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上你那麼難
遇上你那麼難。
——巨俠心中悲鳴著這句話。
這些年來,他看到單個的事物,無論是孤雁、孤燕、孤星、孤雲、孤葉,他都無由地浮上了這句話。
晚衣跳崖後,他曾入過幾次山,為的是要尋找她的骸首。
可是沒有。
找不到。
方應看發動了他的人手去找,也一樣找不到。
山太高。
谷太深。
這樣一躍,茫茫蒼蒼,粉身碎骨,人面不知何處去。
找不到固愀然,卻依然有一線希望——
難道她還未死?
可是遇上她偏那麼難!
巨俠不由得常憶起當日自己初出江湖便和她遇上,從鬥氣成了夫妻、從爭鋒成了愛侶的事,鞭夢絲影,幕幕牽絆神魂,惘然不已。
他本來不想上山。
不能上山。
但他不得不入山。
上山為了見她。
——遇上你,怎麼那麼難!
方應看對他義母有深刻的感情,是情之所至,也是理所當然。
他童幼時為生母「老龍婆」所棄,身體本就羸弱多病,義母悉心地照顧他,喂湯煎藥,無微不至,由於義母特別疼惜他,所以門下子弟、各路親友,也就對他另眼相看,多加照拂,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義母的親情,他早已活不下去、活不下來了。
他還記得患哮喘時,有次痰壅塞在喉頸間,他呼吸不過來,群醫都束手無策,眼看便不活了,義母卻及時趕了回來,用「畏神指」替他推揉搡搓,打穴通脈,還親自用纖纖素手自他喉中掏出一大塊濃痰來。
她救活了他。
他到現在還記得她美麗的指間還粘著他那一口痰的殘涎。
另一次也是因方應看自小體弱,初習武無成,非同門之敵,他悶悶不樂,同門師兄弟冷諷暗嘲,他又偏都心裡清楚,頓生了放棄殘生之念。
但義母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曾夤夜到他房中,勸慰他一番話,有一段話是這樣說的:
「……練武跟世間所有偉大事業一樣,都是不能一蹴即成的。往奮鬥長程著眼,所有的挫折與打擊未嘗不是一種成功的累積,目標的確定和路向的更正。從短暫的看,波折和失誤更是一種調整和棒喝。只有怕失敗的人才會失敗,喜歡以失敗為師的人卻一定成功。唯其大成就不易,才成其為大成大就。你不夠他人體魄強健,那大可以練一些以巧勝雄、四兩撥千斤的武功啊。針雖小,一樣能刺入骨髓;劍雖長,但尖鋒只一線。虎能搏人,鷹能啄人,蚤子蚊子一樣能反叮人吸血。你若要跟同門一樣力猛,那隻不過是一位方氏門徒罷了,要練,就得從在義父那兒吸收的武功中體悟出適合自己的特色來!別忘了,以前你義父初出江湖的時候,武功亦不如人,他也曾自卑自憐過,但決不放棄,咬牙流血,從一層層、一場場、一次次、一陣陣的戰役中打了上來,終於有了今天的非凡成就……試想想,當時的他呀,也可能生起過與你一樣的念頭,跟你現在一般的看法。要是他放棄了,哪有今天武林裡中流砥柱的方巨俠!」
這番話使得方應看重新奮發,苦學狠練,努力補正自己的缺點,盡力發揮自己的優點,終於在武功上在同門中出類拔萃,冠絕群倫。
但另一次「打擊」,又接踵而來。
那是一場「戀愛」。
要命的戀愛。
方應看的孤高和俊美,讓門裡不少女子都心生仰慕;他的才情和高傲,更使江湖上不少俠女都為之傾心。
但他並不動容。
——他好像戀上自己還多於旁顧世間的女子。
但使他動心的只有一個女子。
這女子幾乎要比他還聰敏,也好像比他更自恃。這女子比霜更豔,比雪更清,霜意中有暗香,雪裡更風流。
何況,她有點像一個人:
義母!
晚衣當年在武林中,可是有名的美人!
歲月催人,紅顏彈指老,可是,徐娘的晚衣沒有褪色減麗,反而增添了一種動人的幽豔。
是以,那時候的方巨俠夫人,仍是江湖上有名的一個麗人。
有些人,從開始就美,美到老時,仍在美,美到死了,還是美。
這誠然是人間美事。
——只是人間能成美事的有幾許?
可惜,方應看的戀愛,沒有成功。
他費了很多心機,用盡心機,但都未能遂願。
那女子好像什麼都依他之際,卻忽然婉拒了他。
婉拒得很溫柔,一點也不傷害他。
他也好像完全不受傷害。
但其實他傷心和失敗得一度想到死。
——恨永遠比愛更強烈!
——愛不到她,就恨!
——得不到她,便死!
——如果再次失意下去,他會不惜一死!
幸好這時義母又看出了方應看心緒不寧,勸服了巨俠,讓方應看入京主掌巨俠的侯府權勢,用意無非是希望他把視死如歸的心志轉註在事業上,而暫忘了情愁愛鎖!
方應看果然全力全心往人間功業急起猛進,義無反顧!
這方面他也順利。
因為他視波折為成功的先兆。
這方面他也很成功。
因為他當順利是考驗的伏筆。
但他最感謝的是義母。
——甚至感恩之情,猶勝於義父。
原因只他心裡知曉。
2.眼神與眼的神
斟盈了三杯酒,方巨俠的手有點顫悠。
他聞到那醇酒的幽香。
他記得晚衣是有酒窩的。
她喝酒的手勢很美。
很婉約,像風雪中一朵花,忍寒綻放出豔姿。
她甚至喝酒止咳。
現在她卻是不在了。
酒在。
酒香濃。
奉上了點心、果品、美酒、鮮桃、香花、冥錢、供物,方巨俠身子也有點抖。
山嵐劇烈。
他衣袂飄飛,彷彿有點搖搖欲墜。
他以手捂住肋下,眉微皺。
高小上湊前一步,低聲問:「怎麼了……」
巨俠搖搖頭,「沒有事。」
方應看問:「可以點香拜祭了嗎?義父。」
巨俠點頭,眼神憂傷,他心中正想到:晚衣,如果你再不出現,我可能就要熬不住了,撐不下去了。
——晚衣,不管你是死了還是活著,如果你能顯身,就請在今兒現身吧,我怕我……
巨俠一向豪壯。
(他衰弱的是心。)
他一向開心大笑。
(他是個傷心快活人。)
他不生華髮、不畏危艱、不屈不撓、不拘小節地活著,一生大起大落、大開大合、大沉大浮、大情大性,江湖上都知道他的龍精虎猛,武林中踱過他的龍行虎步。
(卻不知道他深情的想念,已蠶食侵蝕他的心志久矣……一個人在世間漂泊、流浪太久,而沒有他心愛的關心和愛,很容易會使一個本來堅強的人打從心裡滄桑起來,侵蝕到形容也外現時,已回天乏術!)
更何況孤雁離群,老鵰折翅,連同舊日一齊闖蕩江湖、並肩作戰的同袍戰友,也多凋零、身歿、病弱,多不復存矣。
——連想當年、話昔日之勇,也找不到幾個知己可以圍爐暢談、碎杯痛飲的!
這種情景,對多年領兵征戰、攻城略池的老將軍而言,最能體會這份深刻的感觸。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將軍怕老,英雄怕病,紅顏最怕歲月侵。
巨俠怕寂寞。
唯一流露他寂寞的是眼神。
儘管傷感淒涼,他眼神流露出幾許遲暮之意,但他眼裡還是坐鎮了一位眼的神,神采的神。
他的眼神與方應看眼色對應。
方應看的眼神很亮,像裡邊住了兩位發亮的神祗。
方巨俠在他那一雙無邪的大眼睛裡看出了他的義子的誠意與孝心。
「好吧,」巨俠喟嘆道,「可以拜祭了。」
拜祭只是一種儀式。
重要的是心意。
要是一個人要求神保佑、許願祈禱時才特別去拜神上香,或初一十五才齋戒沐浴,拜盡滿天神佛,那只是一種「交換」:奉上香燭、錫箔、美點、果品、酒水,或外加一點小錢,就企求換回大量回報,不管是錢財、官祿,還是其他奢望、欲求!
那無異跟神明「講數」——一種討價還價,望一本而萬利;祈一拜而萬福。
真有心拜神的,還不如平時心中有「神」,不必擇吉日吉時,不用計較有無回報保佑,只要真心禮佛,就心中膜拜,行善事,才是真正的信徒。
巨俠常在心中惦記亡妻,本身就是一種拜祭,而今他供奉祭品拜禱,主要在於一種「儀式」:
據說,在這兒進行這種「儀式」,許或會感召晚衣「幽魂」顯靈。
巨俠想望一見。
一見亡妻。
——且不管她是人是鬼。
所以他跪。
他拜。
眾人就在他身後,垂手而立。
他三呼大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