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皮開肉綻
雲兒臉色一變,轉身跑回來,惡狠狠盯著採荷問:「你為什麼要害我們?」賽華佗也察覺到不妥,氣喘吁吁跑出來說:「外面怎麼有那麼多的官兵?」他一向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交糧納稅,只行醫救世,從不做傷天害理之事——為什麼今天會惹到官府?
採荷見大家都看她,駭得花容變色,「我,我……我不知道!」雲兒恨道:「剛才只有你出去了,隨後便引來這麼多官兵,你說你不知道?」步步逼近,眸中露出陰狠之色。採荷明白她的想法,一反以前的柔弱之態,站起來為自己辯護:「我如果真的因為妹妹早上的幾句話而懷恨在心,一時糊塗報官了,還會自投羅網回這裡來嗎?我剛才出去,是回了一趟天香院,託以前交好的姐妹將素日的細軟衣物打點一下交給我。我怕人發現,特意偷偷溜進去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憑空冒出這麼多的官兵來。」
雲兒聽她說的有道理,仔細一想,確實如此,她應該不至於蠢到這麼做,皺眉說:「那也是因為你行蹤敗露,所以洩露了我們的藏身之地,哼!」採荷看了眼她,隨即低頭不語。
賽華佗急道:「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逃命要緊。你看外面,黑壓壓的官兵,圍得水洩不通。東方又不在,咱們得趕緊想個辦法逃跑,一旦被抓,恐怕只有橫著進去抬著出來的份兒。」
雲兒料不到這次官府動作這麼快,他們又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居然引來這麼多訓練有素、整齊劃一的精兵良將,看這架勢簡直拿他們當朝廷欽犯對待了。她覺得頭疼,暗暗嘆了口氣。
三人匆匆來到後門,從門縫偷偷往外一看,到處站滿了手拿武器的官兵,正各自尋找隱蔽的地方埋伏呢。他們轉而奔到西邊的側門,還是一樣的情況;再上氣不接下氣回到不為外人所知的偏門時,依然有重兵把守。看來領兵的人早已將地形探查清楚,佈下天羅地網,只待甕中捉鱉,一個不漏抓起來。
幾人臉色變得蒼白,垂頭喪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這下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個是風一吹就壞的美人燈;一個是隻知道草藥醫術的大夫;剩下的一個也好不到哪兒去,一身三腳貓的功夫,上房爬樹還行,認真打起架來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雲兒當機立斷說:「時間無多,幸虧我們發現得早,等他們完成包圍網,就該破門而入,進來抓咱們了。我們分頭行動,賽華佗和採荷往人相對較少的偏門走,我往你們旁邊的那個側門走,分散開來,成功的機率大些。這是煙霧彈,江湖上的玩意兒,賽華佗,你和採荷拿著防身,一見不對,趕緊溜。你們若是逃了出去,趕緊去找東方棄,讓他來救我。」說著就要走。
賽華佗一把拉住她,知道她打算以身犯險引開官兵的注意,好讓自己和採荷逃走,「不行,不行,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東方棄回來了,我怎麼跟他交代!」他還不得跟自己急啊。
雲兒罵道:「你笨啊,一塊被抓,連求救的機會都沒了。你們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東方,天底下沒他辦不了的事。放心,死不了,抓到人不還得呈堂審訊麼!」她明知前面凶多吉少,也許有死無生,還是毅然走了出去,開啟門時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叮囑說:「我會盡量拖延時間,你們一定要逃出去找到東方棄,讓他快點來救我啊,我怕疼。」她怕吃苦,怕受罪,貪圖享受,好逸惡勞,但是還是義無反顧走了出去。若說這個世上她還有完全信任的人,無疑是東方棄。
雲兒看似年輕,行事卻頗為老辣,臨危不亂,機敏果斷。她往外扔了個煙霧彈,趁眾人睜不開眼、拼命咳嗽之時貓腰溜了出去。她跑不到十來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大聲喊:「前面!在那兒,追——」她聽了,隨即又扔了個煙霧彈阻礙追兵的視線,腳下生風,一頭往對面的暗巷衝去。
她這番動靜,早已引來周邊官兵的注意。立即有人下令:「你們都過來,別讓亂賊跑了!抓到了重重有賞。」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其他人答應一聲,蜂擁而上。賽華佗瞧準時機,趁煙霧瀰漫還未散開之際帶著採荷慌慌張張跑了出去,衝到對面,身子一矮躲在牆根下。他扒開鄰家院子掩藏在花木深處的一個僅可通人的狗洞。若不是熟人,很難發現這裡居然另有乾坤。他推著採荷先爬了進去,自己隨後也鑽了進去,熟練之極,顯然已鑽過多次。
雲兒因為不熟悉地形,如無頭蒼蠅一般亂打亂撞,奮力踢倒一個官兵,搶了他的刀護身,一邊應付如潮水般湧來的人馬,一邊左衝右突尋找逃匿之機,早已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身上的煙霧彈已經用盡,後面的追兵又越來越近,形勢萬分緊迫,一抬頭待發現前面是個死衚衕時,大叫「天亡我也」,乾脆扔了手中的兵器,反正再怎麼抵抗也沒用了,還不如省點力氣,乾脆投降算了。她垂頭喪氣對領兵的馮陳說:「要殺要剮,隨你們的便,這總行了吧!」
馮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個小小的弱女子,臨危不懼,面對強敵尚談笑自若,這份膽魄倒也十分難得,揮了揮手,喝道:「帶走!」有人走上來,將她雙手反剪,五花大綁捆了起來,扔在馬車裡。雲兒大叫:「我會乖乖跟你們走,你們那麼多人,我就是想逃也逃不了啊,能不能不要綁這麼緊?」
馮陳轉頭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說:「堵上她的嘴。」立即有人往她嘴裡塞了一團麻布,臭烘烘的,難聞之極。雲兒立即蹬手蹬腿,含含糊糊哇哇大叫,人在車裡滾來滾去,以示不滿。頭砰的一聲撞在車壁上,立刻起了個大包,疼的她齜牙咧嘴。外面的人聽到動靜,恐嚇她:「老實點,再敢亂動,一刀殺了你!」雲兒想想掙扎也沒用,唯有暗歎一聲,哎,聽天由命吧。
馮陳領著人回屋搜了一遍,問:「其他人呢?」下面有人答:「屋子裡什麼人都沒有,桌上飯菜還是熱的,看來是跑了。」馮陳不語,下令說:「派一些人找個隱蔽的地方守在周圍,尤其是晚上,眼睛睜大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們總會回來的。其他人跟我回去交差,公子自然重重有賞。」
馮陳押著雲兒浩浩蕩蕩回到城外的「落花別院」,進去通報說:「公子,只抓到了一個,其他人都跑了。」
那燕公子身穿玄黑色武士服,剛練完劍,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越發顯得眉如春山,臉若敷粉,喝了口茶,方慢悠悠說:「只抓到一個嗎?帶上來!」
魏司空站在一旁幸災樂禍說:「看來這下有熱鬧瞧了。」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不是自尋死路麼!想到昨天晚上燕公子前所未有的狼狽以及怒氣,不由得佩服起那個叫雲兒的人的膽量,搖頭暗歎道,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雲兒仍是一身男裝,捆得結結實實,披頭散髮被帶進來。她正罵罵咧咧表示不滿,一抬頭見到昨天那個被自己整得慘不忍睹的燕公子,心中慘叫一聲,真是現世報,來得快。依他睚眥必報、陰沉狠辣的心性,自己這下就算不死也要去半條命。
那燕公子見她在這種情況下,還敢目不轉睛直視自己,加之想到昨晚的瀉藥和泔水,怒不可遏,滿身的火氣「騰」的一下熊熊燃燒起來,喝道:「好大的膽子,跪下!」旁邊立即有人伸腳來踢她膝蓋彎兒。她武功不咋地,身手卻極為靈活,反應奇快,旋身一跳避開了,不等人強迫,立即抬高雙手,識相地說:「不要打,不要打,我跪,我跪!」說著膝蓋一彎便跪了下來。這人有病,他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麼,人人見到他就要下跪。想起昨天他踢的那一腳,又狠又重,現在膝蓋還疼著呢。
魏司空「噗嗤」一聲笑出來,搖頭晃腦說:「有趣,有趣。」雲兒橫了他一眼,有趣個頭,她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大丈夫能屈能伸好不好!那燕公子見她如此,臉更黑了,開始審問:「說,誰派你來行刺本公子的?」
雲兒莫名其妙,「誰吃飽了沒事行刺你啊!」難道因為他長得過分好看,以至於天怒人怨,所以大家都想著要毀他容?
那燕公子哼道:「不招是嗎?來人啊,拖出去打,打到招為止。」雲兒「啊」的一聲大叫,「冤枉啊,我又不知道你是誰,為什麼要行刺你!我跟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根本就犯不著啊——」忽然想到昨天晚上的巴豆和泔水,饒是她再伶牙俐齒、巧舌如簧,也說不下去了。
看來兩人的樑子是結定了。
有人將她拖到院子裡,按在木凳上,不分青紅皂白便開始打。那燕公子在一邊冷冷看著,哼道:「不說是嗎?看你的嘴硬還是我的板子硬!」
剛打了一下,雲兒便眼冒金星,身上火燒火燎,疼痛難當,殺豬般叫起來:「冤枉啊,救命啊——」叫聲淒厲無比,如鬼哭狼嚎,慘不忍聞,只怕整個府邸的人都聽到了。那燕公子皺了皺眉,不悅道:「給我狠狠地打,打到不能出聲為止!」拿板子的人聽了,果真下手毫不留情,一下比一下重。
才打了不到十下,雲兒已承受不住,閉著眼奄奄一息,聲音都叫啞了,臀部鮮血淋漓,腫了有半指高,青青紫紫,體無完膚,一條命去了半條。她見求救無望,咬牙切齒,嘶啞著喉嚨說:「你這是屈打成招!」
那燕公子不為所動,喝道:「發什麼愣,繼續打!」大有不打死不住手的架勢。一時間板子如雨點般落下,劈里啪啦,打的雲兒連叫救命的力氣都沒有了,翻著一雙白眼,已是出氣多入氣少。她癱軟在凳上,心想絕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被打死,使盡全身僅餘的力氣,斷斷續續說:「你……不是……要我招嗎,好……我說……」打的人聽了,一時住了手。
那燕公子有些詫異,他存心安個罪名要她死罷了,倒不是真相信她要刺殺他,不然在天香院她下的不是瀉藥,而是毒藥了,當下便說:「好,你說!」看她還想玩什麼花招。
雲兒喘過一口氣來,突然伸出手指著魏司空說:「魏世子救我!孫一鳴……臨終前有話交代……」話未說完,五臟六腑一陣劇痛來襲,實在支援不住,頭一歪,暈了過去。
魏司空看著已然昏死過去的她,嚇一跳,連忙走出來結結巴巴說:「公子,公子,我不認識她,這女人心思叵測,故意誣陷我!」其實他內心不是不震驚的,他是江湖四大家族「龍侯史魏」魏家的世子,魏家除了武林地位尊崇,在朝裡也十分有影響力,一般江湖中人都稱他「魏少俠」,只有京城熟悉他的人才會叫他「魏世子」,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她如何知道孫一鳴?一鳴臨終前真的有話留給他麼?一想到此,一時間不由得肝腸寸斷,悲不自勝。
那燕公子眼睛在他們兩個之間轉來轉去,露出疑惑的神情,想了想說:「把她關起來,仔細看守,過後再審。」
魏司空突然朝他跪下,眼神有一絲悲慼之色,低著頭說:「公子,你也知道我和一鳴的事……司空從小就認識你,一塊唸書,一塊練劍,從沒求過你什麼,這次司空求你將此人交給我,司空感激不盡!」
那燕公子見他如此,嘆了口氣,轉念一想,留下活口也好,放長線釣大魚,順帶將那個東方棄一網打盡,便說:「司空,人死不能復生,你也不要太傷心了。這女人詭譎狡詐,你切莫輕信她。」
雲兒悠悠醒轉,身上如刀絞一般,火辣辣地疼,那種疼彷彿能鑽入骨髓,一下一下咬著最脆弱的神經末梢。她一口氣熬不住,差點又要暈過去。魏司空坐在一邊不緊不慢喝茶,頭也不抬說:「醒了?現在可以說你是怎麼知道一鳴的吧?」眼神逐漸轉冷。
雲兒眼睛滴溜溜亂轉,「哎喲哎喲——」叫起來,「魏世子,我這會兒一條命只剩下半口氣,你能不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西天,弄點金瘡藥保命丸什麼的,我實在疼的受不了,哪還有力氣說話啊!」
魏司空轉頭見她臉色蒼白,嘴唇咬破了,尚殘留有褐色的血塊,整個人氣若游絲,身下滿是血汙,一動不動趴在那兒,一雙眼睛怯生生望著他,甚是悽慘。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姑娘家,被打成這樣,確實可憐。加之想到一鳴,心中一痛,軟了幾分,便說:「你忍著點,這是難得的療傷聖藥,止血化瘀,很好用的。」說著一點一點撕開她已嵌入血肉的內衣,親手撒上藥粉,又說:「沒傷到筋骨,將養個十天半個月就會好。」
雲兒疼的哼哼唧唧,痛叫出聲,十指緊緊攥住底下的床單,臉色慘白,好不容易喘過一口氣,擦著額上冷汗,有氣無力說:「魏公子,謝謝你。」
魏司空挑眉說:「你就這麼放心讓我一個素不相識的大男人給你上藥?再怎麼說,你好歹也是一個姑娘家,難道不知道男女有別,不擔心傳出去惹人閒話嗎?」雲兒轉過頭來,愕然道:「你不是喜歡男人麼?」早已將他當成女人看待。
魏司空聽了,眸光一黯,轉過頭去不再言語。雲兒忙說:「喜歡男人也沒什麼,跟喜歡女人是一樣的,你不要難過。」魏司空因為不顧世俗倫常喜歡男人,可謂驚世駭俗,冒天下之大不韙。許多人勸他都不聽,氣得魏老爺子亂棍將他逐出家門。他背祖棄親,自覺罪孽深重,沒想到結果還害死了孫一鳴,一直為此內疚不已,落落寡歡。
雲兒見他傷心,頓了頓,還是伸出手握緊他手指說:「魏公子,喜歡男人,也不是什麼可恥的事,反而更讓人敬重。因為你敢堂堂正正說出來,這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氣,我們所有人都及不上你……也及不上孫一鳴。」其實這話不是她說的,而是東方棄說的。
昨日倆人從「鴻雁來賓」逃出後,東方棄評論那燕公子的身手,順帶跟她說起魏司空其實喜歡的是男人時,她瞪大眼睛,吃驚不小,心裡多少有些瞧不起他。一個少年便成名於武林的世家子弟,人人見到他都要尊稱一聲「魏少俠」,竟然喜歡男人,這,這,這——,叫人如何接受?當時東方棄便說了以上那番話,令她對魏司空登時刮目相看,轉而同情他。
魏司空聽了,身軀一震,從來沒有人這麼尊重過他,不但尊重他,還尊重被世人所瞧不起的優伶孫一鳴,簡直是人生一大知己,可遇而不可求。他心中不由得一熱,大為感激,說:「你當真這麼認為?」她重重點頭,拍著他手背說:「恩,你沒有做錯什麼,你不過一心一意喜歡孫一鳴。他雖然死了,可是我想他心裡一定是高興的。」
魏司空黯然道:「不不不,是我害了他……」說著說著當年一人一劍獨挑「燕山十霸」、意氣風發的青年少俠竟然紅了眼眶。英雄落淚,更使人覺得悲愴。
雲兒搖頭:「魏公子,你沒有害他,你對他如此情深意重,他怎麼會認為你害了他呢?他之所以從容赴死,是因為他心裡喜歡你的緣故。」將心比心,若是有人對她如此,就是死她也心甘情願啊。
魏司空止住眸中即將湧出的熱淚,問:「一鳴在臨死前,說了什麼話?」
雲兒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魏司空和孫一鳴的事,都是東方棄告訴她的,並說當時孫一鳴死時,他和吳不通就在身邊,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所以她為了保命,讓魏司空出手救她,才撒了這麼一個彌天大謊,當下紅了臉,實話實說:「魏公子,對不起的很,其實我不知道孫公子臨死前說了什麼話……」見魏司空臉上瞬間露出失望、傷痛的神情,忙說:「不過,你別難過,東方棄知道,他說當時孫公子讓人將琴取來,高歌一曲,笑著喝下手中的毒酒,心裡很平和。至於說了什麼話,下次見到他,我再幫你問,可好?」
魏司空聽了她的話,身子一晃,幾乎支撐不住,匆匆站起來就要走。雲兒忙問:「魏公子,你沒事吧?」他背過身去,「沒事。你實話實說,沒有欺瞞我,很好。你就在這兒好好養傷吧,會有人照顧你的。」
雲兒想起一事,撐起上身,對已經走出門外的他說:「那個燕公子,會不會殺了我?」魏司空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要你不惹惱了他,他便不會殺你。其實他不喜歡殺人。」雲兒聽了,拍著胸脯鬆了口氣,看來這條小命暫時是保住了。阿彌陀佛,謝天謝地,幸好她福大命大,沒這麼容易死。
第六章來而不往「非禮」也
魏司空臨睡前想起雲兒,不知她傷勢有沒有好點。他因為想起慘痛往事,一整天抑鬱不樂,內心苦悶難以排遣,心想不如去看看她也好。雲兒白天的一番話,他心裡很是感激,是以特別照顧她。
他推門進去,見她床前的紗帳已放下,以為她睡了,心想這麼晚了,她有傷在身,不便打擾她休息,還是明天再來吧。魏司空轉身要走時,忽然聽到細細的呻吟身,極力壓抑著,似乎十分難受。他忙掀開簾帳,見她側趴著,手腳蜷縮成一團,臉色煞白,抖索著唇說不出話來。他忙伸手一摸,身子骨冰涼,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絲熱度,不由得吃了一驚,問:「雲兒,你怎麼了?」
雲兒雙手抱胸,抖著唇嗚咽:「我冷,我冷——」說話間牙齦都在打顫。他忙扯過被子將她蓋得嚴嚴實實,問:「還冷嗎?」雲兒拼命點頭,喘著氣發不出聲音,十指泛白,唇色發青。他奇怪,說:「你身體怎麼會這麼冷?」天氣炎熱,大家只穿一件單衣尚受不了,她再體弱怕寒,也不至於如此啊。
雲兒轉過臉望著他,咬牙切齒說:「被打的!」若不是因為受了傷,抵抗力下降,她也不至於這麼快就寒氣侵體。一時間如墜冰窖,冷得難以忍受。她顫抖著手聚起體內剩餘的真氣,按照東方棄傳授的心法口訣,氣運丹田,感覺足底湧泉穴慢慢有一股熱氣一點一點上湧,只是遊絲般的勁氣一碰到體內猶如暴風驟雨來襲的寒氣,瞬間被吹散了,根本就無濟於事。
魏司空見她如此難受,忙說:「你先忍一忍,我馬上去叫大夫。」一邊走一邊想,瞧她這樣,莫非是受了寒毒一類的內傷?可是她除了體寒如冰之外,脈息均勻,氣血暢通,絲毫沒有受傷的跡象啊。
那燕公子運完功,只覺體內有把火在燒似的,渾身冒著熱氣,擦了擦臉上的汗出來,吸了一口夜晚的冷氣,心裡的燥熱感才好了點。他信步來到魏司空住的院落,想跟他閒談幾句,哪知人卻不在,便問:「司空呢?」
伺候的婢女見了他,忙跪下道:「魏公子往後院去了。」他揮退婢女,轉身往裡走,拐了個彎穿過走廊,只見對面一間廂房門戶大開,燈火通明,時不時傳來一兩聲「啊——」的慘叫聲,頗有些恐怖。他不禁好奇,不知是誰大半夜不睡覺,在那鬼哭狼嚎,裝神弄鬼。
雲兒冷得全身打顫,吃不住便翻來滾去,口中大叫:「啊……好冷啊……」手足亂舞,一時捶床,一時摔枕頭,房裡「乒乒乓乓」一陣亂響。那燕公子進來見是她,心中立即不高興了,冷著臉說:「你又在發什麼瘋?板子沒吃夠是麼?」雲兒冷得神智都有些糊塗了,哪還有力氣和他鬥嘴,一不小心壓到傷處,不由得又是一聲慘叫,「啊——」
那燕公子大步上前拽住她,口裡惡狠狠說:「再叫,再叫把你舌頭割了!」雲兒迷迷糊糊的感覺到一股熱氣朝她湧來,本能反應,如飢似渴一般,抬起上身連忙抱在懷裡,長長噓了口氣,好暖啊,總算活過來了。
那燕公子毫無防備之下一把被她抱住,剎那間驚得不知該作何反應,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待反應過來,見她閉著眼睛頭挨在自己胸前蹭啊蹭的,臉漸漸漲紅了,死命推她,吼道:「放手,放手!」
雲兒只覺得他像一盆火,猶如溺水之人手中抓住的那根稻草,哪肯放手,反而變本加厲,一雙手在他身上胡亂摸索,拼命取暖。她恍惚間忘了身在何處,將他當成了東方棄,心裡在罵,她都快凍成冰人了,怎麼還不替她運功驅寒,想她凍死是不是,手裡又摸又掐的,一點兒都不手軟。
掐的那燕公子倒吸一口冷氣,氣急敗壞說:「你這個瘋女人,放手,快放手!」他拼命甩開像八爪章魚一般黏在自己身上的雲兒,臉都氣綠了,突然感覺到胸前一涼,垂眸一看,雲兒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伸進他衣服裡面去了,當場怔的不能動彈,突然「啊」的一聲跳起來,又氣又怒又羞又恨,「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你,你,你……」想到自己居然被她輕薄了,一口氣鬱結在胸口,指著雲兒的臉氣得連罵人的話都忘了。
「啊——,我要殺了你!」那燕公子縱身撲上去,掐住雲兒的脖子拼命搖晃。雲兒被搖的頭昏腦脹,呼吸不暢,睜開眼突然見到他,驚醒過來,大叫:「救命啊,非禮了,殺人了……」寂靜無聲的半夜突然爆出這麼一聲淒厲的慘叫,驚得大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當馮陳禇衛、蔣沈韓楊以及魏司空和他請來的大夫等人聽到聲音,匆匆趕來時,見到的便是那燕公子衣衫不整壓在雲兒身上,而云兒拼命掙扎,情形曖昧之極。眾人登時面面相覷,不敢做聲。還是那大夫倚老賣老咳了聲說:「公子,這位小姐身體似乎不適,你就是心急,也要待她傷好了以後再——」
那燕公子聽到聲音回頭,見眾人都在,又看了看自己,腰帶不知什麼時候散了,領口大開,露出大片胸肌,尷尬不已,連忙鬆手,跳下床來整理儀容,眼睛猶盯著雲兒,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以洩心頭之憤。
雲兒趴在床頭,手扶在頸邊大聲咳嗽,一時咳岔了氣,逼出了大顆大顆的眼淚。魏司空見她滿臉是淚,楚楚可憐,走過去拍著她的背問:「雲兒,你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抬頭看了眼那燕公子,滿是猶疑:他怎麼會在這裡?
雲兒經這麼一鬧,體內的寒氣似乎沒那麼重了,緩過一口氣來,指著那燕公子大聲說:「他非禮我,還想殺我!」無恥之徒!
魏司空聽了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馮陳禇衛、蔣沈韓楊互相看了一眼,連忙退出去,主子的私事,哪是他們能聽的。那白鬍子老大夫搖頭晃腦嘆氣,「公子啊,這位姑娘就算是府上的丫鬟,卑微低賤,好歹是一條人命啊,都是人生父母養的,你就放了她吧……」
話還沒說完,那燕公子臉上變了色,陰沉沉說:「滾!再不滾就讓你兒子來這裡替你收屍!」嚇得那老頭跌跌撞撞走了,口裡猶嘟嘟囔囔說:「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那燕公子一步一步逼近雲兒,兇狠地說:「我今天非殺了你不可!」害的他的清白聲譽一夕間毀於一旦。雲兒趕緊將魏司空往前一推,仰頭說:「你如果沒有非禮我,為什麼要殺我滅口?」肩膀一縮,躲在魏司空身後不出來。
那燕公子氣得暴跳如雷,額上青筋都綻了出來,「胡說八道!」
「我怎麼胡說八道了?剛才的情況大家都看見了,不是你非禮我,難道還是我非禮你不成?非禮就算了,竟然還想殺我滅口,你心腸也太狠毒了吧?」
「我非禮你做什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屑哼道:「就憑你?哼,不男不女,陰陽怪氣,半人半妖,我瞎了眼才會去非禮你!」
雲兒氣得漲紅了臉,哼,竟然罵她是不男不女,半人半妖,這話也太狠毒了吧!將袖子一捋,想吵架,誰怕誰啊!看著他古怪一笑,慢悠悠說:「哦,我知道了,原來你瞎了眼,所以只非禮男人,不非禮女人!」
「你,你,你——」那燕公子氣得乾瞪眼,一時間竟然想不到反駁的話。他一時氣糊塗了,口不擇言,把臉一橫,怒道:「誰說我只非禮男人,不非禮女人?我就非禮你了,怎麼了?牙尖嘴利,顛倒是非,我一定要殺了你……」衝上去就要抓她。
雲兒一邊躲,一邊對魏司空拍手道:「你看,你看,他自己都承認非禮我了,剛才還睜眼說瞎話,矢口否認,敢做為什麼不敢當——」
那燕公子氣得額上青筋爆出,眼睛陰鷙地看著她,長腿跨過魏司空要揪她出來。雲兒連忙往後躲,口中連叫:「魏司空,魏司空,他非禮了我,現在又要殺我,天底下沒有比他更卑鄙無恥的人了,你快救我!」
魏司空在一旁聽了他們二人的對罵,忍俊不禁,悶笑不已,一手攔住他,「好了,好了,公子,何必跟一個不懂事的丫頭一般計較。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一定代公子好好教訓她——馮陳禇衛,還不快護送公子回房休息。」
那燕公子深吸口氣,不斷提醒自己要自重身份,跟瘋子豈能一般見識!他看了眼魏司空,想起自己答應把這女人交給他發落,只得作罷,又狠狠瞪了眼雲兒,重重哼了一聲,跟在侍衛身後,拂袖去了。
雲兒抬起身對已經走出去的他喊道:「你不能殺我,你若殺了我,就表示,表示……你非禮了我!」
他猛地轉身,陰惻惻說:「放心,我不殺你——我有的是辦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豈能這麼便宜了她!
雲兒衝他遠去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哼——,以為她好欺負麼!魏司空笑吟吟看著她,「他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很少有人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還沒見過他這麼憋屈的樣子。」雲兒揮了揮手,大喇喇說:「嗨,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後大家見多了自然就不奇怪了。」哼,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橫行霸道慣了的紈絝子弟罷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魏司空但笑不語,過來一會兒說:「你還冷不冷?請來的大夫都叫你趕跑了。」雲兒哆嗦了一下,「冷啊——,不過不要緊,你讓人在我屋裡生盆火,我再自行運氣調息,應該挨的過去。」他點頭答應了,想了想又說:「你以前是不是受過什麼寒毒之類的內傷?怎麼這麼怕冷?」雲兒搖頭,「不是,似乎我天生就如此,體質陰寒。」一副不欲多說的樣子。魏司空叮囑她好好休息,帶上門走了。
自有下人將燒旺的炭火端進來。她靠近火盆搓著手,鬧騰了半天,早就乏了,朦朦朧朧將要睡去時,忽然感覺有人將手搭在她額頭,一個激靈睜開眼,驚喜地說:「東方,是你!」
東方棄「噓」了一聲,小聲說:「這裡守衛真嚴,裡三層外三層的,守得密不透風,我好不容易才偷溜進來。」說著四處打量雲兒住的房間,心想不知道這裡住的是什麼人,守衛如此森嚴。
雲兒忙抱住他胳膊說:「東方,我冷。」他忙說:「我知道。」從懷裡掏出一個桔子大小的紅色果子,說:「這是西方熾焰山產的火龍果,常年吸收陽光地氣,性熱驅寒,雖不能解你身上的寒氣,吃了總有好處。」
她拿過來接在手裡仔細看了看,恍然大悟說:「怪不得你不在,原來是出去給我找這個東西去了。以後你不要再千辛萬苦去找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啦,沒用的。我身上的這股寒氣恐怕是自出孃胎就有了,先天形成的,無藥可治。」
東方棄正色說:「不是,你身上的寒氣不是從小就有的,所以,一定有辦法醫治。」雲兒奇道:「你怎麼知道不是?我自己都不記得了。好啦,不用安慰我了,就算無藥可醫也沒什麼,不就是時不時冷點麼,反正又死不了人。」以前的事,她一點都想不起來,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吧,反正也不影響她現在的生活。
東方棄頓了頓,緩緩說:「雲兒,我向來沒什麼大的心願,行走江湖,隨遇而安,只希望你快快樂樂活下去,其他的事,能不想就不想。」
雲兒低了頭,過了一會兒說:「東方,我知道你對我好。其他的事,我就是想想,也想不起來了。這樣也好,就當作再世為人。呵,你想啊,比人家多活一次,可不是天大的運氣?」
東方棄點頭笑說:「你能這樣想再好不過——對了,你身上的傷怎麼回事?被人打的麼,誰下的毒手?」雲兒拉著他的袖子,哭喪著臉說:「整整打了二十大板。你聽,我這會兒聲音還是啞的呢,打的時候叫的,疼死我了。」
東方棄憐惜地看著她,說:「沒事,回頭我問賽華佗要最好的金瘡藥,他不會不給,你這次可是救了他一命呢。你先把這火龍果吃了,我再助你運功驅寒,這樣更有成效。」
雲兒點頭,咬了一口皺眉說:「什麼怪味道,又酸又澀,難吃死了。」話雖如此,還是咬牙吃完了。東方棄嘿嘿笑說:「良藥苦口嘛!」見她行動不便,於是說:「你好生趴著,閉上眼睛,聽我的指示:先將我送進你體內的真氣沿著筋脈一絲一縷導到丹田——怎麼說呢,感覺就像一個碗,盛滿水之後,再沿著五臟六腑輸送到四肢百骸,一點一點化解,寒氣便可壓住。聽明白了嗎?」雲兒點頭,「百川歸海,再開枝散葉的意思,是不是?」
東方棄點頭,笑道:「雲兒,你真是聰明,一點就通,還能舉一反三。若不是你任督二脈為寒氣所壓,阻塞不通,致使本身的功力只能發揮一二成,說不定你也能成名於江湖,成為當代武林的一朵奇葩呢。」
其實真正的武林奇葩不是雲兒,而是他自己。但是他一向不吝於稱讚別人,並且善於發現他人的長處,尤其是敵人,這使得他後來成為武林史上一個不敗的神話,被後世所有劍客視為一大奇蹟。
雲兒撇嘴道:「成名有什麼用?你看魏司空,年紀輕輕,武功高強,又是人人稱羨的武林世家子弟,還不是照樣不快樂,一天到晚拉長一張臉,跟誰欠了他金子似的。」
東方棄便說:「魏少俠是至情至性之人,實屬難得。」雲兒哼道:「那他還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東方棄一邊替她運功,一邊說:「話不能這麼說,那燕公子只怕來歷不小。」
雲兒不像他功力深湛,一邊替她運功還能一邊說話,集中心神將體內如絲線般的真氣收集起來,然後又散往全身各大要害,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頭上便汗如珠下,待行功完畢睜開眼時,早已累得氣喘吁吁,痠軟無力。只覺全身暖洋洋的,手足溫熱,整個人有和煦如春之感,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她覺得口乾如火,急急忙忙喝了口冷茶才說:「那個混世魔王什麼人,為何連魏司空也要聽他的話?」
東方棄聽她稱呼那燕公子為「混世魔王」,不由得莞爾一笑,說:「只怕比魏司空來頭更大。你看他手下幾個護衛,個個身手不凡,以一擋十,自己更是武功高手,深藏不露。你還記得他在‘鴻雁來賓’腰上佩的那把劍嗎?」
雲兒翻白眼說:「嗨,能不記得嗎,人家一齣手就折斷了你花全副家當買來的那把破銅爛鐵。」東方棄尷尬說:「其實那把劍沒那麼不中用,那還是我特意求吳鐵匠打的,殺起人來也是不見血的,斬瓜切菜般容易——,問題是他手上的那把劍實在太厲害。」
雲兒被他挑起了興趣,不由得說:「他那把劍又有什麼名堂?」她不清楚東方棄劍法到底有多高明,卻知道他是個劍痴,古往今來的名劍,無不了如指掌、爛熟於胸。一提到劍,便興致勃勃,兩眼放光,和喝酒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東方棄論劍,自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論。他常說,劍者,吸收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窮盡人力之心血,耗盡劍師之神慮,乃古之聖品,至尊至貴,神人鹹崇。劍乃短兵之祖,號稱百兵之君,同時又被人稱為兇器之首。可是御劍者,乃人也,非劍之罪也。名劍者,乃天地人神合一,永世不可再得之精品。所以,他雖不喜殺戮,生平最大的宏願卻是遍閱天下名劍,雖死而無憾。
他一臉凝重說:「他腰上那把劍,造型古樸,寒氣逼人,照物如照水,切玉如切泥,尋常兵器,一碰即折。加之劍上的配飾是世所罕有的九華玉,如我沒猜錯,定是武林四大名劍之首的‘龍泉劍’!」
雲兒嚇一跳,不相信說:「不是吧?四大名劍傳聞中不是上古神器麼,神龍見首不見尾,怎麼說出現就出現了?別是假的吧?又或者你看差了眼?」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四大名劍便是「龍泉純鈞,驚鴻蝶戀」,均鋒利無比,吹髮可斷。據說得一者便可名揚天下,稱霸武林。
東方棄打了下她腦袋說:「以我在劍器上的造詣怎麼會看錯!雖然只是遠遠一瞥,我敢打賭那把劍一定是龍泉劍。」
雲兒忙舉手說:「我打賭那把劍不是。」他在劍器上有什麼造詣,統共沒見過幾把名劍,純粹是紙上談兵,她才不信呢。
東方棄氣得給她吃了個「爆炒栗子」,哼道:「四大名劍並不是什麼謠傳中的神兵法器,能呼風喚雨,消災解難,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只是大多下落不明罷了。只有純鈞劍,據說現在還收藏在聞人山莊裡呢,也不知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