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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踏遍青山人未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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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問道於盲

山愈高愈寒。

陽光卻愈好。

巨俠的臉色卻不太好。

而且還愈來愈不好。

他挨著山壁走,好像有點喘,臉色也漸蒼白,有時候,遇到陡坡、峭峰,他會在快步中忽而一頓。

高小上想扶他。

巨俠馬上閃開,並示意不必。

高小上低低嘆了一聲,目光憂傷。

他們這一行人為數不多,但盡是武林高手,速度奇快,凡遇上陡石峭壁,均不稍滯。

他們一行九人。

他們是:米蒼穹、唐非魚、高小上、任勞、任怨,當然還有方應看以及他的義父方巨俠,另外有兩個提祭品、鏹冥的年輕漢子,一個綽號叫「小穿山」,一個名叫勝玉強。

這兩個人,現在隻手挽鉛寶、蠟燭的籃子,還有一籠匣的遺物舊衣,只像是兩個僕人——然而,這兩名長工、僕人,來頭卻非同小可:

勝玉強。能左手打鴛鴦蝴蝶鏢,能百發二百中(他一發二鏢),右手能同時使鴛鴦鶼鶼梭,殺人不見血(但入骨釘髓),並同時能以鴛鴦戲水步遊走閃躲,無從捉摸,以能同時飛蹴鴛鴦玉環步一氣呵成,又急又快,人稱「小追命」,又背裡喚他「不要命」:蓋因他與人動手,招招要命,而他自己則只拼命,不要命。

其實,他最自詡的,最洋洋自得的,還不是腿法、殺法、暗器手法,而是他在女人方面的功夫,的確不但不要命,還不要子子孫孫,只要了他身下女人的命。

凡是性近淫蕩的女人遇著了他這麼個捨命三郎,都只能丟了魂魄、甘心抵命!

「這個人,最強的時候,只怕還是在女人的身上。」這是在路上,高小上對勝玉強的品評。他知道就算是巨俠對對方就算早已所知甚詳,都會樂意參考他的意見,他也絕對不吝說出他的見解,並當這種事是他的職責,他的榮耀,「這大概就是他為何勞苦功高、能拼能殺、敢死敢活、神出鬼沒,卻依然沒擠上‘有橋集團’中的‘三心一意’三大司馬一司空的高位,只是‘五虎賁’中之一員。」

——「有橋集團」中,「兩相好」的領袖,一個當然是方應看,另一個自然是米蒼穹,一向合作無間。其次就是「三心一意」四大高手,其中三心就是「天、地、人」三司馬的唐三少爺、「何十三太保橫練」及「絕神君」,「一意」是為一司空孤行大師。至於「二十七畫生」、勝玉強、「小穿山」、「紅袍老怪」何紅申、小李公公,便合稱為「五虎賁」。任怨則為佐輔,任勞是佑弼。雷媚乃是「有橋集團」中的小夫人,其實也是方應看私下任命的「兩司徒」之一。

「有橋集團」這幾年能逐步坐大,足以取代當年的「迷天盟」的地位,而有過之,當然是有非同小可的勢力與實力的。

何況,他們在朝廷還與皇親國戚、高官高位的人掛鉤。

不過,這一次,巨俠卻聽得似乎並不十分用心。

至少,不是很用心。

但他還是問:「另一位呢?」

「另一位」當然就是「小穿山」。

「‘小穿山’開始只是個修路工人,給徵入兵伍,每次在行軍時都派遣出去開路鑿道,可是,他表現了過人之能,每次都能在不可能的天塹絕壁修路築道,不惜穿山碎巖,令人驚異。之後,因所從之軍隊吃了敗仗,給發配墾荒,他伐木建路,依然手到道成、水到渠成,十分出色,漸漸受到囚犯簇擁,他趁勢造反,殺了軍官,自立為王。日後,武林中便出現了一個一齣手便讓對手胸膛炸開一個大洞的高手,這個人便是‘小穿山’。」高小上娓娓道來,「‘小穿山’當然不是真實名字,他原名餘好閃,但他出手一招,往往穿心而過,不留餘地,不留活命,武林中稱之為‘穿山一式’。他模樣兒有點肅穆,成天繃著臉,但其實他年紀甚輕,一旦說話、動作,詼諧好玩,令人發噱,只要不與之為敵,就是好朋友相交無礙,小侯爺看中了他,將之收攬旗下,集團內多暱稱之為‘小穿山’。」

高小上依然如數家珍。

巨俠聽得似乎不是很專心。

至少,不是非常專心——這跟他平素專注聆聽意見很是有些不一樣。

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可知道我們有幾個人一同上山?」

「小諸葛」馬上答:「十。」

巨俠問:「為什麼不是九個?」

「亂世蛟龍」道:「因為還有一個人一直在山腰跟蹤潛伏。」

巨俠道:「錯。是十一個。」

高小上詫然:「十一個?」

巨俠臉色更蒼白,「另有一人,在另一座山峰觀察我們。」

「小諸葛」高小上臉色微變。

他往回望,正好方應看也向後看,好像也發現了什麼,也臉有憂色。

但真正發現了什麼的,是任怨。

他發現在山徑險處,有一塊石頭。

不,那是一個很像石頭的人。

那是個瞎子。

他手裡拿著明杖。

他兩眼翻白,眼眶內完全沒有眼珠。

他盤坐在那兒,像一塊盤踞在那兒已承受了幾百年風霜幾百年雨水陽光的老石頭。

可是,這個瞎子看去,並不老。

他只是古。

——古意盎然。

任怨一發現這是個人而不是石頭,就笑著招呼:「你好。」

石頭沒回答,但點點頭。

石點頭。

「你可是瞎子?」

任怨試探著問。

「你也是瞎子?」

那人反問。

任勞馬上光火:「你這人,怎麼這般沒禮貌!」

那人冷冷地道:「你若不是瞎子,怎還看不出我是不是瞎子?!」

任怨卻依然不慍不火,語態祥和,致歉:「是我們失覺,對不起。請你讓一讓,讓我們過去。」

山徑狹仄,山壁陡急,徑道僅容三趾,若不是這一行人身手非凡,走到這兒,再已走不上去。

而今,瞎子往那兒一坐,更是誰也走不過去——除非是先把他擠下去:下面,是萬丈深崖,山脊如刀,就這樣垂首一望,彷彿也會有萬劫不復、剝剮之痛的炙膚之感。

——這樣掉落下去,最多隻掉落到一半,四肢五臟,怕早已零零碎碎,散佈此山頭怪石嶙峋處吧?

何況山腰還荊棘四伏。

可是,那麼一位瞎子,卻怎麼上得此山來?

——他上山來作甚?

總之,他定然是個不尋常的瞎子。

而且,他還是個漂亮而英俊的盲人。

任怨本來已經是很清俊的男子了,可是,與這盲人在一起,卻似乎欠缺了些什麼東西。

大概是一種玩味、一種深度、一種古味吧?

瞎子反問:「你們真的要過去?」

任怨道:「是的,我們要上山。」

瞎子道:「真的非上山不可嗎?太陽已快下山了。山下是人間,何必要上山?」

任怨一時語塞。

方應看上前半步道:「我們上山有事要辦,還請先生讓路。」

瞎子嘆道:「人間有路卻不走,天界無路偏攀登——今兒怎麼人人都要爭著上山、攀峰、登絕嶺!」

方應看沉吟了一下,即問:「兄臺的意思是說,剛才已有人上過此山嗎?」

瞎子道:「我在當路坐,雖是瞽目,有人上下,總還知曉。」

方巨俠居然挺身上前,步履有點蹌踉,向瞽者抱拳揖道:「敢問先生。」

他明知道是盲人,但依然抱拳拜見,禮數不失。

巨俠語音一起,瞎子忽然一震,抬首仰天,臉色一片茫然。

「是你?!」

「不錯,」巨俠沉聲道,「是我。」

盲人忽然以手按額,喃喃自語:「這就難怪,難怪要上山了……」

巨俠問:「我只想知道山上的是男是女?」

瞎子忽然苦笑反詰:「我是個瞎子,你是問道於盲?」

巨俠道:「你心裡不盲,而且比誰都清楚。」

瞎子又喃喃自語,「我心裡不盲?我心裡清楚?……」

高小上似不欲與之糾纏下去,何況,太陽確已偏西,下到半山了,他追問剛才巨俠問過的話:「敢問兄臺,剛才上山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山上的焉知鬼神。」瞎子斷然答,「上山的則有男有女。」

巨俠沒辦法進一步問他是些什麼樣的人——畢竟,他是個瞎子。

瞎子補充一句:「其中男的,是個黑人。」

「黑人?!」任怨馬上抓住了他這話的語病,「你不是看不見東西的嗎?怎麼卻能分辨出顏色?」

瞎子一笑,淡淡地道:「我雖然看不到東西,但我可以感覺得出來——」

他緊接著說:「他是個黑人,確是通體透黑:我除了感覺到他的氣場是黑而沉重之外,他的心也是黑色的。」

方應看與米蒼穹相覷莞爾。

米公公道:「大概是‘黑光上人’先上山了。」

巨俠依然要問:「女的呢?」

瞎子迷茫了一陣子,才說:「我只聞得著氣味……有一位是世間奼女、人間媚物,但卻是處子。」

巨俠追問:「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位女子在山上吧?」

瞎子又惘然了一陣,「另一位……有著水仙花樣般的清貴氣味——」

巨俠聽得心頭一疼。

方應看知其義父心急,便向瞽者道:「我們就且上山吧,請您讓一讓。」

瞎者茫然問了一句:「你真的要我讓?!」

大家不知他問的是誰,既像是問其中一個人,又似是問他們大夥兒。

幸好盲者已自己作了復:

「你要我讓,我就讓吧。讓你上山,不過,高處不勝寒,上山容易下山難。」

又咕噥說了一句:「獵犬究竟山上喪,將軍終須陣中亡。」

任怨吆喝了一聲:「你胡說什麼?!」

瞎子霎時間像全身給抽去了氣血肉骨般,只剩下了皮毛,整個身子似壁虎一般扁平地粘扒在山壁上,就此立即讓出了一條險險仄仄的路來,讓大家魚貫走過去,還低聲說了一句:

「沒說什麼。」

2.問道於青山

到了熟山山頂,四顧一片蒼茫。

夕陽已在殘赭亂舞中冉冉沉落,美得像一記絕色的手勢。

方大俠上到了山峰,山嵐勁急,他只覺一陣心悸,一陣晃漾,山深不見底,雲深不知處,他在殘陽如血中卻依稀彷彿曾見那舊時的麗人,舊日的情意。

山色青青。

——他怎樣才能再見她?

——她還活著嗎?

——然而他卻還是活著的啊!

他能問誰?伊人何方?

問青山?山不應。

白雲不相應。

殘陽飛出亂血來,撞出昏鴉歸雁,就是沒有一句回應。

世人不知形影只單之苦。人以為他早已名滿天下,名成利就,名高望重,名震江湖,常懷歡笑,自在自得,逍遙快慰,其樂無窮,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得什麼,可是,他們怎知道離群孤雁之苦?焉知曉失伴孤燈之悲?

殘山夢真,夕陽雄圖,一把金紅轉眼鏽;鏽心錦口,雄於萬丈,紅顏未老恩先絕!酬一曲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唱一闋悲回風,看人事翻覆中。

在這一刻,他在感情的劫網中,情願是一個盲者。

這使他想起剛才那位瞽者。

——那人雖是個盲者,但卻似是位智者,他不因看不見而不開心,反而好像比看得見的人看到的更多、更精、更真、更明白、更獨特。

所以他問高小上:「剛才那位盲者,是不是諸葛先生身邊兩大護法之一的‘對神’?」

高小上怔了一下,也震了一震,才說:「您不說我也忽略了……看來,他真的可能就是‘對神’項非夢。可是,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

方應看看著一處。

他很專注地看著,好像那處很值得他一看再看。

可是他的回答卻很無奈:

「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這裡。」

然後他望向任怨。

任怨連忙深吸了一口氣,昂首道:「我們發現山上顯現仙蹤後,曾數度親自巡視,並派人把守,卻一直不知道‘對神’居然在山中。」

方應看仍在看他所看的,只淡淡的一句:「你們負責看守此山,卻連一個瞎子也沒發現,看來,‘對神’既在這裡,就算那又聾又啞的‘錯鬼’也同在此處,你們也一樣沒注意的了?」

任怨立即垂下了首,語音也有點震顫了起來:「卑職失責,大意疏忽……」

方應看還在垂目地看一物,只冷峭地問:「那麼,又聾又瞎又啞的,不該是‘對神’項非夢、‘錯鬼’施算了,而應該是你們任勞、任怨才稱職了。」

任怨這次不僅垂下了首,連手也垂得直直的,漲紅了臉,看去是快要哭出來了,只囁嚅道:

「卑職該死,罪該萬死……」

巨俠看了為他難過,就閒閒地說了一句:「那也不算什麼。這山人人來得去得,誰可以禁止人入山出山的事!再說,遇上‘對神’、‘錯鬼’這等高人,任勞、任怨也阻止不了他們。難道連關七這等能人出現在山中,也能怪人把守不力嗎!算了,只要不礙那事就好。」

大家都知道巨俠是為任怨、任勞開解,他這麼一句,也形同豁免了方小侯爺要對這兩人的懲罰,也明白他所指「那事」是何事。

他們正是為此事而來。

方應看忽笑了笑,語音充滿關切之情:「義父,你沒事吧?」

巨俠一怔,道:「我沒事。不是還要上山嗎?」

方應看道:「可是,義父的手指顫抖得很厲害。」

巨俠一笑:「許是近年少上山之故吧?無礙。」

他現在發現方應看視線的焦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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