把其中任何一處當作是自己的家……」
「那箱子你還留著嗎?」周子兮忽然問。
唐競搖頭。
「去哪兒了?」她看著他。
「被人惡作劇燒了。」他回答,並不多做解釋,那放火的主意究竟出自張頌堯還是張頌婷,他至今不確定。
周子兮仍舊看著他,伸出手,掌心貼著他的面孔,指腹輕撫,亦像是撫摸一隻動物,而且還是受傷的那一種。
唐競覺得這樣子有些好笑,低下頭草草收場:「總之看到那房子,就想起那隻箱子來。」
「房子又帶不走。」她笑他。
「我知道,」他亦笑答,「但是,可以把你裝起來。」
她忽然動容,裝作埋頭吃麵,不叫他看見。她喜歡他說的這番話,卻又不能不想到曾經猶如囚禁的一年。就像她喜歡他霸道一點,又心有不甘,總惦記著要在他身上霸道回來。
「我是要出去做事的。」她終於開口。
「那是當然。」他點頭,並不意外。
畢業之前做論文的時候,她就常寫信向吳予培請教,更趁著這機會大提要求,早早地就在吳律師的事務所裡討了一個幫辦律師的職位,只等學成歸國,申請了照會,便可正式執業。
「吳先生肯定告訴你了,」周子兮抬頭瞟了唐競一眼,「你們兩個一定又商量著怎麼收拾我呢!」
「怎麼會?」唐競笑,心裡卻是有些虛的。周子兮要在上海做律師,他還真跟吳予培好好商量過。在這座城中,這樣的年月,有些事不得不小心。好在,如今的吳律師很叫他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