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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瞬間寂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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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連

看到方巨俠往萬丈斷崖翻落下去,方應看忽然流了淚。

高小上卻慟哭了起來。

任勞、任怨也負了傷,「小穿山」、勝玉強正在吃痛,只唐非魚和米蒼穹猶有旁騖,看看這兩個一個剛剛才弒了父,一個則剛剛才弒了師的兇手在哭。

他們完全不能理解。

也許,只有他們二人才能互相瞭解,這一種繁華落盡、瞬間寂滅的感覺。

所以高小上說:「他畢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

他語音裡充滿了感慨,「沒有他,我成不了才,也成不了大器。」

「我也是。」方應看的語調也充滿了緬懷和追思,「沒有爹,我也不會有今天了。」

他用手抹乾臉上的淚,道:「其實,有不少人都在他面前說了我壞話,不過,他都沒有聽,卻依然信任我。要不然,我才不可能那麼容易得手。」

高小上居然老實不客氣地問:「包括我?」

方應看居然也直言道:「你就是要他特別提防我的人。」

高小上惋惜似地說:「不然,他才不會沒有聯想到我和你竟是聯手殺他的。」方應看道:「你說我壞話,就有這個好處。」

高小上補充道:「好處還不止一個。他要真的防範你,也一定會跟我說,那我到時也可以提醒你小心一些。」

方應看再作補充:「也許你知道他已防範我,你也不一定會通知我,說不定,會倒過來,跟他除了我。」

高小上皺了皺濃眉,儘管他已殺了方巨俠,已經鐵定會當上「金字招牌」、「負負威望門」、「老字號」、「反骨幫」、「萬古長空幫」、「血河派」六股勢力的總盟主,但他好像只開心三分之一,餘下的三分之二,仍舊濃眉深鎖,心仍感慼慼,未得盡寬似的。

「你說得對,」他似乎有點無奈地道,「可是,畢竟,我還是跟你殺了他。」

方應看眉目中金色的殺意已全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哀愁,彷彿,他那種五蘊深種的殺氣,一旦殺了人,尤其是十分難殺的人,就會自行一一消除似的。

方巨俠之所以看不出他動了殺機,那是沒想到也根本不知道他已練成了「山字經」及「忍辱神功」。「山字經」一旦練成,只要方小侯爺狙施暗算,方巨俠已不一定能製得了他,而「忍辱神功」卻可把一個人的氣場容色全都改變,縱巨俠有望氣觀色之能,也一樣得受他養子所騙。

同樣的,雷媚學了「傷心神箭訣」,一樣有此「內心易容,外在易貌」的功能。

這一點,卻連方拾青也不知——至少,在此役之前,他並不得悉雷媚已掌握了「傷心箭訣」,直至剛才那三「箭」在空中交會,方小侯爺這才刮目相看,心呼好險!

不過,他心中最震動的,還是對高小上實力的度量,顯然還是低估了他。

高小上沒有練過「山字經」。

他可能還不知道什麼是「忍辱神功」。

他當然連「傷心箭訣」都不曾涉獵過。

可是,剛才,打殺方巨俠,他還是做了首功。

認真說來,如果沒有他的變節合擊,同謀狙襲,還可能真殺不了義父方巨俠!

他原本並沒有低估高小上,但他一直以為這「順義小諸葛」頂多是輔弼良才,還未致可以獨當一面,呼風喚雨,吒風叱雲。而今看來,此人心機深沉,實力非凡,潛力驚人,勢力可觀,實不可小覷。

——連當年白愁飛想在「萬古長空幫」要謀奪的位子,費盡心機都謀取不得,但而今看來高小上已輕易手到擒來!

所以他很快地變易了態度,伸手拍向高小上的肩膀,熱烈地道:

「還好,小上,沒有你助我一臂,此事還真不可成——萬一他反撲,只怕你我都不一定招架得住!」

高小上也顯得有點受寵若驚,彷彿也沒那麼憂鬱了,伸手指了對崖,饒有深意地道:「對面就是送子崖,真有意思,你們畢竟父子一場,還是送了巨俠一程。」

他就那麼一遙指,方應看的手就拍不下去了——至少,真要拍下去,腋下四個要穴的破綻全要暴露在高小上指間了。

方應看的手在空中僵住了一陣子。

他的表情也僵了一瞬間。

只有熟悉他的米公公才看得出來,方小侯爺的眉心赤了一赤,眼色也金了一金。

他看了心跳了幾下猛的,幾乎有點為那「亂世蛟龍」高小上擔心起來。

可是高小上依然若無其事,只悠悠地望著遠山,但也一樣監視著幽崖——這點他跟方應看是一樣的,也是一致的,不時仍瞥窺崖谷,看似十分流連此處情境,其實是生怕巨俠仍能翻身躥起,死灰復燃一樣。

大家怕的都是方巨俠。

但巨俠已歿。

——人死不能復生,哪怕偉人高手也不例外。

山崖寂寂。

剛才那一場血雨劍氣,只剩下了暮靄沉沉,夜色蒼莽,夕陽餘一線。

2.耗子與老鼠

不意一人陡然地笑了起來,冷峭地道:「貓哭耗子,假慈悲假到這個地步,我算是服了你們!」

說話的人是唐非魚。

他在山嵐暮色中散發飛飄、飄飛。

他的眼色在濃暮殘霞和飄揚四散的亂髮中,依然很冷。

很狠。

很歹也很毒。

「誰是貓?」米蒼穹故意問,「誰是耗子?」

「死的是耗子,」唐三少爺捂著胸,「哭的當然是貓。」

高小上望望方應看。

方應看望望高小上。

畢竟還是方應看先說話:「你居然說我義父是隻老鼠,你也不怕雷殛電閃?他人雖歿,別忘了他的支援者甚眾,徒子徒孫也多得很哪!」

唐非魚的胸襟也沾著血,絢爛如花,在入暮裡依然驚心,「我才不怕!他已粉身碎骨,而且,他是給他的徒子徒孫支援擁護者所誅滅的,我有什麼好怕?我笑的是,你們既暗殺了他,又何必惺惺作態,故意要流幾滴鱷魚淚自欺欺人,看了噁心!」

高小上對方應看笑笑,「他是說我。」

方應看淡淡地道:「他是說我們。」

唐非魚冷冷地道:「一隻耗子一隻老鼠,我兩隻都說,兩個都罵!」

高小上道:「但剛才你也一樣有份下手殺巨俠。」

唐非魚冷笑道:「我殺他,是因為我既在‘有橋集團’吃這口飯,人家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人家我殺誰便殺誰——何況能參與殺方巨俠這等人物,當然是我揚名立萬的好機會,也是我的榮耀——我可不像你們,枉了巨俠的信任和看重,用這種卑鄙手段來害他!我看他是死不瞑目。他不是死在敵手,他是死在自己人手裡的。」

任怨挑釁地問了一句:「那你可有意思為方巨俠報仇?」

唐非魚陡然地笑了起來,他在笑聲中話語仍依然冷峭深沉:「為他報仇?為什麼?我本意也要殺他!像他那麼樣的一位巨俠,早已升上神位了,可是他偏仍清醒,還要管事,諫天子勿要荒淫誤國,上疏皇帝要廢除奸佞,又奏請禁軍加強操練,又議請大將與軍隊之間應多加相處,掌有決斷權力。這樣一來,有油水撈民脂刮的,包括從中榨取軍費的,都要殺他。如他是別的大俠,只顧在武林中爭名奪利,打擂臺當盟主,咱們‘蜀中唐門’才不管他。或他早些宣告不鬥了、退休了、金盤洗手了,咱們一樣奉他為祭酒三公都行,可他領導綠林、統合武林,做這幹那,老是為國盡忠、為民除害,我們唐家堡的人若不是早些協助你們翦除他,只怕遲些兒他要來剷平我們姓唐的了。——我初不瞭解小侯爺為何在殺巨俠行動裡卻先要我向他自己動殺手,且言明不追究、只管動手無妨,原來是計中有計,如果沒有這一下陣前變陣,移花接木,方巨俠也不致掉進鼓裡,眼花繚亂,到底中計了。」

「小穿山」聽到這裡,一面還驚魂未定,一面正在抹揩殘肢碎肉的餘骸,一面忍不住好奇,問:「我們到現在還不明白,小侯爺為什麼要在此計劃中,下令我們先向他出手,且出手要愈重愈好!」

高小上道:「這叫混淆視聽。」

米蒼穹接道:「方巨俠絕非昏昧,他就算不防小侯爺會殺他,也不見得對唐三少爺和我們全無防備,所以,你們一旦向方小侯爺出手,他反而以為我們是合謀殺他們父子,他就會護子情切,不惜全力出手,救助小侯爺,那麼,小侯爺才能動手得利,而你們在一擊之後,再向方巨俠痛下殺手,便才有可乘之機。」

方應看居然一點也不慚愧,居然還頷首補充道:「所以,你們對我的出手,下手要重,同時也要下重手,因為義父絕不是個易受騙的人。」

勝玉強的樣子,完全是心服口服,歎為觀止,這時才說:「小侯爺真是明見萬里,高深莫測——開始時下令我們不必理會,儘管下手無妨,我真是不明所以,只有惶悚的份兒哩,現在始知妙在何處,高在哪兒,實在是望塵莫及。」

唐非魚冷笑道:「既然用計那麼毒,謀慮那麼深,又何必貓哭老鼠假慈悲。」方應看只淡淡地道:「我對他也是有父子情的……」

唐非魚一句話「殺」了下去,「那你又殺他?」

方應看淡淡一笑道:「我現在殺了他,他仍享有盛名,人們還會追思他。若我現在不殺他,他就會礙著我們的路,也礙著大家的路,有日他老了、昏了、昧了、庸了,偏生又老不死,那時,誰不憎他?誰不恨他?現在我殺了他,還會念著他,也會常常感激他的好處,追悔自己下手太狠呢!他這樣的巨俠,還是早死早好。」

唐非魚嘿聲冷笑道:「這麼說,你殺他還是成全他了。你真有孝心!」

方應看居之不疑道:「至少,他這一死,足可令俠名不墜!」

唐非魚似笑非笑,「那你真是偉人胸襟,玉成美事。」

「你別為死人悲憤,」方應看也坦然受之,只加了一句,「偉大的不只是我,還有他。」

3.兩粒老鼠屎

他說的自然是「亂世蛟龍」高小上。

「他?」唐非魚自凌亂的長髮裡用冷毒的眼神盯了他一眼,甚狠。「聽說方巨俠的兄弟朋友,無一不是武林棟樑,家國精英,你和他,兩位真可算得上是‘金字招牌’的白米缸裡的兩顆老鼠屎了。」

「老鼠屎?」高小上聽了,不怒反笑,「如果我和小侯爺是兩粒老鼠屎橛子,那必然是很大的兩粒了。」

「不但很大,」唐三少爺這一口咬實了還不鬆口,「還很臭。」

「我們這兩粒新鮮出爐的老鼠屎,自然又大又臭又顯目,」高小上濃眉下的眼睛眯成一線,難得第一次流露出少許得意來,「只不過,目前為止,可是人人都以為是‘黑光上人’受蔡京指使,連同‘金風細雨樓’的高手狙殺了方巨俠——他的死可跟我無關。」

唐非魚冷笑道:「你這是以血手強遮天下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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