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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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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麼宮殿可以駐蹕?」

兵政府尚書喻上猷回答說:「臣在明朝,曾備位言官,除參與早朝之外,又數蒙召對,或在平臺,或在文華殿,故對文華殿略知一二。文華殿為紫禁城內一處重要宮殿,在左順門之東,東華門內不遠。文華殿……」

李自成點頭:「這文華殿很有名氣,孤也常聽人說起。你說下去,說下去。」

喻上猷接著說:「文華殿建於永樂年間,原來不常臨御。嘉靖踐祚,將文華殿重新修建,換成黃瓦,此後為春秋經宴所在地,也往往在此處召見大臣。殿之正中設有臣工朝見的寶座,宮中習稱金臺,一般召見是在東西暖閣。殿中橫懸一匾,上寫‘學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經大法’十二個字,為神宗御筆。這文華殿和後邊的謹身殿,加上文華門及其他房屋,成為一個完整的宮院,十分嚴密。而且文華殿與內閣很近。內閣在午門內向東拐,是從文淵閣劃出來的幾間房屋,為輔臣們值班之地。我大順朝雖然恢復唐宋以來的宰相制,稱為天佑閣大學士,不用輔臣組成內閣,但是丞相府人員眾多,不能都在紫禁城內。午門內向東的內閣仍將為牛丞相在紫禁城內的值房,便於皇上隨時召見,商議軍國大事。倘若陛下以文華殿為宮中臨時駐蹕之處,則內閣可以說近在咫尺。故微臣無知,冒昧建議,請陛下進紫禁城後駐蹕文華殿,不必考慮其他。」

李自成含笑點頭,在心中稱讚喻上猷說得有道理,但沒有馬上說話,等候別的文臣各抒所見。

文臣們看見皇上的神色愉快,而牛丞相也在用眼色鼓勵大家說話,所以繼續圍繞著這個題目發言,除牛、宋和李巖三人外,幾乎都說話了。但人們並沒有新的建議,只是就乾清宮和文華殿發表意見,一般意見是如崇禎不焚燬乾清宮,也不在乾清宮中自盡,李自成就理所當然入居乾清宮,否則就駐蹕文華殿。文臣們看著李自成的臉色,對主張文華殿的建議錦上添花,例如有人說倘若皇上進東華門,駐蹕文華殿,正符合古人所說的「紫氣東來」之義,而紫氣就是祥瑞之氣。又有人想趁機會迎合牛金星的心意,向李自成說道:

「陛下,我朝雖然定鼎長安,北京將改稱幽州府,目前只是行在。然行在之期,可長可短。駐蹕數月,亦是行在。以臣愚見,皇上駐蹕文華殿之後,丞相以內閣為值房,不妨將文淵閣改名天佑閣,名正言順,以新天下耳目。此事易辦,只是換一新匾而已。」

李自成見群臣已經沒有更重要的意見,又望著牛、宋和李巖三人問道:

「卿等三人,有何主張?」

牛金星說道:「關於此事,臣與宋、李二位軍師因忝列陛下近臣,參與密勿,自然要私下商議,不敢疏忽。但如此大事,不到北京城下,秘密奏聞,斷自宸衷,臣等不敢洩露一字。今晚既然在御前議論此事,就請獻策面奏臣等所議,謹供皇上乾斷。」

李自成在心中說:「啊,原來你們已經討論過!」他望著宋軍師問道:「獻策精通陰陽五行,必有高見,你快說吧。」

參加御前會議的全體大臣都將眼光集中在宋獻策的臉上,等待他說出主張。

好像為著表示鄭重,宋獻策恭敬地站起身來。

「陛下,微臣認為明日聖駕就要到北京城下,臨時駐蹕何處,必須今晚決定,以便做妥當準備。」

李自成說:「是呀,馬上就要到北京城外,駐蹕何處為宜,這事要趕快商定!」

「陛下,」宋獻策說,「雖未舉行登極大典,但在長安已經建國大順,改元永昌,故陛下實已登九五之尊,非昔日衝鋒決戰時可比。竊以為聖駕到北京城下之後,臨時駐蹕何處;破城之後,聖駕由何處進城,何時啟駕進城;進入紫禁城後,居住何宮……凡此諸項大事,皆關國運。小民搬家、動土、上樑,樣樣事都不能馬虎從事,何況聖駕初到北京,一切行止,豈能悖於五行望氣之理。微臣雖有管見,但仍須諸臣討論,斷自聖衷。且眼下亟待決定的是城外駐蹕何處為宜,深望大家詳議。」

李自成含笑說:「你是正軍師,在這些事情上你多拿出自己的主張也是應該的。」

宋獻策接著說:「當大軍距居庸關尚有一日路程,得到居庸關守將唐通降表,我軍將不戰而至北京城下之勢已定。當日陛下在馬上向臣垂詢:‘到達北京城下之日,應以駐蹕何處為宜?’臣在心中默思片刻,向陛下回奏:‘請陛下稍候。唐通偕文武官員出居庸關三十里來迎聖駕,已經望見旌旗,等唐通等來到,臣方可向陛下奏明愚見,供陛下聖衷裁奪。’可見,臣幸蒙知遇,寄以腹心之任,唯恐思慮不周,貿然建言,貽誤戎機。其實,關於陛下到北京城外應駐蹕何處,早在兩天前,臣之愚見已與啟東、林泉二位談過,頗得他們同意,只是在見到唐通之前,臣尚有情況不明,不敢向陛下言之過早耳。」

李自成問:「為何必須見了唐通之後才敢說出你的建議?」

宋獻策說:「過宣府後,即聞吳三桂已奉崇禎密詔,舍寧遠入關勤王,但不知關寧兵已到何處。倘我軍到達北京城下之日,吳三桂已過永平西來,行軍甚速,陛下當駐蹕東郊,一方面督促義軍攻城,一方面在通州部署兵力,痛擊吳三桂勤王之師,一舉將其消滅,至少將其擊潰,迫其投降。迨見到唐通之後,知吳三桂因攜來遼東百姓甚多,不能輕裝勤王,尚在山海關一帶。所以當日陛下又一次在馬上向臣垂詢,臣即迅速回答,聖駕以駐蹕城西釣魚臺與玉淵潭一帶為宜,蓋不必擔心吳三桂來救北京了。」

喻上猷問道:「軍師除洞悉兵法戰陣之外,又深明《易》理,兼諳奇門、遁甲、風角、六壬之術,為上猷深深敬佩。但不知為何選擇釣魚臺與玉淵潭一帶為皇上在城外駐蹕之地,請說明其中奧妙之理,以開茅塞。」

李自成同劉宗敏都知道宋獻策選擇釣魚臺的道理,十分同意,並已命令有關將領火速去駐蹕地做妥善準備,但是他此時聽了喻上猷的話,向軍師點點頭說:

「獻策,你講出這個道理讓大家聽聽。」

宋獻策說:「遵旨!」又轉向眾位部院同僚,接著說道:「往年獻策未遇真主,混跡江湖,賣卜京師。偶於春秋佳日,雲淡風清,偕一書童,策蹇出遊,或近至釣魚臺一帶,遠至玉泉山與西山,如臥佛寺、碧雲寺、香山紅葉,均曾飽覽勝境,與方外之交品茗閒話。以獻策看來,八百里太行山至北京西山結穴,故西山鬱郁蒼蒼,王氣很盛,特明朝國運已盡,不能守此天賜王氣耳。我皇上奉天承運,龍興西土,故《讖記》雲‘十八孩兒兌上坐’。如今定鼎長安,不僅是因為陝西乃皇上桑梓之地,山河險固,亦應了‘兌上坐’之讖。釣魚臺與玉淵潭地理相連,恰在京師的兌方,聖駕駐蹕此處,亦是‘兌上坐’之意。且西山王氣甚盛,明朝運衰,不能享有,而大順義師自西而來,此鬱郁蒼蒼之西山王氣遂歸我大順所有。」

牛金星含笑插言:「軍師所言極是。其實,我義師渡河之後,一路北進,處處迎降,勢如破竹,如此勝利進軍,不期然也有唐人詩句為讖。」

李自成更加喜悅,忙問:「如何唐人詩句為讖?」

牛金星:「唐詩云:‘三晉雲山皆北向,二陵風雨自東來。’這前一句詩可不是為陛下親率大軍北進之讖麼?」

在御前議事的從龍之臣,一個個在恭敬謹慎中面露微笑,紛紛點頭。

李自成滿面春風,頻頻點頭,遍顧群臣,共享快樂。不料就在他十分高興時刻,無意中看出來,唯有李巖,雖然也面帶微笑,但笑中又帶著勉強,分明是另有心思。李自成想起來四個月前,在西安商議向北京進兵的決策時,雖然主張從緩興師北伐,不同意馬上就遠征幽燕的文武大臣並非李巖一人,但是當時李巖的諫阻最為堅決,曾經很使他心中不快,也使他在西安建國時不肯將李巖重用,不任用他為兵政府尚書,只任命他在新建立的軍師府擔任宋獻策的副職。此刻他的腦海中像閃電般地又想起來這件不愉快的往事,在心中說道:

「奇怪!我大順軍一路勝利,已經到了北京城外,滿朝文武歡騰,為什麼唯獨你李巖一個人另有心思,不高興我早日登極!」

李自成的性格深沉,絲毫沒有將心中對李巖的不高興流露出來,隨即望著軍師說:

「獻策,你的好意見還沒有說完哩,再說下去,說下去。」

宋獻策接著說道:「況且,釣魚臺和玉淵潭一帶,不僅有泉水從地下湧出,故名玉淵,還有玉泉山和來自別處的水也匯流於此,碧波盪漾,草木豐茂,為近城處所少有。我朝以水德應運,聖駕駐蹕此地,最為合宜。」

李自成又點點頭,向李巖含笑問道:「林泉,你有何意見?」

李巖雖然像當時講究經世之學的讀書人一樣,也略懂陰陽五行之理,但是他並不深信,也不願談術數小道,所以他同宋獻策雖是好友,往往在重大問題上見識相同,但所學道路各異,處世態度也不盡同。大概由於這種不同,他們同在李自成身邊,宋獻策愈來愈受信任,而他卻不能受同樣信任。他正在思考進北京後的幾樁大事,而宋獻策勸他暫且不要向皇上奏明,所以在一片歡快中他獨有不少憂慮。聽見皇上詢問,他趕快欠身回答:

「宋軍師方才所言,陛下在北京城外以駐蹕釣魚臺地方為宜,臣十分贊同。獻策說,釣魚臺在阜成門外,駐蹕釣魚臺有三利:一是迎來西山王氣,二是符合‘兌上坐’之讖,三是正合水德之運。所論都甚精闢,敬請陛下采納。臣從駐軍方便著想,亦覺御營駐在此地最好不過。」

李自成問:「何以最好?」

李巖回答說:「御營騎兵三千,加上馱運輜重什物,又有五百騾馬。中央各衙門合起來有一千二百騾馬。臣聞釣魚臺與玉淵潭一帶不單地方空曠,而且水草豐茂,將近五千騾馬在此駐紮,最為方便。」

李自成高興地說:「好,你補充的這一條也很重要!我們今晚還有許多事情要討論,駐蹕釣魚臺的事不用再議了。」他轉向大家,接著說道:「剛才得到稟報,崇禎派襄城伯李國楨率領三大營兵數千人在沙河佈防,妄圖阻我大軍前進。兩個時辰前,三大營兵望見我義軍前隊旗幟,不戰自潰,多數逃散,也有的舉著白旗投降。那個李國楨,一看軍心瓦解,不可收拾,趕快帶著一群親兵和奴僕奔回北京了。哈哈,畢竟是常說的紈袴子弟,真是勳臣!勳臣!」

李自成不覺笑了起來,是出自內心的真正喜悅,同時也想著此係「天命攸歸」,他進北京就在眼前了。在眾新降文臣的頌揚聲中,他忽然望著汝侯劉宗敏說道:

「捷軒,你要趕快去指揮大軍,今夜一定要包圍北京。孤只問你,獻策主張駐蹕在釣魚臺這個地方,你有何意見?」

劉宗敏說:「陛下,我只管統兵打仗,什麼陰陽五行,觀星望氣,我是外行。宋軍師的話我相信,沒錯,就照他說的辦吧。皇上,我先走啦。」

李自成說:「你順便告訴吳汝義和李強,命他們率領兩千御營親軍隨你前去,在釣魚臺一帶佈置行宮,小心警戒,準備明日迎駕。」

劉宗敏匆匆走後,李自成因滿意宋獻策的這次建議,向他微笑點頭,隨即想起來另一個問題,趕快問道:

「獻策,剛才談孤進入紫禁城後,居住何宮為宜,有人主張皇帝居住乾清宮是理所當然,有人建議居住在東華門內的文華殿,應紫氣東來之兆,你有何主張?」

剛才宋獻策故意撇開了聖駕進紫禁城後居住乾清宮或文華殿的問題,直接建議聖駕到北京城下時應駐蹕釣魚臺。其實,不但皇上在宮中應住何處,連進城時應從哪座城門進城,選擇什麼路線,他都根據陰陽術數之理已經想過多次,成竹在胸,但是他認為這樣的事情不必在御前會議討論,落一個發言盈庭,各執一端,耽誤時間,不如皇上只詢問軍師和丞相二三大臣,斷自宸衷,然後以欽諭行事。此刻皇上問起,他恭敬地站起來說:

「陛下,皇上與群臣鞍馬勞頓,今日只決定聖駕到北京城下後應駐蹕何處,聖上與大家可以早點安歇。昌平州距北京九十里。明日四更早膳,五更啟程,中午在清河打尖,申酉之間到達德勝門外,黃昏前可到釣魚臺行宮休息。預計明日下午,我軍可以將北京內外城合圍。聖駕駐蹕釣魚臺行宮之後,將有許多軍國大事等待皇上處理。至於皇上如何進城,進紫禁城後居住何宮,微臣將於另外時間與丞相研究後詳細奏聞。」

李自成覺得很有道理,點了點頭。

渡河——指渡過黃河,這是古人的習慣說法。

三大營——見第一卷上冊第一章注。

甲辰、乙巳……依臣看來……中國古人卜卦有各種方法,宋獻策現在所用的卜卦辦法是按照干支推算事情的吉凶禍福和變化,即所謂「掐指一算」。這裡是從陰曆三月十六日至十九日的干支。

乾斷——封建社會,以乾卦代表男、天、君主,以坤卦代表女、地、皇后。事由君主決斷叫做乾斷。

宸衷——宸,北極星所在之處,後借指帝王的居所,又代稱帝王。宸衷即指帝王的心意。

釋褐——褐是普通平民所穿的粗布衣服,所以讀書人中了進士,開始做官,稱為釋褐。

三大殿——清代改名為: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

以水德代火德——適應古人大一統政治哲學思想的發展成熟,在戰國末期到秦漢之際,產生了以五行生剋解釋朝代嬗遞的道理,稱為「五德終始」。所謂「應運而興」,就是五行之運。

泰——《易經》中的一個卦名,稱為泰卦。

象——《易經》的所謂「十翼」之一。「十翼」都是解釋卦理的,是《易經》一書的重要組成部分,相傳為孔子所著。科舉時代,《易經》為知識分子必讀書,對「十冀」多能背誦,所以文臣們能夠隨口引用。

言官——六科給事中和十三道御史都是言官。喻上猷在崇禎朝曾任兵科給事中。

金臺——乾清宮、文華殿、武英殿中都設有皇帝受朝拜的寶座,俗稱金臺。

二帝三王——二帝指堯、舜,三王指三代開國帝王,即夏禹、商湯、周文王和武王。

定鼎長安——定鼎就是建都。崇禎十六年秋,李自成進西安後,牛金星親自在華陰主持科舉考試,有一試題是《定鼎長安賦》。

密勿——古人常用詞兒,本有二義,此處作「機密」解。

策蹇——意為騎驢。蹇是跛驢,謙詞。

方外之交——意為世外之交,指僧人道士朋友,但此處專指和尚。

水德應運——戰國末年,適應中國大一統的歷史要求,出現了以騶衍為代表的以五行生剋論證朝代興替的道理。五德就是五行之德。按照這一迷信,李自成是水德,明朝是火德。

術數——用陰陽與五行生剋學說推演吉凶禍福,古人稱為術數,為《易經》之學的一個支流,起於秦漢之際,在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中盛行不衰。

勳臣——此處是嘲笑意思。明代有功武將獲得公、侯、伯等封爵的稱做勳臣。勳臣子孫可以世襲封爵,成了「紈袴子弟」,毫無實際本領。至今南陽一帶口語中仍稱空有其表的人物為「勳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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