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家需要的是一個英雄
巨俠和他的一名入室弟子,一個騎馬,一個騎驢,不疾不徐地進入了京城。
大家都風聞:
「巨俠回來了!」
京師裡的好漢都相互傳言,為之奮悅:
「這次,小侯爺只怕有難了!」
也有人充滿了期待:
「竊掌朝政的那幹誤國之徒,只怕終於都在劫難逃了吧!」
很多武林人物、江湖異士、各幫各派各堂口,都出來恭迎巨俠,發出邀約,只希望他到門裡走一趟。
巨俠在馬上只微笑、點頭、拱手、招呼。
他身伴隨從高小上代他說了話:
「巨俠此次入京,哪兒都不去,只想見見親人,交代些私事。謝謝大家的盛情了。巨俠只待一天便走。」
他一一婉謝大家的好意。
但對各路邀請,卻是堅辭。
不只是江湖好漢相迎,更多的是百姓人們,他們一聽「巨俠回來了」,受過他恩惠的、聽過他傳奇的,全都跑出來看他,紛紛報以掌聲與鮮花,前來慰問與祝禱。
方巨俠見到布衣百姓,反而下馬,跟他們噓寒問暖,決疑解難,以致人愈聚愈眾,幾乎萬人空巷,爭觀巨俠英風。
直至高小上排開眾人,一再致歉,表示巨俠有事要辦,容後再敘,大家才百不情願地讓出一條路來,巨俠這也才依依不捨地告別上馬。
他們依然是一馬一驢,不徐不疾,往不戒齋而去。
馬上的巨俠一身長衫,別無他物,只腰畔繫著一把劍。
劍鞘上貼有大理寺發出的印符。
——有這種印符,平民百姓,方才可以配劍帶刀地大街小巷到處走,除非是一些特殊人物,要不然,多半早就給截下來了。
當然,誰敢截住巨俠要他繳械?
自然,也沒有誰能截得住巨俠。
只不過,巨俠依然守法,那把劍,已跟他闖蕩江湖、衝鋒殺敵、生死相依、榮辱不分多年,劍的氣與人的命已結成一體,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棄「她」,他也放不下「她」。
「她」是他的。
也許,「她」就是他。
劍就是他的生命。
他的生命為了要尋道。
道以劍相覓。
道就是劍。
劍以成道。
所以他就是劍。
他的劍名「金紅」。
他的生命亦曾發出金紅色的光彩。
他曾在風波江湖上驚天地而泣鬼神。
曾在險惡武林中驚鴻一瞥。
這是他。
他就是巨俠。
他身上只有一把劍。
他的隨行者身上卻有一口褡褳。
就這樣,一個巨俠彆著一把劍,連同一位肩上有一個小褡褳的弟子,直入京師,經過黑衣染坊,到了紫旗磨坊,一路上都有不少平民、百姓出來看他、喝彩、叫好。
公道自在人心。
形象其實人情。
巨俠得人心。
巨俠有人情。
——這樣的俠者,自是人人喜歡。
但看在巨俠心裡,卻油然起了一股辛酸:
——父老弟兄那麼看好我,我真該為他們多做一些事才對得起良心!
——可是這危顛覆沒之際,上為奸佞所據,下為惡霸所侵,自己一人之力,如何還能扭轉乾坤?
——只希望小看能夠有向善之心,運用他近年在朝在野統合收攬之勢力,好好為人們做一些事,為國家做些好事。
方巨俠只覺心裡有些慘淡:
這地方大家都需要一個英雄。
——需要英雄的地方不是個好地方。
至少,不是個太平的所在。
他本不想當英雄。
英雄何太苦。
他只想做隱士。
澆菊祭重陽。
他不怕死。
但他更希望好好地活著。
——可是,當他剛剛聽說人們都向他訴苦:誰都不能好好地活下去的時候,他自己又豈能安心樂靜地獨善其身一個人偷偷地活下去?!
——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熱血,他自問還是在的,只不過,到了這年紀,只常以淡然來表達。
他決定這次來京師,要為人們百姓做些事才走。
做些好事才離開。
不能空手而歸,辜負大家。
——與其姑息養奸,苟且偷生,不如了決生死,轟轟烈烈。
不惜怒犯天條。
更不惜以一人敵一國!
縱然有高小上喝道,但大街小巷的人群依然沒有散去,聚集在路前、道旁探頭看他,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忽而,大家都分兩旁散開。
千百人一下子都靜了下來。
這時,離不戒齋大概還有一里路有餘。
巨俠已不必到那兒了。
因為他已不必去了。
他去不戒齋,是為了要見他的義子方應看。
他要見這個人,勸他改邪歸正。
——這兒的人們需要一個英雄。
方應看有絕對足夠的條件成為英雄!
——小看又何苦偏要做小人、奸佞。
他要告誡他,要是勸不了他步向正道,至少,說不定在必要時也會先挾他離京再說。
——一旦離開京城,小看頓失羽翼,諒他一時再不能為惡,自己再來慢慢導引他走向善途。
他相信以小看那麼天質聰敏的人,遲早都會幡然覺悟,回頭是岸。
想當年,小看如此聰明、可愛、伶俐、機敏、一片孝心,加上一番誠意,逗得晚衣對他何等疼愛,何等心喜。
想起晚衣……
他心頭一酸。
也心裡一黯。
同時湧上心田的,是多少悲歡聚散、愛恨離合,多少心許、心醉與心碎……
啊,晚衣。
他入京的第二件事,便是因為晚衣。
因為他接到訊息:
訊息是近日居然有了晚衣的訊息。
——晚衣不是已逝去多時了嗎?
為此,他只覺熱血填膺,激情沸騰,一路趕來赴京。
眾多弟子,他只帶一名隨從!
巨俠入京何所求?
為妻。
——覓妻。
為子。
——勸子。
如此而已。
其實巨俠也不過是凡人。
本來俠情也不外是人情。
可是他現在已用不著赴不戒齋去見方應看了。
因為方應看已經來了。
紅布街的盡頭,一個人就以額叩地地跪在那兒,一身白衣如雪,看不清面容。
不過就算看不清楚他的臉,但巨俠還是一眼就看得出來了:
這原來伶仃、脆弱的小小身軀,正是他和愛妻一手帶大的孩兒啊!
他的眼眶一熱,忍不住喚:
「孩子!」
長街那頭一聲呼應,充滿了子思父的無邪之情和孝念:
「爹爹!」
然後才能強抑大悲狂喜,語音略似弦絲在高音處輕顫不已:
「孩兒不孝,在此恭迎義父駕臨,悖逆之處,聽憑責罰。」
這個跪下的白衣男子,正是京師裡、武林中,人人談之色變,人人聞風而走避的大魔頭、小煞星:
「神槍血劍小侯爺,翻手風雲覆手雨」,又名「拾青才子」的方應看。
2.我要的是真正的英雄
不止是他一個人跪著。
還有兩人,陪著他跪。
這兩人就跪在他後面。
——一老一少。
老的白髮蒼蒼,躬背賁筋,全身震顫不已;少的比方應看還年輕一些,跪在那兒,就這樣看去,也覺得他比方應看更卑屈一些、更虔誠一些,也更惶恐一些。
除此以外,還有不跪的人。
一個男子,年輕,年輕本來就是一種美,而在這年輕人的身上,彷彿美得還會發亮、發光,就那樣隨隨便便地站在那兒,不動的時候,要比雞蛋寂寞;一動的時候,像風吹翻過一頁書扉;要是笑的時候,令人看了心一痛神一怡,不必動手就可擊倒了你……
巨俠沒有再看。
至少不再細看。
他一眼就看得出三件事:
一,這是個女子。
而且還是個女扮男裝的絕色女子。
二,這女子很出色。
不但出色,而且難惹——只怕要比上午那一干意圖攔截自己的武林好漢:「笑臉刑總」朱月明、「殘花敗柳任平生」溫壬平、「陰晴圓缺邀明月」溫子平、「放火王」雷踰求、「飯王」張炭、「伶仃刀」蔡小頭、「五虎斷魂刀」彭尖、「銀河火星劍」何梵,以及躲在暗處一直沒露面的「蜀中唐門」高手(現在至少還有兩名依然追蹤著他)……這些人加起來還更不好對付!
三,這女子很奸詐,但她卻不但很清、很秀,而且還是一個處子。
巨俠也沒有刻意要去觀察這女子,只因他曾修習過「一氣貫日月」的內功心法,而且已練到了一個從心所欲的境地,內外家功法都達至登峰造極之地步,所以就這麼一眼看去,就察覺出:
這女子是一位處女。
他也沒特意去感覺。
可是直覺就這樣告訴他。
他知道自己的判斷不會錯:
一向來,他的內功愈高,武功愈強,也不知怎的,直覺就愈靈,靈感愈是強烈。
或許,武功、內力修習,其實就是一種開啟心靈力量、天生稟賦的要訣,人本來就有用之不盡、超乎想像的潛能,只是大多數的人都未找出要害和竅門,不得其法、不懂運用而已。
一旦練成了,入了門徑,不但個人武功會強大起來,潛力一旦激發,連同直覺也敏銳了起來,可以看到一般人看不到、聽不到、嗅不到、感覺不到的東西。
譬如說地震。
他總能預知。
比如風雨。
他能預測。
又如殺伐。
——他不但為自己成功地躲過了幾場狙殺,昔日連聖上避過一劫,也是靠他這種過人的觸覺。
是以,他馬上感覺到:
那是一個清亮、難纏,但卻仍是處女的女子。
發覺這一點,巨俠好像有點寬慰、有些兒放心。
——她既然仍是處子,自然沒跟小看發生過什麼關係,一旦要嚴正處理她的事,也比較沒有顧忌。
巨俠聽說過這個女子,也聽說過他和她的離奇關係。
江湖皆風傳小侯爺和她早已混在一起做盡苟且之事了,其中還有一個小看將要面對的問題,只怕非常不好處理。
不過,現在看來,事實卻有出入。
巨俠也希望傳聞有誤。
他知道這女子不但不好對付,而且還是個專以出賣人為樂的殺手:
她很有名。
她以前叫「郭東神」。
——那是她還在「金風細雨樓」的時候。
她也叫「雷媚」。
——那是她正潛身於「六分半堂」的時期。
聽說小看對這個女子有個暱稱:
「阿蚊」。
叫她阿蚊,可能是因為他疼她,也可能是因為她身段靈巧、身材纖小的緣故吧。
不過,「有橋集團」的人在身前,都只敢喚她作「小夫人」。
——小侯爺的夫人,當然是「大夫人」,不過,還沒正式娶過門,先叫著「小夫人」,也準對八成了。
巴結要及時。
阿諛得趁早。
不過,現在看來,她還不算真的是小夫人。
這些事,巨俠已一早得悉了,不過,今日才真的見著雷媚這個女子。
當然,方應看卻絕不可能知道一向遠離京師不問世事的巨俠竟然會知道這些,而且還知道得那麼詳盡。
——連不該知道的,都知道得十分詳細。
不跪的人,還有一個。
那是一個老太監。
——老太監很高大,樣貌好像很慈祥,但有時又變得極威嚴,有趣的是,下頦居然還飄著幾綹稀疏的黃鬚,使人聯想到他是否淨身得並不「乾淨」。
從他服飾便可知曉:他是太監中的頭領,能在宮中出入自如,而且深得皇帝寵信的那種。
所以他不能跪。
他只能對天子下跪。
——但除了「跪地」之外,他畢恭畢敬,已對巨俠表達了一切由衷尊重崇敬的態度。
只不過,巨俠還是察覺了一點:
敵意!
——這神態恭謹至極、在宮中地位極崇高、在江湖輩分也極為重要的老太監,同時也是「小看」主持「有橋集團」最大強助的老太監米蒼穹,畢竟,還是對他有敵意。
不過,只是敵意。
並非殺意。
只有一個人對他是完全沒有敵意的。
只有親情!
——子對父的孝親之情!
那當然就是方應看!
這片孝思,最是動人情!
也打動了巨俠的心!
他大步走過去,扶起了方應看。
「孩子,你先起來再說……」
方應看徐徐立起,巨俠就看到了令人震動的情景:
淚光。
「義父,」他語帶抽泣,「我好掛念您。」
親情,畢竟大於一切。
——再奸再詐,他也是自己的孩子。
巨俠與方應看相擁,充分地感覺到他孺慕的激情與誠意。
一下子,巨俠幾乎已完全原諒他了。
不過,在大原則上,巨俠是決不輕易改變的。
他向米蒼穹點頭回禮,看到小看那千言萬語的眼色,便道:「有什麼事,回去再敘吧……你在京師是個名人,也是個領袖,這樣讓人見了不好。」
他是為方應看著想。
沒料方應看卻說:「父親,我們不要回‘不戒齋’,好嗎?」
「我之所以急急要請爹回京來一趟,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義母那兒,近日有了訊息……」方應看馬上表明瞭他的要點,「我們上折虹山可好?」
折虹山,那是靠近京畿最高的一座山。
聽說那兒深山裡有仙人,一直都以真元法力護著天子、朝廷。是以,有時候在皇帝御花園突然無故鹿角自焚,就是那些仙人開的玩笑。有次宮中有一棵大桂樹忽然前移了八步之遙,到了次日黃昏,又退了五步,就是仙人在指點迷津,宮中史官、欽天鑑都記載了這些事。有時在廷階上忽而飛來了一隻鳳凰(雖然後來有識者說那只是只變種的山雞,但那有識之士不久後給賜死了),還有獸苑的熊居然會說三句人話(後來傳了開去,就變成了那隻東北熊還對著皇帝唸經文哩),據說都是這森林中、大山裡住的仙人要娛嬉君王的把戲。山裡也蓋一座仙人的皇宮,也有文武百官,日後,要請當今天子過去主政。
宰相蔡京有這個說法。
大將軍童貫當然也是這個說法。
連很有學問的太傅梁師成也持這種說法,所以人人都信了,還深信不疑。
第一個聽信的自然是趙佶。
他還是為小心起見,曾問過諸葛先生。
諸葛小花當時的回答是:
「陛下英明睿智,只要相信是真的,只怕沒有事不是真的。」
趙佶還是要問諸葛意見,諸葛小花就只有補充了一句:
「世事其實不分真假,只看你相信不相信。你信了,縱假也成真;你若不信,就是真時亦作假。」
趙佶這才滿意。
事後,舒無戲對諸葛先生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很不滿意,所以抗議,諸葛的說法是:
「我要說是假的,不是真的,可是他們不信,那說了也是白說,說不定,還要賠上性命。我現在說請皇上自辨真假,留個餘地,日後還可以用別的事例旁議暗勸諫。現在,人人都說有那麼一回事,我卻說沒有,掃了人家的興,就得掃自己的墓了。」
所以,還是人人都好像跟皇帝一樣,相信那座位於西南的大山上,有神明,有仙人,有傳奇,有法力,更有附帶許多諸如長生不老極樂世間紅塵淨土********的期想。
可是,對巨俠而言,這山並不是代表了期望。
而是悲傷。
以及懷想。
他的愛妻就是失蹤於此山,多日後尋著屍首,已不可辨,他從此懷著傷情與悲恨,離開了京師。
聽到了這個訊息,巨俠心中一陣紊亂。
——他之所以會退隱江湖,先是因為他失去了所愛。
失去所愛,他才覺得蒼天何太忍,使他本來對人間的大愛,對世間的大志,也生了影響,才放棄一切,放逸遁世了一大段歲月。
雖然他再也不想登高陟峰,但方應看這樣說了,他知道必然別有內情,於是說:「好。」
但他也不忘提醒了一句:
「你還記得曾任御前侍衛的‘二十七劃生’兄弟?」
方應看身子一顫,卻不知義父為何在此時此地大庭廣眾地提起此人名字,只說:「記得。」
巨俠冷哼了一聲,道:「你記得就好。」還沒說下去,突然,人群中跑出了一名老漢,年歲已高,白髮滿頭,一臉皺紋,不知怎的,火氣卻大,咆哮狂嘶,戟指遙叱方應看,揮拳舞臂,似要衝上前來,把方應看狂噬活撕似的,眼裡也要爆出血火來!
方應看只垂首而立,不敢有所動作。
他沒示意,他身後的任勞、任怨,也不敢動。
巨俠微嘆了一聲,點了點頭。
他身旁的高小上立即出動。
高小上攔住了皓首老漢,勸住了他,在他耳畔細聲說話,老漢胸膛、肩膊起伏聳動不已,雖然心情甚為激動,但已總算暫時按捺下來了。
米蒼穹看了,就向巨俠長揖道:「我等在此,恭候巨俠,駕臨京師,領袖武林。」
巨俠只淡淡道:「不敢。公公是武林前輩,皇上跟前紅人,多禮則折煞在下。」
米蒼穹露出一口黃牙,咧嘴笑了笑:「學無前後,達者為先。我這把年紀,比起大俠笑傲江湖、造福武林,只算痴長白活。那位就是巨俠高足‘亂世蛟龍’高小上高少俠吧?」
「是。」巨俠微笑道,「他也人稱‘順義小諸葛’。」
米有橋今天已特別燻過了大量花香,以掩飾他近日來漸濃的「老人味」:「啊,果然名不虛傳。」
這話巨俠沒有接。
接的是雷媚。
她用一雙妙目,瞟向高小上,對米公公的說法也不知是嘲諷,還是反擊,抑或是別有用意,「高小上、高小上,好普通的名字——他‘名不虛傳’的事,還多著呢!」
巨俠這時的心,卻仍放在方應看的身上。
「我一直希望你成為一個英雄、一位俠士,」他沉痛地、沉重地沉聲道,「可是……」
「義父,我卻一直讓您失望了。」方應看卻羞慚得無地自容地說,「您要的是一個真正的英雄,但我做了個壞蛋、奸徒、紈絝子弟!」
「不,不是那樣,還不致誤盡蒼生。」巨俠毫不客氣地說,「但你比這更糟。你稱的是英雄,但謀的是私利。你要當俠士,但卻做盡壞事。」
「這更糟。」巨俠道,「一個人家以為他是好人的壞人,要比一個人人都知道他是壞蛋的壞人,更加壞多了,還糟糕多了!」
3.眼神與神眼
「可是……」方應看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巨俠問,「你是聰明的孩子。我相信你總會有理由。」
「我身處在京城。這兒上面腐朽了,下面也自然敗壞。如果我不跟他們那一套,我便會是第一個受到侵蝕殺戮的。」方應看說話的神情不是堅持,而是委屈,彷彿他的話也不是抗辯,而是解釋。
「前幾年,我在京城,毫無作為——一有作為,即讓人壓抑、打殺,便是為此之故。孩兒天質愚鈍不孝,但義父寄望,不敢辜負,只待時機,圖展抱負,報答深恩。」
「我知道。朝廷現在已是個大染缸、大深淵、大泥淖,誰掉進去,不同聲同氣,就是異類,先得粉身碎骨、難以存身。」大俠慨然道,「我明白。但作為大俠者,就是得有所為有所不為;成為英雄,首先便要有逆流而上、不隨大潮的勇氣。」
「義父,我對不起您。」
方應看低首,仍是那一句。
大俠聽出他語音裡的至誠。
「當不成俠士、英雄,也不打緊,但若用卑劣手段去達成目的,那就太過分了,對他人也傷害太甚了。」大俠道,「我剛才在紫旗磨坊那兒,還看到李文華在半夜街那一帶挑大糞。」
方應看怔了一怔。
他看來一時意會不到誰是李文華。
「李文華就是李皇芳的胞弟。五年前,他們兩兄弟都是知政殿大學士,只不過,李皇芳算當紅一些,得志一些,做了領班。那時正好遇上你在皇上跟前躥起、當紅。」大俠只好舊事重提,「但李皇芳也是聰明人,懂得討好你。有次還送了六枚仙壽果給你做禮。可是,當時你卻想安排‘有橋集團’中的好手‘二十七劃生’代替李皇芳,所以,你就在聖上那兒告了一狀,說那些蟠桃是偷擷自御花園的。聖上龍顏大怒,便下令調查此事。李皇芳抵死不認,審判御史因找不到罪證,便問計於你。你笑說:只要人會拉屎吃飯,還愁沒有罪證!於是審判御史便依計檢查嫌犯的大便,宣稱奇臭無比,引蠅逐留,一定是偷吃褻瀆了皇上聖物才會有此惡症,皇上果然相信定罪,審判御史即令將李皇芳剖腹割舌處死,而他胞弟李文華及家人,全判處以奴僕婢妓,替人倒屎埋糞。這隻算是你妙手偶得的一樁,但已害得人家破人亡,受盡凌辱,你卻連其家人也不識,作孽何深!」
方應看的頭更垂得低低的,連抬頭的勇氣似乎也失去了。看來,好似就要哭出來,畢竟,他縱心狠手辣,豪傑意態,但在義父巨俠身前眼中,還不過是個感情衝動的小孩……
方巨俠看在眼裡,也有不忍,便道:「這些年來,我早派人打點,李家十口,才得以勉強維生——至於這位向你叫罵的老漢,你可又知道是誰?」
方應看搖首。
他嚇得連話也不敢說了——或許,是難過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老漢姓喬,叫青虎。他原有一子一女,子名旋東,女名玉鳳——」方巨俠頓了一頓,語音轉厲,「說到這裡,你總不會不記得他們吧?你可跟他有殺親之仇!」
方應看的眼神開始是迷茫,然後慢慢轉為惶惑,乃至畏懼。
方巨俠發出一聲浩嘆:「看來,你真的是造孽不知惡因!喬玉鳳是個美麗女子,四年前,她上黑衣染坊來找他老爹,結果給你看中擄劫,玷汙了她。……你不會連做了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也沒個印象吧!」
方應看這才省起,顫聲道:「……可是,孩兒可沒有殺她。」
巨俠冷哼一聲,道:「當然沒有,但卻比親手殺他們更狠毒!」
方應看心慌意亂:「這……怎麼說呢?」
巨俠滿臉怒容:「你要是直接殺了她,還讓她少受些苦!你強佔了她,她本來已定了親,丈夫叫袁浩恩,與其胞弟袁純恩,都是賣魚的。袁浩恩與喬玉鳳本有婚配之約,本來極為恩愛,婚姻也定然幸福。你強暴了她,袁浩恩悲憤若狂,妒恨成疾,便去不戒齋找你麻煩。結果,給打斷了左腿,成了個殘廢……」
方應看聽得像是驚心動魄:「有這回事?!怎麼我不知道!」
遂回首望米蒼穹。
他沒有去看任勞、任怨,四年前,這「任氏雙刑」還是朱月明的心腹大將,還沒跟上方小侯爺的班。
他也不會去瞧雷媚。
因為她是新近才和他在一起的。
——他既然做過這種事,更不會在這時候去看她。
不過她卻在看著他。
神情奇特。
——像一隻貓不瞭解狗為何要去追自己的尾巴。
雖然貓本身也有尾巴,也常追逐自己的尾巴。
——也像一隻老鼠在研究烏龜為何要把頭縮到殼裡去。
雖則耗子也常把身子和頭縮入牆縫櫃底下去。
對方應看的問題,米公公馬上回答:「公子當然不知道。袁浩恩當然近不了你身,他連不戒齋也闖不入,已給小穿山和勝玉強打得鼻青臉腫、趴地不起了。」
方應看頓足道:「公公你當時怎不馬上通知我?」
米蒼穹道:「我也是事後才從大個兒、小不點他們相報,才知道有這回事。」
——大個子、小不點都是替他扛棍子的近身小太監其中之二;勝玉強和小穿山則是方應看兩個隨從、親信。
雷媚眯著眼兒,眼色媚,「不過,到現在,還是沒有人死。」
她的話語說得媚,也不知是嫉是怨還是期待。
方巨俠看了她一眼。
只那麼一眼。
巨俠的眼一直都很有感情,只是,在瞥向她的一霎全變了。
變得像利劍一樣。
那眼神的厲光像刺中她的眼眸,雷媚只覺雙目一陣強光,然後一痛,一時間,竟什麼也看不清楚。
這一瞬間,雷媚才瞭解什麼叫神目如電。
——如果巨俠以眼神為兵器,剛才這一睃目已足以把她格殺當堂了。
巨俠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雙眼皮很深。
眼眉如刀裁。
眼珠很黑。
眼白很清。
——黑白分明,很多情。
可是一旦巨俠憤怒的時候,那就發出極為凌厲的眼神,像一對神衹的眼,神目如電出擊,殺人於電光火石一瞥中。
雷媚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逆天叛地,愈強愈反。
可是她在這一刻裡真的有點怕。
有些畏懼。
——她怕他的眼光。
4.殺死人的眼神
他只看他一眼,就說:「可惜。」
他就只說了這兩個字,便沒說下去。
雷媚忍不住要問:「可惜什麼?你說我可惜?還是你自己覺得可惜?」
方巨俠道:「我是為你可惜。」
雷媚更加愕然:「我有什麼好可惜的?」
巨俠一字一字地道:「你是我所見過新一代江湖女子中,資質最好、最機敏,也最冰雪聰明的兩人之一——可是,你任意妄為,形同自毀,豈不可惜!」
雷媚怔了一陣子,才忍不住問:「另一個是誰?我好還是她好?我強還是她強?我可認識她?」
巨俠微微笑著,眼裡有憐惜之色,「她的武功比不上你,你的沉著不如她。」然後轉向方應看道:「袁浩恩被毆成重傷,羞憤全發洩到喬玉鳳身上,他痛罵她、侮辱她、毆打她、傷害她、休棄她,不肯再聽她的哭訴解釋。喬玉鳳知道袁浩恩已嫌棄她白璧玷垢,只好悽然回到孃家。她的哥哥喬旋東也悲憤若狂,趕去跟袁浩恩理論,責他何故休妻,兩人相互罵詈,動起手來,負傷的袁浩恩自然吃虧,給喬旋東推倒於地……」
「結果,袁純恩以為其兄受欺,便抄了把柴刀過來搏戰拼命,一失手砍死了喬旋東。這下可惹大禍了。袁純恩不敢面對,投河自盡。袁浩恩繫獄牢中,迄今未出。」這次把話接下去的是高小上。他剛安撫、應付妥定了那叫喬青虎的老漢,就過來呼應巨俠的話:「這一來,袁浩恩殘廢繫獄,袁純恩畏罪投河,喬旋東誤殺慘死,喬玉鳳知道全為了她而起,也得了個失心瘋,終日半瘋半痴,迷迷糊糊。喬家大好家庭,從此萬劫不復,只剩下喬老漢,以七旬之齡,依然艱苦勞作,養活痴女……」
「所以他剛才見著你,就忍不住要過來跟你拼命。」巨俠更正了一句,「這些禍事非因喬姑娘而起,實是因你而生的。你不做那玷辱她逞一時之歡的事,她全家便不會遭此劫難。這些年來,我一直請人暗中接濟、安撫喬青虎,又派人設法醫治、安置喬姑娘,其中小高是擔起這些要責的人之一。所以大家都很熟悉他。你做壞事做得稀鬆平常,但受劫的人可苦慘一輩子,替你補禍的人也得辛勞半世……你可於心能安?捫心無愧?嗯?」
方應看長嘆了一聲,本來一直噙在眼眶裡的淚,終於掉落了下來,胸前的白衫溼了一小塊,像一不小心玷上去的小垢。
然後他抬頭看方巨俠。
眼神專注無比。
也堅定無匹。
雷媚在旁看了,也為之心動:
那當真是「殺死人的眼神」!
——他們兩「父子」的眼神都好看得足以「殺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