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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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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爺喜歡飲這種茶麼?」

李自成點點頭,微微一笑。陝西不產茶,也不講究飲茶,所以李自成對茶道毫無知識。但是他為著保持皇帝身份,不肯多問。兩個宮女提著兩隻宮燈引路,三四個宮女在後邊跟隨,他在花團錦簇和香風圍繞中,離開武英殿往寢宮去了。

李自成在作為臨時寢宮的仁智殿西暖閣坐下以後,立刻由一個宮女用雕花精美的硃紅堆漆梅花托盤獻上來一盞蓋碗香茶。王瑞芬在紅漆描金高几上的古銅博山爐中添了香,轉身來到他的面前柔聲問道:

「皇爺,要洗腳麼?」

李自成想起來已經三四天沒有洗腳。雖然陝北人沒有經常洗澡和洗腳的習慣,但畢竟也不舒服。他在王瑞芬的豐滿白嫩的臉上看了一眼,不期同她的明如秋水的眼睛遇到一起,心頭不免一動。他輕聲說:

「拿洗腳水來!」

王瑞芬向站在背後的宮女們使個眼色。過了片刻,一個宮女端來一個很矮的紫檀木雕花方几,擺在李自成的腳前,跟著有一個宮女用鍍金銅盆端來了熱水,放在矮几上邊,另一個跟著進來的宮女拿著乾的白棉巾,站在背後。李自成用手一試,洗腳水溫熱適宜。他正要親自脫靴子,端來方几和端來鍍金銅盆的兩個宮女同時跪下,替他將靴子脫下,又替他脫掉白布襪子。李自成將雙腳放進水中,他自己也聞見腳臭燻鼻。他正要自己動手洗腳,兩個跪在地上的宮女趕快一個人替他洗一隻臭腳。她們似乎並不嫌髒,白嫩的纖手動作雖輕,卻洗得仔細,連藏在腳趾縫中的汙垢全都洗淨。兩隻腳洗淨以後,鍍金銅腳盆立刻端走,將溼腳放在紫檀木小方几上。拿白棉腳巾的宮女立刻跪下,將溼腳擦乾。另一個宮女取來了乾淨布襪,替李自成穿好襪子,又穿好靴子。然後,小方几從他的腳前拿走了,地上的髒襪子拿走了。李自成感到舒服,在心中嘆息說:

「做皇帝果然與百姓不同!」

他看見費宮人的幾張仿書放在御案上,命王瑞芬拿來給他。他仔細看了仿書,不禁微笑點頭。他從仿書上的娟秀字型,想到吳汝義盛誇費珍娥的美貌,使他動了召見費珍娥的心思。然而他不願落一個好色之名,群臣會談論他初進北京就急於挑選美女,所以他硬是將召見費珍娥的心思壓下去了。

他不明白什麼原因,今晚坐在仁智殿的寢宮中,男女的事情總不能離開心頭,甚至王瑞芬在面前也不免使他的心旌搖盪。王瑞芬是承乾宮田皇貴妃的貼身宮女和「管家婆」,並無美人之名,只是她五官端正,鳳眼蛾眉,皮膚白嫩,說話和舉止溫柔,已經使他看上了眼。倘若是張獻忠或羅汝才,今晚會叫王瑞芬陪自己睡覺,甚至不能自禁地突然將她摟進懷中,然而他李自成畢竟不同。他平時律己甚嚴,不飲酒,不賭博,更不貪色。為著打發掉眼下的清閒時間,他拿起几上的一本《三國演義》,翻到他平日最喜歡看的「火燒戰船」的部分,但是奇怪,竟然連一頁也讀不進去。總想著男女之事,幾乎不能抑制住平日很少出現的慾火。

他對王瑞芬定睛端詳片刻,使王瑞芬滿臉緋紅,心頭怦怦亂跳,低下頭去,以為新皇上的「恩寵」就要降到她的身上了。但是當這「恩寵」眼看要降臨時,她不惟十分害羞,而且害怕,侷促不安,不知是跪下好還是站立好,在心中對自己說:

「我的天,我不該點了那種香!」

原來在宮中有一種歷代相傳的秘製香料,即在名貴香料中加入「春藥」,名叫「夢仙香」,需要時撒入香爐,同別的香一起慢慢燃燒。男女們聞了這種香氣,會刺激房事之慾,女的還容易受孕。用現代的話說,就是這種由御藥房秘製的香,能夠刺激男女分泌較多的性激素。當年天啟晏駕,崇禎當晚由信王府被迎進宮中,準備第二天繼承皇位時,魏忠賢和客氏還沒有受到懲治,他們陰謀使不滿十七足歲的新皇帝一登極就貪戀女色,命宮女在他休息的宮中點燃這種香。他聞見香味,明白客、魏的不良用心,立刻命太監拿走香爐,吩咐以後永不許在他的寢宮中點燃這種香。在皇后和田、袁二妃的宮中,都有這種秘製夢仙香。當崇禎皇帝去承乾宮、翊坤宮住宿的晚上,兩位貴妃娘娘的貼身宮女都在寢宮中點燃這種香,但秉性端莊的周皇后憑著她自己的天生美麗,也憑著她同崇禎在信王府時的患難與共,不許點燃這種香,認為有損她的皇后身份。今晚王瑞芬故意將她從承乾宮帶來的這種香末撒在博山爐中,果然她看出這香氣使新皇帝春心大動,而她自己也有點迷迷糊糊,如同有了幾分醉意。在這片刻間,她恍惚想到可能今晚會蒙受新皇上的「恩幸」,從此一步登天……

李自成突然問道:「壽寧宮中有一個費珍娥,你見過沒有?」

王瑞芬一驚,如夢初醒,抬起頭來回答:「回皇爺,奴婢見過。」

「她長得很美麼?」

「她原在乾清宮侍候崇禎皇上,在乾清、坤寧兩宮中算是個人尖子。」

李自成不再說話。從離開西安至今,他已經將近三個月沒有接近女性。在東征路上,由於北京尚未攻破,明朝尚未滅亡,每日以經營天下為急務,使他沒有心思多想到男女之事。如今進了北京,奪得了金鑾寶座,崇禎的屍體找到了,太子和永、定二王找到了,剩下的只是舉行登極大典和傳檄平定江南二事。今晚是他起義十多年來心情最輕鬆愉快也最志得意滿的時刻,他正是不滿四十歲的春秋鼎盛時期,一旦生活在花枝般宮女們的包圍之中,生活在氤氳縹緲的香氣(他不知道其中有「夢仙香」)之中,他忽然一反平日情況,對女性有一種如飢似渴的需要。他看見王瑞芬站在面前幾步外,低頭等候他的吩咐,似乎還聽見她的很不自然的呼吸和心跳。他輕聲叫道:

「王瑞芬!」

王瑞芬抬起頭,嬌聲回答:「奴婢在聽候皇爺吩咐。」

李自成將下巴輕輕一點,命王瑞芬走近一步。王瑞芬遵旨向前,離皇上只有兩步遠了,不知是跪下好還是站著好。因為皇上沒有再說話,她就只好立著不動。李自成輕聲問道:

「王瑞芬,你今年幾歲了?」

「奴婢虛歲二十。」王瑞芬膽怯地回答,無端替自己瞞了兩歲。

「啊,看來像十八九歲。」李自成望著她點頭微笑,又無話可說了。

王瑞芬今年二十二歲,已經十分成熟。儘管她深居宮中,從來不曾同成年的男性(除皇帝和承乾宮中的太監)有見面機會,但是一則生理上的成熟使她渴望獲得男性的愛,二則她是田妃的貼身宮人,在田妃患病以前,崇禎常去承乾宮住宿,由她細心地服侍年輕的皇上和皇貴妃上了御榻,又替他們輕輕放下帳簾,然後輕輕地退出寢宮暖閣,坐在外間等候呼喚。每當她悄悄地靜聽御榻上微弱的聲音,想像著御榻上一對年輕夫妻的恩愛情況,她不禁又羞又十分動情,只好悄悄地離開田皇貴妃的寢宮外間,腳步踉蹌地走回自己的房中。這已經是往日的記憶了。此刻她看見新皇上是一個十分英俊的中年人,分明是已經看中了她,從他眼裡露出來不平常的神情,她更加羞怯了。想著她可能受到「寵幸」,她的呼吸更困難了,心更慌了,原來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紅潤而矇矓了。另外的宮女都不在身邊,她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音。憑一個青年女子對男人的靈敏感覺,她知道新皇上之所以不說話,不斷地對她端詳,是因為已經對她動了情。想到自己被新皇上寵幸的事已經來到眼前,想著自己和一家人就要一步登天,她在害羞與害怕的緊張中更覺得手足無措,單等著皇上的一句口諭,一個眼色,一個動作。她在心中緊張等待,倘若新皇上伸出手輕輕地拉她一下,她就在皇上的腳邊撲通跪下,將身子投入皇上的懷中……

李自成在心中對王瑞芬發出讚歎:「聽說田妃是個美人,你不怪是田妃的貼身宮女!」他忍不住又一次定睛看她。她羞怯地低下頭,躲避開他的眼睛,這種羞怯更增加她的溫柔和嫵媚,也使他更為動情,幾乎不能自持。但是李自成畢竟是李自成,性格上與張獻忠、羅汝才大不相同。就在他幾乎忍不住要拉她的一隻垂在身旁的、又白又嫩的小手,把她拉到懷裡時,忽然轉了念頭,彷彿往日的李自成對他叫道:「你不能做一個放縱女色的皇帝!」他猛然清醒,正在波翻浪湧的感情突然落潮,本來準備伸出的右手不伸出了。略微沉默片刻,他向她問道:

「田娘娘已經去世快兩年,你們承乾宮中的宮女為什麼還不放出宮去?」

王瑞芬的心情也忽然冷靜下來,躬身回答:「崇禎皇爺不下旨,誰敢提一個字兒?雖說按照祖宗規矩,隔幾年要放一次宮女,由父母擇良婚配,可是成百上千的宮女老在深宮,與家人永無再見之日。患了病就送到安樂堂,病死了就送到宮人斜。倘若奴婢不遇到改朝換代,不遇到新朝的聖明天子來到宮中,奴婢只能熬到老病死後給送往宮人斜去!」說到這裡,她忍不住聲音哽咽,熱淚奔流。

李自成心中感動,想到他已決定將宮女們分賞有功將校們的事,說道:

「所有已經成年的宮女,孤將全部放出宮去。此事,你不要對別人說出,以免引起宮女們眾心浮動,等待出宮。」

王瑞芬立即跪下,顫聲說道:「皇爺是英明聖君,千古少有。萬歲!萬歲!萬萬歲!」她連磕了三個頭,不覺伏地嗚咽。

李自成說道:「你起來,孤不會叫你們眾宮女一輩子深閉宮中!」

「萬歲!萬歲!萬萬歲!」王瑞芬又叩了三個頭,從地上起來,用紅袖擦著眼淚。

李自成想著吳汝義盛讚費珍娥的才貌出眾,而且說費珍娥有話當面陳奏,於是對王瑞芬說:

「你差一個宮女去將費珍娥叫來,她有話不肯向吳將軍明言,要向孤當面陳奏。」

王瑞芬猛然一怔,隨即恭敬地說道:「奴婢領旨!」

就在這剎那之間,王瑞芬的心頭空了。她回到宮女們住的廂房中,立刻遵旨派出四個宮女,去壽寧宮宣召費珍娥來叩見新皇上。她是做事細心的人,知道宮女們平日都怕鬼,又加今日亡國,宮中昨夜慘變,死了許多人,而出武英門去壽寧宮又很遠,要經過燈光昏暗的兩條長巷,還要經過陰森可怕的、昨晚死了人的乾清宮和坤寧宮,所以她不是派遣一個或兩個宮女,而是派了四個宮女,打著兩隻紅紗宮燈和兩隻白色羊角宮燈。當四個宮女走了以後,她趕快用溫水淨了面,洗去淚痕,對銅鏡薄施脂粉,帶著兩個宮女重去新皇上的寢宮侍候。想著新皇上一定會看中費珍娥,一刻鐘前的滿腔心願化為虛幻,她在心中悲嘆說:

「唉,天不怨,地不怨,怨我福薄!」

費珍娥經過半天休息,進了飲食,又喝了參湯,到黃昏時精神就完全恢復。聽說崇禎皇上的屍體已經在萬歲山腳下找到,陪著他上吊的還有王承恩,她暗暗地流了眼淚。

當仁智殿寢宮中的四個宮女提著宮燈來到,口傳聖旨,召費珍娥立即前去,壽寧宮的宮女們和太監們都驚慌起來,不知道是吉是兇。按照規矩,費珍娥應該跪下聽旨,但是她沒有跪,走出來站在廊下聽旨之後,對前來傳旨的宮女們說:

「我跟隨姐姐們去吧。」

她正要動身,忽被比她年長的壽寧宮的管事宮女劉香蘭拉了一下,返回屋中。劉香蘭小聲說道:

「小費,你剛才不曾跪下聽旨,已是不敬,怎麼敢不再打扮一下就去到新皇上的面前?不要任性,也不要倚恃才貌出眾,是禍是福都要看這次見面。你有了福,眾姐妹也跟著有了好處。來,快開啟妝奩,薄薄施點脂粉。拿出最鮮豔的宮制像生花我替你插上兩朵。」

費珍娥噙著淚說:「算了,劉姐!國家已亡,帝后殉國,公主逃出去吉凶難料,乾清宮和坤寧宮眾姐妹已經投河自盡,我有何心思打扮?我不願拿自己的姿色獻媚……」

她本來想說出「獻媚李賊」四字,但怕被窗外聽見,忽然住口,倔強地走了出去,對來傳旨的四個宮女說道:

「我們走吧!」

儘管費珍娥懷著必死的決心,準備著隨時被殺,但是當她走上仁智殿的丹陛,看見王瑞芬站在丹墀上等候她時,知道馬上就到了李自成的面前,禁不住心頭狂跳。為著使自己鎮定,她暗中將下唇狠咬一下。王瑞芬趨前一步迎接她,湊近她的耳朵悄悄地叮嚀一句:

「新皇上很仁慈,你莫害怕。你要成貴人了。」

費珍娥被帶到李自成的面前,雖然她胸懷仇恨,但是不能不雙膝跪下,叩了一個頭,俯首說道:

「壽寧宮奴婢費珍娥叩見新主!」

當費珍娥由王瑞芬引著走進暖閣時,因為是低著頭,李自成沒有看清楚她的臉孔,但是她高低適度的身材和大方的舉止已經使他暗暗滿意。如今聽了她的說話,使他感到新鮮和有趣。近半年多來,明朝的文臣武將向他投降的人很多,都照例稱他為「聖上」,「皇上」,「陛下」……而這個宮女卻稱他為「新主」,與眾不同。他含笑問道:

「你稱孤是新主,很有道理。孤問你,你可知道你的舊主已死,屍首已經尋到?你是否悲痛?」

「奴婢已經聽說在煤山下尋到了崇禎皇上的屍體。皇上與皇后身殉社稷,珍娥身為舊朝宮女,並非草木,豈有不悲痛之理?」

李自成在心中點頭,暗暗稱讚,隨即說道:「費宮人,你抬起頭來!」

費珍娥大膽地抬起頭來,讓李自成看清她的容貌,她也趁機會向李自成打量一眼。她看見這個破了京城,逼死帝后的逆賊並不是她所想象的面目兇惡,更不是青臉紅髮,倒是五官端正,一雙濃眉,雙目炯炯,英氣逼人,除左眼下邊有一個傷痕外,沒有什麼毛病。她害怕他的目光,又將頭低了下去。

李自成對於費珍娥的美貌感到意外,甚至吃驚。剛才王瑞芬的容貌已經使他心旌搖盪,幾乎不能自持,此刻他看見費珍娥不但容貌更美,而且神情聰穎,還有一般美貌女子少有的剛強之氣。他暗中決定,數日之後,一定將費珍娥納為妃子,或者是先封為才人、貴人或選侍,逐漸晉封為妃,至於王瑞芬,他可以留在身邊,與費珍娥同時受封,也可以將王瑞芬賞賜羅虎,完成小羅虎的婚姻大事。他向費宮人問道:

「你要實話向孤奏明,為什麼要冒充公主?」

費珍娥毫無畏懼地回答:「奴婢因見公主左臂負了劍傷,暈倒在地,但實際未死。在一片混亂中,壽寧宮管事太監何新將公主背出宮去,不知藏匿何處。奴婢甘願冒充公主,任憑殺戮,保護公主不受搜查,平安逃生。」

「好啊!你有一顆忠心,實為難得!」李自成打心眼兒裡稱讚費宮人,隨即又問:「聽吳汝義將軍啟奏,你有話不肯對他說出,必要見到孤當面陳奏,到底為的何事?」

「奴婢好似喪家之犬,生死任人,別的事都不關心,所關心的惟有公主一人。奴婢今日得見將軍……」

王瑞芬輕聲說道:「不要叫錯!」

費宮人的話被打斷了。所有在暖閣中侍候的宮女們都駭了一跳,偷偷地看了看李自成的神色。李自成也感到詫異,轉過頭去看著王瑞芬,輕輕地打個問訊:

「啊!」

王瑞芬深怕費珍娥在言詞上觸怒新君,向李自成躬身說道:「費珍娥來到皇上面前,十分害怕,誤稱陛下為將軍,實在該死,懇求皇上姑念她年幼無知,驚魂未定,偶然說錯了話,不要震怒,讓她將話奏完。」

李自成本來只覺詫異,並未生氣,聽了王瑞芬的話,輕輕點頭,露出似有若無的笑意,用溫和的口氣對王瑞芬說道:

「叫費宮人不要害怕,抬起頭來將話說完。」

王瑞芬對費珍娥說:「珍娥,你抬起頭來,大膽地向陛下陳奏吧。坐在龍椅上的不是將軍,是皇爺,是新皇上,是大順皇帝!你要稱皇上,稱陛下!」王瑞芬看出李自成已經看中費珍娥的美貌,所以又加了一句:「萬歲命你抬起頭來說話,你趕快抬起頭來!」

費珍娥這時也決定改變她剛才的對抗態度,要爭取李自成看中她的美貌,好為殉國的皇帝和皇后報仇。她果然順從地抬起頭來,用悅耳的口音說道:

「奴婢對吳將軍要求親見陛下陳奏,就是懇求一件事:不要追查公主下落,使她能夠安然老死民間。這就是奴婢冒死求見陛下的心願!」

李自成說道:「孤已聽說,公主現藏在周皇親府中。孤已下旨,保護公主,使她安心養傷。俟她的身體痊癒,守孝期滿,由禮政府主持,與原來選定的姓周的駙馬完婚。孤將賜她莊園宅第,使她與駙馬安享富貴。」

費珍娥伏地叩頭,山呼萬歲。原來她認為李自成只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殘流賊,聽了李自成的話,使她的成見開始發生變化,心中說:

「他在群盜中果然與眾不同!」

李自成說道:「你的容貌出眾,又肯捨身救主,孤甚喜歡。孤看了你的仿書,又聽說你在宮中有女秀才之稱,更為難得。你在宮中都讀了些什麼書?」

「奴婢讀完了‘四書’、《列女傳》,還讀些古文和唐詩,啟蒙時讀過《三字經》、《百家姓》,與民間私塾一樣。」

「‘五經’讀過麼?」

「只讀完了《詩經》。」

李自成聽到《詩經》,說道:「孤在長安,也聘請了一位有學問的鄧夫人為皇后和公主講授《毛詩》。《三百首》你能背麼?」

「奴婢背過。」

「‘關關雎鳩’你喜歡讀麼?」

「這是《詩經·國風》的第一首,是講后妃之德的,奴婢背得爛熟。」

「孤問你喜歡這首詩麼?」

「奴婢雖然喜歡這首詩,但奴婢身為宮女,從不敢有後妃之想,詩中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與宮女們毫不相干。」

「為什麼毫不相干?」

「宮女倘若不承蒙皇恩放出宮去,由父母擇良婚配,縱然是‘窈窕淑女’,也只能老死宮中,這‘君子好逑’一句詩就是空話。」

李自成聽了她的回答,覺得這宮女年紀雖小,卻是少有的聰穎有識,敢陳意見,大大不同於一般女子,決不是庸庸碌碌、人云亦云之輩。他重新命費珍娥抬起頭來,含笑端詳她的美貌。他不僅看清楚她的雙目明如秋水,而且在秀美中含有女子中少有的剛毅之氣。他要收費珍娥為妃的念頭更確定了,他的眼光幾乎不能再離開費的臉孔,沒話找話,又隨便問道:

「你還喜歡背誦《詩經》中的哪些詩句?」

「回陛下,《詩經》中好的詩句很多,有時喜愛這幾句,有時喜愛那幾句,隨一時心情而不同。」

「孤當面考試,你隨意背誦幾句。」

費珍娥脫口而出:「‘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李自成已被費宮人的容貌和文才所征服,根本沒深思她為什麼背誦出這幾句詩,面帶微笑,頻頻點頭。費宮人也看出來李自成確實有意納她為妃,眼神中含有慾火。她被看得臉紅,心慌,重新低下頭去。

王瑞芬明白李自成已經看中了費珍娥,而且頗為動情,她沒嫉妒,走到李自成背後,小聲問道:

「皇上,今晚要不要將費珍娥留在寢宮?」

李自成猶豫片刻,經過冷靜一想,對王瑞芬輕輕擺一下頭,又望著跪在地上的費宮人說:

「費宮人,你回壽寧宮去安心休養,每日讀書臨仿,不可荒廢。數日之後,孤會召你再來。下去吧!」

「謝恩!」

費珍娥叩頭起身,仍由剛才的四個宮女打著宮燈送她回壽寧宮去。當她走過武英門外的金水橋時,王瑞芬從後邊快步追來,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陪她走了幾步,然後停住腳步,揮退那四個宮女,對她悄聲說道:

「珍娥妹,新皇上很喜歡你,你很快就會一步登天了。你說話要特別謹慎。江山易主,全是天命,不關我們女人的事。多少文臣武將都降順了新朝,謀取富貴,你我女流之輩,不管在什麼朝代都是女人,永遠以柔順為美德。你容貌出眾,只要蒙受新朝皇上寵愛,一家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要每日沐浴,留心打扮,準備著皇上隨時會召你前來寢宮。」

「謝謝姐姐的好意關照。」費珍娥轉身望著西華門,輕輕嘆口氣,說道:「魏清慧和吳婉容兩位姐姐在陰曹會怎麼說呢?……唉!」

這天夜間,李自成睡在御榻上,蓋著用龍涎香薰過的黃緞繡龍被,久久地不能入睡。費珍娥的影子不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考慮著幾天後將數千宮女分賜有功將校,他就將費珍娥納為貴人。但後來他不由地想起來西安的鄧太妙。鄧太妙今年二十三歲,在關中素有才女之稱,頗有詩名,也有學問,他一見就十分滿意,只是她是大名士文翔鳳的遺孀,所以他只好以禮相待,護送回家,聘請她為內廷教師,為他的皇后和公主講書。他在心中拿費珍娥同鄧太妙仔細比較,費珍娥雖然比鄧更美,更在妙齡,但是鄧不僅容貌可愛,也更懂世道人情,更為深沉,更有學問和才華。他想,如今只好選中費宮人了,可惜像鄧太妙那樣的女子再也遇不到了。

這天夜間,費珍娥也久久地不能入睡。她起初只打算用冒充公主的辦法使公主免於被搜尋出來,見了那位吳將軍之後,她萌發了刺殺李自成為皇帝和皇后報仇的念頭,所以她要求面見李自成。但是她的容貌是否能打動李自成,將她留在身邊,她不知道。如今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已經被李自成看中,說不定就在數日之內,她刺殺李自成的時機就會到了。想到這裡,她的胸中充滿了慷慨激情,好像是一陣陣波濤洶湧。她不由自主地滾出熱淚,望著南窗上的微弱月色,彷彿看見了崇禎皇帝。她在枕上悄悄地哽咽說道:

「皇爺!奴婢自幼在宮中讀了孔孟之書,略知忠孝之理,也知殺身成仁之義。我是大明的一個宮女,在乾清宮中,深蒙皇上殊恩。我決計刺殺逆賊,明知要遭到千刀萬剮也不回頭!」

福——婦女行的拜禮,即明清書面語所說的斂衽。

賊氛——賊方的情況。

《靈飛經》——唐朝書法家鍾紹京所書的小楷字帖。

戎政衙門——在東城燈市大街。戎政,明代官職,掌京營操練之事。

密勿大臣——參與密議的大臣。

三餉——萬曆末年因為對滿洲用兵,三次共增加田賦520萬兩,稱為遼餉,至崇禎朝因「剿賊」軍興,相繼增派剿餉330萬兩,又為練兵,增加練餉730多萬兩。合稱三餉。

吐哺……歸心——曹操《短歌行》中的詩句。古書上寫周公勤於接待賢士有所謂「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髮」,連吃飯和洗頭髮都受影響。

書子——見第二卷下冊四十三章。

陸宣公奏議——陸宣公名陸贄,字敬輿,唐代名臣,深受德宗信任,參與重大決策,其關於各種軍國大事的奏議,說理透徹,文筆流暢,駢散兼行,在唐宋古文中獨具一格,頗為著名。

聖母皇太后——太子如系妃嬪所生,按宗法制度,算是「庶出」。太子即位之後,其生母應尊為皇太后,在尊號上加「聖母」二字,以區別於「嫡母」皇太后。

安樂堂——明代皇城內安樂堂有兩處,此指設在金鰲玉橋西邊羊房夾道的安樂堂,宮人年老或久病送至此處。

宮人斜——在阜成門外五六里處,明代宮人病故,送到此處的淨樂堂,再送到宮人斜將屍體焚化埋葬。

像生花——或寫作「相生花」,用絹制的、形狀和色彩十分逼真的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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