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蘇將手上的茶壺重重往地上一摜。那茶壺也不知道什麼材質做的,結實的緊,這麼用力摔都沒破,反倒是裡面的茶水淌了一車。雲兒跳起來,「你幹什麼?」水全部朝她這個方向流過來。她起得太猛,一不注意,頭砰的一下磕到車頂,又是一陣慘叫。
魏司空跟著車後,聽見裡面乒乒乓乓亂響,像是打起來了,忙隔著窗簾問:「公子,你沒事吧?」燕蘇心裡正怒著呢,聽見他的聲音,火上澆油,喝了聲:「滾!」魏司空不知道是說自己還是說裡面的雲兒,挑了挑眉,決定事不關己還是高高掛起,拍馬往前走去。
他自小屈服在太子殿下的淫威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現在可好,碰上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潑皮撒賴,一哭二鬧三上吊,偏他又奈何不得,還真是大快人心呢。
雲兒摸著頭頂怒瞪他,知道打不過他,憤憤然往裡爬去,在被衾枕頭上坐下。白色的枕巾上立馬留下一團烏黑的泥跡子。燕蘇一向愛乾淨,死命扯著她的腳往外拉。雲兒不耐煩說:「你幹什麼,男女有別,你能不能放尊重點……」他臉色鐵青說道:「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比天底下最無賴的無賴還無賴,虧她還敢自誇書畫琴棋詩酒花樣樣精!雲兒氣得磨牙說:「我是不是女人關你什麼事!」
倆人大眼瞪小眼,眼看又要吵起來。燕蘇突然鑽出馬車,長嘯一聲,宛天如一團雪球滾過來。他翻身上馬,快速往前馳去。怪不得子曾經曰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雲兒不止是女子,還是小人,二者兼而有之。
雲兒有些吃驚他,他,他這是不戰而退麼?奇哉怪也,自倆人「不打不相識」以來,這還是他頭一遭忍讓她。
第二十三章藥粥和烤魚
一行人唯恐夜長夢多,快馬加鞭,曉行夜宿,飢餐渴飲,晚上也不投店住宿,隨便找處空曠之地或是臨水背山的高地安營紮寨,日間只吃乾糧清水果腹充飢。幸而是秋天,草長果紅,獸肥魚美,不愁糧草。
這一日行至黃山腳下,滿山紅綠相間,山頂雲霧繚繞,煞是好看。正是黃昏時候,西天彩霞如緞,大雁排成斜斜一個「人」字結伴而行,「呱呱呱」從頭頂飛過,遠遠地只剩下一群黑點。沿路有一條河,不寬不窄,河水也不甚湍急,水底石頭上厚厚一層青苔水草清晰可見,偶爾有幾條魚兒悠然自得遊過。天邊緋紅的輕雲混著青山綠樹倒映在水裡,當真是秋水長天共一色,美不勝收。
雲兒從車門口探出頭來,苦著一張臉說:「太陽都落山了,怎麼還不休息啊?」連日來坐馬車,又是馬不停蹄的趕路,她骨頭都快散架了,坐都坐不直。東方棄安撫她:「再等會兒,到前面那塊山坡,應該就可以休息了。」她發牢騷,「悶死了,我不要坐車,我要騎馬!」
東方棄笑說:「騎久了你又要說屁股疼了。」前兩天她貪玩騎了一整天的馬,還拉著魏司空他們比賽,興致勃勃要奪第一,結果第二天爬都爬不起來,在車裡哼哼唧唧躺了好幾天,眾人耳根子倒是清淨不少。她唉聲嘆氣:「為什麼要這麼辛苦的趕路呢,就算晚一天到,也沒有很大關係嘛!」東方棄說:「誰叫你硬要跟著來,現在知道路上辛苦了吧。」
雲兒指著前面移動的一團雪影問:「你的奔宵跟宛天比,哪個更快?」東方棄看了眼坐在宛天背上的燕蘇,側面望去,恰似一座玉做的雕像,精緻華貴,完美無缺。他壓低聲音說:「奔宵雖是良駒——據我看來,應該還是宛天略勝一籌。」雲兒撇嘴說:「沒見過這麼小氣的人。」東方棄知道她是因為想騎宛天而不得,一直耿耿於懷,笑說:「其實天下的馬都是一樣的,重要的是對自己的脾胃,宛天不適合你。不如,我把奔宵借你騎騎?」
雲兒立即高興起來,連聲說:「好啊好啊。」雙手伸向他。東方棄夾了夾馬腹,和車速儘量保持平行,抓住她手腕,順勢一帶,抱她在前面坐好,將韁繩交到她手裡,說:「拿好了啊。」然後飛身躍在她剛才坐的位置上。抱人,換馬,跳車,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流暢之極,如風吹落葉一般自然,引得旁邊駕車的馬老二看了他一眼。東方棄笑著拱手算是打過招呼。馬老二照舊是千年不化的冰山臉,眼睛看著前面,拿鞭子的手還沒動,車子已自動轉彎。
燕蘇回頭恰好看見這一幕,故意落在後面,瞪著雲兒,滿臉嘲諷說:「你還敢騎馬?」雲兒哼道:「要你管!」他不悅道:「給我回車上去,這馬是你能騎的嗎?」雲兒轉過頭去不理他,提了提韁繩,一個人往前衝。燕蘇任由她跑出去老遠才下令說:「今晚就在這兒休息。」率先下馬。
選的宿營的這塊地方是處山坡,背靠山林,面臨長河,中間是一處寬闊的平地,能進能退,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難以偷襲,選址的時候可謂煞費苦心。由此也可看出,燕蘇胸中其實大有丘壑,並非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馮陳褚衛等人答應一聲,挖灶升火做晚飯,自有人牽馬兒去吃草,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
雲兒沒聽見馬蹄聲跟上來,覺得奇怪,回頭一看,大家或坐或站,聚在一處說笑呢。她吐了吐舌,掉轉馬頭回來。東方棄摸著馬頭,話卻是對她說的,「瞎跑什麼呢你。」她嘿嘿乾笑兩聲,「溜達去了。」拍著奔宵的背親暱地說:「走,咱們去喝水。」
餵馬吃過水和草,大家圍坐在火堆前,就著燒開的熱水吃乾糧。雲兒看著手裡跟石頭一樣硬的燒餅,悶悶不樂,才咬了一口,實在是吃不下,扔在一邊。魏司空見了便說:「多少吃一點,等到下一個市鎮,就可以吃上熱飯熱菜了。」她嘆氣說:「像這樣專揀荒山野嶺走,哪會有下一個市鎮!」東方棄盛了碗熱水,把燒餅撕成片扔在裡面,遞給她:「泡軟了就可以吃了。」她搖頭:「我真的不餓。」咦,黏糊糊的,噁心死了。
燕蘇和眾人不一樣,吃的是藥罐熬的新鮮米粥,裡面加了各種藥材補品,專為他準備的。他在車視窗看見了,想了想,招手叫來馮陳,吩咐幾句。
馮陳走過去說:「雲姑娘,公子找你。」雲兒扔下眾人,爬上馬車,還沒說話,已聞到一股清甜的粥香。燕蘇歪在坐褥上看書,旁邊放著一碗動都沒動過的人參紅棗粥,頭也不抬說:「哦,你來了,把這粥拿去倒了吧。」雲兒張大嘴巴說:「你不吃嗎?」他「嗯」一聲,「我白天吃了些糕點,吃不下。」眼睛盯著書,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
雲兒又問了一遍,「你真的不吃?」他抬頭冷冷看了她一眼,「叫你倒碗粥哪來這麼多廢話?」雲兒暗暗吐舌,果然是長於深宮婦人之手,不知民間疾苦啊,搶著說:「你不吃那我吃了啊,省的倒了浪費,暴殄天物。」她眉開眼笑,三兩口就把一碗粥喝光了,喝完後還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
等她吃完出來散步時突然想到,車裡哪還有糕點,從「落花別院」帶出來的糕點早在數日前就吃完了。她隱隱覺得不對勁,他不會是故意不吃讓給自己吃吧?連忙否認這個想法,不會,不會,他怎麼會這麼好心,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踢著石頭想了半天,對,他天天吃這些粥啊藥啊什麼的,也會吃膩嘛。雖下了這樣的結論,可是良心始終有那麼一點點不安,總覺得哪不對勁似的。
奔波了一天,眾人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圍著火堆早早睡下,自有輪流守夜的人。雲兒因為燕蘇給的一碗粥,左思右想,翻來覆去,半點睡意也無。她招手叫來東方棄,拉到一邊悄聲說:「這裡有河,咱們抓了魚烤魚吃吧。」反正也是睡不著,還可以順帶打牙祭。
倆人趁著滿天星光來到河邊。雲兒說:「這麼暗,你能抓到魚嗎?」東方棄「噓」了聲,「你別說話我就能抓到。」閉上眼睛,豎起耳朵聆聽水中的聲音,水裡的一動一靜迅速在心中擴大,潺潺流動的溪水,徐徐飄動的水草,洞裡探出頭來的龍蝦,像是一幅畫,在他腦海裡呈現得一清二楚,纖毫畢現。他突然感覺到魚兒擺動尾巴從身前經過,忙抽出一根銀針扔下去,直垂水底,沒激起一點兒水花。半晌,下游處浮上一條巴掌大的肥魚,頭上插著一根針,透腦而入。
雲兒歡呼一聲,跑進水裡把魚撈上來,「我們走遠點,免得被大家知道,就不大好了。」倆人清了內臟,躲進山坡後面的樹林裡,拾了些乾柴生起火來。雲兒拍頭說:「哎呀,沒有鹽,你輕功好,回去拿點兒過來。」等東方棄走了,她把溼了的衣服脫下來放在火上烤。剛才下去抓魚,外面的褲子都弄溼了。
周圍沒人,雲兒乾脆打散頭髮,脫了鞋襪,露出一雙纖纖細足,腳心朝著火堆,眯起眼睛烤火,露出滿足的表情,感嘆道:「啊,真舒服!」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一聲響動,像是樹枝掛破衣服的聲音。她忙回頭看,身後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她聳肩轉過頭來,過了一會兒,出其不意又回頭看,恍惚看清對面有一雙眼睛,隱藏在黑暗深處,因為火光的關係,反射出淡淡的紅光。她悚然站起,迅速將衣服披上,光著腳跑近了幾步,再看時,卻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無邊的黑以及寂靜的夜,剛才彷彿是一時產生的幻覺。
東方棄趕來,見她神色驚慌,問發生什麼事了。她搖頭,緩緩說:「我剛才似乎看到人了。」又加了一句:「許是看錯了,也有可能是狼的眼睛,山裡野獸多。」東方棄臉色變得凝重,這麼說,一直有人隱在暗處跟在他們後面,而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不動聲色,笑嘻嘻說:「大概是松鼠猴子什麼的,也有可能是貓頭鷹,它們喜歡在夜間活動。」雲兒越想越覺得是,笑說:「荒山野嶺,三更半夜的,哪會有人,有鬼還差不多,一定是我看花了眼。」
東方棄將魚拿下來,「好了,差不多熟了,塗上醬汁就可以吃了。」雲兒拿過叉魚的樹枝,掰了條尾巴給他。東方棄問她怎麼不吃,她笑說留到明天吃啊。倆人把火撲滅,收拾一番,用荷葉包好魚一起出了樹林。東方棄背靠著一棵大楊樹運功打坐。雲兒趁大家熟睡,悄悄爬上馬車。
燕蘇翻個身坐起來,「你哪兒去了?」她乾笑道:「公子,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啊?」他冷笑道:「你還知道晚啊,剛才幹什麼勾當去了?」眼瞧著她和東方棄鬼鬼祟祟溜了出去,現在才回來,他睡得著才怪。雲兒忙掏出懷裡的烤魚,遞給他,笑嘻嘻說:「喏,孝敬你的,我夠意思吧。」
燕蘇接在手裡,開啟荷葉,魚還是熱的,燙的人的心跟著一暖。他愣了好一會兒,再說話時,聲音自然而然柔了許多,「大半夜的,你跟東方棄合夥烤魚吃?」然後巴巴的給他帶半條回來?半夜裡被人這樣惦記,對他來說,似乎還是生平頭一遭,心底暖暖的,軟軟的,柔柔的,感覺很好。
雲兒點頭,「對啊,我們以前經常這麼幹,還偷人家的雞吃呢。」見他捧在手裡不動,忙說:「你快吃啊,冷了有腥味兒,就不好吃了。」不管他是有心還是無心,她算是還了他的一粥之恩,有來有往,互不相欠了。
燕蘇卻說:「我這會兒不想吃。」將半條烤魚仔仔細細包得嚴嚴實實,放在桌上。吃了就沒有了,他寧願多看一會兒。雲兒本來就是忍痛割愛,從嘴裡省下來的,哪能讓他這麼糟蹋,嚥了咽口水,極力勸說:「吃吧,吃吧,你如果不吃,留到明天就壞了。」他搖頭,「還是放在那兒吧。這麼晚了,睡覺吧,明天一大早還要趕路呢。」把被子蓋在她腿上,拍了拍她的肩膀,「累了一天,睡吧。」難得的溫柔。
雲兒卻惱了,抓起荷葉包便往窗外扔去,賭氣說:「不吃拉倒,我拿去餵狗!」好心當成驢肝肺!燕蘇拽著她往裡一扯,聲色俱厲說:「你幹什麼!」不顧她呼痛,連忙跳下車來,眼睛到處搜尋,見前方土坑裡有一抹綠影,因為他包的緊,荷葉倒沒有散開,只是沾滿了泥土灰塵。他也不顧骯髒,撿起來一把抱在手裡。
他這番動靜,早驚動了眾人。魏司空和馮陳等人都跑過來問出什麼事了。他忙揮手,「沒事,你們休息,我坐馬車累了,下來隨便走走。」圍著馬車繞了一圈,等眾人不注意了,這才掀簾子進來。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十分幼稚,不能以常理解釋,心裡有些煩躁。
雲兒揉著發紅的手腕,對他不理不睬。他咳了聲,說:「剛才一時衝動,是我不對。」他極其不習慣說道歉這種話,可是表面上硬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雲兒猛地抬頭,他——這是在賠不是?她也很鎮定地咳了聲,說:「我很奇怪,如果你不吃,為什麼又跑出去揀回來呢?」燕蘇十分尷尬,居然紅了臉,幸好車裡燈光昏暗,看不甚清楚,隨即一本正經說:「我覺得它好看,扔了挺可惜的。」
雲兒聞言張口結舌,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見他重新將荷葉包好的魚放回桌上,端端正正擺好,心裡感嘆,果然不是一般人啊,連想法也跟一般人不一樣!她搖頭晃腦,嘀嘀咕咕睡下了。
第二天晨光熹微時分,眾人又開始趕路。車馬疾馳了好半天,才見一輪紅日慢慢出了雲霄,照的滿地金光,沿路都是此起彼伏的鶯啼燕叫聲,嘰嘰喳喳,迎著初光翩然起舞。雲兒在動盪的車廂裡醒來,揉著眼睛往外一看,嘆道:「要是能安安穩穩睡上一覺,舒舒服服吃一頓香噴噴的飯菜,那該多好啊。」往日平常之極的事情,此刻卻成了一種奢望。
她轉頭看著燕蘇,雖說他貴為太子,除了安富尊榮之外,沒想到還挺能吃苦耐勞的,同樣辛苦地趕路,他和眾人一樣,沒說過半句抱怨的話,連「累,無聊,辛苦」這樣的話也從來沒說過,只是眉眼間日見疲倦之色,也不知內傷好了沒有。
燕蘇眼睛看著手裡的地形圖,面無表情說:「看夠了嗎?」她才驚覺自己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半天,忙嬉皮笑臉說:「看夠了,看夠了,你長得跟我昨天烤的那條魚一樣好看——哦,對了,荷葉包的烤魚呢,怎麼不見了?」燕蘇右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怒瞪她說:「說話注意點!」什麼叫長得像烤魚?
雲兒嚇得肩頭一縮,隨即抿嘴一笑,仍不怕死地說:「烤魚呢?你不是說它好看麼?」燕蘇冷冷看了她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扔了!」掀簾子出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什麼亂七八糟,昨晚根本就是一個荒誕的夢!
馮陳拍馬過來,行過禮說:「公子,你看——」他抬頭,朝霞滿天,紅的有些異常。俗諺雲: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看來是要下雨。馮陳說:「恐怕正午時分會有一場大雨。」他點頭:「嗯,到時候再找個避雨的地方好了。」
果不其然,還沒到午時,狂風大作,天上烏雲翻滾,吹得柳條樹枝嘩啦啦作響,滿眼都是風沙塵土,嗆的人眼睛都睜不開。半晌,豆大的急雨傾盆而下,漫天都是白色的水柱,溪流成河,混著黃沙泥土滔滔往地勢低窪處流去。一行人淋成了落湯雞,全身上下沒一處是乾的,卻沒有一個人抱怨。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道路泥濘,人困馬乏,道路十分難走。
燕蘇皺眉看著簾外的大雨,問:「到什麼地方了?」馮陳抹著臉上的雨水答:「應該快到青陽了。」他想了想說:「先找個地方避一避雨。」東方棄在一旁介面道:「這是青陽和涇縣的交界處,向來是兩不管的地帶。」指著前方說:「沿著這條路往右拐,摸約十來裡,有一間供旅客行人打尖住宿的客棧。再往前走,便是九華山了。」燕蘇便說:「那我們就去吧。」
東方棄笑道:「方圓十里,只有這家客棧,不過這家客棧的老闆有點不地道。當年我路過這裡的時候,差點吃了暗虧。」雲兒聽了探出頭問:「難道是謀財害命的黑店?」他笑說:「害命談不上,謀財卻是有一點。」馮陳哼道:「任憑他是誰,瞎了眼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們不去找他的麻煩就該求神拜佛燒高香了。」雲兒吐舌,這些侍衛個個如狼似虎,殺人如麻,只怕比那個客棧老闆更不地道,最擅長的就是黑吃黑。
一行人往前去,行了有小半個時辰,漫天煙雨中矗立著一座院子,門前一杆酒旗迎風招展。走近一看,掉了漆的橫匾上寫著「南來北往客棧」,院子裡有一株數十圍的松樹,蓊鬱蔥蘢,顏色翠綠,長勢甚旺。一個人迎出來,三四十歲年紀,身材魁梧,滿臉胡腮,腰板硬朗,笑著往裡讓,口裡問:「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宿?」馮陳使了個眼色,身後兩名侍衛二話不說就來抓人。
那老闆身手甚是靈活,疾步往後一退,怒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馮陳拍著手裡的馬鞭說:「沒什麼意思——上!」這些個侍衛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平時跟著燕蘇橫行霸道慣了的,一左一右包抄圍過來,動作乾脆利落。那老闆知道今天碰上煞星了,亮出一把三尺來長的尖刀,一路且戰且退。
屋裡的幾個夥計聽到動靜紛紛抄了傢伙趕出來。馮陳一聲令下,數十個侍衛搶進來,叮叮噹噹刀劍相擊的聲音,片刻間侍衛已將眾人拿下,五花大綁捆了個結實。那老闆瞪大一雙銅眼,猙獰道:「你們想幹什麼?」東方棄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說:「鐵柺李,不幹什麼,借你的院子用一用罷了,怕你在飯菜茶水裡動手腳,所以請你坐下來好好歇一歇。」
鐵柺李聽他喊出自己的名字驚訝不已,抬頭看時,覺得眼熟,腦際靈光一現,慘叫道:「東方棄,又是你!」東方棄笑道:「正是在下。數年不見,李老闆生意還過得去麼?」這哪是差點吃了暗虧的人啊,明明是人家吃了他的暗虧,對他既怕且恨。鐵柺李重重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不理他。
燕蘇進來看了一眼,揮手說:「派兩個人看著,全部扔到柴房去。」看了眼外面,大雨如注,跟下冰雹似的,說:「這雨估計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連日來趕路大家都累了,就在這兒歇半天,明天再走吧。」眾人聽了,皆臉現喜色,忙著洗澡換衣、餵馬做飯去了。客棧裡自有現成飯菜,不知道有沒有下藥,眾侍衛棄而不用,量米擇菜重新做了一大桌。
雲兒聞見飯菜的香味,早就坐不住了,頻頻往廚房方向看去,不住咽口水。東方棄笑她前世是餓死鬼投胎。她哼道:「等會兒有本事你別吃,我就服你。」東方棄喝了口酒,笑而不答。她叫:「啊,你就不怕酒裡有毒?」他笑:「便是穿腸毒藥我也要喝。」她揀了個杯子遞過去,嚷道:「那我也要喝。」示意他倒。不等東方棄說話,燕蘇把臉一沉,喝道:「喝什麼酒!再鬧別吃了,跟鐵柺李他們關一塊去。」雲兒敢怒不敢言,拿起筷子使勁敲桌子,敲一下暗罵他一句。
席間雖然發生了一點小小的不愉快,但是這頓飯雲兒還是吃得暢快之極,覺得是從未吃過的人間美味。一陣風捲殘雲,碗筷相擊之後,她吃飽了,還硬撐著喝了滿滿一大碗菜湯,摸著肚子嘆道:「這真是叫吃了上頓沒下頓,恨不得一氣撐死算了,做個飽死鬼總比餓死鬼強啊。」說的可憐兮兮的。其他人雖沒她這麼恐怖,但也差不了多少,狼吞虎嚥,米飯一桶一桶地送上來。
吃完飯忙碌過後,已是酉時。因為下雨,天老早就黑了,一行人收拾了下後院的客房,今晚便在這兒住下來。
第二十四章殺人不留行
舒舒服服洗了個澡,雲兒挽著半乾的長髮,靸著鞋子出來,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輕了。雨漸漸小了,天黑沉沉的,空氣又悶又溼,風吹的堂前的蠟燭一明一暗,搖曳不定。她喃喃說了一句話。走進來的東方棄沒聽清楚,笑問她嘰裡呱啦嘀咕些什麼呢。她雙手抱胸說:「你看,月黑風高夜,可不是殺人放火天麼?」東方棄笑著敲了下她額頭,「整天想什麼呢你,還不快回房睡覺。」她問:「你呢?」他笑說:「我出去走走。」
雲兒便說:「外面烏漆抹黑的,還下著雨,你上哪兒走走去?」他推門說:「隨便走走,你回去睡吧。」雲兒也不管他,自顧自回房,卻見燕蘇大喇喇坐在床上,胡亂翻著她的包袱。她跳起來,一把將包袱搶在懷裡,生氣地說:「你幹什麼!這是我的東西。」燕蘇懶洋洋說:「看一下又怎麼了?不就幾件破衣裳嘛,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她氣哄哄地說:「沒有就沒有,關你什麼事。我們江湖兒女,才不要錢財首飾那些身外物呢。」
燕蘇嗤笑,「大言不慚——你不愛財還跑去賭博?還出老千,弄的跟過街老鼠似的,人人喊打。」雲兒瞪大眼睛,「你,你,你怎麼知道?」說話的聲音有幾分中氣不足。他挑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偷了我的九華玉,簽了*****契,以後就是我的人了,給我老實點。以後再到處勾三搭四,不知檢點,看我怎麼收拾你。」
雲兒蹙眉看他,「你大半夜跑我房間發什麼瘋?出去,出去——」又拖又拽趕他出去。他巋然不動,哼道:「誰說這是你房間,晚上我就住這裡了。」順勢抓住雲兒,按在床上,「你才發瘋呢,給我好好坐這兒。」雲兒掙扎道:「我偏不!」鬼才和他坐一塊兒。他加重手勁,「你再亂動,我不客氣了!」語氣明顯不悅。雲兒又踢又抓,口裡罵道:「你有病,一天到晚欺負我——」
燕蘇怒了,欺負她?那他就欺負給她看!右手往上移固定她脖子,上身往前傾,唇一點一點靠近——
雲兒駭然失色,嚇得不知該作何反應,閉緊眼睛往他身上拼命亂躲,野豬拱樹一般往前拱,就是不肯抬頭。安素手插進她剛洗的頭髮裡,往後拉,不悅道:「你幹什麼?」鼻尖聞到植物的清香以及年輕女孩子身上獨有的馨香,乾淨的,甜蜜的,誘惑的。雲兒頭側到一邊,低的不能再低,細軟猶帶溼意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被困住的雙手還在掙扎。口裡大罵:「燕蘇,你這個瘋子,流氓,變態……你放開我!」
燕蘇將她的頭髮別到耳後,命令道:「抬起頭來。」她不但不抬頭,整個人都縮了起來。他沒好氣說:「這可是你自找的啊。」以為這樣他就奈何不了她了?雙唇俯下,含住她露在外面小巧細緻的耳垂,來回舔吮。雲兒感覺到耳垂處冰涼、柔軟、濡溼的觸感,像被什麼擊中一般,嬌軀一震,大聲叫道:「啊——,你個變態!」使出吃奶的力氣推他,踉踉蹌蹌,逃命般從他懷裡逃了出來。
燕蘇摸了摸頸上被雲兒指甲抓出的指痕,像被蟲子咬了一下似的,隱隱作疼,沒好氣說:「你還真是潑辣。」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想起自己以前養的那隻叫雪兒的白貓來,也是這樣潑辣可愛。
雲兒一邊警惕地看著他,一邊使勁揉著耳垂,恨不得把耳朵揪下來洗,一想到剛才燕蘇像毛毛蟲一樣的舌頭在她耳朵上爬來爬去的那種感覺,溼溼軟軟、黏黏膩膩的,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渾身起雞皮疙瘩,噁心死了,噁心死了!抓起地上的凳子朝他扔去,恨聲罵:「卑鄙,無恥,下流,齷齪,□色鬼……」抓到什麼就扔什麼,臉盆,茶壺,粉盒,銅鏡……一時間房裡「砰砰砰」吵翻了天。
燕蘇輕而易舉躲了過去,起身朝她走來。她如受驚兔子一般,戒備地盯著他,「你想幹什麼?」他一步一步逼近,沉下臉說:「你說我想幹什麼!」雙眉緊蹙,臉色很是難看,伸手就去抓她。雲兒「啊」的一聲大叫,驚恐萬分,一見不對,轉身就逃,手剛握住門栓,卻被燕蘇強行拿開了。他雙手一抱,將她箍得死死的,哼道:「你又想逃到哪裡去?」清冷的聲音就在她頭頂響起,清晰的,冷冷的,不耐煩的,焦躁的,夾雜一絲絲的擔憂以及無奈……全部近在咫尺,透過手臂的力量重重壓在她心底。
雲兒突然害怕了,再也無力掙扎,軟下身子,只知道一個勁兒說:「你放開我,你放開我——」聲音越來越小,反抗越來越弱,語氣裡滿是懇求的意味,無助而恐慌,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她會覺得不一樣了呢?胡亂抬頭,卻從他如水的雙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縮成一朵米粒大小的花,莫名其妙就慌了,手足無措,心慌意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外面適時傳來東方棄的聲音,「雲兒,雲兒,你怎麼了?」咚咚咚地敲門。燕蘇心一緊,猶豫半晌,最後還是放開了她,想跟她好好說幾句話。雲兒卻趁他猶豫的空當沒命般逃出來,拉著東方棄撒腿就跑,唯恐避之不及。
溼潤冰涼的寒風吹在身上,使人頭腦為之一醒。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晚上,夜的意味分外的濃烈。倆人站在後院溼漉漉的空地上,雲兒停下來大口大口喘氣。旁邊有一株很大的榕樹,盤根錯節,幾人合抱方圍的過來,底下用石頭圍著,樹上還殘留著幾片未掉的樹葉,在風中孤零零搖曳著。
東方棄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問:「剛才發生什麼事了,把你嚇成這樣?」她雙手撐在腿上,半彎著腰說:「哎,提起就有氣,不說了,不說了。」坐在榕樹下的石頭上,低頭看地下,眼神卻不知飄向何處。東方棄問:「房裡同你說話的是公子嗎?他對你怎麼了?還是又為難你了?」
雲兒有一下沒一下踢著腳下的石頭,好一會兒才說:「東方,我覺得他怪怪的——」東方棄問:「怎麼個怪法?」她想了想,說:「一言以蔽之,陰陽怪氣!」東方棄理了理她有些亂了的鬢髮,微微笑道:「雲兒,我只希望你像現在這樣一直這麼高興,以後再也不要傷心了。」她頓了頓,嘆道:「可是東方,我最近越來越多夢到鮮血了。我總覺得我不是我,不是現在的我。過去的那個我像影子一樣消失了,可是她會來找我的,總有一天,一定會的,躲都躲不過。」
東方棄暗暗嘆氣,抱她在懷裡,摸著她的頭髮說:「何必想這麼多,是不是?過去的就算了,該來的就來吧——冷不冷,身上一點熱氣都沒有,快回去睡覺吧,明天一大早還要趕路呢。」她仰頭看他,「東方,有時候想想真是害怕,如果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東方棄手在她冰涼的臉側滑過,笑著安慰她:「不要害怕,你難道不知道自己越來越漂亮了麼?」她噗嗤一聲笑出來,斜眼看他,說:「我漂亮嗎,比採荷還漂亮?」他鄭重點頭,「當然,雲兒是天底下最聰明漂亮的,任何人都比不上。」她嘟起嘴巴說:「你馬屁拍的太過了。」他抬眉一笑,說:「你怎麼知道我說的不是真心話?」神情很是認真。
雲兒凝視他,撫著額頭說:「你這個樣子,和那個姓燕的真的很像,不只是眼睛,還有眉毛,一樣欠揍。」他聳肩一笑,不以為意,過了會兒說:「雲兒,燕公子是太子殿下,行事果斷,胸有大志,將來必定是一個有作為的君主,這是天下萬民之福。你如果喜歡江湖中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跟燕公子還是不要靠的太近比較好。」
雲兒有點吃驚地看著他,手足無措否認說:「東方,我,我,我沒有——」他淡淡說:「我沒其他的意思,只是防患於未然罷了。」雲兒拍著他的肩說:「放心,他以前老想殺我,現在又動不動找我碴,剛才還欺負我,我恨不得離他遠遠的,一巴掌打腫他那張小白臉。哼,他真是太可惡了。」
東方棄笑了一下,不說話,只說夜深了,要送她回去休息。她搖頭,「我才不回去呢。」想到剛才那幕就有氣。他便說:「你看大家都睡了,你再不睡,明天又起不來,耽擱了大家趕路。」她仰脖道:「耽擱了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才不管呢。」甩手便往前走。東方棄跟在她身後,問她去哪兒。
倆人順腳來到柴房附近。她想起來,說:「我們瞧瞧鐵柺李去,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打家劫舍,坑蒙拐騙。」走到門口,「咦」了聲,「守門的侍衛呢,睡覺去了?」剛要推門,東方棄乍覺不對勁,一手扯住她,喝道:「別動!」裡面連一點呼吸聲都聽不到,這也太蹊蹺了。他將雲兒護在身後,一腳踹開木門,砰的一聲,木門撞到牆上又反彈回來,帶起一陣冷風和簌簌落下的灰塵。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來具屍體,包括身穿玄衣守門的兩個侍衛,全都是一擊斃命,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
雲兒大吃一驚,奔上前去檢視,只見眾人臉上神情安詳,身上不見刀傷劍痕,更不見血跡,也沒有中毒的跡象。東方棄蹲下身,在其中一人身上摸了摸,又扒開衣服,胸前一道烏青的掌印,赫然在目。雲兒駭道:「一掌就斷氣了?」他緩緩點頭,又扒開侍衛的上衣,掌印在後背,深陷骨血之內,顯然是從身後襲擊,一招斃命。
東方棄面色凝重說:「能神不知鬼不覺偷襲十八玄衣鐵衛,並且一掌得手,看來今晚來的是高手中的高手。」他站起來,「雲兒,你今晚就待在這裡,哪都不要去。」眼睛看著暗處,眸光閃爍不定,心裡在想事。東方棄是越遇事越冷靜的那種人。
雲兒抖了抖肩說:「非要待在這裡,也不是不行,只是坐在一群死人堆裡,恐怕不吉利,我,我不如跟著你。」東方棄拍了拍她,「不要怕,死人堆裡才安全呢,今晚刺客最不可能再來的地方就是這裡了。你呆在這裡別動,我去看看,只怕公子那裡情況不妙。」她知道自己武功不好,跟去只有礙手礙腳的份兒,點頭說:「嗯,那你要快點回來。」
東方棄如一道黑影迅速離開,走到廊下,卻見房門大開,燈火通明,裡面空無一人。潮溼的泥地上有幾點淡淡的腳印,一直通到外面,隨之追了出去。
燕蘇眼看著雲兒跟東方棄跑了,想喊終於還是打住了,坐在燈下發了一回愣。這是怎麼了,越來越不像自己了,不過是一個古靈精怪的野丫頭罷了。想到她拉著東方棄十指相扣的畫面,喉嚨裡像鯁著一根刺,怎麼拔都拔不去。他站在門口抬頭望天,漆黑的夜像一塊黑布,陰沉沉的,又厚又重,壓的人心口微微發疼,心底似有一把火溫吞吞燒著,任憑狂風暴雨,怎麼都澆不滅。
前方傳來輕巧的腳步聲,看見他,停在濃重的陰影裡,不肯過來。亮處看暗處,分外模糊,他依稀見到一抹熟悉的白色,便問:「雲兒,是你嗎?」來人不回答,轉頭就跑。他怒了,「見到我就跑,我就這麼可怕?一氣之下跟了上去。那人見他追來,跑的更快了,一溜煙出了院子。他心裡奇怪,在後面喊:「喂,三更半夜,荒山野嶺的,你去哪兒,小心鬼抓了你去!」因為擔心她的安危,還是追了上去。心裡哼道,武功不咋地,逃跑用的輕功倒是長進不少啊。
他隨著那人跟進附近的一處竹林,環顧四周,風聲蕭蕭,雨滴點點,靜悄悄沒有半點聲音,竹林茂密地不透一絲亮光,感覺陰森森的。他突地剎住勢子停下腳步,這人不是雲兒,雲兒今天戴的耳環是一對小鈴鐺,風一吹就響,負手而立,眸中閃過兩道精光,寒聲道:「你扮成雲兒引本宮來這裡,到底想幹什麼?」
那人掀了白色披風扔在地上,腰背一挺,身子陡然長高數寸,露出一身夜行來,手足纖長,整個人如一頭獵豹,全身的力道蓄勢待發。他轉過身來,一對眼睛包在黑色的頭罩裡,目光灼灼,諷刺道:「素聞太子殿下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沒想到竟是個多情種子,甘為一個女人隻身犯險。」
燕蘇手握在龍泉劍上,冷聲問:「你是誰?誰派你來的?」他不答,卻說:「你很小心,一路上防範嚴密,滴水不漏,從不曾單獨行動過。連日來我都沒找到機會下手,沒想到今晚破綻百出的一招,你半點戒心都沒有就追了出來,正所謂關心則亂。雖然這種行為我很讚賞,但是你的命今天我要定了!」最後一個字還含在嘴裡,一團金色的劍影鋪天蓋地席捲而至,如一道最明亮的光穿雲破霧而來,霎時間竹林裡風聲大作,枝動葉搖,稀里嘩啦亂響,竟是不肯停歇。
燕蘇拔出龍泉劍,劍尖微微晃動,不待金光逼近,後發先至,雙手握劍飛身而起橫劍一格,只聽見金屬相擊清脆的聲音,夜空閃過一道燦爛的火光,落在地上,入泥不見。對方劍勢太過霸道,內力渾厚似高山深海,像鐵錘重重敲在他心口,錐心刺骨的疼。他重傷未愈,一口氣轉不過來,血氣翻湧,體內真氣逆轉,連忙倒退數步,穩住身形。
那人眸中露出訝色,道:「你武功很不錯,可惜臨戰經驗不足,欠了些火候,死了怪可惜的。不過,世上的人對我來說,是死是活一點意義都沒有。」話說完,劍勢一變,像一片風中的落葉,輕飄飄抓不住方向,無聲無息朝他心窩刺來,狠,快,準,不留一絲餘地。
燕蘇使出一招「分花拂柳」,龍泉劍化去他當胸一刺,不退反進,勢如疾風朝他肩窩刺去,同樣狠辣無情。他不慌不忙,不等劍勢變老,手腕一轉,在空中虛晃一招,由上而下,直朝他膻中穴刺來。倆人以快打快,瞬息間已交換數招。
燕蘇沒想到他變招如此迅速,劍術精妙如斯,龍泉劍來不及往回撤,只好橫地裡往邊上一移,飛身斜退。他乘勝追擊,凌空而起,右指挾起一股勁氣點在龍泉劍尖。燕蘇感到一股龍捲風式的真氣打著旋迎面罩來,運起全力抵抗,因為不同於直來直往的真氣流,仍有大部分侵體而入,他手臂一麻,頓失知覺,龍泉劍差點脫手。幸而他反應奇快,立即劍換左手,劈開一式「落英繽紛」,漫天劍雨擋住他凌厲兇狠的攻勢。
他「哼」一聲,已不耐煩,劍隨人走,空中劃過一道閃電,一腳踢在他小腿下三寸處,右手的劍如一道金光,閃無可閃避無可避直直透腹而入。燕蘇為了避開他開山裂石的一踢,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他腳上,當金劍以無以倫比的勁道刺過來時,他已經來不及閃躲。眼看就要血濺當場,他身子略微側移,金劍堪堪擊在他腰上,卻再也進不去半分。
那人十分詫異,立即收劍後退。燕蘇因為對方劍上強大的真氣,本已是重傷在身,強弩之末,再也支撐不住,疾退數十步,重重摔在地上,唇角溢位大量鮮血。金絲鑲邊的腰帶破損,露出裡面白色的劍光,黑沉沉的夜裡分外搶眼。若不是纏在腰上的這把蝶戀劍,只怕這會兒他已經沒命了。
那人見他受了重傷,奄奄一息,束手待斃,再無顧忌,氣運劍上,提劍便要刺來。說時遲,那時快,一件不明物事破空而來,如疾風驟雨呼呼作響,聲勢驚人,他若不避開,只怕要貫胸而入,血濺當場。無奈下唯有旋身側移,暫避風頭,金劍一挑,橫空一劍劈開,卻是東方棄隨手拔下的一根束髮的木簪,用在他手裡卻猶如利劍,銳不可當。
木簪落地,他人才趕到,衣衫因為疾奔略顯不整,長髮散開,迎風飄舞,比平時多了幾分灑脫不羈的味道。他快速扶起地上的燕蘇,右手抵在他後心,一邊渡氣給他一邊盯著前方的人,看到他手裡泛著金光的長劍,臉色微微一變,昂然迎視道:「金翎劍楚惜風?」
楚惜風眸光一寒,陰氣森森說:「閣下不但武功好的很,眼睛也很厲害嘛。」金翎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光影,喝道:「我楚惜風從不殺無名之輩,報上名來。」金翎劍劍身如雁翎,後端較粗,前端較細,劍身中央鑲有一玄鐵翎,隱生寒光。劍身由黃金和其他金屬合鑄而成,極為沉重,劍氣凜冽,可令星光黯淡,日月失色,吹髮可斷,削鐵如泥,一劍抵萬金,可求不可得。
東方棄放開緩過一口氣來的燕蘇,扶他在地上坐好,拱手行禮道:「一向聽的江湖中人說,殺人不留行,千里楚惜風,縱情任性,狂放不羈,今日有緣得識金翎劍,三生有幸,久仰久仰。在下東方棄,失敬了。」
楚惜風盯著他,面露疑惑之色,「東方棄?」縱橫江湖多年,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他大笑數聲,「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你能逼得我楚惜風回劍自救,亦足以名揚武林,含笑九泉了。」
東方棄對他這麼狂妄的一番話也不生氣,微微笑道:「東方棄不才,聽說金翎劍楚惜風一向孤標傲世,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裡,不知今日怎肯聽人擺佈,幹起了殺**手刺客的勾當?」楚惜風冷冷笑了,「你激我也沒用,我楚惜風要殺的人,要他三更死,誰人躲得過四更!」東方棄挑眉一笑:「沒想到金翎劍也有言不由衷的時候。在下和這位燕公子雖不是什麼生死之交,不過曾經答應他一路護他周全,受人之託,定要忠人之事。楚大俠若是不肯罷手,在下也只有得罪了。」
楚惜風拍手笑道:「你這個人痛快,我喜歡,那咱們就只好手底下見真章。」劍尖遙遙指著東方棄,做了個手勢,「請!」聲如洪鐘,一劍快如閃電劈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