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兮就這樣隔著一張桌子看著於亦珍罵。
於亦珍罵得累了,罵到辭窮,也知道眼前這女律師根本無所謂汙言穢語,這才又換了一種口氣:「你別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來這裡說教我。我也上過教會學校,要不是家裡不許,我如今也該在大學裡。」
周子兮答:「現在也不晚啊,等你出去了,還是可以回去讀書。」
於亦珍冷嗤了一聲,說:「我出不去的。」
「你怎麼知道出不去?」周子兮笑了笑,話說得十分高傲,「你覺得自己不值得拯救,是你看不起你自己。可連法庭都沒上就說出不去,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於亦珍果然同她槓起來:「你還別不信,這件事你真惹不起。」
周子兮順勢提問:「不如你先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我惹不起?」
「你曉得顧景明做的什麼生意?」於亦珍還給她一個問題。
「什麼生意?」周子兮不猜,知道答案已經很近了。
於亦珍笑,答:「不就是劉關張嘛。」
「劉關張?」周子兮不懂。
「白的,紅的,黑的,」於亦珍看著她,慢慢解釋,「懂了嗎?」
中國白,紅丸,煙土——周子兮這才明白過來,這個答案確是叫她一震。
於亦珍看著她的面色覺得好笑,又對她道:「真的,周小姐,周律師,看在大家都是女人的份上,我奉勸你一句——這件事你就別管了。你這樣的人離我們這種齷齪事情太遠太遠,何必惹這一身髒呢?」
「我這樣的人?」周子兮卻反問,「我是什麼樣的人?」
「好出身,好容貌,好教養,一路順風順水,」於亦珍給她蓋棺定論,而後又說了一遍,「我從前也進過教會學校,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
這下輪到周子兮發笑,一邊笑一邊搖頭,卻又不做解釋。
「你笑什麼?」於亦珍忍不住問。
「我笑你不大會看人,」周子兮回答,「不過也對,你才多大呀。」
於亦珍自然不服,周子兮不等她說什麼,便合攏雙手,伸到她面前。
於亦珍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只見眼前這雙手十指相對,右手無名指卻朝一邊彎了一點。
周子兮也看著自己這根手指,語氣篤定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這是老早戒鴉片,我自己弄斷的。那個時候,我跟你現在差不多年紀。」
於亦珍怔住,許久不語。周子兮屏息看著她,只等她開口之後那一句話。
可惜不巧,身後的甬道里響起腳步聲,值守走過來敲了敲鐵門,告訴她時間早已經過了。天窗外面已經黑下來,她也知道人家已經網開一面了。
「今天說的話,你好好想一想,我隔天再來看你。」她最後對於亦珍道。
「真的,」於亦珍卻搖頭,慘淡一笑,「你不用再來了。」
值守已經開了門,周子兮站起來跟著那嘩啦啦的鑰匙聲一路走到最外面。
她在門口簽了字,正打算要走,值守卻又交給她一本牛皮紙封面的案卷。
「這是什麼?」她問。
值守回答:「不就是你那案子的查問筆錄嘛,只能在此地看,不可以帶出去。」
話說得不客氣,但事情做得實在周到。周子兮著意看了他一眼,值守沒有理會,轉身走開了。
筆錄中文法文兩份,言辭十分簡略,寫來寫去也不過就是那種說法——男女為了情事爭吵,女人殺了男人。
但翻到後面卻又不止是這樣。那是一份槍械與子彈的檢驗報告,其中對比了兩粒子彈,一粒來自死者屍檢,另一粒是於亦珍手中繳下的那把槍裡的。報告的結論清楚明白,前者口徑11.43毫米,後者僅9毫米,也就是說打死顧景明的那一粒子彈根本不可能來自這把槍。
而且,在那份報告上白紙黑字地寫著,這是一把左輪,最多可裝六發子彈,被繳下時還餘五發,僅缺一發。
周子兮不會不記得,星洲旅社裡的每一個人都曾給出一致的描述——案發當時,那間客房裡傳出兩聲槍響。
她仍舊低頭看著那幾張紙,但腦中卻有另一個念頭慢慢浮起——茶館裡那些傳言並非全都是空穴來風,她做律師不過幾個月,而在這幾個月中,巡捕房的確替她行了許多方便,多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