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方罷。他又以很沉重的語調說:"那麼侯生老傢伙的使命,我弟兄們可替你我回這口倚天劍,讓你有話向他交待!熊小俠緣分不淺,竟作了本派先師遺物倚天貫日雙劍的一度主人!"這話裡含義,自不用說,他二位要收回倚天貫日劍呢,則語意還不十分明朗,但也足使熊倜為之色變了。
流雲老尼面對著這種尷尬局勢,激怒了她,也似衝犯了峨嵋的一派尊嚴,她忍不住先挺身出來,冷笑一聲道:"崑崙雙方:倚天劍出於何人鑄造,輾轉經過何人之手,這都是過去一段陳跡,只怪自己不肖,把東西丟掉,不能把合法的得主,應享的權利抹煞,改朝換帝,山河依舊,誰又能去追溯過去的產業呢?"她這一番話,拒絕了塞外愚夫等要出口的要求,也很輕鬆的排斥了熊倜的念頭,究竟佔了多少理?是否強詞奪理?只能屬於各執一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吧!因為倚天劍終不是鐵劍先生自己願意放棄的東西。
塞外愚夫以極冷酷的口吻,堅決他說:"流雲師太竟能說出這種不近情理的話未,使堯權也不相信自己的雙耳!武林各派名宿,只怕無人不為你齒冷!況且你峨嵋派並非正當手段獲得此劍,悅來之物,算得了數麼?堯某夙承先師遺命,終必親上峨嵋斷崖去評一評理!"流雲師太漲紅了半邊臉,叫起來道:"來吧!你峨嵋同門隨時恭候大駕,倚天劍就永掛在光明洞石壁之上,等候你崑崙雙傑前來收取。"三人已劍拔彎張,繼舌劍唇槍之後,當然是免不了一場惡鬥,但知趣的主人,蒼穹蒼松雙道,惟恐因此把聘請來的群英,攪得稀亂,完成不了對付天陰教的計劃,慌忙分向雙方勸解,蒼穹道士說:"倚天劍的事,由貴兩派另行解決!目前天陰教橫行不法,難得各方名宿高手,一齊降臨荒山,家師定於明日午時,與各位會談此事,萬望暫忍小忿,共御強敵,為武林大局著想,貧道不能事先消除誤會,確實抱歉已極!"熊倜堅決的神態,邁前一步,抱拳當胸說道:"昆倉雙傑:倚天劍失自在下手中,熊倜也要算上一份,待把名劍交還毒心神魔之後,在下方能心安,名劍誰屬,小子不敢過問,並且也無心久佔!"塞外愚夫炯炯出神的目光,掃視著他笑說:"臺端倒很有些抱負和自信!雙劍關係著武林盛衰,小俠可知道雙劍作用所在麼?"熊倜彼人冷冷的問住,自然他答不上話來。
笑天叟又仰天哈哈大笑說:"侯生老魔,與你什麼關係?最好你去請示一下毒心神魔,看他拿什麼話吩咐你!"熊倜不肯忘本,遂抗聲道:"熊倜幼時,得星月雙劍陸飛白戴夢堯兩位秘授天雷行功蒼穹十三式,經毒心恩師加以深造,覆在泰山受業飄然老人門下三載。"他又斬釘截鐵他說:"倚天劍我熊倜必親手收回!以謝侯恩師。"塞外愚夫和笑天叟被這少年慷慨陳詞,突然互相交換了下神秘的眼光,同時呵呵大笑說:"原來是他的安排,熊小俠緣分不淺!"塞外愚夫又正色道:"熊小俠,你可知道你陸叔叔的師承是什麼人?"這自然又是熊倜無法回答的話。
崑崙雙傑的問話,使熊倜有些懷疑,難道崑崙雙傑,和自己的陸叔叔們還有什麼關係?但是塞外愚夫二人,對熊倜的態度,顯然和初見面時大為不同,由視如路人轉變成十分親切之色。
笑天叟說:"熊小俠,你再向侯老魔請問一下,這柄貫日劍,暫時寄存在你身上,千萬小心,不可使它再為宵小所乘!峨嵋一行,勢所不免,你也不妨去會會異派的名宿高手!至於……"他沒說下去,笑笑道:"以後再談吧!"
崑崙雙傑不向熊倜索回貫日劍,使在場的人,感到他倆必與熊倜有什麼特殊的關係,但何以還要熊倜去峨嵋呢?就是熊倜本人,也茫然不解。
熊倜怔怔地說:"在下還要立巨"尋訪一位朋友,峨嵋之行,早晚還不能定準日期,最好各行其事,尚請原諒!"笑天叟和塞外愚夫相視一笑,沒有再說什麼。流雲老尼把兩個徒弟一招手,竟自飛步下山,她已忍了一肚子惡氣,以離開這個使她難堪的場合為妙。但蒼穹蒼松兩個道士,卻笑容可掬,趕過去攔住了她,無論如何,請她明天開完了會再走。流雲老尼雖然性情暴烈,但眼前點蒼雙俠崑崙雙傑,無一不是硬對頭,對方人多勢眾,不能吃眼前虧,回到峨嵋以後,有諸同門共起禦侮,不怕熊倜和崑崙雙傑不吃上個大虧,所以她沒有立時再發作出來。經過蒼穹蒼松兩位道士昔口勸解,總算把這位峨嵋怪傑勉強留下,眾人在彼此極不融洽的氣氛中,重又向玉真下院走去。崑崙雙傑,則和熊倜敘述起來,細問他學藝的經過,出身來歷等等。熊倜對於自身來歷,依然懵懂無知,只曉得有個妹妹,不知下落,而仇家寶馬神鞭薩天驥的名字,數年來,深深印嵌在他腦海裡。點蒼雙俠散花仙子夫婦,也和塞外愚夫等互相交談,因之使流雲老尼自覺形勢非常孤立,幸虧出塵劍客兄妹,和她是熟識的,談及天陰教目前猖撅的形勢,崆峒派人,已有歸於天陰教旗幟下的趨勢。眾人談虎色變,對於天陰教,大家是同仇敵愾,一致深惡痛絕的。玉真下院在一片松杉林中,境界幽雅,碧崖環抱,修篁敝日,而觀宇卻不很大,只有五間三清殿,兩面都是幽雅出塵的靜院。各方高手,先後雲集,正殿已打掃得非常潔淨,佈置了一個各正派聚會的場所,而各方高手,分住在兩側靜院內,蒼穹蒼松引這幾位少年英雄,自月洞門進入左側道院。兩排很整潔的丹房,花木扶疏。另有照應的小道士,伺候茶水素齋。熊倜等被迎人極潔的丹房,他們六位分住了三大間房子,同在一排,中間是了鶴軒敞廳,眾人暫集廳上款茶。流雲師太則攜了二徒,悶悶回到右側院中。谷小靜廝纏著東方瑛,她又悄悄溜來,其目的不待說是想和出塵劍客多親近些,看看東方靈究竟有情還是無情?敞廳上崑崙雙傑,熊倜尚未明,散花仙子夫婦六人加上東方靈,由蒼穹道士陪坐閒談,但談的還是離不開天陰教的問題。東方瑛則與谷小靜在丹房中密語,同是小姑無防,無疑的要品評一下熊倜和尚未明的人品武技。熊倜心裡的重擔,減輕了一半,倚天劍不至於茫無頭緒了,但是芸妹妹呢?伊人如有什麼閃失,更是使熊倜心碎,何況她極有被天陰教人誘騙的可能!這使熊倜心裡,沉重得像墜著一大塊東西。熊倜仍和崑崙雙傑等笑語,他不能缺了禮數。突然自月洞門湧進來三位氣慨不凡的人,其中一位年滿三十的漢子巨吼如雷,遠遠就向熊倜喝道:"熊倜!天山三龍,與你有緣相會!今兒我鍾天仇再來會會你!"眾人都為這三位湧迸靜院來的人物起了紛擾。
崑崙雙傑久處西北,認得這秉性殘酷的天山三龍父子,最稱毒辣的是老俠鍾問天,不知自何處得來一套秘書,先後化了十四年的面壁苦功,煉成一種威力強大的陰煞手,是否和天陰教秘籍有什麼關係,無人得知。
但這種陰煞手,還從未向武林中表露過。
大俠鍾天宇,小俠鍾天仇,父子三人僅年齡上略有差異,而一色黑衫黑履,使人看見有些刺目,一樣是蒼白悽慘的臉色,只鍾問天多了幾絡蒼須。
四年前熊倜和鳴遠鏢局二鏢頭吳詔雲,護送何首烏在臨城道上與少俠鍾大仇,曾作過一次意氣相爭的搏鬥,而鍾天仇以飛龍七式劍法,沒有討到一絲便宜,便生起了懷恨熊倜的心,直到他埋首苦練,自以為足可報復熊倜了,對"翩然重人江湖,同時也是老俠鍾問天想要稱雄武林,現露陰煞手的時機,父子三人遊蹤遍及江南。他三人懷有莫大的野心,想先在武林第一大宗派的聖地武當山,樹立威名,與飛鶴子相遇,正逢飛鶴子在網羅各方好手,遂把他父子邀上山來,竭誠款待,了可以說是開門揖盜,引狼人室了。天山三龍的野心,不在天陰教焦異行夫婦之下,而他們遲遲未向武當派人示以顏色,是想借武當派邀齊了各方各派高手,然後施展絕技,一警震懾群英,達到他父子稱雄一世的目的。鍾天仇卻發現了熊倜,昔年那一段過節,在他引為奇恥大辱,竟未能把熊倜打敗,彷彿失了很大的面子,又聽說點蒼派的名手同來,懇求父兄,代他找回以前的面子,而熊倜自然是他父子藉以發揮的好題目。熊倜的名望,列入三秀,確實更使天山三龍氣憤。廳上眾人都愕然掠起,熊倜則以更安詳的神色,向鍾天仇微笑拱手道:"鍾少俠,臨城比劍,受益匪淺!少俠如還不能忘懷那夜的,熊倜敬候賜教就是!"蒼穹蒼松以主人的身份,舌敝唇焦,出面斡旋。
玉面神劍也久聞天山三龍兇暴的名氣,但他在點蒼比劍時,三龍卻還隱居天山,課授天宇天仇的武技,未曾與會。
常漫天和散花仙子相視一笑,兩人似都以武當派延聘這種似邪非邪說正不正的人物,殊為遺憾。
武當飛鶴子是有深意的,正派方面增加一般力量,就可多操一分勝算,讓天山三龍被天陰教拉過去那就大不合算,寧肯委屈將就他們些。
鐵膽尚未明,二次來武當山,崑崙雙傑、峨嵋流雲師太等都似對他露出一絲輕視之意,再說他是綠林總瓢把子,江湖上把式,怎能與五大名門正派相提並論?尚未明目無餘子,早就想自我表現一番。
尚未明輕輕一閃,已躍在熊倜前面,他雙手抱拳說:"我兩河鐵膽尚未明,久仰天山三龍英名,無緣領教,今日卻正遂了平生之願,但三龍有三位,熊大哥也無法分身奉陪,我尚某倒願跟三龍中一兩位玩玩!"尚未明這幾句話,輕鬆、狂做,兼而有之,使天山三龍幾乎氣炸了胸膛。天山三龍真沒想到一個綠林豪傑,竟敢在他父子面前,如此放肆。
大俠鍾天宇蒼白的臉上,青筋微微牽動,毫無表情只透煞氣的目光一轉,以極不屑的態度,目光上掠,只微微頷了一下首,道:"難得難得!你尚當家的還有這份兒膽量!天山三龍,要破例教誨一下江湖後輩了!"鍾問天則把熊倜尚未明,以及散花仙子夫婦,用鄙夷不屑的眼光掃視一遍,他自然是不肯和這些年輕人動手的。
散花仙子田敏敏嬌笑著,笑得如同花朵兒搖頭。
她向玉面神劍說:"那邊還有個老頭子呢,該我倆去打發了他!"崑崙雙傑塞外愚夫見快鬧得不可收拾,他順著主人的意思向雙方攔勸,說:"我們不能虧負了主人,中間私下裡的樑子,應該另找機會去解決,最好在明天主人主持的大會之後,老夫想熊小俠不會一走了之,畏首畏尾的!問天兄以為我這句可以採納麼?"鍾問天多少對於崑崙雙傑,有些畏忌,但是狂妄故態,依然輕輕答道:"早晚總是一樣,小兒與熊倜談不上什麼深仇大恨,但是互印證一次武學,也不至於有負主人盛意,老夫可吩咐小兒天宇天仇,點到為止,略略告誡一下這些不識進退的後生小子,老夫袖手旁觀就是了。"他把話說過了火。似乎他兩個兒子,能保有勝無敗,而崑崙雙傑也覺得這些大話,太過刺耳,至於尚未明和熊倜,更是無法忍受了。
散花仙子卻纖手一指鍾問天說道:"鍾老頭兒,你也脫不了手,憑你那兩頭惡大,是不值人家一擊的,聽說你練了什麼鬼把戲陰煞手,我田敏敏倒想見識見識!"天山老龍鍾問天,多少為散花仙子刁鑽倨傲的話,感到無限驚奇,吹彈得破的花樣美人,竟敢一捋虎鬚?
武當兩位道士,生恐事態愈加擴大,明天這個會也就裂痕百出,崑崙派已與峨嵋派弄得極不愉快,那這一次延聘各方高手,反而促成了自相火拼,徒勞無功。但是任他倆舌上生蓮,又怎能打動天山三龍呢?
天山三龍固然狂態逼人,尚未明等又何嘗不是氣焰沖天,這種局面,誰也不能先伏弱引退。
鍾天仇則以四年來功夫已進步不少,自持獨門絕技,不信熊倜還能在他劍下討巧,他急爆的性子奇炔的身法,已亮劍飛步而出,不料卻是鐵膽尚未明接住了他。
鍾天仇待喝他閃開,繞撲熊倜,而尚未朋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揮動一雙肉掌,掌影如雨,迎面撲至。
鍾天仇以為自己多了一口鋒利的寶劍,勝之不武,忙先竄到側面,收劍入鞘,也以雙掌相敵。
鍾天宇卻暫時收住架勢,他並非怯敵,只是想先估一估這些少年們的份量,究竟有些什麼本領!
鍾天仇和尚未明兩人的身淺,都妙到毫端,快無倫比,武當派蒼穹蒼松兩位道士想出手攔阻卻再也來不及了,只有分勸其餘未動手的人,暫且息怒。
尚未明一上手,就展開塞外飛花三千式,招式奇幻莫測,使崑崙雙傑不由哦了一聲,道:"原來這少年果然有些來歷呢!"同樣,天山老龍鍾問天也不禁神情一肅,他頗為愛子擔心,因為鍾天仇還沒有練成陰煞手功。
尚未明這套絕學,一式裡千變萬化掌影繽紛,上下四方形成千條幻影,饒是鍾天仇本身功夫不低,但他那飛龍七式拳招,卻一點使不出來,困為尚未明已竟佔了先著,他處處受制於人,落得只有捱打的份兒。
打到後來三十招以後,鍾天仇費盡吃奶氣力,一味躲閃,汗出如雨,蒼白的臉色反而漲出些紫色。
老龍鍾問天心疼兒子受窘,再也顧不得什麼道義,也暗施辣手,伸出烏黑髮亮的右掌,黑筋暴起,把十年心血練成的陰煞手,突然自側面斜斜向尚未明,猛如山崩雷震,破空震響,打出一記劈空掌。
尚未明距他發掌之處,不過一丈來遠,武林中能在這麼遠的距離,發掌傷人,正是所謂隔山打牛的上乘功力,確實沒有幾人。熊倜天雷行功已至無聲無息的階段,但是平素還沒有煉過這種手法。
他無意迎拒天山老龍,對拍一掌,自己也不懂其中奧妙,但是崑崙雙傑卻是此中老手,不禁大驚,以為尚未明必遭毒手。
單憑天山老龍發掌時手上黑光迸現,發出那一種奇異的嘯音,這陰煞手必然惡毒無比,但是崑崙雙傑也來不及趨前搶救。反而是玉面神劍常漫天,也懂得這手法的陰毒,不由嚷道:"敏妹快些出手!"又大喝道:"尚俠士快快躲避,鍾老頭陰煞手不可輕敵!"而散花仙子眼明手快,一大把精妙奇詭的鋼丸,已漫天花雨,向鍾問天擲去。~星飛月跳,銀形翩翩,而且四面八方,以不同的角度,齊向鍾問天那隻右手上面射去,天山老龍不得不抽了一口氣,心中一震,向後倒退丈餘,因之他發出的掌力,自然是向後一縮,不能達到尚未明身畔了。
散花仙子這種奇妙的手法,天山老龍竄退丈餘,鋼丸還從地上躍射過去,幾乎使他無法應付。
而同時鍾天仇,也因側面銀影紛馳,著實有些驚慌,被尚未明五指掠過肩頭,一陣劇痛,他強咬牙忍受,也不由敗退下去,尚未明收住招式,兀立如山,怒喝道:"天山三龍,暗下毒手,未免太不光明磊落!"、又道:"任你那位,我尚某再奉陪一場!"天山三龍,二俠鍾天宇自問也未必能勝過尚未明,只有望著父親出手了,鍾問天則因剛才散花仙子絕技,使他不寒而凜,一時疼惜愛子,暗中傷人,偏又找了個沒趣,對方人才濟濟,還不知別人是什麼門路。
鍾問天空有一腔抱負,不料卻在武當山上徒自取辱。天山三龍,父子同一倔強性格,贏不了人,便立即歸山苦練,所謂有仇必報,終生忘不掉一顆芝麻大小的過節,常人惹惱了三龍,非死即傷,無一幸兔。
至於究竟有什麼惡性,卻也難說。
鍾問天自信以他的陰煞手,打敗尚未明還不成問題,何況尚未明還在那裡叫陣,他惱羞成怒,霍地縱身而前,向尚未明喝道:"姓尚的小子!接老夫幾招,你這小子未免太狂妄了!"他已忍不住一腔忿怒。
但是武當兩位道士,怎肯讓雙方再打下去,那可就要變成拼命了,蒼穹蒼松雙雙死拖活拉,攔住了鍾問天,比山下熊倜對流雲師太,崑崙派與峨嵋派舌劍唇槍那幕,還要惡劣數倍。
崑崙雙傑稱讚了尚未朋兩句,也立刻把熊倜尚未明勸回廳上,不讓再打下去,鍾問天戟怒叱道:"姓尚的小子,還有熊倜,躲了今天、躲不了明朝!明天會罷,就在玉真院外,作個最後了斷!"熊倜點點頭說:"很好,不幹尚賢弟的事,我熊倜一人接著你!想不到天山三龍,竟是蠻不講理的人!"蒼穹蒼松再三苦勸,方把這場風波暫時結束。
於是這凡位俠士又增加了一項話題,就是天山三龍的為人行事,以及他們所煉的陰煞掌效能威力等等。
熊倜因倚天劍有了著落,心情稍為開朗,他們又談及赴峨嵋之約,散花仙子嬌笑說:"老禿婆口氣不小,我倒要去看看他們峨嵋派巢穴,算得上龍潭虎穴?"玉面神劍較為持重,他點點頭說:"我們自然要陪熊老弟去一趟,賞玩一下峨嵋勝景,但憑崑崙雙傑和熊老弟的身手,倒用不著別人幫助,但不知熊老弟定於何時前往,"這可把熊倜給問住了,他不能拿準何時能找著夏芸,熊倜略一沉吟,常漫天呵呵大笑道:"我竟把老弟找芸妹的事忘了!不妨把時間拖遠一點,愚兄回甜甜谷一行,然後束裝西上,只要天陰教不再蠢動,愚兄看似無需逼得他們挺而走險。"崑崙雙傑和他們意見相差,認為以從速剿滅為安。
熊倜正在考慮這許多問題,突然院門中走進來玄冠羽衣的飛鶴子,還有一老一少兩位袖衣和尚,並肩而入。
熊倜看那年約四十的褐衣僧人,面目十分熟悉,只一時想不起是誰。而那位老僧,道貌岸然,目射奇光,顯然是一位內功很醇厚的人物。
熊倜再一細看,腦海中浮現了四年前的往事,那不是鳴遠鏢局託他北上保護何首烏,同行的吳詔雲鏢頭麼?
飛鶴子已邀了二僧,上得廳來。
飛鶴子先作了一番客套,並因點蒼雙俠、崑崙雙傑、熊倜、尚未明,出塵劍客兄妹的蒞臨,引為莫大榮幸。
武當派對於客人,是彬彬有禮的。
飛鶴子介紹二僧,說是:"關外帽兒山大雄法師,和他的高足詔雲和尚。"自然可以定準是吳詔雲了。
詔雲和尚趨前與熊倜互相握手,歡然道故,熊倜驚訝他為什麼要披剃出家,吳詔雲卻有他的一番昔衷。
鏢貨輕易地落人天陰教人之手,最可恥的是由於粉面蘇秦王智逑的賣身投靠,鏢局名譽掃地了,吳詔雲是無法再吃這一行飯,又在臨城一帶,遇見無數武林高手,自己越發感到渺小微不足道。
他本想從此隱姓埋名,一生再不提武技二字,卻無意中遇見了關外隱世高手大雄法師,練武功的人是得了機會決不會放鬆的,大雄法師一生絕技未得傳人,看上了吳詔雲,於是為他披剃,作為衣缽傳人。
四年之後,吳詔雲的武功,確實有了長足的進步,而大雄法師聞知天陰教興起,他嫉惡如仇,當年剿滅無陰教,他也是最出力的人,豈能容他們再度塗炭生靈,遂攜徒南下,訪查二次重興的天陰教的劣跡。
他師徒自徐州南下,這時北道上英雄、七毒書生唐羽、海龍王趙佩俠、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勞山雙鶴、黃河一怪都已被天陰教蒐羅勾結,尚未明崛興兩河綠林道,他所能領導的已是一些二三流角色了。
大雄法師在揚州與飛鶴子相遇,武當派人是分批四出撒帖子的,而飛鶴子遍歷蘇杭江左各地,遂與大雄法師師徒結伴而返。
吳詔雲和熊倜殷殷話舊,他膘了在坐諸俠一眼,嘆息一聲說:"我不想王智逑變節出賣鏢局,投身天陰教下,再碰面就是仇敵勢如水火了!"他又使個眼色,低聲道:"我們找個僻靜地方一談吧!"吳詔雲一臉重要而機密的神氣,使熊倜大為吃驚。
兩個遂暫時告退,攜手至角落一間丹房裡。
熊倜不知他要說些什麼,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能夠報告芸妹妹的行蹤,而結果卻是另一件使他驚喜的事。熊倜由金陵城闖入鳴遠鏢局,訪問仇人寶馬神鞭薩天驥,粉面蘇秦玉智逑是唯一薩天驥的心腹,只是王智逑不肯洩漏出來神鞭大俠的行藏,反而乘機利用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替他經歷江湖上極險惡的風波。
吳詔雲是個血性漢子,也很同情熊倜。
兩人進入房內,吳詔雲慨然說道:"我這幾年在關外學藝,風聞落日馬場的主人虯鬚客,是一位隱姓的怪傑,終於有一次得到機緣,窺破了他的廬山真面目,你知道這位在關外聞名赫赫的怪傑是什麼人嗎?"熊倜搖搖頭,但他卻知道虯鬚客就是所愛的芸妹妹的父親。吳詔雲義憤填膺的說:"十三年前的事了,薩天翼對不住武林朋友,殺害了日月雙劍,使鏢局裡朋友,人人皆側目寒心!"又厲聲道:"誰知他竟做了落日馬場的關外梟雄!"這一句石破天驚飛來的喜訊,使熊倜震駭得答不上話來。
他這時熱淚盈眶,腦海裡返回金陵城外戴叔叔臨死那一幕,數年來,他一直沒有敢忘懷的大事,終於到了眼前,正是他替戴叔叔伸報血仇的良機!
可是熊倜內心確實起了錯綜複雜的變化,這不是局外人所能把它描繪出來的。
眼前放著三樁須他立即去辦的大事:找尋夏芸,峨嵋赴約奪回倚天劍,與找那寶馬神鞭報雪海深仇。
熊倜不是為這三件事孰先孰後,無法決定而焦慮,卻是千萬料想不到夏芸竟是大仇人的女兒,將來是多麼刺傷芸妹妹的芳心!況且再想和她結合,是否可能?恩恩怨怨,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熊倜畢竟不能大上忘情啊!
又加上夏芸目前行蹤飄忽,很可能投入天陰教中,一朵白蓮花無上高貴的氣質,讓它陷入汙穢而不能自拔,又是何等殘酷而痛心的事。
熊倜儘管內心仿惶、煎熬、焦慮,種種酸甜辛辣的滋味,使他陷入一種無法擺脫的苦惱裡,但是他仍昔笑著向吳詔雲道謝,謝他關懷和盛情,以堅決如山的口氣說:"熊倜如不在最短期內,完遂復仇心願,何以對星月雙劍在天之靈:吳大哥,我絕不把你今日說的話,洩漏出去,使大哥有失對於薩天驥的情誼!"吳詔雲道:"老弟這話是多餘的,薩天驥負心不義,我吳詔雲也非常痛恨他!還有老弟須多加考慮的,落日馬場上已出現天陰教人蹤跡,很可能薩天驥已和天陰教人,搭上了線,報仇的事不免須多費周折了。"熊倜慨然說:"只要我曉得他在哪裡,就是火坑,我也要跳進去!和他一拼!"他倆又互談別後的情形,匆匆返回廳上,與眾人歡聚。
大雄法師的性格,競非常爆烈,他把二三十年前的夭陰教人,視為毒蛇猛獸,而今在焦異行夫婦領導下的天陰教,他認為是死灰復燃不堪一擊的,但是經過飛鶴子敘述天陰教人偷襲武當,實力極為雄厚時,眾人方知道問題並不是那麼簡單,很可能天陰教還結合了不少厲害的魔頭!
這一個下午,他們都消磨在討論這件大事上面。
東方靈對於熊倜,本想表明他愛慕朱若蘭的心事,但是卻又說不出口,熊倜最近又沒有見過若蘭,更不知悉兩人間產生了情愫,在東方靈提起若蘭在飛靈堡安居無恙時,他熱誠地連連致謝。
粉蝶東方英也夾在中間。很大方他說笑,可厭的峨嵋谷小靜也隨伴在她身旁,所以這四人雖然避開了眾人,於斜陽一抹時,在清泉碧樹之間,流連閒步,而終都沒有一個較好的機會,說一兩句話。
自然熊倜是愁腸九回,掙扎著陪東方靈兄妹說話,內心似乎輕鬆,而實際上是沉重喘不出一口氣來。
他與東方瑛間,是沒有什麼拘忌的,因為熊倜並沒有什麼心事,熊倜自然非常大方,而粉蝶則比他大一兩歲,芳心牢牢系在熊倜身上,已經四年多了,若非有谷小靜在旁,她可要控制不住快奔放的感情了。
男女之間的事是極端微妙的,久別重逢之下,那一腔想吐出來的話,往往變為無話可說,於是靈犀一點就完全顯現在一雙眸子之中,不但粉蝶是含情脈脈,只是碰上熊倜的目光,就露出無限光輝,神秘的意味是非箇中人為能領會的,而谷小靜更比她是表現得露骨一點。
東方靈是故意用話題纏住熊倜,自然他甚至有些過分,那冷淡的程度加於谷小靜投來的眼波,幾乎使谷小靜傷透了芳心,但是她還是不忍離去,粉蝶嫌她不自知趣,為何不走開,而非在中間夾纏呢?
同樣谷小靜也巴不得熊倜自己識相,退出這個場合。
誰也不願提議早些回去,直至半輪明月斜掛在兩峰缺口,依然娓娓忘返,可是熊倜只是信口酬酢,竟不知他自己說了些什麼,最後終被散花仙子夫婦出來一攪,大家才意興闌珊,倦意促使他們提步回去。
熊倜突然看見黯淡的月光下,澗水對面松林之中,似有一黑一白兩道瘦小婀娜的身影,在眼前一晃,但立即瞥然失去,他不相信那是一時眼花,他猛然提身縱去大喝道:"什麼人?何方同道,請出來一談!"眾人因他這種動作,而立時紛擾起來,但是武當派人自山口起到處都設有伏樁,熊倜相信必是天陰教人,因為那種衣服顏色是太可疑了,他以極快的身法,在林中搜尋一遍,卻沒找見什麼蹤影。
散花仙子,東方靈等,也在各處搜尋,終於又會合在一處,常漫天認為天陰教人,絕沒這麼巧,恰在此時來偷探虛實,東方靈則同意熊倜的看法,認為天陰教中不乏好手,武當派大張旗鼓邀聘各方豪傑怎能不洩漏風聲?
接著又看見武當派巡查的人,四個道士一起兒在巖峰幽澗中出沒,確實武當派的人也佈置得非常周密。
熊倜不願把這事告訴飛鶴子,因為怕是莫須有的事,庸人自擾,反而添了一件笑柄,他們遂各回丹房就寢。
第二天依然清淡了半日。
會場匆匆佈置,耽誤到申正時分,方才由飛鶴子蒼穹蒼松等分別導引他們入席。妙一真人已星冠羽服,含笑在正殿階前迎候。
以武當派掌門之尊,親自迎接,這是很少有的事。
殿內佈置得異常潔淨精微,多半是兩人一席,面前一張條桌,本山的雀牙香茗每人面前放了個蓋鍾兒。中有四儀劍客和蒼穹蒼松等一流弟子,侍立殿外廊上,照應四周,小道士們肅然往來伺應,與會的黑壓壓坐滿了這座正殿,足有四十餘位各方名宿高手。
席次的上下,是含有崇敬的意思,自然峨嵋、崑崙、點蒼三大正派,要佔著重要的位置,熊倜和尚未明也被排列在較靠上席僅次散花仙子夫婦的位置,而東方靈兄妹又在他們的下手,足見武當派如何器重他們四位。
峨嵋派流雲師太師徒三人外,又多了孤峰一劍邊浩,孤峰一劍竟和徐小蘭並肩而坐,他有些愧對熊倜,但是為了爭奪倚天劍,更惱怒這少年,所以他一直以最憤怒的目光,瞪視著熊倜和尚未明。
點蒼派也另有兩位成名的劍客列席,此外受尊重的就是大雄法師師徒,丐幫龍頭藍大先生以及他的夥伴六人,天山三龍席次,排在峨嵋派側面,也算很佔要位,其他人中,熊倜只認得子母金陵武勝文,展翅金鵬上官予數人。
江南一帶著名的老少武師,請來的不在少數。
妙一真人緩緩起立,以很沉重的語調,說明此次集會的意義,主張一致對付天陰教,他慷慨陳辭,在場的人無不感動,而天陰教勢力漲漫江河南北,已逼得武林正派的人,幾乎無法立足。
這是每個人本身生死存亡的問題,不僅是武當崑崙峨嵋點蒼四大正派的禍福攸關,人人勢所難免,不聯合起來,確不容易撲滅這漫天妖氣呢。
各人對於妙一真人的話,無不歡然首肯,目前只是缺少個領袖的人,在坐各位都一致預設武當為武林最大宗派,實力充足,妙一真人德高望重,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選,不待推戴,這已成定局。
究竟應該採取什麼步驟,先把各地天陰教人消滅?抑或是聚而殲之犁庭掃穴?受天陰教勾結煽動,是否可以設法離間分化,以減弱天陰教的實力,這一連串的問題,沒有一個人指揮若定,步伐不易一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