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周子兮又問了一遍。
唐競沒有回答,仍舊一頁頁翻著桌上的本子,其中的筆記從書業公會案開始,到特二法院的那些煙毒案,而後又回到最近的這幾頁,是她會見於母與於亦珍的記錄,以及末尾一頁上星洲旅社、巡捕房崗哨和五號倉棧的標註。
他未必已經瞭解其中所有的因果,但卻清楚地知道這件事她牽扯的越少越好。
窗外雨聲密集,周子兮看著他,許久沒有等到想要答覆,失望已層層累積,但她還是繼續道:「星洲旅社的槍擊殺人案,我已經受正式委任替於亦珍辯護,只要她在拘留所裡關著,委任人還要我繼續做下去,我就會繼續做下去。如果真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你至少應該告訴我為什麼。我雖然入行不久,但上過法庭,也贏過官司,你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懂。」
唐競知道她是認真的,也聽得出她語氣中的剋制,這剋制已是出於對他的信任。只可惜他勢必是要辜負她了,他不能給她一個理由,至少不能給她真正的理由。
「好吧,你上過法庭,也贏過官司,」許久,他終於開口,竟是輕笑了一聲,「還記得你回來之後做過的第一件案子嗎?」
「當然,」周子兮點頭,「書業公會的翻版書案。」
「那一次,你收集完所有證據之後,就去薛華立路巡捕房找崔立新幫忙。」唐競平鋪直敘,語氣中似乎什麼情緒都沒有。
周子兮聽聞,果然怔住,再開口,聲音已然低下去:「你怎麼知道的?」
「那一天,崔律師幫你辦好投告之後,就打過電話給我。」唐競坦白,既是在告訴周子兮,也是為自己理清這千頭萬緒——那時候的崔立新大概還沒想好要做什麼,只是順手賣個人情罷了。但到後來,一切就都不一樣了。這轉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想到穆公館那場滿是法國人的宴會。也許,只是也許。
「然後呢?」周子兮胸前起伏,失了力氣般在他對面坐下,此刻心中生出的猜測與她傍晩走岀拘留所時的懷疑重合。解釋唾手可得,卻還是叫她難以置信。
唐競避開她的目光,深深撥出一口氣,而後繼續:「崔律師每月從我這裡支取報酬,比他在巡捕房領的薪水還多。這點小事,總是會幫忙的。」周子兮聽著,似乎懂了,又好像沒有。窗外閃電亮了亮,隱隱有雷聲滾過。
你是說翻版書的案子,連同後來的那幾件煙毒案,我之所以能嬴,都是這個原因……:她喃喃,剛開口的時候尚且是一個問句,說到後面連她自己都覺得無需再問下去,答案是這樣的顯而易見。
短短數月的執業生涯在腦中潦草一過,她記起薛華立路總巡捕房與特二法院裡的種種,比如王爾曼案,她那樣順利地拿到口供與物證記錄,上面有如此明顯的錯漏。
還有今日拘留所裡的值守,以及那份及時到來的槍械報告。她所得的方便早已經多到令旁觀者都生疑的地步,也只有她自己還懵懂無知。
「別人都看出來了,只有我自以為是。」她低頭笑了聲,是在笑自己。
唐競看著她,心中微顫,莫名又想起多年前一幕。華懋飯店裡的那一夜,她坐在他面前夜色裡,告訴他所有的一切。她的沉痛,也是他沉痛。彼時,此刻,都是一樣的。他很想對她說,不是的,他也見過她的努力。她做得那麼好,叫他意外,甚至令他羨慕。但他也知道,這是最簡單的解釋。他只是要說服她放手,時間已經不多「可案子總是真的吧?」周子兮又開口,是因為想起拘留所裡的於亦珍,那張濯淨鉛華的面孔,眼睛下面一粒小痣,有些稚氣的樣子,「我的當事人還關在拘留所裡,要是你一定不許我做,容我交接給吳先生。」
「不是你們誰做問題,」唐競否決,「吳予培也不可以。」她並不意外,於母早跟她說過,這是牽扯到幫派的案子。「那接下去會怎麼樣?」她問。
「你相信我嗎?」他反問她抬頭看著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就在他坦白欺騙了她之後,竟還會這樣問她。但奇怪的是,她發現自己還是相信他的。
「總之這案子你不要管了。」他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合上那本筆記,起身開了隔間的門,回頭攙了她起來,帶她走出事務所。
吳予培還在外面等著,看見雨大,拿了傘趕出來,臨了還想說什麼,但唐競沒有理會,只是接了他手中的傘。周子兮卻好像渾然未覺,已經走進雨中。唐競一路追出去,開了車門,攬她進車裡。她已被豪雨淋得渾身溼透,他將亞麻西裝脫給她,她便披在肩上,沒有半點異議。
車子回到畢勳路,他理了兩隻箱子,裝進所有重要的東西,又即刻帶著她離開。她看著他做,跟著他上車,沒有再問為什麼,或者這是要去哪裡。直到外面雨小了點,才知道已經在外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