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這番動靜早已引起別人的注意,老鴇聽到風聲,急匆匆趕過來,哭天搶地倒在地上,淌眼抹淚說:「公子,我這個女兒若是有什麼得罪之處,任打任罵便是。公子您寬宏大量,何必非得置她於死地呢!」一個嬌滴滴的姑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臉上刺字,流放千里,跟死又有什麼分別?
老鴇哭嚎了一陣,又說:「天香院雖然是妓院,但是妓院也有妓院的規矩,不論公子是誰,就算是王孫貴族,來天香院只不過是為了尋歡作樂,何必弄的人心惶惶……」
那燕公子不等她說完,勃然大怒說:「放肆!小小一個妓院,也敢如此猖獗,背後必定有主使之人。蔣沈韓楊,將她拖出去,廷杖二十!」另外兩個侍衛面無表情進來,行過禮後,將披頭散髮、狀如女鬼的老鴇拖走。
一時間只聽得樓下哭喊聲殺豬般響起來,淒厲無比。
雲兒不聲不響化了裝,偷了衣服,扮成端酒送菜的丫鬟,垂頭縮肩跪在門後,裝作嚇得瑟瑟發抖的樣子,將眼前一幕瞧得清清楚楚。心裡想,這個燕公子,長得人模狗樣,卻跟惡魔厲鬼似的,滿身煞氣,手段狠辣、心腸歹毒不說,心胸狹窄,睚眥必報。那姑娘不過說了幾句他不喜的話,他便翻臉無情,意欲置人於死地。一想到白天自己差點命喪此人之手,不由得恨得咬牙切齒。
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馮陳禇衛押著已昏死過去的採荷出去,房間裡頓時靜下來。那燕公子對跪在地上的雲兒喝道:「還不快上茶,你也想跟著挨板子嗎!」雲兒心裡暗暗將他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誠惶誠恐爬起來,連連點頭:「是是是——」轉身便走。要上好茶是嗎?那就給你多加點料,色香味俱全,嘿嘿……
雲兒端著剛泡好的茶進來,低著頭放在桌上,悄悄做了個鬼臉,看你等下還威不威風!那燕公子突然罵:「瞎了眼的狗奴才,連茶都不會倒嗎?」雲兒只好無奈地轉回來,端起杯子,口裡恭敬地說:「公子,請。」那燕公子出其不意朝她膝蓋踢了一腳,「你腿不會彎嗎?跪下!」
雲兒一個沒站穩,膝蓋狠狠撞在青灰色的地磚上,猛吸一口氣,疼的眼淚「啪」的一聲滾了下來,心口跟著劇烈晃盪,血液瞬間似乎停止流動,全身都麻木了。手裡的熱茶一傾,全部潑在胸前,燙的她哇哇大叫,站在那裡拼命抖衣服。橫行霸道、草菅人命說的就是眼前這種人——
那燕公子舉起茶杯用力砸碎了,「大熱天這麼燙,怎麼喝!換一壺。」見她還在那兒亂蹦亂跳,嗷嗷大叫,臉一沉:「聾了嗎?留著你這兩隻耳朵還有什麼用!」雲兒拼命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忍氣吞聲收拾殘渣碎片出來,憤憤罵:「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看你猖狂得意到幾時!」
換了壺茶,怕那燕公子又挑三揀四嫌燙,用井水冰著,將袋裡剩下的一大包巴豆全部倒進去,搖勻後聞了聞,似乎有味道。要想個法子將這異味遮住才好,靈機一動,倒了一小杯牛奶進去,待冰的差不多了,重新端進去。
房間裡只有那燕公子和魏司空在說話。這回雲兒學乖了,倒了茶跪在地上,杯子高舉過頭頂。那燕公子「嗯」了聲,接在手裡。魏司空笑說:「這丫頭挺機靈的嘛,知錯就改,孺子可教也。」雲兒暗暗罵他一丘之貉。
那燕公子看著手裡的茶,「咦」了聲,說:「這茶怎麼這個顏色?」聞了聞,「古里古怪的。」雲兒怕他不喝,忙說:「這是我們這兒的特色茶,裡面加了牛奶,聞起來清香撲鼻,喝起來濃郁可口,別處都沒有的。」
那燕公子將信將疑,抬眼說:「哦?是嗎——那你喝一口我看看。」雲兒頓時暗暗叫苦,沒想到他疑心這麼重,硬著頭皮接過他手中的杯子,心一橫,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一仰脖喝了下去。
那燕公子見她喝了沒事,才放心地嚐了一口,點頭說:「確實和普通的清茶不一樣,司空,你也喝一杯。」魏司空擺手:「我喝酒就夠了。」
雲兒見他將一大杯茶都喝了,竊喜不已,帶上門出來,連忙將含在口中的茶吐出來,抹了抹嘴巴哼道:「饒你其奸似鬼,也要喝老孃的洗腳水。敢打我,等著拉肚子拉到穿腸爛肚,把茅房蹲破吧!」
那燕公子突然覺得肚子不對勁,大驚失色,指著杯子說:「這茶——」魏司空見他臉色蒼白,額上冷汗涔涔,忙站起來說:「這茶有毒嗎?」那燕公子運功查探,體內真氣暢通無阻,搖頭說:「不像是中毒——」一時間覺得腹痛如刀絞,再也忍不住,衝出門外抓住一個過路的丫鬟問:「茅房在哪?」迫不及待衝了出去。
雲兒躲在對面的房間見了,不由得撫掌哈哈大笑。自做孽不可活,活該!哼,最好蹲茅房蹲的再也爬不起來。
魏司空站在茅房外邊連聲問:「公子,你沒事吧?」那燕公子推門出來,喘著氣搖頭:「沒事——」走不到兩步,肚子裡咕咚咕咚波濤洶湧,掉頭又折回茅房去了。魏司空見狀,嘆氣說:「看來是有人惡作劇在茶裡下了瀉藥。」
那燕公子搖頭晃腦扶著門出來,臉色蠟黃,手足冰涼,連路都快走不穩了,恨聲說:「一定是倒茶的那個小丫頭!我乍見她時便覺得有點眼熟,像是在哪見過似的,一時沒想起來。你還記得白天在‘鴻雁來賓’拿劍偷襲我的那個臭小子麼!我想起他左眼下面那粒藍色的淚痣才反應過來。」
魏司空收起手中的扇子說:「原來是他!我還說呢,竟然是個丫頭。」那燕公子虛弱地揮手,「新仇舊賬,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拆皮煎骨,生吞入腹——司空,你讓蔣沈韓楊他們找頂轎子過來。」他已沒有力氣走路了。
雲兒躲在遠處的假山後面探頭探腦,眼見魏司空走了,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走的正好,她正愁沒機會下手呢。連老天爺都看不慣此人的囂張跋扈,她唯有順應天意,替天行道——
那燕公子渾身虛脫,滿眼金星,好不容易從茅房出來,還沒跨上廊簷的臺階,一桶腥臭無比的泔水從天而降,兜頭兜腦倒在他身上。他因為力氣盡失,反應有些遲鈍,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後,立馬僵成一座石像,再也移動不了一步。
雲兒雙手叉腰站在屋頂上,手上還提著裝泔水的木桶,甩手往地上一扔,得意洋洋說:「燕公子,雲兒送你一句話,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啊!你就認命吧!」說完拍著手,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去了。她一吐胸中鬱悶之氣,暢快之極。
那燕公子氣得臉都綠了,聞著身上的味道,「哇」的一聲忍不住嘔吐起來。他從小到大金尊玉貴,婢僕成群,何曾吃過這等苦頭,更不用說此番奇恥大辱。魏司空和蔣沈韓楊等人一路尋過來,見到他這等模樣,大吃一驚,連忙著人安排洗漱沐浴更衣等事物。
他奄奄一息躺在府邸的浴池中,不斷喊「換水,換水,換水!」對伺候的婢女又吼又叫,直到皮膚泡得泛白,手指皮都起皺了才肯起來。他披著黑髮有氣無力躺在寬大華麗的雕花銅床上,奄奄一息。好一幅「美人臥榻圖」,只可惜脾氣壞了點。他對前來探望,跪在地上惶恐不已的臨安知府周雲龍說:「傳我的口諭,下令通緝這兩人,挨家挨戶給我搜!」扔給他兩張人物畫像。
周雲龍長得又矮又胖,小眼睛,窄額頭,給人趨炎附勢、精明狡詐之感,連連磕頭說是。他戰戰兢兢撿起來,開啟一看,原來是一個女扮男裝十幾歲的少年,五官明麗,眼角有顆藍色的淚痣;另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相貌端正,右側臉有條細長的疤痕,從眉骨一路到耳朵邊,足有兩寸長,不過不但不使人覺得醜陋,反而更添英氣。雖是寥寥幾筆,神情動作卻活靈活現。他忙說:「卑職一定儘快將這倆人緝拿歸案。」許久沒聽見聲音,微微抬頭,見躺在床上的人閉著眼睛,似是累了,於是躡手躡腳走開。
腳步虛浮出來,迎著夜風一吹,周雲龍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汗透衣背。他暗暗搖頭嘆息,臨安廟小,可供不起這尊大神啊,萬一這人在臨安境內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不要說頭上這頂烏紗帽,恐怕腦袋瓜子也要跟著搬家。
這裡那燕公子見周雲龍走了,喝了口參湯說:「馮陳怎麼辦事的,押個人去衙門,怎麼到現在還沒回來?」不由得皺了皺眉。話剛說完,還沒歇口氣呢,下人便通報說馮陳有即將事稟報。
馮陳散著頭髮,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屬下辦事不力,請公子賜罪。」那燕公子盯著他,冷冷說:「你受傷了?到底怎麼回事?」心中有些吃驚,馮陳身為他頭號貼身護衛,身手敏捷,武功高強,尋常人等要想傷他,談何容易!
「屬下帶人押著那叫採荷的女子去知府衙門,不料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打傷眾人,將那女子救走了。」
那燕公子沉吟了一下,問:「那人什麼模樣?」
「蒙著臉,屬下沒看清楚,只知道那人身材高大,輕功十分了得。」
魏司空在一邊聽見了,便問:「那人使的是何路招數?」
「使的是平常的落花流水、橫掃千軍等招式,看不出武功門派。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招,卻有驚濤駭浪之勢,屬下不是對手。」
那燕公子「哦」了一聲,說:「沒想到小小臨安城,居然藏龍臥虎,有這等高手。後來呢?」越是這般讓人摸不著頭腦查不出端倪,不顯山不露水,越是厲害。
「那人身邊還有個接應的人,身材瘦削,聽聲音是個年輕的女子。倆人救了人之後,便走了。屬下追之不及,於是趕回來稟報。」
魏司空拍著扇子笑說:「公子,說起在‘鴻雁來賓’僅憑一隻筷子便成功偷襲你的那個年輕人,我回來打聽了。聽吳不通的那些徒子徒孫說,他叫東方棄,浪跡江湖多年,生平事蹟不詳,專門結交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聽馮陳這麼一說,武功甚為了得,不知怎的卻不為人知。」
那燕公子重重「哼」了一聲,說:「看來救人的便是這個東方棄和他身邊那個不男不女的雲兒了——」一想到雲兒,便想到瀉藥和泔水,一時間怒不可遏,臉瞬間漲紅了,握緊拳頭狠狠說:「本公子一定要將這倆人千刀萬剮,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恨!」
雲兒痛懲那燕公子之後,心情大好,這才想起東方棄,這麼久沒見他,他也不記掛自己,哼,還不知道躲在哪兒風流快活呢。她一想到這兒,有點小鬱悶,看她等會兒怎麼治他,穿過走廊時,東方棄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拉住她說:「雲兒,你到哪兒去了?我樓上樓下、裡裡外外到處找你。」
她聽了,心裡一喜,笑說:「是嗎?我還以為你扔下我一個人尋歡作樂去了呢。」轉過身來看他,愣了下,跟著哈哈大笑,指著他身上的衣服說:「哈哈哈哈——你從哪找來的衣服?花花綠綠的,還不快出去接客去!」大紅長袍綠葉裁邊,腰帶金光燦爛,一看就是伶官演奏時穿的衣服。穿在寬額廣角、一身正氣的東方棄身上,感覺十分滑稽。
東方棄尷尬說:「那門丁似乎拿錯了衣服——」雲兒掩嘴偷笑說:「沒拿錯,沒拿錯,正適合你,正適合你,哈哈哈哈——」指著他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喘不過氣來。
東方棄聳聳肩,不理不睬不以為意,任她取笑,說:「我剛才找你時,聽到這裡亂鬨鬨的,似乎出了什麼事,還一直擔心你來著。」
雲兒一想到那燕公子狼狽不堪的模樣,「噗嗤」一聲笑出來。東方棄便問緣故。雲兒說了,東方棄又好笑又無奈,依那燕公子的性子,只怕不肯輕易干休。雲兒不管,揉了揉眼睛說:「時間不早了,我都困了,咱們走吧。」
倆人一路出來,不巧偏偏碰上馮陳等人連夜押採荷去衙門交差。雲兒便說:「東方,那些人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想想現在是晚上,於是改口道:「恃強凌弱,任意妄為,還有沒有王法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東方,我們去將她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其實她並不是一個古道熱腸、富有同情心的人,有時候甚至稱得上自私冷情,之所以一心要救採荷,不過是為了和那燕公子作對罷了。
東方棄便說:「你怎麼知道人家是強搶民女?弄清楚情況再救人。」雲兒拍胸脯說:「這其中的來龍去脈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那位姑娘呢,名字叫採荷,是天香院的頭牌,長得那是國色天香、我見猶憐。今天晚上因為幾句話得罪了人,就要臉上刺字,流放千里,你說她可憐不可憐?」
東方棄皺眉說:「救人容易,救了人之後呢?像你一樣,盡給我找麻煩?」雲兒橫眉說:「我當然不一樣!哎呀,先別管這些,救了人再作打算。」
雲兒從昏睡中醒來,睜開眼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東方棄,卻喪失了記憶。據東方棄的說法是,他上天山採雪蓮時,路上碰到昏迷不醒的她,於是就將她救了回來;等她再問時,他便說他乘船渡江時,恰好看見岸邊有一具浮屍,尚有微弱氣息,於是出手相救;過了段時間,他又說是他路經深山老林,碰見一夥強盜和嚇暈在地上的她,於是背了她回來……總之,雲兒到底是如何被救,直到現在,倆人之間,還沒有一個確定說法。雲兒問到後來索性不問了,人有的時候,貴在難得糊塗,從天山一路跟著他來到臨安。萬里迢迢,跋山涉水,倆人可以說是同甘共苦,休慼與共。
東方棄便說:「要救人也不能這麼明目張膽地救,總要遮掩一下,以免日後碰到尷尬。」雲兒看了看,打了個響指說:「有了——」說著用力撕下上衣下襬,笑嘻嘻說:「我們今夜就來個英雄救美,回頭讓吳不通那老頭兒大書特書,名字就叫‘雲女俠行俠仗義,東方棄英雄救美……」
東方棄不等她囉嗦完,利落出手,先發制人。只聽得一陣掌風呼呼呼從耳邊刮過,強大的氣流帶起一陣旋風。馮陳等人料不到有這等變化,一時間措手不及,倉促應戰,落在下風。不到數招,東方棄已將人救了出來,吹了聲口哨以示撤退。雲兒躲在他後面,拉著踉踉蹌蹌的採荷低聲說:「快跑!」
一行人趁著夜色掩護,來到臨安城一條其貌不揚,普普通通的居家小巷。
第四章最難消受美人恩
夜色正濃,萬籟無聲,一輪碩大的明月鑲嵌在碧藍的天空中,照的牆下樹影婆娑,花木成陰。涼風習習,白露微降,雲兒覺得頗有幾分寒意,搓著手臂在一邊跳來跳去。
東方棄敲了幾下門見沒人答應,乾脆用腳踹,放聲喊:「賽華佗,快開門。」捏了捏雲兒的手指,冰涼侵骨,不由得皺緊眉頭,不說話。
採荷便說:「妹妹,你冷麼?」見她臉色發白,嘴唇烏青,縮著肩哆嗦成一團,覺得有些奇怪。雖說夜涼如水,但是初秋天氣,不至於如此啊,又不是身著單衣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雲兒顫抖著聲音說:「不是,我體質偏寒,向來如此——」東方棄抓住她手腕,渾厚的內力源源不斷送進她體內,她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止住不斷由腳底湧上的陣陣冷氣。東方棄見她如此,心頭有些焦慮,便說:「賽華佗睡死了嗎?怎的還不來開門。」側過頭說:「雲兒,你先忍耐一下。」腳尖點在樹枝上,飛身而起,橫空翻進院子裡。
他剛落地,裡面有人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出來,猛地見牆下有個人影,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是見鬼了,揉了揉眼睛,待瞧清楚後便沒好氣說:「東方棄,又是你!放著大門不走,偏偏喜歡偷雞摸狗!」
東方棄不理他的嘲諷,「快開門。」他不解說:「你不是已經翻牆進來了嗎?還開門做什麼?」東方棄懶得跟他多說,抽開門栓,領著雲兒和採荷進來。
賽華佗月下看著她們倆,一個美豔如朝霞,丰姿綽約;一個恰似清水出芙蓉,一塵不染,一左一右迎著他款款走來,蓬蓽頓時生輝。他驚得張大了嘴巴,過了一會兒喃喃問:「東方棄,這是你大小兩個老婆麼?」
一語說的三人表情迥然各異。東方棄重重打了他一拳,「看來你還沒睡醒——再敢胡言亂語、信口開河,小心我把你曬乾了當草藥!」
採荷露出含羞帶怯的笑容,嬌滴滴地說:「東方公子是小女子的救命恩人。」說完垂眸看著自己的腳尖,不勝嬌羞之態。
雲兒卻雙手抱胸,挑眉問:「那你說說哪個是大老婆哪個是小老婆?」見他眼睛在自己和採荷身上來回流連,最後落在採荷身上,不禁勃然大怒,衝上去一陣拳打腳踢,邊打邊罵:「瞎了你狗眼,連大小都分不清楚,還敢口出不遜,調戲良家婦女……」
打的賽華佗連抱頭鼠竄,連聲討饒,渾身顫抖躲在角落裡,指著雲兒說不出話來,「你,你,你……猥褻良家子弟……東方,你哪找來的潑婦……」
東方棄見了,頗為頭疼,喝道:「雲兒,不得胡鬧,還不快隨我進來運功驅寒!」雲兒只好悻悻地收手,哼道:「就你賊眉鼠眼,竹竿似的身材,還良家子弟呢,整個就一地痞無賴!」活該,誰叫他亂說話!她話未說完,硬生生打了個冷顫,心口一寒,腳底的那股冷氣又冒了出來。
東方棄趕緊拉她進屋,扶她在床上做好,雙掌放在她背心,氣運丹田,內力緩緩注入她奇筋八脈。真氣沿著雲兒頭頂百匯穴直到足底湧泉穴,轉了個大周天後,這才收回手。雲兒覺得全身暖洋洋,像躺在剛曬過的棉花被裡,軟軟融融的,手足像攏著一小盆溫火,不似常年那般浸著水,冷颼颼的。
東方棄握了握她手,說:「好了,你自己依著我所教的心法口訣,運功打坐,寒氣便可壓住。」雲兒一骨碌跳下床來,笑嘻嘻說:「我現在不冷了,用不著運功打坐。」又回覆活蹦亂跳的模樣。
他皺眉說:「雲兒,不可如此懈怠。你身上的寒氣系長年累月所積,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一時半刻能好的了的。我用內力替你治療,亦只是暫時壓制遊走於你血脈之間的寒氣,治標不治本。殘留於你骨髓內的寒冰雪氣,還要靠你自己一點一滴化解才是。你若不予重視,只怕——」他的話沒有說下去。若是繼續任由寒氣侵體,積毀銷骨,長此以往,只怕於性命有礙。
雲兒揮了揮手,不耐煩說:「知道了,知道了,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我會日夜不輟,勤加練習的。反正這條命也是你揀回來的,權當是向閻王爺偷來的,活的一日是一日,還有什麼可怨天尤人的。」
語調雖然歡快,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聽在東方棄耳內,其意卻甚為寥落。他想了想說:「以前的事想不起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能夠拋卻過往,重新開始,再好不過。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珍惜眼前,安於現在,好好地活下去,沒什麼比這個更重要。」
雲兒臉上神情頓了頓,隨後重重「嗯」了一聲,展顏笑說:「放心,死不了,沒聽過禍害遺千年麼——對了,那個賽華佗呢,怎麼不見他?」倆人於是出來,見賽華佗蹲在廊下收草藥。東方棄便問:「那位採荷姑娘呢?」
賽華佗頭也不抬說:「我見她滿臉疲憊之色,打發她去睡了。」抬頭看了眼雲兒,哼了聲,顯然對剛才一事尚耿耿於懷。雲兒裝作不知,挨著他蹲下,好奇地問:「你大半夜不睡覺,撥弄這些花花草草做什麼?」他粗聲粗氣說:「夜裡有露水,得收進來。」說完抱著簸箕進屋去了。
雲兒跟在他身後,故意插科打諢說:「沾了露水,豈不是更好?吸收了天地日月之靈氣,山川雨露之精華,治病救人,自然是妙手回春,藥到病除——」見他突地轉身,狠狠瞪自己,不由得格格笑起來。
賽華佗將簸箕重重往堂前桌上一放,抓住她手腕便往外拉,「走走走,我這裡不歡迎你!」雲兒張開喉嚨大叫:「非禮啊非禮啊——」嚇得他趕緊放手,吹鬍子瞪眼睛看著她。
雲兒對著他做了個鬼臉,仰起臉說:「我偏要在這裡住,你要是敢趕我走,我就跟人說你欺負我!」說完大搖大擺睡覺去了。
賽華佗對著她背影氣得渾身哆嗦,好半天總算能說話了,「東方棄,你哪裡招惹來這麼一個惡婆娘?趕快將她送走……」怪不得孔夫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東方棄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笑說:「枉你號稱‘賽華佗’,沒聽說過請神容易送神難麼!」隨即臉色一正,「你覺得她如何?」
賽華佗這才顯露出神醫本色來,沉吟說:「我剛才握住她手腕時,探了探她脈象,四肢百骸冷如冰霜,五臟六腑鬱結有一股陰寒之氣,不像是受了傷,反倒像是與生俱來的,奇哉怪也!」人若是一出生便生成這樣,早就因寒氣侵入骨髓心脈,致使氣血不暢,一命嗚呼了。
東方棄不做聲,許久才說:「此事說來話長。」不欲多做解釋。
賽華佗見他如此,不便多問,轉而說:「她是如何活下來的?」
「我日日用內力為她驅散寒氣,護住她心脈。」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若是你一日不在,她豈不是要因寒氣發作,凍成冰人了——哈哈,這女人牙尖嘴利,尖酸刻薄,凍成冰雕供人觀賞倒是個挺不錯的主意啊——」說著不懷好意笑了。
東方棄皺眉說:「尚不至於如此,她自己也會一點內功心法,只是情況仍不樂觀,所以我才不辭辛勞帶她來找你。可有根治之法?」
賽華佗哼道:「你當這是刀痕劍傷,貼一服藥就好了?你也知道,她身上這股陰寒之氣非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早已侵入肺腑,深入骨髓之內,能不死已是天大的奇蹟。誰讓她這麼好命,有你天天用真氣養著呢!憑你這身純陽童子功,打遍天下無敵手,閻王爺見了她也只能乾瞪眼。」
東方棄笑了下,搭著他的肩一臉親近說:「那可有暫緩之法?比如說人參啊、鹿茸啊、燕窩啊、何首烏什麼的,都是滋身補氣,救死扶傷的好東西——」
賽華佗一腳跳起來,連聲說:「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一臉堅決。
東方棄按住他肩說:「賽華佗,醫者懸壺濟世,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家後院多的是這些東西,何必如此慳吝!」
賽華佗甩開他往裡走,「說沒有就沒有。」見他還欲鼓動三寸不爛之舌,抬手打斷,「有也不給,此事免談。東方棄啊東方棄,你說我倆自小相識,你哪次不是滿身是傷來找我?不付醫藥錢不說,還要供你吃供你住,臨走時又要順手牽羊偷一兩瓶療傷解毒的靈丹妙藥走。這麼些年來,你說你給我一錢銀子沒有?這些倒罷了,誰叫我賽華佗倒霉,穿開襠褲時就認識了你呢!現在可好,變本加厲,盡享齊人之福不算,居然帶著嬌妻美妾闔家大小全跑來我這兒蹭吃蹭喝啦……」
東方棄聽他越說越不像話,竟然連嬌妻美妾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忙說:「賽華佗,你瞎說什麼呢!」一張嘴跟篩子似的,漏了千八百個洞,拾都拾不起來,怪不得雲兒要給他臉色看。賽華佗一時說溜了嘴,哪裡止得住,口裡還在嘰裡咕嚕說:「現在又在覬覦我那些名貴草藥,別說窗,門兒都沒有!你啊住了今晚帶著你那兩個大小老婆趕緊走,到時候別說我忘恩負義,不講情面——」
東方棄無奈下唯有一指點了他啞穴,對嘴巴仍然不斷開合的賽華佗拱手說:「賽華佗,兄弟對不住啦,夜深了,睡一覺穴道自然就解開了。」少了他嗡嗡嗡的聒噪聲,耳根子清淨多了。
賽華佗毫無防備之下被東方棄點了啞穴,一時間氣得臉色發青,渾身顫抖,抓起凳子就往他頭上砸去。東方棄見狀,一溜煙跑了。他發不出聲音,無奈之下只好回房睡覺去了。
鬧騰了大半夜,第二天太陽都照到窗欞上他才起。剛披衣出來,就聞到一股藥味,他大叫著衝進廚房,「啊啊啊啊啊……我的百年長白山紅參……」過了會兒又大叫:「東方棄,你會不會熬藥,這麼大的火,參湯都要熬幹了……」他一邊痛罵東方棄,一邊因為不忍眼睜睜瞧著貴重的百年老參就此被糟蹋,還幫著他熬參湯。他的心都在滴血——
雲兒端著參湯,就著紅棗當飯吃,笑眯眯說:「賽華佗,你怎麼不吃飯啊,是不是胃不舒服?吃一粒保金丹就好了,我有,喏,給——」說著遞給他一粒綠豆大小褐紅色的圓滾滾的丸藥。
賽華佗這會兒心肝那個痛啊,跟要了命根子似的,哪還吃得下飯,吃了她的心都有。他一眼瞥見雲兒手中的丹藥,猶如雪上加霜、火上澆油,渾身的氣不打一處來,這,這,這不是去年他煉製的龍舌丸嗎?用了十八味中藥,費時七七四十九天才製成的!啊——,他要殺了東方棄,說不定還可以當藥引用——
可是他打不過東方棄。一想到此,賽華佗便恨自己當年為什麼要學醫,而不是學武!他真不知道自己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以至於今生要認識東方棄,遇人不淑,誤交匪類,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
雲兒喝完參湯,將碟子裡最後一粒紅棗扔進嘴裡,對正在喝粥的採荷說:「採荷姑娘,吃完飯,我和東方就送你迴天香院。」採荷睜大美目,慢慢放下手中碗筷,咬著唇說:「我是逃出來的,再也不能迴天香院了。」
雲兒愣了愣,說:「你不迴天香院那你想去哪兒啊?」
採荷紅了眼眶,「採荷身份低賤,自幼被賣入青樓,昨日幸得公子、小姐相救,從此脫離苦海,採荷再也不想回那個見不得人的去處,任人打罵了。」
雲兒便問:「那你在臨安還有父母親戚麼?回家也好。」總比待在青樓妓院清白乾淨。
採荷流著淚說:「採荷父母雙亡,如今孤身一人,無依無靠——」說著噗通一聲跪下來,「公子小姐若不嫌棄,採荷願為奴為婢,終生侍奉公子小姐,以報公子小姐救命之恩。」說著伏地不起,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東方棄忙扶她起來,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採荷姑娘莫要行此大禮。」就連刻薄成性的賽華佗也跟在一邊安慰她。
雲兒聽得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看著她,見她欲語還休看著東方棄,滿臉嬌羞,眉目含情,心下了然,看來這救命之恩,她是想以身相許啦!果然如吳不通所說,不可輕易救人,否則後患無窮。她忽然站起來,一口拒絕:「不行。採荷姑娘,我和東方不需要你為奴為婢,你自己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採荷擦乾眼淚,跪在地上,拉著她袖子泣道:「雲兒妹妹,採荷舉目無親,身無長物,天下雖大,卻無容身之地;自幼賣入青樓,為世人所輕視,如今舉步維艱,但求妹妹發發善心,收留採荷,採荷定當感恩圖報,萬死不辭。」
雲兒聽了,嘆口氣,扶她起來,「採荷姑娘,不是我們不收留你,只是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各安天命,你還是走吧。」不為所動。
採荷見求不動她,眼淚簌簌而下,哭得軟倒在地,轉而拉著東方棄的衣襬啜泣說:「東方大哥,你也見死不救嗎?」東方棄手忙腳亂拉開她,「採荷姑娘,你這是哪裡的話——」他帶一個雲兒在身邊已經頭疼的不得了,哪還經得住兩個,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雲兒見她居然叫東方棄作「東方大哥」,心中有氣,哼道:「採荷姑娘,人最忌忘恩負義,我們昨天晚上還救了你一命呢,怎麼你這會兒又說我們見死不救了?我們當真見死不救,你現在說不定已毀了容貌,頭戴重枷,發配邊疆了——還有,東方棄的事我說了算,你求他沒用!」說完,一把扯開東方棄,「哪涼快哪待著去,瞎湊什麼熱鬧!」
東方棄一見風聲不對,自己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立即腳底抹油溜了。
採荷想到自己身世淒涼,前路渺茫,一時間不由得悲從中來,放聲大哭。賽華佗哪見過這等陣仗啊,手足無措說:「採荷姑娘,你別哭啊,有什麼話好好說嘛,天下無不可商談之事——」採荷哽咽泣道:「採荷只求公子、小姐收留,端茶遞水,絕無怨言!」
賽華佗見狀,心中同情,幫腔說:「喂,我說你,人家一個姑娘家,哭成這樣,多可憐啊,你就收下吧,反正齊人也有一妻一妾——」
話未說完,雲兒一腳踢在他膝蓋上,冷聲說:「好啊,既然採荷姑娘這麼可憐,那你就收下好了。」不等他說話,轉頭說:「採荷姑娘,賽華佗說了,他願意收留你。」賽華佗嚇一跳,連連擺手:「不不不,採荷姑娘,你還是跟著東方棄吧,他長得比較好看——」說完哇哇大叫,也跟著跑了。這個豔福他可消受不起。
剩下雲兒和採荷,一個冷著臉站著,一個紅著眼倒在地上。雲兒暗罵,真是唱唸做打俱佳,怪不得是戲子呢,眼淚跟水似的,嘩嘩譁往下流。見她還是那麼一副楚楚可憐、弱不禁風的樣兒,橫眉怒目說:「採荷姑娘,你別以為我們救了你就是好人,實話告訴你吧,我和東方棄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雌雄雙煞’,殺人不眨眼,惡貫滿盈。昨天之所以救你,不過是本小姐心情好,一時心血來潮,順手做了件好事。本來我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西天,總算是難得做了件善事,乾脆送你回去算了,就當是積陰德了。你若是不識抬舉,嘿嘿——」說著陰森森笑了一下,「那我就再把你賣入窯子裡,日日接客!」看她還敢不敢對東方動歪腦筋!她撂下狠話後,抬腳上後院運功打坐去了。
雲兒難得安安靜靜坐下來呼吸吐納,睜開眼一看,太陽都到頭頂了,曬得人頭臉發熱。她摸了摸肚子,怪不得餓了呢,都中午了。她回屋見桌上擺了幾副碗筷,一屁股坐下來,問正端著菜進來的賽華佗:「東方呢?」賽華佗便說:「出去了。」她四處看了看,又問:「那個採荷姑娘呢?」賽華佗頭也不抬說:「走了。」
「走了?阿彌陀佛,謝天謝地!」她心情愉快吃著飯,笑眯眯說:「賽華佗,謝謝你免費招待我,還熬參湯給我喝,我——」想想自己沒什麼好報答的,怪不好意思的,於是夾了塊雞腿給他,熱情地說:「來來來,這個給你吃——」話還沒說完,眼角瞟到一個人影娉娉婷婷從門外走來,手裡拿著一大包的東西,不正是採荷是誰?
她吃驚地放下筷子,說:「賽華佗,你不是說她走了嗎?」賽華佗無辜地說:「哦,我忘了說,她只是迴天香院拿點衣服首飾什麼的。」
雲兒拍案而起,指著他鼻子說:「你要是敢慫恿東方棄收留她,我一把火將你的那些草藥給燒了!」賽華佗怒而反擊,口不擇言道:「你又不是東方棄他什麼人,只不過是他救來的丫頭罷了,人家長得比你漂亮,又心甘情願留下來,東方棄為什麼不要?」
雲兒氣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掀了桌子,陰沉沉說:「我不是他什麼人又怎麼了?就不許別人跟著他,你奈我何?有本事你打贏我啊?」說著拗了拗指關節,威脅地看著他。
這下賽華佗氣得跳腳,口中大叫「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飯也不吃,氣哄哄走了。她看了一眼門口怯生生站著的採荷,一陣心煩,跟著甩手出門。
雲兒剛走到門口,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從門縫裡瞧見許多官兵由裡到外將整個院子團團圍了起來。那些官兵手持兵器守住院子各個出口,將四周圍得水洩不通,動作極其迅速,不一會兒就完成包圍網,訓練有素。
雲兒十分震驚,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