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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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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兮再一次見到唐競,還是在遠洋輪船碼頭。

那是一個秋日的傍晚,天氣雖好,日落時分的江邊卻已有些清冷。郵輪緩緩靠岸,如一隻擱淺的巨獸,吐出幾道舷梯,如蟻般的人流就從那上面湧出來。

天色漸暗,所有人都匆匆而行,大約只有周子兮甘願落在後面,是那樣的近鄉情怯。這一年,她二十六歲,從里昂大學法學院畢業,帶回來一紙博士文憑,以及一箱子整整三年的通訊。

與此同時,唐競等在碼頭上,心中亦是忐忑,竟比上一次在香港時更甚。哪怕他們已經寫了那麼多封信,那麼多往來的照片,他仍舊不確定等到真的見了面,周子兮會對他說什麼,做什麼,眼中又會是怎樣的神情。

若是認真算起來,他們成婚已整整八年,還要這樣猜著念著,實在是有些奇怪。但也就是因為這一份不確定,令此時的等待有了一種莫測的魅力,叫他全副心思都牽掛在這裡,無暇旁顧。

吳予培和沈應秋也被周子兮一封電報叫來接船,唐競實在說不清此時是有這兩個人比較好,還是他獨自一人更好一點。

來碼頭的路上,三人在車上聊天,是他先起的頭,說的是一早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則新聞——市長質問抗日救國會的法律顧問,是否知道自己是在為赤色分子辯護?那位顧問當面回答:身為律師,只知道接受委託,依法辦事,顏色不論。

「這話聽著,倒像是從前吳律師說的。」唐競揶揄一句。

吳予培卻不以為意,只是呵呵笑了笑,自嘲道:「哪裡輪得到我啊……」

「老吳?」旁邊沈應秋也打壓起自家先生來,「他現在就知道跟人家聊國粹。」

而吳予培果然就轉了話題,說起上個禮拜天在陳佐鳴家裡打麻將的事情。唐競只聽進去沒頭沒尾的幾句,不禁覺得這位仁兄變得有些嘴碎。

從日內瓦辭官回來之後的吳予培與從前的確不一樣了。新事務所開在辣斐德路上,聘用了幾個幫辦與秘書,仍舊像過去一樣承接華洋委任,但辦的大多是定約、和解、登記、公司文牘之類的瑣碎事務。

其實,那幾年並非沒有大公案。

比如那一年,滬上幾位律師組成律師團營救進步人士,據理力爭,阻止引渡。

那個時候,吳予培正辦著一件名譽侵權的案子,委任人是一個漫畫家,因為跟同行不對盤,在報上發表連環畫,把對方畫成豬玀模樣,被人家告上法庭,要求賠款道歉。事情聽來好笑,結果倒是不錯,兩方面握手言和,化干戈為玉帛。

再比如一年之後,華商集資在外灘興建銀行大樓,原本藍圖總高三十四層,地基都已經打好。隔壁沙遜爵士聽說有人要超過他的金字塔,便吩咐工部局拒發營造執照。那幾位華商也不是尋常人士,官司一直打到英國樞密院,最後還是由英方根據中英天津條約做出裁決——沙遜勝訴,大廈腰斬,造到十七層為止。

訊息從倫敦傳來,全市譁然。有記者來找吳予培,請他從法律角度發表意見。他只說這事他不清楚,無可奉告。

雖然沒辦過什麼要緊的案子,但憑著早有的名氣,那間辣斐德路上的小事務所還是接了不少法律顧問的聘書。吳律師就這樣每日定時上班下班,週末去陳佐鳴那裡與一群教授文人品品茶,打打麻將,偶爾經朋友介紹,做幾件斯文妥當的案子,有名有利,生計無虞。

就這樣兩年下來,唐競不得不承認,自己原本的擔憂有些多餘。或許是經過幾年官場的洗禮,又或者是因為成了家有了孩子,多了些牽絆,如今的吳予培中庸為上,任由外面多少風波大案,他依然故我,明哲保身。

對於這種改變,唐競不知該欣慰還是失望。有時候,他覺得這樣很好,有時候又很想問,那座灘塗上的城,究竟造得怎麼樣了?

下了車,三個人等在碼頭上,直等到頭等艙房的旅客差不多走完,方才看見周子兮出現在舷梯盡頭,一步一步下來。唐競默不作聲地看著她,而她低了頭,帽簷掩去面孔。只那細微的一個動作,他便知道,她也看見他了。

還是旁邊的沈應秋先朝舷梯上揮手,提高聲音招呼:「子兮,我們在這裡!」

周子兮這才又抬頭,掛上一個笑,朝他們走來。

沈醫生眼毒嘴快,幾步迎上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面孔,笑問:「臉上怎麼這麼涼,鼻子都叫風吹紅了,怕是在甲板上望了很久吧?」

周子兮被戳破,一時繃不住,又低下頭,心中十分後悔把沈應秋叫來,若只是她與唐競兩個人,倒還不至於輸了這第一陣。

唐競在一旁看得要笑,卻不想吳予培也來湊熱鬧,看他一眼道:「唐律師也是,今天這一天心思大概都在海上漂著,方才在車上我跟他說話,他好像一句都聽不見一樣。」

這下輪到唐競沒臉,但這二位是他自願帶來的,他也不好說什麼,只得俯身去拿周子兮的箱子,一隻手存心覆在她的手上。周子兮試圖抽手而去,他卻不放,就這麼一手牽著她,一手提著箱子,穿過人流出了碼頭。

四人上了車,去往畢勳路,一路上盡是吳家夫婦在講話,告訴周子兮上海的新聞,又問她法國那邊的情況。唐競只是開著車,偶爾在後視鏡中對上她的目光。

等到車子在吳家院門前停下,孃姨聽見聲音便開了鐵門出來迎接,腳邊還跟著一個男孩子。那是吳律師的頭生子,名字叫吳淵,已經兩歲多,正是好動的時候,滿地跑跳,能說會道的。

周子兮只在照片裡見過這孩子,此時看到真人,稀奇得不行,定要上手抱一抱。吳淵怕生,斷然拒絕,繞著院子奔逃。周子兮不肯善罷甘休,跟在後面又追又哄,笑得跟孩子一樣。

唐競在旁邊看著,忽然動容,心想他們雖然認識了許久,更做了八年的夫婦,但他何曾看見她這樣開懷地笑過?如今她是真的回來了嗎?人已在他眼前,他卻有些難以置信。以後又會怎樣?他是不是也能給她這樣的快樂呢?

原本是要留下吃飯的,但有些話他已經等了許久,只想立刻對她說出來。

「子兮……」他喚她,又向女主人沈應秋告辭。

廚房裡的孃姨聽見,趕出來留客:「怎麼要走呢?馬上開飯了,吃了再去吧。」吳予培也在一旁附和,直到被沈應秋踢了一腳方才作罷,但還是一臉迷茫,搞不清自己錯在哪裡。

周子兮倒是聽話,跟著他從十七號院子出來。吳家的院門才剛關上,她便在他身後問:「這是去哪兒啊?」

唐競回頭看她一眼,見她臉上要笑不笑,就知道是在裝樣子。他只是不語,牽了她的手走到隔壁十九號鐵門前面,拿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把門開啟。

院門吱呀一聲展開,周子兮看看他,又看看門裡面,跨過門檻走進去,眼前是一方小院,以及一座小房子。

「你這算什麼意思?」她問唐競。她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卻偏要聽他說出來。

「你覺得好不好?」唐競存心輕描淡寫。

周子兮便也只當自己是來看房子的,走進去四下打量了一番。裡面是跟十七號一模一樣的格式,只有簡單傢俱,顯得空空蕩蕩。

「地方小了些,」她品評,「院子也荒了很久,怕是得花一番功夫才能收拾出來。」

「原是打算買大一點,」唐競順著她說下去,「只是眼下出手的花園洋房都在租界外面越界築路的地段,萬一哪天防空警報一響,總歸不保險。」

周子兮聽他又是滿口生意經,完全不是信中那個將自己剖白得一乾二淨的人,反倒又成了原本惜字如金一百句話裡篩不出一句真話的唐競。她覺得甚是沒意思,轉身作勢要走,只拋下一句:「不看了,我回周公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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