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望出去,日本人的軍艦就在江上停著,炮口對著蟻巢般擁擠的城市。而與此同時,民國計程車兵也正朝著這裡集結。
路上重金修築的工事被棄之不用,唯獨中意這塊「國際觀瞻之所在」的狹小陣地,也不知是想捆綁租界各國的利益,還是又指望英美出來調停。
時至今日,唐競自覺沒有資格非議國事,他此刻的作為與這戰略何其相似,連夜住進匯中飯店,還特別給了茶房小帳,好把房間開在鮑德溫一家的隔壁。
五年前的那一戰仍歷歷在目,誰都知道根本不可能等來想要的調停。
正如他現在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這麼多年過去,竟然還是這種脆弱的邏輯——此地是洋人的地方,國際觀瞻之所在,即便幫派也多少有些顧忌。
大半個夜晚,他與周子兮對坐在燈下,細問了她去過的每一個地方,見過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而她看著他,問什麼就答什麼,腦中已想象了一萬種可能。
直至凌晨,兩人方才睡下去。唐竟只覺精疲力盡,卻又了無睡意。周子兮也是樣,背對著他躺在黑暗裡。但當他伸手抱她,她還是回身過來,埋頭進他胸前,手探進他衣服裡,也將他抱緊。隔著薄薄層衣物,他感覺到她的體溫、心跳、呼吸,只覺世間再沒有其他所求。但他唯一想要留住的,也許最終還是得放棄。
「告訴我吧,」她在他懷中低語,「別再像從前那樣了。」他靜了許久,才能控制自己的聲音,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道:「睡吧,沒有什麼事。」她沒有再問,又背身過去,看著外面的雨漸漸停歇,天黑到了極致。
次日,唐競醒來,周子兮仍舊睡著。他洗漱更衣,在外間會客室裡打電話,是打給喬士京,求見穆先生。
電話擱下不久,鈴聲又晌,他馬上接起來,便聽到喬秘書在那邊道:「今晚卡爾登大戲院義演,先生此刻在那裡看周老闆排練,他在包廂裡等你。」
「好,」唐競回答,「我這就過去。」
放下聽筒回到房中,周子兮仍舊蜷在大床一角。唐競走到床邊坐下,輕撫她的頭髮。她便睜開眼睛看著他,彷彿一切都和以往一樣。
「就呆在房裡不要出去,我會叫鮑律師照應著你。」他對她道。
而她閉上眼睛,沒有回答。
當晚的義演排場了得,卡爾登戲院門口早已經貼出大幅海報,當紅的女明星差不多數了個遍,「四旦」之中唯差一個蘇錦玲。
幾個仰頭看熱鬧的人議論:「…就是去年冬天的事情,說是肺上的毛病,耽誤了部戲,等好了一點再回去,電影公司叫她演人家姆媽。都是差不多年紀的花旦,多不作興!她倒還真接了,可惜身體不爭氣,到底還是沒能演下去。」
唐競聽著,又想起私探報回來的訊息謝力是今年春天回來的。還是應了那句在此地,每一個人的每一個舉動都是有因有果的。只有他,是太懈怠了。
踏進戲院大門便看見喬士京,已經在那裡候著他,指點他上二樓包廂去。兩人寒暄幾句,喬士京告訴他,今晚開演之前募捐,穆先生又是大手筆,一次五百架飛機。唐競自然讚歎,留心看對方的面色,卻也知道在這個人臉上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再往裡面走,便是鮮花地毯,水晶燈照耀。雖說是義演,上臺的也都是《明末遺恨》之類的應景曲目,卻還是難免叫人有種「隔岸尤唱後|庭花」的味道。
穆先生果然已經坐在包廂裡,因是盛夏,身白長衫,很是素淨,遠遠看見他,便頷首笑了笑。
唐競在下面看著,不禁覺得諷刺。這個人,多年之前的他就不知該如何定義,現在也還是一樣。
上樓進了包廂,燈光暗下來,臺上是周信芳在唱。說是排練,其實也就是唱給穆驍陽一個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