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住進武英殿以後,第二天舉行早朝,雖然朝儀從簡,但武英殿的宏偉規模和御座的富麗莊嚴,和西安的秦王宮規模和裝置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他端然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在香菸氤氳中望著兩三百大小朝臣們畢恭畢敬地叩頭,山呼萬歲,心情十分激動。當大家跪在殿內殿外向他行禮以後,他望望跪著的文武百官,按照事先想好的腹稿,用竭力保持平靜(心中極不平靜!)的聲音說道:
「孤十世務農,只因朱姓朝廷無道,民不聊生,率眾起義,至今十有六年。身經百戰,而有天下,萬世鴻業,建立伊始。深望文武諸臣常思創業之艱難,和衷共濟,兢兢業業,實心辦事。孤有見聞不廣與思慮不周之處,望諸位文武臣工知無不言,大膽陳奏。」
文臣之首的牛金星奏道:「陛下為英明創業之主,虛懷若谷,睿智天縱,有此聖諭,臣等敢不遵行,效忠盡心!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一齊叩頭,山呼萬歲。
隨即一位從西安隨駕來的鴻臚寺官員用琅琅的聲音說道:「朝見禮畢,各位官員,有事即奏,無事退朝。奉聖旨,汝侯劉宗敏,丞相牛金星,軍師宋獻策,副軍師李巖,六政府尚書留下,御前議事!」
官員們叩頭起身,除奉旨留下的重臣之外,所有的官員們都魚貫而出。李自成走下御座,先到東暖閣在龍椅上坐下,然後以劉宗敏為首,牛金星第二,後邊是宋獻策,李巖,六政府尚書,另外有親近的武將李過和吳汝義、李雙喜三人。他們進入暖閣以後,又一次向李自成跪下叩頭。文臣們向李自成行叩頭禮從心裡視為天經地義的君臣之禮,只有劉宗敏尚不十分習慣,所以動作上不夠自然。
在明朝,皇帝召見臣工或舉行御前會議的地方,備有皇帝的御座。倘若向臣工賜座,臨時由該宮中的答應(太監的一種名色)將放在牆邊的矮椅子移到皇帝面前數尺以外,但人數很少。李自成還保持著在襄陽稱新順王以後的儀制規格,正如稱孤而不稱朕的規定一樣,在儀制上都帶有臨時性質。因今天早朝後要在武英殿的東暖閣召對文武大臣,商議幾件大事,所以事先命太監們在御椅前擺好了兩行椅子。李自成命大家坐下以後,首先說道:
「我大軍兵不血刃,於昨日進入北京,雖屬天命所歸,也依賴全體文武努力。北京只是行在,以後將改稱幽州府,為北方屏障重鎮,不再是建都之地。目前國家初建,百事草創,江南尚未平定,張獻忠竊據川西,孤不宜在幽州行在久留。有些急於要處理的大事,在長安已經商定。今日孤召見諸臣,就是要重新商議一下,火速進行不誤。」
李自成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一下,用炯炯的目光向大家巡視一遍,然後望著牛金星問道:
「啟東,登極日期,你與正副軍師和各政府大臣商議定了麼?」
牛金星站起來恭敬回答:「昨天晚上,臣與兩位軍師及六政府堂上官特為皇上登極日期作了研究。隨駕東來幽州的六部堂上官,代表在襄京與長安兩地從龍的眾多文臣,一致建議登極愈快愈好,以慰天下臣民之望。後來宋軍師擇定四月初六日登極最宜;倘若四月初六日過於倉促,可以改為四月初八。」
李自成微露不愉之色,轉向軍師:「啊?怎麼四月初六日還怕倉促?離現在可是十五天!」
宋獻策站起來說:「在長安出兵之前和在東征路上,都沒有估計到吳三桂棄寧遠入關勤王,所以設想到北京登極之日期較今日所想者要快。如今知道吳三桂已經進關,前鋒人馬到了永平和玉田一帶,所以不得不看一看吳三桂的動靜。牛丞相昨夜深夜在丞相府召見了吳襄。(丞相府在王府井西邊,吳襄的公館——後稱為平西王府——在東安門外,相距不遠。)牛丞相對吳襄宣佈了聖上的德意。吳襄十分感恩圖報,願意勸其子來北京投降。三月下旬以內雖有大吉日子,但吳三桂來不及前來躬與盛典,朝賀陛下登極,所以擇定四月初六日登極最為適宜。」
牛金星接著說:「臣已命文諭院臣代吳襄草一諭吳三桂家書,勸吳三桂即速投降。俟臣親自修改書稿後,再命吳襄親筆謄抄一份,蓋上私印。去山海關勞軍與勸降之事,關係非輕,臣懇求陛下今日召見出使者,親口囑咐,以示陛下期望吳三桂即速來降之殷殷厚望。並遣使者盡攜犒軍鉅款及吳襄家書啟程,力爭五六日內到達。假若仰荷陛下德威,諭降順利,吳三桂將軍務略事料理,隨唐通前來,也須待四月初三四方能來到。陛下登極日期,定在四月初六日最好。」
李自成的心中仍覺太慢,問牛、宋道:「山海關離北京多遠?」
宋獻策答道:「北京至永平府五百五十里,再往東一百八十里方至山海關,故北京至山海關是七百三十里,勸降使者銜命前去,既要加速趕路,也要不失欽使氣派,所以每日只能走一百餘里。」
李自成點點頭,向劉宗敏問道:「捷軒,明朝無官不貪,萬民痛恨,向大官們嚴刑追贓,以濟軍餉,充裕國庫,為出師前既定方略,事不容緩。你打算何時開始?」
劉宗敏忘記起身,坐在椅子上回答:「臣決定從明天起開始逮捕明朝的皇親勳臣和六品以上官員,先用夾棍夾死幾個,打死幾個,殺一殺他們的往日威風,出一齣天下百姓的怨氣。」
李自成點點頭,說道:「孤登極後即回長安,此一追贓大事,必須在月底前做出眉目!」
劉宗敏說道:「請皇上放心。這般不辨五穀的官吏們,平日養尊處優,細皮白肉,只要皮鞭一抽,夾棍一夾,十指拶緊,不要說叫他們獻出來金銀財寶,哼,連姣妻美妾和沒有出閣的小姐也會獻出!」
李自成滿意地點頭微笑,又向六政府的官員們問道:「先生們對國事有何高見,望能夠暢所欲言,不吝賜教,孤必樂於採納。」
六政府的大臣們紛紛起立,畢恭畢敬地說一些頌揚的話。對於拷掠追贓的嚴重失策,沒有敢說一句諫阻的話,大家不僅害怕違背新天子的「聖意」,也害怕觸怒了劉宗敏。還有一層,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是大順朝眾多武將們的心願,而李自成是依靠大小武將打下江山,所以他不能不順應大小武將的意願而作此決定。往日不說,自從崇禎十三年以潛伏陝南和鄂西山中的不足一千人馬由淅川境奔入河南,幾年來到處攻城破寨,用抄沒貪官劣紳和富家大戶的銀錢財物充作軍餉、政費,並用一部分糧食和財物賑濟饑民,這已經形成了大順軍中的一貫政策和習慣思路。如今雖然已經佔領了數省之地,但生產並未恢復,到處饑民載道,縱然建立了新朝,但用費更大,籌款方面仍然不能不遵循舊規,所以進北京嚮明臣大張旗鼓地拷掠追贓,勢在必行,無人能夠諫阻。牛金星身為開國宰相,心中何嘗同意,但對此不敢多言。宋獻策和李巖在西安時曾經諫阻過這一決策,但是不惟無效,反而惹李自成面露不悅之色,如今自然在御前會議上緘口不言。李自成聽了大家頌揚的話,感到頌揚他「德比堯舜,功過湯武」,有點過分,但心中還是舒服。他含笑望著大家說:
「請先生們坐下說話。」
大家坐下以後,李自成想到了要將費珍娥納為貴人的問題,但是話到口邊不好說出,向丞相問道:
「啟東,還有什麼大事要說?」
牛金星起身說道:「臣已作了安排,請陛下明日上午在武英殿接見京師父老,稍申弔民伐罪,垂詢民間疾苦之意。今日晚上,請陛下召見唐通,將陛下期待吳三桂來降之心,面諭唐通,囑其務必偕吳三桂前來,為新朝建功立業,永保富貴。」
李自成點點頭,又想到了費珍娥,望著吳汝義問道:
「子宜,你有何事要奏?」
吳汝義站起來躬身說道:「臣在長安時候,親奉皇后面諭,說陛下年將四十,尚無太子。來到北京之後,務必為陛下挑選一位如意妃子,早生龍子。皇后的這件心事,關乎皇統繼承,在我朝是件大事,她不僅對臣兩次面諭,也叫紅娘子轉告林泉將軍……」
宋獻策欠身插言:「皇后深為陛下膝下無子操心,此事臣亦知道。」
吳汝義接下去說:「昨日見到長平公主身邊的伴讀宮女,姓費名珍娥,容貌甚美,又通文墨。臣今日得知,昨晚陛下在寢室召見了費宮人,聖心亦覺合意。既然如此,臣斗膽請求陛下,擇日將費氏選為妃嬪,以慰皇后盼子之心。」
李自成聽了吳汝義的話,正中心懷,同時也在心中稱讚吳汝義近一年來留意向文臣們學習禮儀和言語,這幾句話就說得十分得體,更增加他的高興。倘若是張獻忠,此時一定會忍不住握著棕色的大鬍子哈哈大笑,接著對吳汝義親暱地罵兩句粗話,表示稱讚。然而李自成幾乎未曾流露笑容,用責備的口氣輕聲說:
「在長安出師前原有成議,進北京後將宮女分賜有功將校。眼下分賜宮女的事尚未著手,孤何能先選美女?」
牛金星看出來李自成責備吳汝義的話並非真心,趕快說道:「皇上先想到向有功將校分賜宮女的事,自然是明君用心,古今少有。然而以臣看來,分賜宮女只是幾天以內的事,可由軍師府與首總將軍府各派數名官員,共同辦理。至於皇上挑選妃嬪,不妨先辦。子宜將軍所請,敬望聖上俯允。」
李自成望著劉宗敏問:「捷軒以為如何?」
劉宗敏說:「你是天子,一國之主,你不先選妃子,眾將校誰敢領受皇上賞賜的宮女?吳汝義說的那個宮女,既然容貌很俊,又識文斷字,皇上你就收在身邊吧。進北京挑選一個美人算什麼?自古以來,哪個當皇帝的不有他孃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難道咱大順朝的開國皇帝是吃清齋的?」
李自成笑一笑,說道:「今日的御前會議要商討的最緊迫的是軍國大事,其餘諸事不必在此多議。因為向眾將校賞賜宮女的事歸軍師府處分,獻策留下,林泉和子宜都曾負清宮之任,查閱過各宮的宮女,也留下,其餘文武大臣可以出宮,各回自己的衙門辦事。」
群臣從御前叩頭退出以後,李自成跟著起身,帶著宋獻策等往西暖閣去。那裡擺的椅子很少,適合幾個人進行密談。李自成在龍椅上坐下以後,屏退宮女,不許有人在窗外侍候,然後他慢慢說道:
「說到選美的事,孤倒有一番想法。雖然孤已經年近四十,膝下尚無一子,為我大順朝臣民關心,但孤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將宮女分賞有功將校這件事做得妥當。獻策,你以為如何?」
宋獻策說:「臣以為陛下選妃與陛下將宮女分賞有功將校,兩件事可以並行,而陛下選妃這件事不妨先行。以宮女分賞將校,因為人數眾多,須要做好準備,方能辦得妥帖,皆大歡喜,共沾皇恩。至於陛下選妃,只是一人之事,不用拖延。高皇后焚香許願,但望陛下有一妃早生太子,臣民也同此殷殷期望。」
李自成連連點頭,但又說道:「自古帝王創業,雖然都是上膺天命,下順民心,但也要百戰才有天下。得了天下之後,還要消滅反側,戰勝外敵,開疆拓土。帝王百戰經營,是為的收拾江山。將士們浴血苦戰,是為的建立功勳,得到子女玉帛與封侯之賞。古今一理,沒有例外。我大順依賴將士之力,破了北京,滅了明朝,建立國家,所以孤總在想著有功的將校們不惟應該酬以侯、伯之賞,也要予以子女玉帛之惠。不然如何能鼓舞軍心?分賞宮女的事,在長安已經決定,將士鹹知,所以孤以為分賞宮女之事理應速辦,納妃之事不妨略緩。」
吳汝義站起來說:「陛下關懷將士,實為千古聖君。但陛下是萬民之主,既然親自召見了費宮人,頗合聖意,不妨先納費氏為妃,然後擇期向有功將校們分賞宮女。」
李自成問道:「獻策有何主張?」
宋獻策說:「子宜將軍之言甚是。本月二十八日是一個利於婚配的好日子。如荷陛下欽準,臣擬於即日起命軍師府的官員們開列應賞給宮女的將校名冊,並從宮中調閱適宜婚嫁的宮女名冊,火速準備就緒,二十八日到二十九日完成分賞宮女之事。紫禁城中及西苑各處,宮院眾多,看守門戶,小心火燭,每日灑掃諸事,不可無人。臣意暫時以兩千宮女分賞將校,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如此甚好,一則各宮院不可無人經管,二則也不可賞得太濫。」
宋獻策又說:「皇上選妃,理應在本月二十八日之前。紫禁城中為美貌女子薈萃之地,可充妃嬪之選的決不止費珍娥一人,聽副軍師說,慈慶宮中就有一位姓竇的宮女,德容兼備,冠於群芳,堪膺陛下後宮之選。請陛下今日於萬幾之暇,召她前來,親目一看,然後於竇氏與費氏中挑選一位。」
李自成沒想到宮中還有比費珍娥更為出色的女子,始而吃驚,繼而渴望親眼一見。但是他表面上若無其事,似很隨便地向李巖問道:
「林泉,你看竇氏如何?」
「陛下,這位竇氏在慈慶宮中不是一般宮女,是一位六品女官。懿安雖是前朝皇后,已經寡居了十七年,不是崇禎朝的六宮之主,但是她既是天啟皇后,又是受崇禎尊敬的皇嫂,每逢元旦和她的千秋節,不但所有妃嬪們都要到慈慶宮朝賀,連周皇后也去拜賀。竇氏是司儀局女官,平日無事,陪張皇后讀書寫字,下棋吟詩。所以竇氏不僅容貌出眾,而且舉止嫻雅,溫柔大方,美而不媚。」
「她叫什麼名字?」
「她姓竇名美儀,嬌美的美,儀表的儀,現年二十一歲。」
李自成轉望宋獻策:「此事應如何決定?」
宋獻策說:「請皇上於今晚將竇美儀召進寢宮,與費宮人作個比較,決自聖衷。」
李自成又問李巖:「林泉之意如何?」
李巖說:「按歷朝慣例,選妃是一件大事。先由皇帝下旨,由禮部通告京師臣民,先由禮部挑選美女,擇日送進宮中,請皇帝與皇后面挑。但今日非太平時期,也不是選取京師良家秀女,而是隻從宮女中選擇,可以不經禮部初選,只由皇上召見一次,即可決定,一切繁文縟節都可省了。」
李自成微笑點頭,又問吳汝義:「如今有兩個備選的人,你的意見如何?」
吳汝義回答說:「請陛下於今晚召竇美儀前來一見。如竇氏確實德容兼備,不妨將竇美儀與費珍娥同選為妃。」
「啊?」
「臣聽說崇禎的田妃和袁妃就是同一天選進宮的。」
李自成微微一笑,不再說話了。
當宋獻策等三位近臣退出以後,宮女們進來獻茶。李自成吩咐王瑞芬,要她差遣一個宮女去慈慶宮傳旨,今晚將召見竇美儀。昨晚召見費珍娥,他沒有事前傳旨,而對於召見竇美儀要事先傳旨,他雖然不說出自己的心思,但王瑞芬完全明白了。她知道,崇禎皇帝每次要去田妃或袁妃宮中住宿,都是事先差乾清宮的宮女傳旨,以便承乾宮或翊坤宮的宮女們做好準備,「蒙恩臨幸」的娘娘也要沐浴打扮,準備小心接駕。倘若是一般宮眷或新「蒙恩召幸」的宮女,也在接旨之後,趕快沐浴打扮。如今王瑞芬想著既然對召喚竇美儀前來寢宮要提前半天傳旨下去,必不是一般召見。況且她深知竇美儀德容兼備,在宮娥中確屬第一,所以她很自然地認為是皇上「召幸」。
王瑞芬雖然不是美人,但也是中等以上容貌。她曾經希望自己被新皇上看中,擺脫老死冷宮的命運,所以昨晚在新皇上的寢宮添香的時候,在博山爐中加進了夢仙香。無奈新皇上不是一個貪色的人,雖然她也看出新皇上看著有點動情,卻始終沒有失去分寸。後來,皇上召見了費珍娥,她滿心希望小費被皇上看中,成為貴人,她日後求小費替她在皇上面前說幾句話,趁著青春年紀放出宮去,與父母見面,由父母主持婚配。可是小費沒有被留下,如今又要召見竇美儀了。她不但不嫉妒,不傷心,反而一心希望竇美儀會選中為妃。她將寢宮中服侍皇上的事向女伴們叮囑幾句,便帶著一個小宮女往慈慶宮去。
慈慶宮的姑娘們因為她如今是新皇上寢宮中的宮女頭兒,見她來到,不知何事,慌忙迎接。她登上慈慶宮的丹墀,反身面南而立,用銀鈴般的聲音高叫:
「竇美儀聽旨!」
竇美儀在驚駭中向北跪下,俯下頭去。
王瑞芬莊重地宣旨:「皇上口諭,今日晚膳以後,皇上召見,竇美儀要沐浴更衣,準備停當,屆時由寢宮中差宮女來接你前去。謝恩!」
竇美儀叩頭說:「謝恩!」
王瑞芬二話沒說,走下丹墀。眾宮女站在丹墀上,躬身說道:
「送瑞芬姐!」
王瑞芬在院中回頭,向竇美儀招手。竇美儀的驚魂未定,趕快走下丹陛,到了瑞芬面前,輕輕地顫聲叫道:
「瑞芬姐!」
王瑞芬緊拉著竇美儀囑咐幾句。竇美儀沒有說話,只是滿臉通紅,怦怦心跳,輕輕點頭,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一雙秋水般的眼睛登時充滿了淚水,忽然將話岔開去,哽咽問道:
「懿安娘娘不知已經盡節了沒有!」
王瑞芬沒有回答,又一次深情地看美儀一眼,放開手,匆匆走了。
這天下午,李自成在武英殿西暖閣召見了幾位新降的文臣,詢問如何招降江南,統一四海和治理天下的重大問題,當然也聽了一些歌功頌德的話。
晚膳以後,定西伯唐通與張若麒奉召進宮。關於攜重金與綢緞去山海關勞軍,勸說吳三桂投降的事,李自成諄諄囑咐。唐通說他與吳家兩代世交,而他與吳三桂本人在松山作戰時又共過患難。如今吳三桂進退失據,在山海關孤立無援,軍民數十萬接濟全斷,他必能於四月初六日以前偕吳三桂歸命新朝,速來北京,躬與大順新皇帝登極盛典。聽了唐通的話,李自成非常高興,說道:
「聽了將軍此言,使孤釋去了東顧之憂。倘若能偕吳三桂前來,是將軍為本朝又立一不世之功!」
張若麒也唯唯連聲,表示一定要全力以赴完成使命,定不負皇上厚望。
兩位欽差退出以後,李自成回到了仁智殿寢宮,立刻命王瑞芬差宮女去叫竇美儀。王瑞芬差四名宮女打著四盞宮燈去後,為使皇上高興,又在博山爐中新增夢仙香,不過片刻,寢宮有一種異香氤氳,使李自成又像昨晚一樣慾火燃燒,心旌搖盪,不由地幾次打量王瑞芬。他的眼睛裡放出的異樣光彩,使王瑞芬害羞地低下頭去,迴避他的目光。
李自成向王瑞芬問道:「你從前見過竇美儀麼?」
「回皇爺,奴婢見過多次。每年元旦和懿安皇后過千秋節,奴婢隨田娘娘去慈慶宮朝賀,總要同她見面。逢田娘娘生日,懿安賞賜禮物,田娘娘回敬禮物,總是差奴婢帶兩個宮女隨承乾宮管事太監前去,又要跟美儀相見。所以每年奴婢總要同竇美儀見面幾次。」
「竇美儀的人品如何?」
「她的容貌很美,儀態大方,為宮女中少有。聽說崇禎皇爺在三年前曾有意收她為妃,也跟周皇后私下提過,只是因懿安身邊只有這一個貼心人兒,不願有拂懿安之意,所以不曾明言,隨後國事一天天壞下來,也就不再提了。」
「聽說她喜歡讀書寫字,也會做詩,是麼?」
「她確實還會做詩。有一次周皇后帶著田、袁二位娘娘去看懿安皇后,閒談之間,懿安命竇美儀將她近日做的幾首詩呈給周皇后和田、袁二位娘娘一閱。周皇后和田皇貴妃都會做詩,袁貴妃雖不做詩,但也常常讀詩。她們看了竇美儀的詩大為稱讚,賞賜了許多首飾和衣料。」
「噢,難得!難得!」
李自成不由地想起西安的女詩人鄧太妙,連連稱讚「難得難得」,又向王瑞芬問道:
「慈慶宮離這兒很遠麼?」
「回皇爺,慈慶宮在端敬殿的後邊,比坤寧宮近得多了。竇美儀在下午接旨後已經沐浴打扮,此時應該已經過了文華殿的西夾道,快進會極門了。」
李自成微微一笑,在心中說:「美儀,且不管人是否美貌,這名字倒很好!」
卻說自從王瑞芬傳旨之後,慈慶宮登時就忙了起來,有的宮女向竇氏小聲道賀,有的說她生得命好,一家人將享不盡富貴榮華。在慈慶宮「管家婆」的安排下,有四個宮女替她準備了沐浴的溫水;有兩個宮女抬來了紅簍炭,架在銅火盆中點燃,等燃過了性,不再有木炭氣味,才將通紅的火盆抬進洗澡的小房間,使房間中充滿熱氣,然後殷勤地照料竇美儀沐浴。兩個宮女,遵照「管家婆」的吩咐,將應該穿戴的衣、裙、鞋、帽以及首飾準備停當;另有兩個宮女將幾件要穿的衣裙放在熏籠上燻得芳香撲鼻。晚膳以後,竇美儀在宮女姐妹們的幫助下穿戴打扮。她穿一件紫色、圓領、窄袖、對襟長褂,遍刺折枝嫩黃小葵花,每枝小葵花圍以金錢圓圈。長褂裡邊,系一條百褶紅羅裙。從腰間垂下金線繡花珠珞緞帶,下端綴著銀鈴。腳穿粉底繡花弓樣紅繡鞋。頭戴烏紗帽,帽兩邊繡著海棠。帽額正中綴著一顆紅寶石,周圍綴一圈珍珠。烏紗帽頂插著一枝玲瓏精巧的金步搖,鳳尾上墜著小金鈴。烏紗帽下露出雲鬢,漆黑的雲鬢與嫩白的粉頰相映。雲鬢下露出來一半耳朵,耳垂上帶有十分高雅的明珠間翡翠耳墜。
從仁智殿寢宮派去了四個宮女,從慈慶宮派出了隨侍的兩個宮女。六盞宮燈,一陣香風,出了慈慶門向西轉再向南轉,過了元輝殿的夾道,從關雎右門的前邊過去便來到了文華殿、端敬殿加上省愆居構成的一座用紅牆圍繞的宮院。竇美儀在這一群宮燈圍護中繞過了文華殿宮院的高牆,從西夾道向前走,過了一座白石橋,又走不遠向右轉,便進了會極門(俗稱左順門)。又繞過午門與皇極門之間的五座雕工華美的漢白玉金水橋前邊,便來到了歸極門。一齣歸極門,便看見武英門了。
竇美儀和一群宮女一路走來,愈向武英殿宮院走近,心情愈無法鎮靜。當走近武英門時,她的兩條腿幾乎軟了。
她同乾清宮、坤寧宮的宮人們不一樣,同崇禎皇帝和皇后沒感情,亡國之痛也不是那麼強烈,所以慈慶宮的眾多宮女中沒有人隨著魏清慧和吳婉容投河自盡。大家守在宮中,懷著悲哀與恐懼的心情,等待著命運的安排。竇美儀原來因為在懿安皇后身邊,對大明朝的國運十分關心,知道國家一天天敗落下去,但是沒料到突然亡國。她原來想著,懿安皇后在天啟朝深恨客、魏亂政,同天啟皇帝也很少見面,後來皇后年輕守寡,寂寞深宮,在慈慶宮的眾多宮女中只有她一個人可以陪侍皇后彈琴下棋,讀書寫字,花間聯句,月下吟詩,所以皇后決不肯將她放出宮去,她只好準備再陪伴皇后九年,到了三十歲,懇求娘娘恩准她在宮中做女道士,伴著黃卷青燈,虛度此生,修得下輩子託生男身。不料大明朝突然亡國,更不料新皇帝竟然知道她容貌出眾,今晚「召幸」。她雖然二十一歲,但她是在規矩森嚴的慈慶宮中長大,在守寡的皇后身邊長大,她從來沒有想過有被「召幸」的事,沒有想過男女之事。進了武英門往裡走,她感到兩腿更軟,臉頰更熱,心頭更加狂跳。每走一步,從腰間垂下的緞帶上的小銀鈴和烏紗帽上金步搖的小金鈴同時發出悅耳的聲音,使女伴們聽不清她的心跳聲音。其實,當走近仁智殿時,她自己覺得她的心快提到喉嚨眼兒了。
王瑞芬在仁智殿的丹墀上等候迎接。竇美儀雖然同王瑞芬沒有交情,但是早已認識,她看見王瑞芬笑臉相迎,略覺放心,好像在陌生地方遇到了舊友,幾乎要滾出眼淚。王瑞芬握著她的一隻手,感到她的手稍發涼,趕快湊近她的耳根悄悄說道:
「別害怕,新皇上很仁慈的。」
王瑞芬吩咐六個提燈籠的宮女都在殿外休息,單獨帶著竇美儀走進仁智殿的西暖閣,也就是李自成的臨時寢宮。東西暖閣都是兩間,召見竇美儀的地方是在外間。
竇美儀是一個被封建禮教和慈慶宮特殊環境陶冶出來的守身如玉的處女,剛才還在為初次被「召幸」的事滿臉通紅,心慌意亂,一走進仁智殿就忽然變為恐懼。幾年來她在深宮中熟聞李自成是一個流賊首領,到處攻城破寨,殺人放火,而她不幸生不逢辰,一旦亡國,被帶到這位反叛逆賊的面前了。她的臉上的赧顏,頓然間變為蒼白。
走在前邊的王瑞芬在離李自成七八尺遠的地方站住,躬身說道:「啟奏皇上,竇美儀奉旨來到!」隨即她向旁閃開一步,讓竇氏上前行禮。只聽銀鈴聲響,竇美儀用小步向前走了兩步,跪下叩頭,用緊張得打顫的聲音說道:
「奴婢竇美儀,向皇上叩頭!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竇氏隨著王瑞芬進來時,原是低著頭,不敢仰視,所以李自成看不清她的全部面孔,只覺得她的美與費珍娥不同,也與王瑞芬不同,而是儀態大方,雍容華貴,確實是后妃之選。
「你不要怕,抬起頭來!」
當竇氏遵旨抬起頭來以後,李自成突然一驚,定睛向竇氏的臉上打量。他的吃驚,不是因為竇氏的容貌確實很美,而是因為他好像曾經見過。奇怪,竇氏生長於深宮之中,他怎麼會似曾見過呢?但他馬上停止了胡思亂想,向竇氏含笑問道:
「聽說你在張皇后身邊每日讀書寫字,也會吟詩,與一般宮女不同。孤要問你,大明有將近三百年的江山,為何亡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