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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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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兒聽了,不滿說:「聞人山莊?為什麼會被聞人山莊據為己有?」神兵利器,能者居之、見者有份嘛——所以,她也有份。她對江湖中的事瞭解不多,大部分都是從東方棄那兒聽來的一鱗半爪。

東方棄自然明白她心裡打的那些小算盤,沒好氣笑道:「純鈞劍是昔年‘天下第一劍客’聞人客用的劍,此劍因為聞人客,劍以人傳,人以劍傳,數百年流傳下來,尊貴無雙,成了聞人家的家族象徵,傳世之寶。凡是武林中人無不敬仰,心生畏懼。本來就是人家的東西,何來據為己有之說?」

雲兒撇了撇嘴說:「哼,有什麼了不起,我就不敬仰。」東方棄立即接道:「你本來就不算是武林中人。」雲兒氣得打了他一下,「你——」這算什麼話?她跟著他一路從天山到臨安,闖蕩江湖多時,連吳不通這樣的人都認識了,怎麼不算是江湖中人?

東方棄一本正經地說:「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們該走了。」半彎下腰,背對她說:「你趴在我背上,趁天還沒亮,咱們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雲兒躺在床上,看著床頂一動不動說:「我不走。」

東方棄一開始還以為她只是說笑,便說:「雲兒,別鬧,此地不宜久留,讓人發現了,咱們再想逃出去,可就難了。」

雲兒打了個哈欠說:「我不走。你先走吧,我自己會想辦法出去的。」

東方棄見她不像說笑,一對濃黑粗長的劍眉微微聚了起來,看著她不語。

雲兒哼道:「你看我傷成這樣,全身上下又痛又癢,爬都爬不起來,怎麼走?再說這裡吃得好,睡得好,還有人伺候,為什麼要走?就算走,至少也要留下一點紀念品再走!」

東方棄皺眉道:「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這些人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雲兒恨恨說:「我被人打成這樣,渾身上下都疼,差點連小命都丟了,怎麼甘心就這麼一聲不響灰頭土臉地偷溜?我不走,我要報仇,我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要鬧得這裡雞犬不寧永無寧日。」說著揮了揮拳,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還有,東方剛才那番話說得她頗有些好奇,所以想弄清楚燕公子腰上配的那把劍是不是龍泉劍。如果是的話,不妨找個機會順手牽羊……

東方棄哼道:「什麼偷溜?我們本來就是偷偷溜進來的,自然要偷偷溜回去。你當真不走?小心燕公子一劍殺了你。」說著做了個凶神惡煞的表情。

第七章精神虐待

雲兒哼道:「你看我傷成這樣,全身上下又痛又癢,爬都爬不起來,怎麼走?再說這裡吃得好,睡得好,還有人伺候,為什麼要走?就算走,至少也要留下一點紀念品再走!」

東方棄皺眉道:「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這些人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雲兒恨恨說:「我被人打成這樣,渾身上下都疼,差點連小命都丟了,怎麼甘心就這麼一聲不響灰頭土臉地偷溜?我不走,我要報仇,我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要鬧得這裡雞犬不寧永無寧日。」說著揮了揮拳,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還有,東方剛才那番話說得她頗有些好奇,所以想弄清楚燕公子腰上配的那把劍是不是龍泉劍。如果是的話,不妨找個機會順手牽羊……

東方棄哼道:「什麼偷溜?我們本來就是偷偷溜進來的,自然要偷偷溜回去。你當真不走?小心燕公子一劍殺了你。」說著做了個凶神惡煞的表情。

雲兒吐舌道:「我不怕,他不會殺我的。」他現在哪捨得殺她啊,估計這會兒恨得覺都睡不著,儘想著明天怎麼折磨她呢。頓了頓她又說:「魏司空會護著我的,他對我很好,你不用擔心。等我傷養好了,自然會回去。」

東方棄見她打定主意不走,身上又傷成這樣,確實不便移動,微微氣惱說:「隨便你,再捱打那可是你自找的,到時候可別哭。」雲兒哼道:「快走,快走,我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唯有嘆了口氣,「那你體內寒氣萬一發作怎麼辦?」她自信滿滿地說:「我每天正午運幾個時辰的功,現在天氣又這麼熱,不會發作的。」東方棄想到她剛吃了火龍果,寒氣應該可以暫時壓制一段時日,哼了聲說:「那我先走了,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他雖然也擔心她,卻給她充分的自由和選擇權。

「快走,快走,沒事兒的時候記得來看我啊。」雲兒對著他甩著手。

他氣道:「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真以為是你家呢,要來便來,要走便走?」雲兒嬉皮笑臉地說:「你這不是已經來去自如了嗎?」他不理她,探頭往外瞧了一瞧,見左右無人,便要走。雲兒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忙喊住他問:「那個採荷姑娘,現在還死皮賴臉跟著你嗎?」

他立馬覺得頭疼,「賽華佗那兒被官府包圍了,我們現在躲在城外的一座道觀裡,採荷無處可去,自然是和我們在一起。」

她重重捶了下枕頭,怒道:「我不管,你趕快將她送回天香院,我再也不要見到她。若不是她,我也不會被抓!」還被打得皮開肉綻,遍體鱗傷。

東方棄忙顧左右而言他:「我走了,再不走來不及了!」女人之間的事,他最好還是不要插手,惟恐逃之不及,一溜煙消失在濃濃的夜色裡,恰似一縷清風,瞬間沒了蹤影。僅憑這等輕功,便足以獨步武林,傲視群雄。

雲兒見他話也不說完便腳底抹油溜之大吉,氣了一陣,慢慢地也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魏司空便過來看她,問她還冷不冷,有沒有好點。她剛想說好多了,心念一動,轉而苦著臉說:「我身體一向虛弱,體質陰寒,所以時常需要服用人參、燕窩等物,現在又受了傷,以至於毒火攻心,寒氣發作,哪還承受的住,沒死已是萬幸。」唉聲嘆氣,裝出弱不禁風、有氣無力的樣子。

魏司空聽了便說:「那你就在這兒好好養傷,人參、燕窩、何首烏這些東西這裡有的是。我這就吩咐下去,你想吃什麼,讓他們給你送過來就是。」還派了自己屋裡一個叫春燕的丫鬟照顧她的起居飲食。

雲兒心裡樂開了花,連聲謝過,一會兒要吃桂花雲片糕,一會兒又要吃芝麻小湯圓;端來了八寶珍珠鴨,又要翡翠麒麟湯。大白天的她高臥窗頭,擁被不起,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小日子悠哉遊哉,過的好不舒服。下面的廚房卻是忙得夠嗆,好幾個大廚被她支使的團團轉。

春燕特意端了一碗冰鎮酸梅湯進來,笑說:「雲兒姑娘,酸梅湯是去火散熱的,天氣這麼熱,吃一碗解解渴。」雲兒看了一眼,搖頭說:「我不能吃冰的,一吃肚裡寒嗖嗖的,手腳打顫,姐姐你照顧我辛苦了,天氣又熱,你吃了吧,解解暑氣也好。」春燕心裡一熱,覺得她年紀尚幼難得還能體恤下人,不由得親近了幾分,不若先前那麼生疏,笑說:「姑娘,怎麼大熱天,你手還冷冰冰的,跟冰塊似的?」雲兒搪塞說:「身體不好,所以見不得風,吃不得涼的東西。」

春燕同情地說:「你身體這麼不好,公子還下那麼重的手,將你打成這樣,哎——」真是一個可憐的人,也不知她如何得罪了公子。見她沒甚精神趴在床上,便說:「既然姑娘吃不得冰的東西,那我讓廚房熬一碗燕窩枸杞粥來。」

雲兒隨意應了聲,趴在床上移來動去,沒個安靜,百無聊賴下又開始長吁短嘆、唉聲嘆氣。她在床上趴了整整一個星期,身上的傷好的七七八八,人也快趴成一具乾屍了,四肢僵硬,骨骼發酸。除了魏司空偶爾來看看她,詢問她傷勢,平日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悶得都快發瘋了,此刻就是把山珍海味、美味佳餚全部搬到她眼前,她也沒興趣了,保證眼睛都不抬一下。

原來所謂的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也不過如此嘛,新鮮勁兒一過,並不能獲得更多的快樂。

那燕公子老遠就聽到一陣嚎叫聲,重重哼道:「鬼叫什麼?再叫把你舌頭割了!」他這幾日因為有事出去了,不在「落花別院」,所以沒來找她麻煩。此刻一見到她就想到那天晚上賊喊捉賊「非禮」一事,頓時恨得牙癢癢,又見她一臉愜意歪在床上吃燕窩粥,桌上擺著剛出爐的糕點以及新鮮水果,一副吃得好住得好,高枕無憂、樂不思蜀的樣子,渾身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這哪是階下囚,分明是座上賓的待遇。冷笑說:「看來你過的很不錯嘛!」

雲兒因為實在太無聊,看見窗外一行大雁呈人字狀從頭頂飛過便吟道:「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嘴裡含著東西,所以聽起來含糊不清,不知道嘰裡咕嚕說些什麼。抬頭見是他,翻了翻白眼,臉撇到一邊,沒好氣說:「你來幹什麼?我這裡不歡迎你!」

「你——」那燕公子本來是個城府很深的人,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不知為何一見到她就沉不住氣了,敢情她真當這是她家了!盯著她陰沉沉說:「你以為你是誰?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來了。咱們今天新仇舊賬一塊兒算,看我怎麼收拾你!」拂袖將桌上的茶點掃在地上,「華服美食、上等廂房豈是你這種賤民能享受的!滾——」二話不說要將她從床上拖下來,見了她身上裡三層外三層裹著的綾羅綢緞,更加礙眼,伸手便去扯。

雲兒嚇得花容失色,一手攀緊雕花床欄死死不放,一手指著他鼻子大喊大叫,怒道:「啊——,你這個淫賊色魔,又想非禮我!」他氣白了臉,「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給我下來——」又拖又拽,又拉又扯。

哪知雲兒看起來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這會兒被逼急了,力道奇大,漲紅了臉就是不鬆手。他一時莫奈她何,反倒拖的渾身燥熱,耐性盡失,一把拔出腰間的劍往地上一扔,只聽「嗤」的一聲,花崗岩鋪成的地面,那劍卻直沒入柄。他惡狠狠說:「滾下來!」雲兒雙眼直勾勾盯著那把劍,心下一顫,當真削鐵如泥,無堅不摧。心中當即打定主意,不論使出什麼手段,坑、蒙、拐、騙還是偷——,她都要將那把劍弄到手。

那燕公子見她呆呆的不說話,以為她怕了,心中頓時大快,威脅道:「再不給我滾,刺穿的就是你的五臟六腑,心肝脾肺!」若不是自己一時糊塗因為孫一鳴的事答應了魏司空不殺她,這會兒早就將她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挫骨揚灰了!若是知道她此刻正不懷好意打自己寶劍的主意,恐怕要氣得吐血。

雲兒見他眼中露出兇狠的表情,知道不妙,他不知又想怎麼折磨自己呢!不由得放聲大叫:「救命啊——魏司空,救命啊!」那燕公子挑眉哼道:「你叫破了喉嚨也沒用,他出遠門了,沒個十天八天回不來。」一心想欣賞她驚慌錯亂、求救無門的樣子。哪知道雲兒愣了愣,很快鎮定下來,立即不叫了——反正叫也沒用,忿忿罵:「你這個卑鄙小人,無恥之徒,只知道依仗權勢,欺凌弱小,你若真有本事,找魏司空打架去啊!為什麼不去?」幹嘛吃飽了沒事,一天到晚跟她過不去。

他愣了下,有點兒轉不過彎來,他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找魏司空打架?被她無厘頭的話弄得有點暈,搖了搖頭才說:「胡攪蠻纏,胡言亂語——來人啊,將這瘋女人給我扔出去!」

春燕端著飯菜戰戰兢兢站在門口,聽他猛地一聲大喝,噗通一聲跪下來,嚇得瑟瑟發抖,「公子息怒!」那燕公子眼睛一橫,「你聾了嗎?將她拖走!誰讓你來伺候她的?」不由分說扇了她一巴掌,將氣撒在婢女身上。

馮陳禇衛應聲進來,見屋裡亂成一團,倆人互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還是走上前,一人一邊拽著雲兒的手臂。雲兒見狀,知道逃不過,大聲喝道:「放手,我自己會走!」冷著臉爬下床。她這一動,牽動臀部的傷口,一時間疼得齜牙咧嘴,冷汗涔涔。他不就是想折磨她,不讓她舒舒服服躺著嗎,行,那她就換個地方,這個破房間讓給他還不成麼!

馮陳躬身問:「公子,怎麼處置她?」那燕公子咬牙切齒說:「關到馬廄,嚴加看守,餓她個三天三夜,餓到她說不出話來為止!」看她拿什麼囂張!

雲兒大驚,這也太狠了吧,囚犯還有飯吃呢,她這下連囚犯都不如了。恨恨說:「正好,我絕食給你看!我要是死了,魏司空一輩子都別想知道孫一鳴臨死前說了什麼話!」

「你敢威脅我?」那燕公子眸光陰鷙看著她,心頭大怒,她要是真死了,魏司空口中雖不會說什麼,心裡一定因為不能知曉孫一鳴的遺言更加難過。當年他和孫一鳴的事,他知道的清清楚楚,至今猶覺得震撼。沉吟了一會兒,忽然不懷好意笑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好茶好飯,客客氣氣招待你——」聲音一沉,「傳令下去,府中任何人不得跟她說話,連點頭搖頭也不行,誰要是敢違抗,不用我動手,自我了斷吧!」她不是伶牙俐齒,能說會道,差點將他氣得半死麼?他要將她這隻能言鳥活活憋死!

雲兒望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不屑道:「不說就不說,難道還能少一塊肉麼。」她才不稀罕呢。晚上換了一個婢女送飯給她,她隨口問:「你知道魏公子去哪兒了嗎?什麼時候回來?」那婢女嚇得手一抖,將飯盒放下,匆匆跑了。她索然無味放下筷子,幹嘛啊,她又不是瘟神,嚇成這樣,索性連飯也不吃了,敲桌子喊道:「來人啊,我渴了!」

好半天,那婢女才畏畏縮縮送了壺茶進來。雲兒有意套近乎,便湊過去說:「我叫雲兒,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家裡可有父母兄弟?為什麼要到這裡來當下人?」那婢女噗通一聲跪下,死命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雲兒見她如此,翻了翻白眼說:「好了好了,你走吧,我不和你說話便是。」那婢女感恩戴德,急急忙忙往前走,一不小心磕到桌子,疼得流出了眼淚,下唇咬出了血,都不肯吭一聲。雲兒伸了伸懶腰,悶悶地睡下,沒好氣想她又不是勾魂攝魄的黑白無常,有那麼可怕嗎?

她一個人躺在屋內,一整天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人聲,若說先前只是無聊,現在就是徹底無語了。婢女來送飯都是低著頭,放下就走,唯恐逃之不及,見了她跟見了鬼似的。她實在憋不住了,再不說話,她都快要悶出內傷來了!不知從哪裡摸了根棍子當手杖,一瘸一拐跑出來。

吹著久違的清風,享受難得的午後陽光,一開始她心情頗好,哼著小調四處亂逛,哼,沒人跟她說話,她自娛自樂還不行麼!晃久了便開始暈頭轉向,怎麼這水榭、走廊、亭臺、閣樓都一個樣兒啊,彎來轉去,怎麼都找不到出口。她見花草叢中有個年輕的小廝彎腰在剪樹枝,便挪上前問:「這位大哥,問一下你,你知道‘晚晴樓’往哪邊走嗎?這鬼地方太大了,我似乎走丟了——」一個別院而已,建成這樣,奢侈靡費,活該天打雷劈!

那小廝剛想回答,抬頭見了是她,張大了嘴,連忙又合上了,丟下剪刀,頭也不回地跑遠了。雲兒忙追過去,招手叫道:「哎,別跑啊,你跑什麼!我只不過想問路而已——」見他轉眼沒了蹤影,氣得將腳下的石子兒踢得老遠,「我讓你跑,我讓你跑!」牽動傷口,不由得「哎呦」一聲,摸著屁股亂跳。

哎,這日子不用活了,人人見到了她跟見到凶神惡鬼一般,嚇得掉頭就跑。她「啊——」的一聲仰天長嘯,真是鬱悶,她都快逼瘋了!想到燕公子那張陰森可恨的惡臉,拿起地上的剪刀,拼命亂剪,憤憤說:「我剪死你,我剪死你!」算他狠,這完全是精神凌遲、非人虐待嘛,連這種折磨人的法子都想得出來!

她含著一股怒氣橫衝直撞,她不信她就走不出去!經過一座高大的院門時,突然聽到一聲奇怪的聲音,「笨蛋,笨蛋!」她回頭一看,見廊下掛著一隻灰綠色的鸚鵡,圓鼓鼓的眼睛凸出來,正揮動著翅膀朝她亂吼亂叫,不由得喜出望外,哈哈,她不能跟人說話,跟鳥說話總不犯法吧。

她走過去逗著它說:「灰不啦嘰的,你長得可真醜!」那鸚鵡似乎知道她在說它壞話,在籠子裡轉了個圈,怪里怪氣說:「你真醜,你真醜!」她氣結,因為籠子掛得高,她夠不著,便蹲下撿了一粒小石子朝它扔去,罵道:「連你都敢欺負我!」

那鸚鵡扇著翅膀躲過了,很不高興,呱呱亂叫:「壞蛋,壞蛋!」她扶著手杖笑道:「我就壞,你能奈我何?」說著又扔了幾粒石子過去,氣得那鸚鵡在籠子裡撲通撲通亂飛,不斷叫:「大壞蛋,大壞蛋!」她笑得直不起腰,轉頭見紅色的圓柱下放著一隻小碗,裡面盛了小半碗黑乎乎黏糊糊的東西,也不知什麼,拿起來晃了晃,挑眉說:「想吃麼!」

那鸚鵡性子頗為傲慢,咕咕兩聲,不屑地轉過頭去。雲兒哼道:「嗨,你還挺難伺候的嘛!」對準它的眼睛說:「不吃是吧,不吃是吧——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說著手一鬆,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裡面的飼料散了一地。那隻鸚鵡大概知道那是它專屬的吃食,氣得用頭去撞籠門。雲兒指著它嘲笑道:「撞吧,撞吧,小心一頭撞死了,沒見過你這麼笨的鳥,哈哈哈——」

哪知籠門只是虛扣著的,沒關緊,那鸚鵡居然扇著翅膀飛了出來,落在她頭頂徘徊,拼命啄她。她忙護住頭臉,四處躲閃,十分狼狽,口裡喃喃罵道:「你這隻死鳥,我要將你身上的毛全部拔光,燉了下酒喝!」

這一幕恰好被停在轉角處瞧好戲的燕公子一行瞧得清清楚楚。那燕公子嗤笑說:「這女人大概腦子有毛病,跟一隻鸚鵡過不去。」心想,連扁毛畜生都不待見她,可見她做人有多失敗。

馮陳跟在他後頭,瞧得忍俊不禁,笑說:「她大概快憋地喘不過氣來了,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跟鳥兒說話。」那燕公子一吐連日來胸中鬱悶之氣,哼,他要憋到她跪下來聲淚俱下地求他!見那鸚鵡啄的她哀叫連連,心中不由得大樂,神情也跟著和悅起來,說:「那是誰養的鸚鵡?活潑可愛。你去把它捉來,掛在我屋裡。」他要她跟鳥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最好活活憋死算了。

馮陳點著腳尖飛身而起,眼明手快抓住那隻團團亂飛的鸚鵡,取下簷下的鳥籠,一把塞了進去。那隻鳥因為被制,嘎嘎嘎扇著翅膀亂叫,馮陳屈起手指點了它一下,它痛叫一聲,便識相地縮在角落裡不出聲了。

雲兒見到他,嚇一跳,「你怎麼在這裡——哎哎哎,你抓它幹嘛,那是我的!」她先見到的自然就是她的,說著拄著手杖追了上去。待見到迎面走來的燕公子時,怒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不看他。

那燕公子心情大好,不若平常那般橫眉怒目,滿身煞氣,唇角微微彎著,眼中隱隱帶笑,顯得他越發丰神俊逸,貌美如花。他跟沒見到雲兒似的,目中無人往前走,完全無視她。雲兒一手攔住馮陳,「喂——,把小飛還給我!」她為了顯示自己的所有權,自作主張給那隻鸚鵡取了名字。馮陳根本不理她,伸手一推,自顧自往前走。

雲兒身上有傷,本來就站不穩,全靠手杖支撐著,被馮陳這麼隨手一推,哪還立得住,重重摔在地上,跌了個狗吃屎。

那燕公子聽到動靜,回頭一看,眼中笑意更濃,真是大快人心!

第八章面壁思過

「落花別院」的趙總管聽見動靜匆匆走過來,後面跟著魏司空,見了那燕公子,忙行禮喊了一聲:「公子。」眼睛盯著馮陳手中的鸚鵡,滴溜溜轉來轉去,不知這畜生是不是衝撞了公子。那燕公子問:「這隻鸚鵡是你的?」他躬身答:「正是小人養的,小人見它學嘴學舌,逗人發笑,養著解悶的。」那燕公子點頭說:「很好,你將它送給我如何?我自有賞賜。」說著瞟了雲兒一眼,從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女人,剛才還敢說這鸚鵡是她的!

他愣了愣,忙跪下說:「不敢,不敢。公子您要是喜歡,這種小玩意兒,儘管拿去便是,小人孝敬您還來不及呢。」那燕公子隨手扔下一錠銀子,「賞給你的。」趙總管見了眉開眼笑,連忙磕頭謝恩。

雲兒倒在地上,疼得連聲吸氣,屁股都摔成四瓣了,傷口肯定摔裂了,恨恨瞪著那燕公子,罪魁禍首全都是他!見他用一大錠銀子買下一隻兩錢銀子便可買到的鸚鵡,小聲咕噥:「哼,有錢有什麼了不起的!」只會做冤大頭,傻到家了!

魏司空見她摔倒在地,忙扶她起來,「雲兒,你身上傷還沒好,不在屋裡養傷,怎麼跑出來了?」雲兒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再抬頭時,微微吃了一驚,「魏公子,才幾日不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魏司空眼窩凹陷,唇色發白,神情明顯憔悴許多。他搖頭道:「沒事,大概是旅途勞累所致。」雲兒便問:「那你這幾天去哪了?」他沒有回答,說:「我送你回去休息。」那燕公子卻狠狠瞪了她一眼,「我們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兒嗎?」見她居然跟魏司空如此親密,當著眾人的面喁喁細語,旁若無人,不知廉恥!心頭大怒,轉頭對魏司空說:「司空,我下了令,任何人都不得跟她說話,你也一樣。」

魏司空奇怪,便問為什麼。他恨道:「這女人,牙尖嘴利,死性不改,看在你面子上,死罪可免,活罪卻難逃。將她關進後山的道觀裡,嚴加看守,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靠近!」魏司空見他似乎動怒了,對雲兒可憐兮兮求救的目光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亦心有餘力不足。

雲兒怒極反笑,瞪著他說:「哼,山上空氣清新,風景宜人,又安靜又舒服,我正巴不得呢!」那燕公子面無表情說:「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在上面住個一年半載吧。」

雲兒當晚就被馮陳禇衛押著住進了後山那座荒無人煙、破敗不堪的道觀裡。那道觀柱上紅漆大片脫落,頭頂結滿了蜘蛛網,簾子已經舊的看不清原來的顏色,破布一般掛在那裡,隨風搖擺,感覺既陰森又詭異;堂前擺著一張供桌,灰塵足有一寸厚,推門進去,汙穢骯髒之氣迎面撲來,她趕緊捂住嘴,連聲咳嗽。抬頭看了看屋頂足有鍋蓋那麼大的一個洞,恨聲道:「這個鬼地方,怎麼住人!」萬一下雨怎麼辦?

天色漸暗,山巒樹影模糊成一團,似乎只待深夜來臨,便會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她吞噬。她不由得縮了縮肩,有點怕了。馮陳禇衛扔下她就要走,她忙攔住他們,卻又說不出話來。馮陳抬眼看她,面無表情。

她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怕了,嚥了咽口水,支支吾吾說:「你們不是奉命看守我麼?為什麼不在這兒待著?」馮陳翻了翻白眼,推開她自顧自往前走。山勢險峻,只有一條僅可通人的羊腸小徑,只要守住山下的通道便可,難道她還能飛天遁地麼!誰願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待著活受罪。

雲兒忙跟在後面喊:「喂喂喂,你們就這麼走了,那我怎麼辦啊!」說著跺了跺腳,欲哭無淚。馮陳禇衛腳下如飛,心想管你怎麼辦,又不關我的事,誰叫你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呢。雲兒對著遠去的他們大喊:「馮陳大哥,禇衛大哥!」聲音隱隱帶有哭腔。

倆人互看一眼,背對她稍稍停頓了一下。她忙說:「你看這,要茶沒茶,要水沒水,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天黑了,連盞燈也沒有,叫人怎麼活嘛。禇衛二位大哥,雲兒不敢求你們放了我,但求你們發發善心,諸事多予照顧照顧,雲兒感激不盡!」見他們不說話,一咬牙,「雲兒給二位大哥跪下了。」反正她又不是男兒,膝下沒有黃金,跪下求人也沒什麼丟臉的。

馮陳禇衛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耷拉著腦袋,瑟縮著肩膀,鼻子一抽一抽的,甚是可憐。二人雖沒說什麼,但是晚上馮陳送飯上來時,特意提了盞燈,隨手放在堂前的木桌上,不僅帶了她日常換洗衣物,還多加了一個食盒。

她連聲謝過,接過食盒問:「這是什麼?」揭開一看,原來是一籃小巧玲瓏的粽子,上面壓著一張紙條,寫道:雲兒,這是我從湖州帶回來的粽子,香甜可口。你在山上好好照顧自己,公子氣消了,自然不會為難你。魏司空留。

她恍然大悟,「哦,原來他這幾天是到湖州去了啊。」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大概不是什麼好事,他看起來挺傷心的樣子。她咬了一口雞腿,酥香脆嫩,還是溫熱的呢,不錯不錯,至少沒有在飲食上虐待她,拉著要走的馮陳好奇地問:「馮陳大哥,你知道魏司空他去湖州做什麼嗎?」見他神情頗不耐煩,忙鬆手說:「啊,我差點忘了,你不能跟我說話。」

想了想,轉動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又說:「不要緊,我說你聽總可以了吧。」馮陳心裡哀叫,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聒噪的女人,怪不得公子要把她送到這人跡罕至的山上,還不許別人跟她說話,真是明智啊。

她揹負雙手,歪著腦袋說:「馮陳大哥,你去跟魏司空說啦,讓他將我屋裡的被子枕頭,還有洗漱用的皂角、青鹽、毛巾、香粉等物都帶過來好不好?看來我是要在這裡長住了。」說著認命般嘆了一口氣,哀怨地看了看四周,悠悠吐出一口氣,「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這裡也差不多了。

馮陳橫了她一眼,得寸進尺,得隴望蜀,她真以為自己是貴賓呢,一點自覺性都沒有。所以他第二天故意拖到中午才給她送飯來。她歡呼一聲搶過食盒,「馮陳大哥,你怎麼才送飯來,我早餓扁了,幸虧還有魏司空給的粽子,不過甜膩膩的,吃得胃裡酸酸的——」揭開蓋子一看,立即垮下臉來,「為什麼只有鹹菜乾飯?」馮陳心裡哼道,你還想大魚大肉伺候著呢,做夢吧。

她可憐兮兮說:「馮陳大哥,我胃不好,身體又弱,畏寒懼風,若是日日風餐露宿,三餐不繼,常此以往,恐怕要你替我收屍啦。你看我,是不是活蹦亂跳還順眼一點?馮陳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就從廚房偷偷地端那麼一點熱湯熱菜,反正別人也不知道……」豎起拇指和食指,做了個「一點點」的動作。

馮陳搖頭嘆息,不等她說完,甩手下山了。真是,真是死性不改——

她「啊」的一聲大叫,這坐牢般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坐牢還好一點,至少可以跟人說說話,沒事兒就喊喊「冤枉啊冤枉啊——」,哪像她,人人見了她跟啞巴似的,不理不睬,視若無睹,完全當她是隱形人嘛。這個鬼地方,滿是蟑螂老鼠不說,夜裡陰風慘慘,寒氣森森,冷得她搓手搓腳,縮成一團,一個晚上沒睡著,直到清晨太陽照進來,才勉強打了個盹兒。哼,等她偷到那把名震江湖的龍泉劍,八抬大轎求她留下她都不幹。

她一個人沒事成日坐在太陽底下瞎琢磨,要怎麼才能將那把龍泉劍偷到手呢。那燕公子整日劍不離身,連東方棄都說他武功高強,看來想從他身上神不知鬼不覺偷走是不可能啦。用藥迷暈他?他連喝碗茶都要人先試毒,疑心病這麼重,更不用說日常飲食了,肯定萬分小分,機會也不大。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不得要法,於是伸了伸懶腰,不要緊,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有千年做賊的,他還能千年防賊麼!

可是一個人待在空無一人的山上,要什麼缺什麼,實在是太無聊了!陽光穿過屋頂的大洞直射下來,形成一個偌大的光斑,耀的人眼睛都睜不開。她伸了個懶腰,手裡提了兩個粽子,沿著山道四處溜達。道旁盡是低矮的野草灌木,長勢正旺,一眼望不到邊,枝頭累累垂著黃豆大小的紅果,壓的直向地上彎曲,顏色鮮豔可愛。她蹲下來折了一枝拿在手中,不知道能不能吃,猶豫半晌後,想起東方棄教她採蘑菇時曾說過,大凡顏色鮮豔奪目,外表過分華麗的植物,多半有毒。聳了聳肩,不敢輕易嘗試,以身犯險。

她見附近有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水下岩石上的青苔都看的一清二楚,時不時有一指來長的小魚游來游去。她捋了一些紅果扔下去,這些魚大概是野生野長的緣故,並不怕人,爭先恐後搶奪,聚成一圈流動的黑影。她見那些魚兒吃了紅果,悠然自得四散遊開,看來是沒毒。扔了一粒進嘴巴,「呸」的一聲吐出來,又酸又澀,舌頭都麻了。暗罵自己無聊,自作自受。

沿著小溪往山的另一邊走去,哪知越走水面越寬闊。溪水沿著山道順流而下,激起一團水花,清流急湍,已有洶湧澎湃之勢。她抬頭極目遠眺,滿山蒼翠,蓊鬱蔥蘢,山勢陡峭,怪石嶙峋,猶如刀劈斧砍,令人心膽俱寒,不由得心生卑微渺小之感。俯身向下看時,暗暗心驚,只見「落花別院」呈玉帶狀牢牢嵌在半山腰間,宛若天成,匠心獨運。看來建這別院的人心中大有丘壑,除了依山傍水,景色秀麗之外,更難得是整座別院易守難攻,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再往上走,水氣氤氳,強光照射下,溪面上空竟有彩虹出現,赤橙黃綠青藍紫,彎成一截圓弧,若隱若現,美麗不可方物。她驚撥出聲,手探入水中,居然是溫熱的。順著碎石往上爬,越走蒸騰的水汽越強,氣喘吁吁來到盡頭時,兩塊天然形成的數丈來高的岩石擋住去路,像是合起的兩扇門。

她踮起腳尖四處張望,兩邊都被成群的山石擋住了,根本沒法過去。想了想,脫了鞋子伸進水裡,水溫稍熱,對她來說卻是正好。既然水能流出來,底下一定有天然的洞穴。她深深吸了口氣,一頭扎進水底。在水下睜開眼睛一看,果然有一條窄道,迎著激流斜斜游過去,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緊緊附在佈滿青苔的巖壁上。開始時洞口極其狹小,需側著身子才可通過,遊了數步後,水下空間越來越大,像是一個上大下小的漏斗。

突然感覺眼前一亮,知道已經出了暗穴,連忙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氣。舉目四顧,不由得歡呼,原來竟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溫泉,水面大約有兩丈來寬,淺處僅到膝蓋。遠處峭壁上有泉水流下,形成一道簾幕,紫氣成煙,日照下如煙如霧如塵,景色怡人,天然一道屏障,當真是鬼斧神工。

左側岸邊有一間木屋,門窗緊閉,乾淨無塵,看起來似乎有人居住的樣子。她游過去,渾身溼淋淋爬上來。門沒有上鎖,地板均用竹子鋪成,一眼望過去滿目清涼,令人心神為之一振。雲兒躡手躡腳溜進去,腳底涼絲絲的,探頭探腦張望,當中放著一架比她人還高的屏風,橫達數丈,燦然錦繡,上面繡有花草蟲魚等物,顏色鮮豔,活靈活現。屏風後面有一張竹子做成的躺椅,上面放了衣服鞋子腰帶等物,都是男人的衣飾;另一邊的木桌上還放了沐浴盥洗等物。看屋裡的擺設,這裡似乎是洗澡換衣的地方。

她想,不知道是誰,這麼懂得享受,屋裡的東西一應俱全。這個地方可比自己住的那破道觀不知強多少倍。她索性脫了溼透的衣衫,攤開鋪在大青石上曬,閉目躺在陽光下泡溫泉,連聲感嘆:「真舒服啊——」溫熱的水流緩緩衝擊她的皮膚,像是天然的按摩,四肢百骸無不舒暢。臀部尚未完全痊癒的傷口在含有礦物質溫泉的撫摩下,已經結了的痂慢慢脫落,露出光滑細嫩新生的肌膚。

待衣服乾透,她才爬起來,感覺整個人脫胎換骨一般,精神百倍。見雲霞滿天,天色已晚,肚子有些餓了,不由得想先回去再說,要是晚上還是冷得發顫睡不著覺,她就跑這兒來泡溫泉。長年累月的泡下去,說不定自己身上的寒氣自然而然不治而愈。

她沿著另一邊的山路往下,抬頭遠遠看見山頂聳立的道觀,夕陽下殘破不堪,好不寂寥。原來這溫泉是在道觀的右側面,叢林掩映,群山環抱,裹得密不透風,若不是她誤打誤撞,恐怕找破了頭也不一定能找到。

她回去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一彎淺淺的新月羞澀地冒出個頭,疏疏淡淡掛在西南方向,像一幅淺淡疏離的山水畫。馮陳來送飯,沒見到她人,前後左右找了個遍,也不知她上哪去了,唯恐她出什麼意外,沒法跟公子交代,唯有坐在門檻上等她回來。老遠就見她手撐在腰上,沿著石階慢騰騰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在道觀門口見到馮陳,忙笑問:「晚上吃什麼菜?」馮陳橫眉怒目瞪她,又不敢違背公子的命令跟她說話,正不知該怎麼辦時,靈機一動,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道:老老實實在屋裡待著,小心豺狼虎豹吃了你!她搖頭笑道:「我才不怕豺狼虎豹呢。」嚇她?當她是三歲小孩呢!

馮陳氣結,又寫道:你要是再敢亂跑,我便不給你送飯,活活餓死你。她不屑地哼了一聲,有其主必有其僕,威脅起人來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怒道:「不送就不送,餓死拉倒,有本事你一刀把我殺了,一了百了!你以為半死不活軟禁在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鬼地方很好過嗎?你試試成天被當成隱形人看看,對著誰都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都以為自己真的變成鬼了!你現在還要禁我的足,還讓不讓人活了——」

馮陳從沒見過一個女人這麼潑辣,一時被她潑婦罵街的架勢嚇住了,瞪大眼連連後退。他只不過好心勸她別亂跑,山上機關密佈,陷阱叢生,萬一不小心闖了進去,那可真是有死無生,有去無回。哪知她這會子不知受了什麼刺激,滿口瘋話……估計一個人待久了,精神有些錯亂——也不看她,趕緊溜之大吉,將她一迭聲的亂吼亂叫拋在腦後。

雲兒實在是太久沒說話了,一旦開口便如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見他走遠了還跟在後面叫:「喂,跑什麼跑,我又不是瘟神!你偷偷跟我說兩句話又怎麼了,誰也不知道!我再也不要待著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啊——」獅子吼響徹雲霄,一時間山鳴谷應,風起水湧,轟然作響。

馮陳老遠聽到了,喃喃道:「別真是憋瘋了吧——」腳下跑的更快了。

雲兒懊惱地將腳下的食盒踢翻,不吃就不吃,鹹菜乾飯看了就倒胃口,餓死算了。待看見潑出來的是她最喜歡的荷葉蒸八寶飯時,連忙扶起來,不僅有八寶飯,還有西湖醋魚,另外又有一碗白玉火腿湯,還冒著熱氣呢,可惜灑了一地。她不由得後悔,幹什麼也別跟吃飯過不去啊。聞到飯香才發覺真是餓了,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揭開盒蓋,一股荷葉的清香在鼻尖縈繞,令人食指大動。她忙拿起筷子,狼吞虎嚥。

酒足飯飽,月亮已經爬到樹梢了,繁星滿天,如撒在碧玉盤裡,眨巴眨巴著眼睛望著她,調皮可愛。她站在山頂,一顧一盼俯仰之間,有山高月小、手可摘星之感,逸興遄飛之餘,感慨頓生。山上風寒露重,她稍微坐了一會兒便覺得手足冰涼,渾身發冷,連忙搓了搓手躲進屋裡去了。環目四顧,梁結蛛網,桌生暗塵,滿是潮溼陰冷的氣息,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她從昨天到現在,都不知道嘆了多少遍氣了——要床沒床,要被沒被,怎麼睡覺嘛!

想起下午發現的那個溫泉,還不如去泡澡呢,不但驅寒保溫,還能活血生肌,加速傷口的癒合,比睡這活死人墓強多了。於是提了盞風燈,用油紙包了換洗的衣物,塞在懷裡,沿著下午的路線不到半個時辰便來到那堵巨石門戶下,比回來時快多了。脫了鞋子,一起塞進油紙包裡,扯了根水草綁緊,銜在口裡,閉氣鑽入水中,逆水而上,如魚得水,靈活自如,很快就鑽了進去。

她對於往事,記憶全失,然而水性極佳,能在水中如履平地一般行走。曾經在從天山到臨安的路上和東方棄打賭,硬是在狂風暴雨之夜橫渡白浪滔天、亂石穿空的長江,引得岸上打魚為生的老漁夫都不得不豎起拇指贊她是「浪裡白條」。事後東方棄唯有硬著頭皮脫了上衣,打著赤膊沿江跑了十里,所到之處無不瞠目結舌,指手劃腳,說他有礙觀瞻,敗壞風俗。丟人算是丟到家了。而她騎著馬跟在後面,笑得前俯後仰,直不起腰來。

她脫了溼衣服,繞著淺處尋了一個合身之處,舒舒服服仰躺著,溫泉水滑洗凝脂,全身毛孔都張開了,通體舒暢。抬頭是深邃浩瀚的星空,一彎蒼穹,無邊無際;周圍是隱隱約約的群山,像夜的眼睛,偷偷打量著她,月色下自有一番朦朧的美;偶爾聽到一兩聲蟲鳴蛙叫聲,更添山中情致;風吹過樹梢,也是那麼輕微的一聲,像是情人的呢喃。她不由得嘆道:「這兒真是一塊風水寶地,世外桃源啊,要是一輩子能住這兒就好了。」過了一會兒又搖頭說:「不好,不好,一個人住這兒豈不是悶也要悶死了。」

在溫水的衝擊下,身心完全處於放鬆的狀態,睏意襲來,慢慢地不由得睡著了。直到被嘩啦啦的水聲驚醒,她一個激靈睜開眼,反應過來後忙坐起來。不等她發問,一個聲音冷冷地傳過來:「誰?」寂靜無人的夜晚突然在耳邊想起,如影隨形,猶如鬼魅。

她一聽是男人的聲音,低頭看了看身無寸縷的自己,頓時滿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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