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李自成(卷四)》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今天是崇禎十七年(大順永昌元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李自成駐蹕北京阜成門外釣魚臺的日子。

早膳以後,李雙喜率領一千御營騎兵帶著馱運輜重什物的大隊騾馬向北京進發。中央各衙門大小官員及隨從人員接著出發。李自成因為皇帝身份,由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三人護駕,鳴炮啟程,鼓樂儀仗前導。李自成騎在烏龍駒上,前邊是一柄黃傘,銀鞍金鐙閃光。他在馬上左手攬著杏黃絲韁,右手用馬鞭對牛、宋指點山川,談論著取北京如此容易,笑容滿面。

如今李自成的行軍和駐營完全不同於往日。何時啟駕,何時駐蹕,都由宋獻策望氣和卜卦決定,趨吉避凶。因為今天不需要他親自指揮攻戰,所以按照軍師意見,他應於申酉之間到達德勝門外,然後轉路,幹酉時稍過到達阜成門外。至於在釣魚臺和玉淵潭一帶方圓三里之內,如何清掃行宮,如何嚴密警蹕,如何指定中央各衙門臨時駐地,已經有吳汝義和李強前去安排,不但用不著他操心,連動動嘴也不需要。

到了清河地方,護駕的御營停下休息,打尖之後,繼續緩轡前進。等隱約望見北京城頭時,他回頭望一眼在身後扈從的正副軍師,欲有所言,但沒有說出。他看見副軍師李巖仍舊像昨晚一樣懷著什麼心事,使他更加不快,在心中對李巖說道:

「林泉,孤待你夫妻不薄,為何在此文武歡呼勝利之時你偏不高興?你在西安時堅主持重,諫阻孤率師北征。幸而孤不聽諫阻,銳意踏冰渡河。果不出孤之所料,我大順應運龍興,天與人歸,取明朝江山如摧枯拉朽,今日順利到達北京城下。倘若聽了你的諫阻,豈不誤了孤的大事!」

又走不久,眼前出現一帶土丘,中間有一豁口,貫通南北大道,而土丘上下林木茂密,煙雲繚繞,氣象不凡。李自成正在馬上遙望,忽見許多兵將簇擁一員大將策馬出了豁口,在幾通高大石碑處下馬,列隊大道兩旁。李自成向宋獻策問道:

「此是何地?」

宋獻策恭敬回答:「此處俗稱土城關,為元朝大都的北門。距德勝門數里之遙。陛下請看,是汝侯率領眾將領前來恭迎聖駕!」

李自成猛然一喜,不覺「啊」了一聲。

劉宗敏的駐地在阜成門外,他不斷地派將校奔往沙河路上,探聽聖駕訊息,以便恭迎。後來得到稟報,知道聖駕離土城關只有幾里遠了,他立刻率領駐紮在西直門、德勝門和安定門以外的果毅將軍以上的將領,在土城關外,列隊道旁。因為是在作戰時候,免去大禮,武將們只隨著劉宗敏在馬上躬身抱拳,齊聲說道:

「恭迎聖駕!」

李自成向劉宗敏問到包圍北京的情況,劉宗敏回答說:

「北京內外城有數十里,內城最為重要。我軍已將內外城的東、西、北面包圍,不使崇禎逃跑。南城是外城,只將外城的各城門派兵包圍,另外派騎兵不斷巡邏,使外城與外地斷絕訊息。攻城的大炮都已經架設齊備,所需登城雲梯,統限今夜準備停當。」

李自成滿意地點頭,說道:「大家辛苦幾天,破了北京之後,將士們都為國立了大功,孤不吝從優升賞。」

眾將領在馬上又一次抱拳躬身,齊聲說道:「恭謝陛下鴻恩!」

隨即,劉宗敏率領一批武將護衛聖駕前進。駐德勝門和安定門外的將領們恭送皇上啟駕後,分路馳回駐地。

李自成的御營騎兵進土城關以後約走一里多路便向西轉,數里後遇大道再向南轉,然後從西直門外萬駙馬別墅白石橋附近繼續向南,向釣魚臺方向走去。守城的人們望見城外走過的兩千多軍容整齊的騎兵,中間有一柄黃傘和簡單的儀仗,還有一群穿文官衣服的人都騎馬追隨在黃傘的後邊,猜到必是李自成來到了北京城外。許多守城的太監和市井百姓從城垛的缺口間露出頭來,紛紛觀看。儘管城頭上架設有許多大炮,特別是在西直門到阜成門的幾處敵臺上架設著威力很大的紅衣大炮,但是沒有人敢對李自成和他的御營騎兵開放一炮。守城的太監和百姓都認為明朝的大勢已去,害怕激怒了李闖王,城破之後會遭到屠戮。當然,劉宗敏不是一個粗心人,他命張鼐駐紮在阜成門外月壇內,從西直門的北邊到阜成門的南邊,面對城牆,用沙包堆成了許多炮臺,安放大炮,只要城頭上敢放一炮,張鼐就將紅旗一揮,馬上會有許多大炮接連向城上打去。

正在這時,分明是烏龍駒也明白北京已經到了,興奮地蕭蕭長嘶。李自成駐馬西望,但見夕陽銜山,西山一帶山勢重疊,鬱郁蒼蒼,確如宋獻策所言,西山王氣很盛。他含笑點頭,在心中說道:「佔了北京,江山就算定了!」隨即勒住馬韁,停止前進。他一停止,他身後的隊伍全停止了,而在前邊的扈從親軍也立刻由李雙喜傳令停止了。他回頭一望,對身邊的傳宣官輕聲說:「請丞相和兩位軍師!」一個傳宣官向後大聲傳呼:

「丞相和軍師們見駕!」

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聽到傳呼,立即將絲韁一提,趕到聖駕旁邊,聽候諭旨。李自成面帶躊躇滿志的微笑,說道:

「一年前,我們此時正在襄陽,那時還沒料到如今能夠來到北京!」

牛金星迴答說:「可見陛下今日奪取明朝天下既是順天應人,亦是水到渠成。」

李自成問道:「獻策,你昨夜曾說,如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黎明可以破城。我看,現在天氣似乎要晴,倘若明日無雨,破城還得數日,還需要一次惡戰麼?」

「以臣看來,只等城內有變,不需流血強攻。」

李自成望望城頭,說道:「今晚要做好攻城準備,能夠不用猛攻,逼迫城中投降才好。」

牛金星在馬上躬身說:「今日在沙河鎮休息時,杜勳曾對臣言,他願意明日縋入城去,面見崇禎,苦勸崇禎讓位,但請陛下對崇禎及其宮眷一人不殺,優禮相待。」

李自成向宋獻策問道:「此事軍師知道麼?」

宋獻策說:「丞相對臣說過,臣當時也問了杜勳,看杜勳確實是出於為新朝立功獻忠之心,並無欺騙陛下之意。」

「崇禎會不會將他殺掉?」

「臣也以此為慮,但杜勳說他願冒殺身之禍,也要進宮去苦勸崇禎讓位。」

「啟東,此事是否可行?」

「臣以為不妨一試。如杜勳被殺,不過死一個投順太監耳,於我無損。如杜勳見崇禎勸說成功,則陛下能於成功之後,以禪讓得天下,亦是千古美名。」

「好,叫杜勳今夜見我!」

李自成將鞭子輕輕一揚,同時將左手中的杏黃絲韁輕輕一提,烏龍駒緩緩前進。不需他說出一句話,整個護駕的官員、騎兵、黃傘和儀仗,都在斜陽的照射下,肅靜地向釣魚臺方向走去。西城上的守城軍民用吃驚的眼光向城外觀望,不敢放炮,不敢叫罵,甚至沒有喧譁之聲。

自從今年元旦李自成在長安宣佈建立大順朝,改元永昌,將在襄陽建立的中央政府大加充實之後,雖然他還沒有正式登極,為著表示謙遜,暫時自稱為「孤」,不肯稱「朕」,但是文武群臣在實際上都把他當皇上看待。現在他暫時落腳在阜成門外釣魚臺這個地方,等候進入北京,建立他的「不朽大業」。他手下的舊人,大家記憶猶新:最初他不管在什麼地方暫時停留,都稱做「盤」,是豫陝一帶杆子口頭稱「盤駐」一詞的省略,後來人馬眾多,稱做駐紮或駐兵。從西安建國以後,他自己暫駐的地方不再叫做駐紮,而稱做駐蹕。從前他同高夫人和親兵們駐紮的院落叫做老營,部下將領們和相隨日久的老兵可以較隨便地出入老營;後來稱了大元帥,老營的戒備嚴了許多;稱了新順王,居住的地方戒備更嚴了,並且將襄王府改為新順王府,不再稱老營了。到了西安以後,改西安為長安,改新順為大順,以秦王府為大順王宮,一般將領想進王宮見皇上可不容易。今年正月,他以大順皇帝身份離開西安,向北京進兵,一路之上,駐的房屋稱做行宮,軍帳稱做御帳,而駐紮叫做駐蹕,對他的特殊警衛工作叫做警蹕。雖然這「駐蹕」和「警蹕」兩個詞兒都是從上古傳下來的,在當今人們的口頭上,「蹕」字早已沒人使用,大順將士們在說到這兩個詞兒時都不習慣,然而這是國家禮制攸關的事,不能不命令將士們逐漸遵行。

如今以釣魚臺和玉淵潭為中心,東以三里河西岸為界,向南去也以小河的北岸為界,在大約方圓三四里內,都成了大順皇上駐蹕的禁地,將許多居民強行趕往別處,實在無處可去的人都不許隨便出門,還必須用黃紙寫「順民」二字貼在門額上。倘若是居住在大路旁邊的人家,還得在門口擺一張方桌,桌上供一個黃紙牌位,上寫「永昌皇帝萬歲」。牌位前放著香爐。御營有三千騎兵,跟隨御營一起的一部分大順朝中央各衙門的文武官員(一部分留在長安),以及眾多的親兵、奴僕和廝役之類,步騎合計約有五千人之眾。釣魚臺和玉淵潭一帶的房屋遠不夠用,所以李強和吳汝義率前隊騎兵和騾馱子來到以後,除立刻派將士們佔領公私房舍,驅趕居民和閒人,進行清掃之外,又在較空曠的地方搭起了許多軍帳,清掃和整治了通往行宮的道路。凡是要緊的路口和「行宮」的周圍,都派了兵士警戒。一座最大的宅子,算作大順皇帝的行宮,其餘一處較好的宅子,作為牛丞相和丞相府官員們的駐地。另外,在三里河河岸上有一處叫做李皇親花園的地方,作為正副軍師和軍師府官員們的駐地。

李自成來到了釣魚臺「駐蹕」的地方,吳汝義同李強跪在道旁恭迎。然後,大順朝中央各衙門的官員們都由吳汝義派人分別帶到各自駐地休息,只留下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李巖護送李自成進入行宮。這地方在金朝是皇帝常來遊玩釣魚的地方,金亡後此地荒廢。到了元朝中葉,被一姓丁的達官買去,重加修繕,增加了許多亭臺樓閣,曲徑迴廊,假山池塘,水榭船塢,成為有名的丁家花園,所以又名花園村。明朝兩百多年中,此地幾次更換主人,丁家花園的舊名依然儲存。經過兩進院落,到了第三進院落,正中坐北朝南有五間大廳,前有捲棚,左右各有五間東廡和西廡,大廳正中安設有臨時御座,是一張雕花檀木太師椅,上蒙黃緞繡花椅披。前有一張八仙桌,掛黃緞圍幛。稍前一點,左右擺著兩行較小的太師椅,帶有藍緞繡花椅墊和椅披,以備文武重臣在御前會議時使用。因為按「五德終始」學說,大順是「水德王」,色尚藍,所以除黃色為皇家專用服色之外,官民應該以藍色為上。

李自成在御座上坐下以後,牛金星等正要叩頭行禮,被他用手勢攔住。他命大家坐下,隨即向吳汝義問道:

「杜勳在哪裡?」

吳汝義躬身回答:「臣為他準備了五座軍帳,在會城門那個方向,離此不過三里多路,旁邊有一小街,還有一片松林可以繫馬,也可避風。文諭院諸臣也暫時在那兒宿營。」

「速命人前去,叫杜勳趕快休息用膳,等候孤召見他有話要問!」

「遵旨!」

李自成又望著牛金星等人說:「諸位今日鞍馬勞累,風塵滿身,現在各回駐地休息。既然杜勳願意進城去勸說崇禎讓位,孤認為這是一件大事,不妨一試。你們先回駐地,等候孤在一更後傳諭你們前來,商議大事。」

牛金星等行禮退出以後,李自成由隨駕奴僕替他打去身上塵土,濯洗梳頭,然後用膳。晚膳後,他在雙喜和一群親將的護衛下,在行宮大院中各處走走。他走上行宮西南角的釣魚臺,向開闊的荒池中望了一陣。月亮已在東邊冉冉地上升了,照在碧波盪漾的水面上。這正是北京一帶青蛙出土後開始求偶繁殖的季節。不論是池中池邊,到處蛙鳴不斷,互相應答;不時還有魚在水面潑剌一跳,同時白光一閃。李自成命雙喜差幾個傳宣官分頭傳諭幾位重要大臣速來議事,同時也傳諭杜勳前來。對雙喜吩咐之後,他在心中興奮地說道:

「到北京城下‘駐蹕’在這個好地方,果然是‘水德’應運,並非偶然!」

將到二更時候,李自成知道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已經來到,正在行宮前院的東廡等候召見,他吩咐雙喜派人宣召杜勳前來,隨即回到行宮大廳(此時稱為行宮正殿),在正中御座上坐下。劉宗敏等魚貫進殿,向他行叩頭禮。他命他們在旁邊椅子上坐下。劉宗敏直接往一張椅子上一坐,但牛、宋和李巖三人卻恭敬地躬身謝座之後,才敢落座。李自成問道:

「杜勳說他願意進城勸崇禎……」

李自成的話未說完,忽然從阜成門附近的城頭上傳來一連三響大炮聲音。大家不覺詫異,側耳諦聽一陣,卻又寂然。宋獻策笑著說道:

「這是三響空炮,只裝火藥,不裝炮彈。」

李自成問道:「城上知道孤的御營在此,放空炮是何意思?」

宋獻策正要起身回答,忽然劉宗敏向簾外叫道:「來人!」立刻有一將領掀簾而入,到他的面前垂手肅立,等候吩咐。劉宗敏說:

「速去三里河東岸,向我軍炮兵傳令:要回敬城上三炮,著實地打,叫守城的太監和百姓嘗一嘗我們的炮兵厲害!」

「遵令!」

李自成重新向軍師問道:「獻策,城上放空炮是何意思?」

宋獻策恭敬地起身回答:「必是守城太監看見有大官奉旨來阜成門一帶巡城,太監們故意施放三響空炮,以為敷衍,並非實意守城,也不敢與我為敵,唯恐傷了城外義軍。」

牛金星也站起來說:「古人說,國家存亡,視乎民心。崇禎到了今日,不僅民心失盡,連他豢養的家奴也變心了。自從我義師過了大同,沿途重鎮的守將和監軍太監無不望風迎降。方才守城太監放空炮三響,實是守城太監已經變心,有了獻城之兆。」

李自成笑著說:「原來也想到北伐幽燕,必會馬到成功,卻沒有料到奪取北京竟是如此容易!」

牛金星說:「此所謂天命攸歸。倘不戰而克北京,聲威所及,江南定可傳檄而定。」

李自成點頭說:「你說的是。據孤看來,破了北京之後,江南定可傳檄而定,雖有戰爭,但可以不煩血戰。」他停一停,忽然問道:「杜勳進宮去向崇禎勸降,倘若所謀不成,會遭殺身之禍,連他一家人也將被斬。他為何要冒這樣大險?」

牛金星迴答說:「也許他算計崇禎不會殺他。」

說話之間,架設在三里河東岸的大炮響了。大家諦聽,每隔片刻一炮,連續放了三炮,不但聲震大地,而且炮彈聲在天空隆隆地向遠處響去。

宋獻策笑著說:「這才是真正放大炮,炮彈越過城頭,落入城內很遠,足以震懾敵膽。」

李雙喜進來,跪下向皇上稟奏:「杜勳已經來到,等候召見。」李自成點點頭,輕聲吩咐:

「傳他立刻進殿!」

李雙喜到門口對侍衛吩咐一句,隨即有兩個傳宣官齊聲高呼:「傳杜勳進殿!」過了片刻,杜勳小心翼翼地躬身進殿,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叩了三個頭,尖聲說道:

「奴婢臣杜勳叩見皇上!」

明朝太監在皇帝面前本來都是自稱奴婢,但今天杜勳對李自成自稱「奴婢臣」,加了一個「臣」字,事前在心中費了一些斟酌。他依恃自己在宣府重鎮的監軍身份迎降,又寫信勸居庸關鎮守太監杜之秩出關迎降,對新朝是立了大功之人,將來理應受新朝重用,所以在「奴婢」後加以「臣」字,如果大順皇上默然同意,以後就會使大太監們在皇上面前的地位提高一步。李自成對杜勳的這種細微用心完全不懂,但是在一個要緊問題上他並不含糊。他沒有叫杜勳平身,也沒有叫他坐下,更沒有親切地稱他一個「卿」字。他問道:

「杜勳,孤剛才聽牛丞相說,你願意進宮去面勸崇禎讓位,可是真的?」

「是的,皇爺。如若崇禎願意讓位,一則皇爺有因揖讓而得天下之美名,二則京師臣民可以免遭戰火之苦。」

「你看崇禎願意讓位麼?如他情願讓位,孤不惟將保其不死,還將優禮相待,仍然世世富貴。你想他能夠讓位麼?」

「如今崇禎困守空城,孤立無援,朝野上下無一可用之人,不讓位則有亡國滅族之禍,讓位則雖然亡國,卻能使一家性命保全,安享富貴。奴婢臣原是崇禎皇帝的親信內臣,只要能夠進宮,面見舊主,痛陳利害,流涕苦勸,使崇禎皇爺知陛下神武寬仁,四海歸心。他能聽勸說很好,如不聽從,也不誤陛下攻城。而且奴婢臣進城一趟,還可以對守城太監說知情況,動之以禍福,勸他們開門獻城,迎接陛下。」

李自成心裡想道:「這廝真會說話!」隨即又望著杜勳問道:

「孤聽說崇禎平生剛愎自用,性情暴烈,隨意誅戮大臣。你去勸他讓位,不害怕他會殺你?」

「奴婢臣有弟弟和侄兒全家在京居住。崇禎皇爺一怒之下,不僅會將奴婢臣殺死,而且會殺奴婢臣全家十口。不過古人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奴婢臣一心要為陛下效犬馬之勞,成陛下得天下於揖讓之美名,甘冒粉身碎骨與全家誅戮之禍,在所不辭。」

「你打算何時進城?」

「明日上午巳時進宮,不論勸說結果如何,下午一定回來。倘若明日下午奴婢臣沒有訊息,必是被崇禎皇爺殺了,請陛下大舉攻城。」

「好吧,你進城去吧。明日下午,孤等候你的回話。」

杜勳叩頭退出以後,李自成對杜勳為何如此甘冒殺身之禍,心中終覺納罕,便向牛、宋等人問道:

「明日杜勳進宮去勸說崇禎讓位,有幾分成功希望?」

宋獻策回答說:「以微臣看來,崇禎不是個軟弱之人,倘不能逃出北京,便無路恢復江山,他必會以自盡身殉社稷,斷無怕死讓位之理。」

李自成又問:「崇禎的秉性脾氣,杜勳完全知道。他獻出冒死入宮勸降之計,用意何在?」

宋獻策沒有回答,李巖也沒有做聲。牛金星恭敬地起身說道:

「杜勳為何甘冒殺身之禍,臣亦不得其解。然我軍一二日內必克北京,杜勳入宮不成,無礙大計,我們明日只准備好進城諸事可矣。」

李自成又說:「捷軒,北京無人肯替崇禎守城,眾心已散,破城後應行諸事,你可準備好了?如何先破外城,再破內城,進城後各營分駐何處,都得事先決定,免得臨時紛擾。還有,如何逮捕明朝六品以上官員,嚴厲追贓,你也得準備好啊!」

劉宗敏還不習慣在李自成面前每次說話都趕快起立,躬身垂手。他坐在椅子上大聲說道:

「請皇上放心。臣已經與軍師準備好啦,明日是三月十八,先破外城,三月十九日再破內城。幾個月前我軍已有許多細作進入外城,扮做各色江湖中人,小商小販,小手藝的,釘盤子釘碗的,骨路鍋的,他們同城內的窮苦百姓多有暗中接頭,同住在廣寧門內的回回也有串連,原來已經說就,只等大軍圍城,住在廣寧門內的窮人們就開啟城門,放我們大軍入城。先破外城,內城人人膽寒,守城的太監們也會獻出城門。杜勳願意去勸說崇禎讓位,讓他去吧,其實,這好比大年初一逮兔子,有它過年,無它也過年。」

李自成哈哈大笑,幾位大臣也陪著他綻開笑顏,但是除劉宗敏外,大臣們都沒有敢笑出聲來。劉宗敏突然說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