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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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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今天下午我一到阜成門外軍營,就聽將領們稟報,廣寧門的守城軍民前兩天已經同我們的細作接頭,有意等大軍圍城之後開門迎降。」

李自成問:「何時開門迎降?」

「只說十八日開門迎降,時間未定。昨天城門已閉,內外不通,沒有繼續接頭。」

李自成沉吟說:「獻策原來佔了一卦,十八日如有微雨,外城可破;破了外城之後,十九日黎明可破內城。要設法催促守城軍民早點開門迎降才好,獻策,有辦法麼?」

宋獻策回答說:「數月以來我軍進入北京的各色各樣細作,均由劉體純親自派遣,有的就住在廣寧門內,早已同居民混在一起,那回回中也有我們的人,以賣羊肉串兒為幌子,已經有半年多了。只因滿洲和山海關兩方面情況不明,使臣與林泉放心不下,已經命劉體純率他小劉營前往通州,刺探滿洲和山海關訊息。臣馬上差飛騎追劉體純回來,同他連夜商量,必須想辦法與城內互通聲氣,催促廣寧門守城軍民,務必在明日開啟城門,放我大軍進城。」

劉宗敏忽然大聲說:「有了!有了!不用叫二虎回來,我有辦法叫廣寧門的守城軍民人心瓦解,趕快開門迎降,不勞我軍攻城。」

李自成心中一喜:「捷軒你有何辦法?」

「我自然有辦法,暫不說出。」劉宗敏轉望兩位軍師,說道:「獻策、林泉,走,跟我到廣寧門外看看!……陛下,你安心休息。我同兩位軍師到廣寧門外看過之後,連夜準備,明天一早進宮向你稟奏!」

宋獻策吃驚地問道:「捷軒,你有好計,先在御前說出來,商量一下不好麼?」

「眼下快三更了,我們到廣寧門外看了地勢,連夜火速準備,片刻也不能耽誤。快走,把李強和吳汝義都帶去!」

劉宗敏不容遲疑,叫宋獻策和李巖隨著離開行宮。李自成心中奇怪,望著劉宗敏的背影微微一笑,然後對群臣們說:

「捷軒這個人,明軍只知他作戰勇猛,所向無敵。其實,在緊急時候,他很能拿出智謀,確有大將之才。他此去廣寧門外察看地勢和城上守禦情況,一定又有了新鮮主意!」

牛金星說道:「汝侯一定有令人意料不到的好主意,請皇上等候佳音。」

李自成點頭,隨即命群臣各回駐地休息。當大家行禮退出以後,李自成走到院裡,向城上望了一陣,但見城頭上燈光稀疏,不打一炮,也沒有守城人們的吆喝聲,只從幾處傳來孤孤單單的梆子聲。他想著汝侯今夜必有良策,破北京就在眼前,登極也在眼前,臉上露出笑容,在心中輕輕地說:

「大順萬世江山從此定了!」

三月十八日。

雖然連日來李自成十分勞累,但今日很早就起來了。五更以前,他已經醒來,將養子雙喜叫到榻前,詢問昨夜劉宗敏和兩位軍師到廣寧門外察看後商定了什麼計謀,夜間如何準備。雙喜將昨夜的事情詳細奏明。李自成明白之後,點頭微笑,輕聲說:

「此計可行!」

等他在奴僕們服侍下梳洗之後,宋獻策進宮來了。他詳細向他奏明一夜的準備工作,今日上午請皇上駕臨彰義門外,坐在御帳前,曉諭守城軍民速降。李自成問道:

「不是廣寧門?怎麼又成了彰義門了?」

宋獻策說:「雖然北京外城的西門名叫廣寧門,可北京人習慣上叫它彰義門,往往在公私檔案中也是如此。臣往年賣卜京師,住在宣武門外,距廣寧門較近,所以也叫慣彰義門了。」

「御帳距城多遠?」

「遠了城上人看不清楚,所以御帳距城門只有一里多路,好使守城軍民得瞻皇上風采與御營軍容。」

「離城門只有一里遠,不擔心城上打炮?」

「昨夜捷軒在彰義門看了地勢,說出這一建議時,臣與林泉也擔心城上打炮。但我們仔細研究,連夜作了部署,認為守城軍民瞻望聖駕,必將更加奪氣,決不敢向御營開放一炮。昨日下午,聖駕過西直門南來,離城不過二里,儀仗黃傘前導,百官扈從,御營部伍整齊,按轡雍容徐行。有一次陛下中途駐馬,東望北京城頭,西望西山王氣,揚鞭指點,何其從容!此時城上軍民,偷偷觀望,寂然無聲,竟無人敢放一炮,也無人敢高聲叫罵,足證人心離散,不敢與我為敵。昨日情況已經如此,何況從昨夜以來,內外城完全合圍,攻城準備就緒,守城軍民更加解體,但求各保性命,誰肯惹是生非?再說,經過臣等連夜部署,使守城軍民更加膽戰心驚。所以汝侯出的這個主意,乍然看好似一著險棋,實際毫無險情,只是借陛下神威,但使城上城內百姓從速開門投降耳。」

李自成笑著問道:「孤將幾時前去?」

「以臣推算,定於辰時二刻自行宮啟駕最吉,過橋後繞白雲觀大門前向東,巳時一刻聖駕至彰義門外,在御帳升入御座。明朝秦、晉二王坐於左右地上,護駕大臣侍立御座兩側。隨後有一聲音洪亮武將對城上軍民宣示皇上欽諭,曉以大義,促其從速開門投降,迎接大軍進城,秋毫無犯。陛下只在彰義門外停留兩刻,啟駕返回行宮。」

李自成問道:「杜勳何時進宮去勸說崇禎讓出江山?」

「皇上駕幸彰義門時,杜勳侍立一側,使守城軍民看見。俟陛下啟駕返回行宮,杜勳就可以從彰義門縋進城去。」

李自成對宋獻策的陳奏點頭同意,隨即命軍師回駐地休息,又命傳宣官分頭傳諭劉宗敏、牛金星和中央各衙門大臣,以及投降太監杜勳等,務於卯時三刻前來行宮早朝,護駕去彰義門外。

早朝以後,按照宋獻策推算的吉利時刻,李自成由雙喜率領的兩百名御營親軍嚴密保護,從釣魚臺行宮啟駕,黃傘前導,一部分文武大臣扈從。李強指揮眾多御營親軍除在彰義門外保衛御帳之外,還有一部分沿路警蹕,嚴禁閒雜人闖入御道。李自成一隊人馬在人聲肅靜中出釣魚臺向南行走大約兩裡,在曠野的大路上轉向東行,又走了兩裡之遙,從一座石橋上過了小河,向南走一陣又轉向東行,不久便進入一片茂盛的松柏林,走到一座道觀的山門前邊。白鬚垂胸的方丈事先得到通知,率領全體兩百多老少道眾,面帶驚恐之色,跪在山門外邊迎接,伏地叩頭,然後抬起頭來說道:

「白雲觀全體道眾,恭迎永昌皇爺聖駕!」

李自成向方丈輕輕點頭,隨即將眼光轉向山門,看見山門上邊有一青石匾額,上刻「敕建白雲觀」五個大字,不覺面露微笑,在心中說道:

「聽說這是北京有名的一座道觀,從前邱處機在此修煉!」

一過白雲觀,便看見了彰義門和離城壕一里多遠、連夜搭好的一座很大的黃色氈帳,上有黃銅寶頂,閃著金光。這一在西安為他特別製作的軍帳,稱為行軍御帳,也稱帳殿。御帳東南角豎一根三丈高的旗杆,上懸繡龍藍旗,中有用紅絨縫上的「大順」二字;御帳前,面向城門,設有御座,上有繡龍黃緞椅披。

御帳左右,各築成兩座炮臺,各炮臺相距十丈,共是四尊紅衣大炮。另外,還有四尊普通攻城大炮,也是相隔十丈一尊,架設在紅衣大炮左右,每一尊大炮的紅綢炮衣都已卸掉,並且有掌炮軍官在每一尊大炮前焚了香表,每一尊大炮的後邊站立十名炮手,穿著藍色的過膝襠,前後心上各縫有一塊圓形白布,上寫一個「炮」字。

城頭上的守城軍民,以為大順軍馬上要開炮攻城,一個個驚慌得心頭狂跳,兩腿癱軟,臉無血色,向天叩頭。有的人準備滾下城去逃命……

當李自成尚未走到白雲觀山門前時,有一位年輕將領,騎著一匹白馬,疾馳而來,背後跟隨著十幾個騎馬的隨從,他們一直到城壕岸邊勒馬,向城頭上放一響箭,然後用自然合韻的語言向城頭高聲曉諭:

守城的軍民人等聽清!我大順軍兵將如雲,大炮千尊,已經將京城團團圍定,水洩不通。進城之後,只殺貪官,不傷百姓,平買平賣,四民安生。我永昌萬歲爺馬上駕到,觀看外城。明朝的秦、晉二王,已經投降,左右陪從。爾等不許放箭,不許打炮,不許出聲。倘若放箭打炮,驚動聖駕,我城下眾炮齊鳴,必將爾等嚴懲,決不寬容!

當立馬於城壕邊的大順將領向城上高聲曉諭的時候,守城的太監和百姓紛紛地從城垛間站起來,向城下觀看。他們的恐慌心情略微好了一點,相誡千萬不要向城下放箭打炮。當城下的大順將領向城頭高聲曉諭之後,守城的太監和百姓們的眼光被白雲觀山門前的景象吸引去了。人們紛紛地向白雲觀的山門外指著,驚奇地小聲說:

「看!看!那是幹什麼的?」

「看!有兩個道士在山門前擺了香案!」

「方丈帶著全觀中的老少道士都出來了!都出來了!」

「啊,啊,來了!來了!」

人們看見,李自成是一位魁梧大漢,由一柄黃傘前導,騎在一匹黃轡頭、黃鞍韉的深灰色馬上,氈笠,縹衣,氣宇不凡。事前人們已經將御座移於帳前,並在御座前三尺外左右地上擺好兩個矮凳,上有紅色坐墊。李自成來到以後,在小松林外下馬,由官員照料,大踏步來到御帳前邊,昂然在御座坐下,舉目向城頭觀看。秦、晉二王在御座左右稍前的矮凳上坐下。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六政府尚書和左右侍郎、文諭院學士等一批新朝重臣,分立御座左右。侍郎以下官員也立在左右的後排。杜勳也站在後排。吳汝義和李雙喜因為要隨時聽皇上呼喚,站在御座背後。李強率領五百神箭手,站在城壕外邊,對城頭控弦引矢。倘若城頭上有打算向御帳放炮的可疑動作或發出叫罵惡言,只要李強一聲令下,這五百神箭手在瞬息之間,將連續向城上射出利箭,使守城的人們沒法抬頭,而站在一處土丘上的張鼐手中的紅旗一揮,所有的北從西便門南到天寧寺的、對準城頭的各種大炮將都跟著一齊點燃藥線,頃刻之間將使城樓和雉堞多處崩塌。當時各種大炮尤其是紅衣大炮的威力,北京人是知道的。所以不惟李自成的出現在彰義門外,秦、晉二王坐於李自成腳下這件事使守城軍民十分驚駭,而且大順軍在夜間突然用沙包堆成了許多炮臺,架好了攻城大炮,更使守城的太監和軍民望之心跳腿軟,面如土色。此時,城上太監中已經有人認出來杜勳站立在李自成右邊第二排,但不敢用手指點,只敢悄悄地互相告訴。杜勳的出現,使守城太監們的精神更加瓦解。

宋獻策按照昨夜與劉宗敏等商定的計劃,抬頭向東南望一望藏在微雲中的太陽,躬身向李自成道:

「陛下,此時大概有巳時二刻,可以向城上宣佈汝侯劉爺的奉旨曉諭了。」

李自成點點頭。

一切都準備得十分周密。隨即那位騎白馬的將領又來到城壕邊上,先向城頭上空放一響箭,然後收弓在臂,雙手捧著劉宗敏的一張文告,用濃重的關中口音,一字一字地高聲念道:

大順倡義提營首總將軍汝侯劉諭:

謹奉永昌皇帝聖旨,曉諭城上軍民與內臣。明朝氣數已盡,爾等均我臣民。義師進入北京,定在今日黃昏。只聽炮聲一響,爾等速開城門。大軍弔民伐罪,紀律一向嚴明。入城之後,百業照舊,市井無驚;布新除舊,共享太平。倘敢閉門抗拒,不肯立即獻城,定遭屠戮,以示嚴懲。切切此諭,務須凜遵!

劉宗敏的這一通文告,由聲音洪亮的將領重複宣讀三遍,城頭上鴉雀無聲。

李自成起身,在群臣的扈從下離開御帳,仍從白雲觀山門前返回行宮。到白雲觀山門外時,李自成下旨劉宗敏同文武官員們都回駐地休息,他一時高興,留下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同他進白雲觀中看看。下馬以後,李自成環顧不見了杜勳,想起了杜勳要進宮去勸崇禎讓位的事,向宋獻策問道:

「杜勳哪兒去了?」

宋獻策躬身回答:「剛才杜勳請微臣轉奏陛下,他已經往平則門去,想從平則門縋上城,進宮去勸說崇禎。」

「為什麼他不叫守彰義門的太監縋他上城?」

「他怕宣武和正陽門都已關閉,內外城已經不通,所以決定從平則門縋上城去。」

「崇禎不是一般亡國之君,秉性剛烈,動輒誅戮大臣,何況太監是他的家奴!你說,杜勳能夠活著回來麼?」

「臣不敢逆料,等下午看吧。」

白雲觀是全國聞名的道觀,所以李自成回頭經過白雲觀時,叫御林親軍停留在山門以外,只讓丞相、軍師、李巖三位大臣跟隨,由方丈引路,進到觀內,各處看看。本來吳汝義和李雙喜按照定製,請他暫緩入內,要率領二百御營親軍先進入觀中警蹕,但被李自成阻止,對他們笑著說:

「不用那樣。吳汝義你留在山門外等候,雙喜帶幾名親兵跟著侍候就行啦。」

這座道觀,建立於金朝,元朝改稱太極宮,後來改名長春宮,經過重建,又改名白雲觀。雖然經過兩次較大火災,兩次重建殿宇,但有些古樹都是金元舊物,所以進入院內,但見許多蒼松翠柏,虯枝相接,綠蔭森森。大順君臣剛走到「玉曆長春」殿前,忽然落了零星微雨。李自成抬頭一望,烏雲不重,雨點落在臉上,頗覺清涼。他高興地望一望牛、宋等人說:

「好,好,果然下了小雨!」

牛金星笑著說:「已應吉兆,可喜可賀!」

李巖接著說:「果然可賀,軍師卜卦如神!」

老方丈看見李自成君臣為天降微雨竟然如此高興,趕快躬身說道:

「皇上見幾點微雨即喜形於色,君臣盛稱可賀,足見陛下關心民瘼,真乃少有的堯舜之君。」

李自成正在想如何破城的事,隨便問道:「北京一帶旱情如何?」

方丈說道:「回奏萬歲,一冬少雪,今春又是久旱,此時正是麥苗要雨時候,如無甘霖普降,必將夏糧無望,餓殍載道。」

李自成繼續想著杜勳入宮的結果和即將破城之事,心不在焉地向方丈望了一眼,並未做聲。方丈見李自成面有笑容,趕快跪下,接著說道:

「方外臣今日得遇聖主,願冒死為民請命。懇皇上於底定幽燕之後,早日駕幸白雲觀為萬民祈雨,或於白雲觀敕建普天大醮,必有春雨沛降,利國福民。」

牛金星明白皇上急於回行宮商量大事,無心再聽方丈說話,便向宋獻策使個眼色。宋獻策向李自成躬身說道:

「請陛下駕返行宮,與群臣商議入城大事要緊。」

「好,回行宮去!」

土城關——北京在元朝稱為大都,東西城牆與明清兩代的城牆地址相同,但南城牆在今東西長安大街,北城向北退後八里。正對明清德勝門的是元大都的建德門,明朝改建北京後,將大都的北城牆拆去,土城關就是建德門的遺址。清代將土城關作為京師八景之一,美稱為「薊門煙樹」。

萬駙馬別墅——在今白石橋和動物園一帶。

會城門——金朝遷都北京,改稱中都。金主亮擴大城垣,周七十五里,大部分在元、明、清北京的西南。會城門是金中都三座北門之一,今只留下一個街道名稱,位於復興門外大街西面。

荒池——釣魚臺和玉淵潭地方,到清朝乾隆年間才受到皇家重視,利用它的水源充足,將港漢紛亂的荒池浚為小湖,增加了建築。

家奴——明朝皇帝和藩王都有太監,視太監為家奴。

鎮——明代的軍事名詞,駐重兵防守的地方叫做鎮,略如現代的所謂軍區。一鎮的軍事長官一般是總兵或副總兵(又稱副將),稱為鎮將。

骨路鍋的——專業補鐵鍋的手藝人。用焊接法補鍋,在豫陝一帶叫做骨路鍋。宋時的江南一帶也有這個詞兒(見陸游的《老學庵筆記》),大概是從中原傳去的。「骨路」作為兩個音素,反切就是「錮」字。

廣寧門——北京的外城修建於明代中葉,西門稱廣寧門。清代中葉後改名廣安門。

秦、晉二王——明朝宗室,封在西安的秦王、封在太原的晉王。

邱處機——元時山東棲霞人,字通密,號長春子,金元時道教北派首領,曾被成吉思汗派人迎至西域軍中,後放還,居白雲觀以終。

四民——明、清時代,人們習慣於將社會人群分為士、農、工、商四類,稱為四民。這種分類方法一直延續到民國年間。

縹衣——縹(piǎo)是淡青色,即藍色。按照五行思想,大順是水德王,服色尚藍,所以李自成稱帝后,不穿黃袍,但用黃傘表示他的皇位。

平則門——阜成門在元朝叫平則門,明朝人習稱它的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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