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沒之魚》是譚恩美全新突破的一部作品,但仍然能發現她以往作品的影子。如前所述,母女間的親情是譚恩美不變的主題,即便本書中的母女關係已不再重要,但旅行團裡還是有一對母女:華裔女性朱瑪琳與她十二歲的女兒埃斯米。這是否也是作者自身的投射呢?毫無疑問,朱瑪琳是全書中最完美的女性,這個單身母親勇敢善良光彩照人,令深愛上她的電視明星柏哈利相形見絀。但《沉沒之魚》最重要的一位母親,卻是整部小說從未出場的一位人物,她就是陳璧璧的生母。陳璧璧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是富有的資本家的女兒,在馬斯南路擁有一棟大房子。陳璧璧的生母是個小妾,因為父親的妻子不能生育,小妾便擔負了傳遞香火的責任。在生下最小的女兒璧璧後不久,小妾就因為糖尿病而死去了——璧璧甚至不記得親生母親的樣子,只能從繼母「甜媽」刻薄惡毒的口中認識媽媽。璧璧從來就沒有享受過真正的母愛,因此她的童年是不完整的,這使她揹負上了嚴重的心理陰影,永遠都無法感受到愛——陳璧璧認為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悲哀。而這種人生最重要的情感,直到她死後成為幽靈,才漸漸在旅行的途中,從其他人的身上體會到了。所以,隱藏在整個故事之後的暗線,便是主人公發現愛,以及認識愛的過程——這與譚恩美以往的《喜福會》、《接骨師之女》等作品是一脈相承的。
在《沉沒之魚》全書的結尾,每個人物後來的生活都有所交代,這倒是中國古典小說裡常見的寫法,比如《聊齋》總會寫到主人公壽終多少歲,享受了多少幸福等等。譚恩美生動有趣的語言是她一貫的特色,而本書則將之發揮到了極致,可稱是譚式風格的黑色幽默。她對旅行者們的機智諷刺,常能令讀者們莞爾一笑,當然這與前述的文化衝突及誤解有關,也與譚恩美的個性有關。她組織過一個名叫「滯銷書」的搖滾樂隊,其中包括斯蒂芬·金(stephenking)和戴夫·巴里(davebarry)等著名的作家,他們常在美國各地巡迴演出募捐善款。本書中也提到了斯蒂芬·金的作品,這是否是譚恩美對這位恐怖文學大師兼好友的致敬呢?
四
本書可能是《沉沒之魚》除英文版原著外,最為重要的一個語種版本。因為譚恩美本人的華裔身份,以及書中主人公與中國的關係,都使現在您看到的《沉沒之魚》中文版,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因此,譚恩美及本書的美國出版商蘭登書屋,都對《沉沒之魚》中文版寄予了厚望。
眾所周知,因為不同語言間的巨大差異,翻譯作品一般都會有語言生澀等問題,閱讀時常感覺像在吃被別人咀嚼過的肉。尤其是中國讀者的閱讀習慣,大多難以適應歐美原著的小說。許多經典的西方作品譯成中文後,往往丟失了大半精彩之處。而越是語言優美的作品,在翻譯中的損失就越巨大,這是十幾億中國讀者的一大遺憾。
為使本書被更多中國讀者接受並喜愛,最大限度減少語言障礙產生的問題,中文版《沉沒之魚》採用了一種特殊形式——第一步,先由譯者完成基礎翻譯稿,原則只有一條:準確表達原著的每一句話及每一個詞。第二步,再由中文作家用現代漢語的文學語言,將本書的基礎翻譯稿細緻地改寫一遍,在忠實於原著情節的基礎上,使中文版的語言更加中國化,以適合大多數中國讀者的閱讀習慣,讓更多的讀者認識本書的精髓。
很榮幸由我擔任第二道工序——即根據基礎翻譯稿譯寫《沉沒之魚》中文版。此時正值德國世界盃期間,我在看球之餘(很遺憾我鍾愛的阿根廷隊未能進入四強),夜以繼日地進行譯寫工作,甚至逐字逐句地推敲修改。在這個過程中,我深深體會到了中英文間的差異。基礎翻譯稿準確表達了原文,但英文作品常會反覆出現一些詞彙,比如「試圖」、「希望」等難以計數。其實用漢語來表達的話,就可以有許多不同的詞彙選擇。漢語也是一種極具審美性的語言,相比其他語種更適合表達文學作品,也使我的中文版譯寫有了更大的空間。
其實,此種翻譯形式早已有之。近代中國有一位大翻譯家林琴南(林紓),他本人接受的是中國傳統教育,不懂外文。林琴南先生翻譯西方文學作品,都是通過懂西文者口譯原著,再由他以文言文記述一遍。經他之手翻譯的作品,竟似重新創作了一遍,以典雅的文言文講述歐美的故事,別有一番風味。大多數西方經典名著最早的中文版本,都是由林氏的文言文所譯,比如《巴黎茶花女遺事》(《茶花女》)、《湯姆叔叔的小屋》(《黑奴籲天錄》)等,總共有一百餘種,堪稱一絕。
原著英文名為《savingfishfromdrowning》,直譯為《拯救溺水的魚》,為了讓書名更貼近漢語,我將中文版書名譯為《沉沒之魚》,如此也近似於原著之「溺水的魚」。除了語言上的改寫之外,我還對書中部分情節做了刪減,原著一些較為冗長的內容,我做了一定程度的精簡。此外,我增加了幾部分內容,比如關於蘭那王國簡史的杜撰等。我還重新編排了章節,對原著進行了更加細化的分割,擬定了中文版各章節名稱。總之,我盡最大可能讓《沉沒之魚》中文版更適合國人閱讀,讓更多的中國讀者喜愛這部作品。
五
《沉沒之魚》的主人公陳璧璧出生於上海,在馬斯南路度過了童年時代——這條馬路今天依然還在上海的盧灣區,只是路名改成了思南路。這條鬧中取靜的小馬路很有名,北端連線著繁華的淮海路,一路上有許多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法式洋房,周恩來、梅蘭芳等著名人物,都曾在這條路上居住過。作為一個生於上海,長於上海的年輕人,我想我命中註定與本書有緣吧。更巧的是,我也曾在思南路上工作過幾年,熟悉這條路上的很多地方,或許其中某棟老房子,便是陳璧璧一家住過的,她的親生母親、父親和繼母都曾在這條路上走過,還有那個永遠孤獨的小女孩。
蔡駿
2006年夏於上海
世上的邪惡差不多都源於無知,如果缺乏瞭解,好意可能和惡意帶來的傷害一樣多。
——albertcamus
一位虔誠者向他的追隨者佈道:「奪取生命是邪惡的,拯救生命是高尚的。每一天,我保證要拯救一百條生命。我將網撒向湖裡,撈出一百條魚。我將魚放在岸上,它們翻跳著。不要害怕,我告訴那些魚兒,我將你們救起,不至於淹死。一會兒,魚兒安靜下來,死掉了。是的,說起來很悲慘,我總是救得太晚。魚兒死了。因為浪費任何東西都是邪惡的,所以我將死魚拿到市場上,賣個好價錢。有了錢,我可以買更多的網,用來拯救更多的魚。」
——無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