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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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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複雜的悲劇時代,由於不同的生活條件和思想原因,大人物扮演著悲劇角色,小人物也扮演著悲劇角色。

大約在兩個月前,有一次費珍娥在宮內的東一長街遇見了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她趕快低頭避到路邊,等王承恩快走到身邊時,她忍耐不住,大膽地抬起頭來,福了一福,跟著問道:

「王公公,聽說流賊李自成來犯京師,近日訊息如何?」

王承恩停住腳,向她打量一眼,認出她原是乾清宮的宮女,近來到了壽寧宮,陪伴公主讀書。宮中的眾多宮女,沒有人敢對他說話。最有面子的莫過於乾清宮和坤寧宮的宮女頭兒,也不敢對他這樣隨便地說話。宮女們不許關心國事,更不許對軍情打聽一字。他不料面前的這個不過十六七歲的美貌少女竟然不顧祖宗家法,向他打聽賊氛訊息。他用責備的口氣說道:

「你是一個都人,住在深宮之中,外邊事何必打聽?」

「不,公公,正因為我住在深宮之中,外邊事才要知道。」

「你知道了有何用呀?」

「我的心裡應該早有準備。」

王承恩感到這宮女很不尋常,又望了望她,不願用重語責備她,但也不對她說出外邊的任何軍情,匆匆向玄武門方向去了。

自從李自成的大軍到了北京城下,費珍娥就不斷暗想萬一城破,她將如何盡節。她有三個必須死節的道理:第一,正如那個時代的千千萬萬的婦女一樣,把貞節看得同生命一樣重要,甚至是更重於生命,決不能活著受「逆賊」之辱。第二,她生在宮廷之中,讀的是孔孟之書,將忠君看做是「天經地義」。第三,她曾經蒙皇上喜愛,在偶然中被皇上突然摟進懷中,緊緊地放在膝上,片刻又推了出來。她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在那出乎她意外的乍然之間,她始而驚駭羞赧,滿臉通紅,心中狂跳,呼吸緊張,渾身癱軟,不知所措;繼而是感激皇恩,陶醉於夢一般的幻想之中。在她所處的那樣時代,倘若在尋常百姓之家,一個守身如玉的清白女子被男人突然抱在懷中,這是極大的「非禮」,她會不顧強弱不敵,拼死抗拒,大聲叫喊,回手給那個對她粗暴侮辱的男子一個耳光。然而這一次突然將她摟在懷中,強行放在腿上的不是尋常男人,而是她的皇上,並且是隻有三十三歲的年輕皇上,這性質就完全不同。她心中明白,倘若不是國事危急,流賊正在向北京進犯,皇上必會將她「召幸」。一想到晚上被「召幸」的事,她不免心跳臉紅,心蕩神搖,沉醉於幸福美妙的夢幻之中。她知道在現有的幾千宮女中,她是容貌最美的宮女之一;還有一個被大家稱為美貌的姑娘是慈慶宮中懿安皇后身邊的竇美儀。但她費珍娥就在皇上身邊,已經服侍皇上數年,已經成為皇上的心上人兒。她想,只要流賊不能打進居庸關或進居庸關後破不了京城,像往年東虜入犯一樣,國家有驚無險,賊退後一切如舊,皇上寬了心,她必蒙恩晉封,逐步封為妃,到那時,她的父母和一家人都要享不盡榮華富貴。在不久前,皇上將她賜給公主,陪伴公主讀書,但是她心中明白,皇上並沒有忘記她。每次她送呈公主的仿書來到乾清宮的東暖閣,皇上總要停住批閱文書的硃筆,深情地看她一眼。有一次皇上分明想拉她的手,不巧吳祥進來奏事,皇上將下巴一擺,使她退出了。這一切蘊藏在她這個少女心靈深處的事情,近來每一想起來就使為皇上盡節的思想更加堅決。她不僅不能失去處女的貞潔,也不能辜負皇恩!

今日五更,當她同壽寧宮中決計盡節的幾個女伴奔到坤寧宮中,又隨著吳婉容召喚的一大群宮女奔往乾清門時,她對去護城河投水自盡的念頭開始動搖。當乾清門外聚集了兩三百宮女時,只聽魏清慧高聲叫道:「姐妹們,有志氣的都跟我出西華門投水自盡!」於是宮女們跟著魏清慧踉蹌地繞過武英門前邊的內金水河向西華門奔去。中途,有一個比她小的宮女跌了一跤,她攙起來這個宮女,抓住女伴的胳膊繼續往前跑。天開始亮了。她對投河的念頭更動搖了,不願意就這樣死去,同時想到了公主。

當兩三百宮女跑出了西華門,擁擠在護城河岸上以後,十分混亂,很多人圍攏魏清慧和吳婉容的身邊,準備投水,有人從岸邊後退,費珍娥在混亂中忽然下定決心,迅速回頭奔跑。她正要跑進西華門時,聽見魏清慧在人群中大聲呼喚她,同時還聽見吳婉容對魏說:「不要喊她!她怕死,我們快投河吧!」她本來道路不熟,在緊急和慌亂中迷失了方向,誤奔到歸極門,已經跨過高高的朱漆門檻,忽然看見李自成的將士正從午門進來。她反身退回,想起了來時道路,向北踉蹌奔跑,過了武英殿宮院紅牆和崇樓(與皇極門東西平行)之間的金水河石橋,又跑過了寶寧門以後,才相信不會被進宮來的賊兵捉到。她想著魏清慧已經投水死了,一邊向前跑一邊在心中對她們說道:

「魏姐,吳姐,請你們等等我,我們在陰曹地府相會!」

在大順軍第一次清宮時,美貌的費宮人沒有被發現,午膳後第二次清宮時才由一個壽寧宮的小太監露出口風。大順軍將士從一個枯井中將她找到。

從昨天晚上起,后妃們和宮女們都知道城破就在眼前,無心用膳。費珍娥見公主不肯用膳,她也未進飲食。今日天亮時她跳進枯井,井底潮溼,又很陰冷。當她被撈上來時,腿腳已經凍僵,嘴唇發青,快被折磨死了。人們趕快把皮衣服披到她的身上,在她的面前生起一盆炭火,又熬了一碗薑湯加紅糖讓她喝下。過了一陣,她的體力稍稍地恢復了。

當她才從枯井中被第二次清宮的將士們救上來時,儘管她的身體十分衰弱,但是她坐在地上毫無畏懼之色,對著站在她面前的軍官擺出來一種高傲的樣子,說道:

「我是大明皇帝的長女,長平公主。既然亡國,不懼一死。你們不得對我無禮!」

這個軍官看見她雖然身體衰弱,但是容貌很美,神態高貴,以為她確是公主,立即差人去稟報吳汝義,跟著找來幾個壽寧宮的宮女將費珍娥扶進宮中,小心服侍。壽寧宮的宮女雖然也有投水的和逃走的,但大部分都沒有離開宮中。清宮的軍官審問了幾個宮女,證實從枯井中撈出的女子並非公主,而是陪伴公主讀書的宮女名叫費珍娥。他詢問費珍娥為什麼藏在枯井,為什麼要冒充公主。費珍娥不肯回答,只是冷冷地說:

「你的官卑,我不同你說話,休要多問。倘若你的主子已經進宮,我可以對你們的主子當面說出真情。」

這個軍官立刻派人去稟報吳汝義。當吳汝義來到的時候,費珍娥已經喝過了紅糖薑湯,在火盆邊烤暖了身子,漸漸恢復了嫩白,還從白嫩中略微透出來青春的紅潤。她看了吳汝義的神氣、裝束和身後的隨從,猜到這必是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將領。幾個宮女也看出吳汝義是一位重要人物,都跪下迎接,不敢抬頭。費珍娥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既不肯跪,也不肯一拜,只是低頭不語。吳汝義不敢輕視她,先說出他自己的名字和官職,然後問道:

「你是什麼人?」

費珍娥回答:「亡國宮人費珍娥。」

早進來的那個軍官向吳汝義說道:「就是她冒充公主。」

吳汝義問道:「你為何冒充公主?」

「為救公主,甘願一死。」

「你長得像公主麼?」

「有點像,但不全像。公主是金枝玉葉,何等高貴,別人縱然容貌相似,精神斷難相同。」

「你抬起頭來!」

費珍娥抬起頭來。

吳汝義驀然一驚,幾乎不敢正視費珍娥光彩照人的臉孔和一雙鳳眼。他將目光轉向旁邊的兩個宮女,心情很不平靜,問道:

「你們不要害怕,都站起來。費宮人在你們公主的身邊掌管何事?」

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回答:「她原在乾清宮伺候皇上。皇上因她書讀得好,字也寫得好,將她賜給公主,在公主身邊伴讀。」

「你是什麼人?」

「我是壽寧宮的管事宮女劉香蘭。」

「費珍娥也寫仿書麼?」

「她的仿書寫得很好。有時她到御前呈送公主的仿書,皇爺命她同時呈上自己的仿書,看後總是臉帶笑容,賞賜宮花彩緞,還稱她是宮中最好的女秀才。」

「你去把她的仿書拿來!」

壽寧宮「管家婆」不敢怠慢,趕快將費珍娥的仿書取來,雙手捧呈吳將軍。吳汝義雖然讀書不多,但是他看見費珍娥的仿書寫得實在不錯,在女子中確是少見。他又看一眼費珍娥,幾乎不敢同費珍娥的目光相對,隨即又將費宮人渾身打量一遍,問道:

「你今年芳齡幾歲?」他不自覺用了「芳齡」二字,流露出他對費珍娥不以普通的宮女看待。

「我今年虛歲十七,比公主長了數月。」

「你為何冒充公主,既然不肯對我直說,願意向大順皇上面奏,我不勉強於你,你好生進食,好生休息,梳洗更衣,等候陛下召見。」吳汝義又對「管家婆」劉香蘭說:「你們好生照顧她趕快用飯,讓她休息,不得疏忽!」

劉香蘭躬身回答:「謹遵鈞命!」

吳汝義又忍不住向費珍娥的臉孔上望了一眼,轉身走出,他邊走邊在心裡說:

「到底找到了,皇上一定會十分滿意;不久回到長安,皇后看見了也會滿意!」

劉香蘭將吳汝義送出宮院門外,回來後吩咐宮女們有的去為費珍娥打荷包蛋,有的去準備人參雞湯,還吩咐另外的宮女在費珍娥休息和吃了東西之後,幫助費珍娥梳洗更衣,等候新來的皇上召見。她對費珍娥悄悄地說:

「珍娥妹妹,因為你命中註定是新朝貴人,我們壽寧宮的姐妹們都蒙了你的福,逢凶化吉。你一步登天之後,千萬不要忘記壽寧宮中的姐妹們,懇求新皇上早降天恩,放姐妹們平安出宮,回到父母身邊。」

費珍娥對宮中姐妹們十分同情,但是她沒有做聲,只是在心中說道:

「哎,劉姐,我很快就會被逆賊們千刀萬剮!」

吳汝義知道李自成去萬歲山看崇禎的屍體,離開壽寧宮就趕快走出玄武門。他在萬歲山門前遇見李自成帶著幾位大臣走出,就在路旁跪下奏道:

「啟稟陛下,在壽寧宮枯井中撈出的不是公主,是一位美貌宮女。」

李自成問:「她為什麼要冒充公主?」

「臣一再問她,她都不肯回答,說要見大順皇上當面陳奏。」

「怪事!你為何不嚴加審問?」

吳汝義吞吞吐吐地說:「這,這個女子非同一般,既有美貌,也有文才,並且是神態鎮靜,毫不害怕,不是用威逼可以屈服的。臣請陛下今晚萬幾之暇,務必召見她一次,當面一問,聽她對陛下吐出真情。」

李自成搖搖頭,微笑說:「秦王府和晉王府都有上千宮女,兩府的宗室也都有眾多女子,都是你點名處置。你不是剛進城的鄉巴佬,沒有見過世面。這個宮女真的有出眾美貌?」

吳汝義說:「臣不敢有欺君的話。」

李自成又問:「這宮女叫什麼名字?現年幾歲?」

「她的名字叫費珍娥,虛歲十七。」

李自成露出微笑,完全明白了吳汝義的用心。站在他身後的牛、宋和李巖也都心中明白,互相交換眼色,輕輕點頭。李自成年將「不惑」,尚無子嗣,不僅是李家的一件大事,也是大順朝的一件大事。當李自成離西安東征之前,皇后高桂英曾經當面囑咐宋獻策和吳汝義,也通過紅娘子囑咐李巖,進北京後要留心為皇上物色一個妃子。但是李自成同張獻忠的性格完全不同,他聽了吳汝義的話也動了納費珍娥為妃的念頭,在表面上卻不肯流露出他急於召見的意思,先命吳汝義平身,然後以無動於衷的態度隨便問道:

「你剛才說,這個費珍娥還有文才,何以見得?」

吳汝義躬身回答:「臣不敢隨便妄言,臣聽壽寧宮的管事宮女言講,崇禎很誇獎費珍娥的文才好,稱她是宮女中最好的女秀才。」說到這裡,他將費珍娥的一卷仿書呈上。

李自成雖然半生戎馬,不善書法,但他平日喜歡讀書,也喜歡欣賞別人的字,此刻看了費珍娥的娟秀字型,忍不住在心中暗暗點頭。他沒有忘記自己的皇帝身份,所以他沒大聲說好,只是看了兩張仿紙,含笑點頭,將一卷仿書遞給了牛金星,在心中默想:這個姓費的宮女既然容貌很美,又有文才,不妨召見一次,再做決定。

牛金星和宋獻策、李巖共同觀看費珍娥的仿書,都對這仿書發出稱讚。宋獻策因看出來李自成已經有意將這個費宮人納為妃子,更是說出些「溢美」的話。當然他的稱讚話並不離譜,例如說費珍娥的字是以歐字為底,趙字為面,又說從她仿上填的小字看,顯然習過《靈飛經》,這些話都使牛金星和李巖點頭同意。看過仿書,宋獻策向李自成躬身建議:

「既然這個費宮人自稱有話要向陛下面奏,請陛下回寢宮後召見一問。」

李自成淡淡地回答一句:「今日初進北京,諸事繁忙,等閒的時候召見她吧。」

因為天色已將黃昏,李自成草草地看了一下三大殿,便命幾位大臣各回衙門去處理要務,又命吳汝義去劉宗敏處,將已經尋找到崇禎屍首的事告他知道,於是他在李雙喜和武士們的前後扈從下回武英殿去。

宋獻策的軍師府設在明朝的戎政衙門,所以他同李巖在內金水河南邊送李自成出歸極門(右順門)以後,再同牛金星拜別,然後轉身往東,步出會極門(左順門),從文華門的南邊出東華門上馬。當他們快出東華門時,宋獻策拉住李巖止步,小聲說道:

「林泉,皇上年近不惑,尚無太子,這是我大順朝臣民所關心的一件大事。適才皇上聽了吳子宜的稟奏,又看了一張仿書,已動了納費宮人為妃之意。此為我大順朝一大好事,足下位居副軍師,為朝廷密勿大臣,理應勸皇上召見費氏,何以默無一言?」

李巖笑一笑,說道:「愚弟受陛下殊恩,謬蒙以國士相待,正患無以圖報,豈不關心陛下尚無太子的大事?況在長安啟程之時,關於為皇上物色妃子一事,賤內曾傳下皇后懿旨叮嚀,愚弟豈敢忘懷?只是……」

「尊意如何?」

「弟有一點淺見,只敢對老兄說出,望勿使同僚聞知,也莫讓皇上知道。」

「你我多年知己,無話不談,請足下快說出來吧。」

「以弟碌碌淺見,皇上初來北京,應以安邦建業為急務,首先昭示天下,廢除前朝一切苛政,更要緊的是從今廢除三餉,永不再徵;其次是號召京師及各地前明官吏,只要誠心投順,照舊錄用,但對貪官汙吏一定嚴懲不貸,以其家財賑濟饑民。北京雖為明朝皇都所在,但輦轂之下,貧民甚多。平日江南財賦與米糧,賴漕運源源供應北京。近來漕運已斷,北京官家尚可支撐一時。貧窮小民,家無積糧,馬上就有饑饉之憂。如何平抑糧價,救濟貧民,安定人心,雖然困難甚多,但亦刻不容緩。還有,欲求安國定邦,建立百世基業,必須廣羅人才。自古英雄創業,可以馬上得天下,而不能以馬上治之。北京為天下視聽所繫,亦是人才薈萃之地,陛下到北京後首先急務應是招納賢士,正所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今日陛下一到北京便留意選妃,雖出自臣下忠心……」

宋獻策搖搖頭,不讓他把話說完,拉著他向前走了幾步,小聲說道:

「幾年來,足下有許多次很好的建議,弟深為贊同。你在去伏牛山得勝寨途中,於神垕地方寫的那封書子,縱論天下形勢,向主上提出建議,據宛洛以經營中原,建立根本,以圖天下。那封書信,宏謀卓識,非同凡響,文筆暢達,條理嚴密,頗有陸宣公奏議之風,為近世所少見。不惟弟與啟東捧讀再三,佩服萬分,主上也讚不絕口。然而兄之宏謀卓識,未見之實行,竟成為一紙空言。倘若依足下建議方略,今日我大順義軍不會孤軍遠征,使你我在全軍騰歡中暗懷杞憂。即如去年十一月在西安討論義師是否迅速遠征幽燕,文臣中只有你我,武臣中只有田玉峰,意主持重,但不能暢所欲言。今日已經進了北京,大家歡喜鼓舞,別的話皇上未必聽得進去,說多了反而不好。」

「獻策,目今不是天下已定,而是決定成敗存亡的關鍵之時。有些大事,你我不言,何以上對陛下,下對萬民?」

宋獻策心中一驚,望著李巖片刻,忽然以輕鬆的態度拍一拍李巖的肩膀,笑著說道:

「皇上和眾將們都正在興頭上,文臣們都在等待皇上登極後加官晉爵,你我何必不識時務,故意使皇上和文武群臣掃興?至於你我原來擔心的事,不過十日,必能看出眉目。到那時,你我身為正副軍師,成敗利鈍之事,責無旁貸,自然要盡忠建言。至於皇上早日納妃,本是一件小事,你何不在這樣小事上隨波逐流,和光同塵?」

李巖也笑了,點頭說:「老兄深諳世道,所言極是。其實,為皇上納妃事,弟也十分留心,今日上午弟奉旨去處理懿安皇后出宮之事,看見一個宮女容貌甚不一般,雖在驚慌之中,但神態鎮靜,舉止優雅。我詢問慈寧宮管事太監陳安,知道這個宮女名叫竇美儀,論容貌在後宮中數一數二,頗通文墨,在張皇后身邊是一位六品女官,與一般宮女不同。她請求隨懿安皇后出宮到張國紀府中,隨皇后從容自盡。弟因想到為陛下物色妃子的事,不答應她隨懿安出宮。倘若陛下必欲在目前戎馬倥傯中選一妃子,竇美儀未必不強於費珍娥。應該從二人中挑選一位,何必今日就匆忙決定?」

宋獻策猛一高興,問道:「既然你看見竇美儀才貌出眾,舉止優雅,堪充大順後宮之選,何不奏明陛下?」

李巖笑著說:「我之所以不急於奏明陛下,第一是弟認為陛下選妃事不宜過急;第二是弟不願留下一個向皇上不獻忠言讜論而獻美女之名;第三,到適當時候,比如說,數日之後,吳三桂的歸順有了眉目,北京能夠暫無東虜入犯之憂,由我們共同向皇上建議選妃,由禮政府進行初選,然後請皇上自行選定。在初選時,費珍娥也好,竇美儀也好,除她們二人之外,宮中難免尚有遺姝。古人云‘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何況北京城這個地方?一旦下詔選妃,除宮中女子之外,也要在北京城內清白良家女子中仔細挑選。何必匆忙決定?」

宋獻策忍不住哈哈大笑,拉著李巖向東華門外走去。李巖問道:

「仁兄為何大笑?」

宋獻策說:「足下高見,弟深有同感,但有一事,使弟細想之後不覺大笑。」

「哪一點使兄大笑?」

「你在慈慶宮看見了才貌雙全女子,堪當後宮之選,但你不願留下向皇上獻美女之名,不肯奏明皇上。這正是你的可敬可愛之處,但也是你在義軍中不能和光同塵的地方。這幾年你已經成了背叛朝廷的‘流賊’,卻不能擺脫宦門公子氣與書生氣,怎能不使我大笑乎?」

李巖點點頭,也笑了。他們隨即在東華門外上馬,帶著等候在東華門外的一大群文武隨從奔往設在燈市大街的軍師府去。

晚膳,御膳房仍然為李自成準備了各種葷素菜餚和點心,足有三四十樣,仍然是比民間的正式宴席還要豐富。李自成不知不覺皺一下眉頭,向侍立一旁的宮女頭兒王瑞芬問道:

「御膳房的頭兒來了麼?」

「回皇爺,他在殿外侍候。」

「叫他進來!」

御膳房的頭兒是一箇中年太監,還沒有摸清新皇上的脾氣,誠惶誠恐地進來,跪下去不敢抬頭。李自成望望他,用溫和的口氣說道:

「從明天起,御膳不要準備這麼多的菜了。孤深知民間疾苦,不願看見皇宮中如此浪費。按原來明朝定例,皇上一個人的御膳每天用三十四兩幾錢銀子,太浪費了。在平民百姓之家,一年吃飯也用不了這麼多銀子!從明天起,每頓御膳,葷素八樣就夠了,另外加一碟辣椒汁。崇禎吃過羊肉湯燴饃和牛肉刀削麵麼?」

「回陛下,崇禎皇爺不曾吃過。」

「啊,你們大概也沒有做過。孤從長安帶來的御廚會做,明天叫他們做這兩樣陝西膳食,你們學學。」

「奴婢遵旨!」

晚膳以後,李自成漱了口,回到武英殿西暖閣休息。吳汝義進來,跪在他的面前叩了一個頭,說道:

「啟奏皇上,剛才牛丞相差人進宮,囑咐臣轉奏陛下,明日舉行進北京後第一次早朝。因為武臣們多不熟悉朝儀,太早了容易亂了班次,他建議辰時三刻舉行,不知可否,請示聖裁。」

李自成問:「要奏樂麼?」

「丞相說了,這是常朝,不必奏樂。但其他朝儀都要依照在長安制定的《大順禮制》行事,以昭示我大順朝開國體統。如今,禮政府的官員們正在忙著準備。」

李自成擔心武將們確實不懂朝儀,而且人數又多,難免在行禮時亂鬨鬨的,鬧出笑話。他想了一下,說道:

「明日早朝,武將們忙於軍事,可以不必前來,只要文臣們前來早朝就行了。」

吳汝義問道:「汝侯、毫侯也免朝麼?」

「汝侯位居文武百官之前,毫侯任北京內城警衛重任,說不定早朝後孤將有話要問,叫他們也來早朝吧。」

李自成吩咐以後,見吳汝義仍跪在地上不起來,心中奇怪,忽然想起那個美貌宮女的事,含笑問道:

「子宜,你還有事要奏麼?」

吳汝義抬起頭來,面帶笑容,奏道:「陛下今晚無事,是否可以召見那個姓費的宮女?」

李自成的心中一動,用不大在意的神氣說道:

「知道了。」

吳汝義叩頭退出。為著明日在武英殿第一次早朝的事,他今晚要協助禮政府和鴻臚寺做許多準備工作,所以在武英門對李雙喜囑咐了幾句話,便匆匆出宮了。在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將領中,吳汝義沒有顯著戰功,也不是智謀出眾,但憑著他對李自成忠心耿耿,小心謹慎,勤勤懇懇辦事,而且在文武大臣中人緣很好,所以深得李自成和皇后高桂英的賞識,看成是難得的心腹之臣。今天他偶然看到了費珍娥,很希望這個美貌的宮女被皇上看中,受到寵幸。倘若費珍娥能夠產一男孩,就是太子,而他因為又替大順皇帝辦了一件大大的好事,將更加受到重用。他明白,費珍娥開始大概只能封為貴人,或者封為選侍,但只要生下一個太子,便會母以子貴,晉封為妃,再逐步晉封為貴妃、皇貴妃。等日後太子繼承皇位,今日的費宮人就是來日的「聖母皇太后」了。他吳汝義到了那時,縱然年已老邁,因受到「聖母」的眷顧,一家人的榮華富貴,也會十拿九穩。這樣想著,他的腳步輕快,喜上眉梢,心頭上舒展極了。

李自成在武英殿西暖閣又停了片刻。一個宮女捧來一杯香茶,躬身放在几上,揭開碗蓋,柔聲說道:

「請皇爺飲茶!」

李自成隨便向茶碗上瞟了一眼,茶色金黃,散著若有若無的輕煙,也散發出熱茶的清香。幾乎同時,他也在獻茶宮女的半邊桃腮和雲鬢上瞟了一眼,一股脂粉香使他的心中一動。他本保持著帝王的尊重,但是忍不住又對獻茶的宮女打量一眼。

宮女頭兒王瑞芬來到他的面前躬身說道:「皇爺勞累了一天,今晚無事,請到仁智殿寢宮休息。」

李自成輕輕點頭,便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但是他畢竟未脫離農民習慣,回頭向茶碗看了一眼,覺得倒掉可惜,端起來飲了一口。王瑞芬恭敬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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