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是周子兮逛書店時偶爾所得,還是寶莉的一貫作風,封底沒有作者照片,只有幾句話的簡介,說寫書人是名記者,曾在中國工作,如今住在紐約。
書挺厚,周子兮看了一個禮拜。在那七天當中,唐競始終察言觀色,簡直覺得自己命懸一線。
周子兮偏還要逗他,說故事裡有他,而且篇幅不少,還說已經寫信給寶莉以及出版社,希望能得到翻譯中文譯本授權。如果事情成了,總還得有大半年對著這本書仔細研讀。
唐競簡直無語,倒不是對周子兮,而是對曾經的自己。他記得當時甚至還有過那樣的念頭,如果寶莉將在中國的奇遇寫成一本書,最好能在書裡佔一個有趣的角色。如今願望成真,他反倒有種一語成讖的感覺。
周子兮說要譯中文版多數是個玩笑,但那封信倒還真寫了,委託出版社轉寄作者,只是故人道個平安。隔了挺久才收到回覆,是一隻牛皮紙信封,上面標註「請勿摺疊」。除去這幾個字以及地址、收件人確實是寶莉的筆跡,再無隻言片語。信封裡面只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兩個人,一個十幾歲,穿著女學生的校服,另一個二十多,著西裝掛著金錶鏈。這樣的照片他們已經有一張,但這一張卻又有細微的不同,兩人沒有看著鏡頭,也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相對。
十幾年前的自己突然出現在面前,那感覺是有些神奇的,更何況鏡頭抓住的是這樣一個瞬間。唐競不禁覺得,難怪當時連吳予培也能把他看得通透,那點心思全在眼中,一目瞭然。隔了許多年再看,有些動容,也有些赭顏。
他不知道周子兮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只見她拿出相簿將照片收起來,卻沒有新開一頁,而是從黑色卡紙上取下原本的那張,把這一張疊在後面,又重新扣上四個三角貼。兩頁之間那一層半透明的棉紙覆上去,看起來還是原來的樣子,絲毫沒有改變。
夜裡睡下去,她鑽到他懷裡來,就像曾經的無數次一樣,但也是因為做過太多次,以至於他立刻就體會到其中的不同。
「怎麼了?」他在黑暗裡輕聲問她。
「那書我譯不了。」她回答。
「為什麼?」他又問。
「我妒嫉。」她笑。
但他卻從她的聲音辨出一絲抽泣。「到底怎麼了?」他低頭下去,試圖藉著月色看她。她卻只是搖頭,深埋在他胸前,避開他的目光。
他沒再追問,任由她藏在那裡,抱著她,輕撫她的背脊。
這個動作反倒叫她落淚,終於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會遇到那麼多事?」
唐競頓悟,是因為書裡的那一段,寶莉第一次離開上海,他已經打算同行,後來卻又留下了。或許還有婚禮前夜的那一通電話,滿室迴盪著俄狄浦斯的詠歎,他對寶莉說:我走不了了。
「我多怕你那個時候不在了……」未及他說什麼,她已嗚咽出聲,一時間涕淚滂沱,雙手探進他睡衣裡面緊緊抱著他。
這句話在他們來美國的郵輪上她就說過,唐競忽然意識到,他以為了解她的一切,卻從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她一直都在自責,甚至遷怒到做律師那段經歷上去。她的那點心性不見了,就是因為這個。
想到這些,唐競好氣好笑,心中卻又絞痛。他捧起她的面孔,拇指抹去淚水,看著她,對她道:「如果沒有遇到你,我什麼都不是。既然遇到了,就沒有另一種可能。」
她趴在他身上望著他,像是聽進去了,又好像夢遊。
「聽見了沒有?」他擺出一副家長派頭。
她便也像是回到十幾歲的時候,收了淚,點點頭。
「記住了?」他又問。
她微嗔,看著他得寸進尺。
他怎抵得住她這樣的目光,翻身壓了她吻下去。而她啟唇,默契卻又美好如初。
夜已深,兩人相擁躺在那裡,半夢半醒。
唐競忽然又問:「那張照片做什麼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