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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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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千里楚惜風

燕蘇見東方棄手無寸鐵,大為吃虧,撈起地上的龍泉劍朝他扔去,口裡喊道:「接著。」東方棄一個利落的懸空翻,堪堪避過楚惜風刺來的金翎劍,腳尖一踢,半空中朝他飛來的龍泉劍轉了個方向,劍尖朝楚惜風腋下露出的空門刺去。楚惜風駭然驚道:「御劍術?」不敢挫其鋒芒,橫劍避開,神情變得凝重。

相傳御劍術是達摩祖師所創,御空飛行,上天入地,威力無窮,可惜只是江湖中人津津樂道的一個傳說而已,數百年來早已失傳。也難怪楚惜風這樣的人,乍見之下,也不敢硬接,改攻為守,退避三舍。

龍泉劍在空中轉了一圈,如長了一對翅膀,重又回到東方棄手裡。他見楚惜風驚疑不定看著自己,便說:「哪來什麼御劍術,不過是在下自創的一套劍法罷了,以氣御劍,收放自如而已。」

楚惜風眸光一凜,嘆道:「東方兄弟光明磊落,心胸坦蕩,在下佩服的很。若在平時,不妨喝上一兩杯,攀個交情。可惜你我各為其主,兵戎相見,不如大殺三百回合,打個痛快!」聚起平生之功力,揮出一劍,剎那間猶如孔雀開屏,灑出萬點金光,把漆黑的夜空都照亮了。

東方棄凝神屏氣,不顧自身安危,不但不避,反而迎頭痛擊,後發先至,龍泉劍朝他眼珠刺去。楚惜風如果不回劍自救,饒是得手,右眼肯定也要廢了。他只不過奉命殺人,還不想同歸於盡,只好收回已刺到東方棄肋下的一劍,快速往後一躍。倆人面對面提劍而立,周身無風自動,堪堪打了個平手。

就在二人打得不亦樂乎、難解難分時,靠在竹子下運功調息的燕蘇點燃隨身攜帶的訊號彈。紅色的焰火沖天而起,「啾」的一聲,然後爆炸開來,落下傘形的星火,隨風散開,數里外清晰可見。魏司空,馮陳褚衛,十八玄衣鐵衛等人見到紅光,自會火速趕過來,饒是刺客有三頭六臂,也逃不開眾人的圍攻。

楚惜風聽到風中傳來大批人馬的腳步聲,知道不好,對著東方棄回劍虛晃一招,想盡快離開。燕蘇看穿他的意圖,解下腰上的蝶戀劍,擋住他去路,哼道:「想走?沒那麼容易!」他眼中露出輕蔑的神色,嘲諷說:「就憑你半死不活的樣兒,站都站不穩,還想攔我?」燕蘇冷笑:「那你就試試!」無視重傷在身,強壓下萬蟻噬心的疼痛,竭盡全力使出一劍,纏綿柔軟的蝶戀劍頓時如一條銀色長蛇,蜿蜒起伏,吐著蛇信一步一步逼近。

楚惜風沒想到他一個金尊玉貴的太子殿下,性子這樣決絕,寧死不屈,竟拼起命來。因為蝶戀劍太過陰柔,寒氣森森,不懼金翎劍的鋒利,反而順勢纏了上來,他只得退了回去。前面是燕蘇,後面是持劍而立的東方棄,再加上不斷逼近的眾多的侍衛,腹背受敵,想走恐怕真不是那麼容易。

東方棄勸說:「楚兄,眼下情況對你十分不利。咱們不如化干戈為玉帛,放下手中的劍,痛痛快快喝酒去,豈不美哉!」燕蘇也說:「只要你肯為我所用,今晚刺殺一事,本宮一概不予追究。」接二連三的行刺,令他意識到平靜冰山下潛藏的暗流,波濤洶湧,一觸即發,於是急著招攬人才。

楚惜風仰天大笑:「我楚惜風縱橫天下十數年,何曾聽令過誰!你今晚若有本事攔的下我,儘管來吧!」話未完,人隨風起,反手一劍朝逼近的東方棄刺來。東方棄看似毫無知覺,身子直往金翎劍撲去。

雲兒跟著魏司空、馮陳褚衛一行人也來了,遠遠地見了,大驚失色,率先衝了過去,放聲大叫:「東方,小心!」眼瞅著他衣服都捱到劍尖了,哪知他身形突地一變,硬生生橫移開來,腳下毫不留情朝楚惜風心窩踢去。

楚惜風本應該往後避開才是,他咬牙拼著硬捱東方棄這一腳,身體往旁邊一滾,越過東方棄的防守,轉了個彎直往雲兒的方向滾來。東方棄見了,大叫不好,急道:「雲兒,快跑!」

雲兒看見一道腳影朝自己踢來,連忙翻身避開。哪知道楚惜風真正的殺**手鐧卻是隨後刺來的金翎劍,趁她往旁邊躍開的空當,一劍架在她脖子上,只要再動半分,劍刃便可割斷喉嚨。她嚇得僵在原地,瞪著眼珠子,連呼吸都忘了。

楚惜風將她雙手反剪,隨手點了她穴道,對著眾人笑道:「太子殿下,東方兄弟,在下不才,要先行一步了,煩請這位雲兒姑娘送一送。」燕蘇和東方棄急剎住身影,看著面露痛苦之色的雲兒,又看了看他,均沒有說話。

隨後趕來的馮陳二話不說,做了個手勢,眾多玄衣鐵衛立即取下背上的弩箭,迅速圍成半月形,箭頭全衝著楚惜風,只待燕蘇一聲令下,箭如雨下,將他一舉擒殺。這樣近距離的弩箭,力道奇大,饒你武功再高,避得開一兩枝,躲不開無數枝,除非周身築起一道銅牆鐵壁,刀槍不入。

東方棄見他們想不顧雲兒安危,合力擊殺楚惜風,大急,垂首求道:「殿下,雲兒雖然身份低賤,命不足惜,可是,念在她曾不顧安危救過您的份上,請殿下三思。」轉過頭來對楚惜風說:「想當年,金翎劍楚惜風何等的英雄,仗劍行天下,縱橫江湖間,從未聽說過有欺凌弱小之舉,今日為何挾持一名手無寸鐵的弱質女流?」

楚惜風微微笑道:「性命攸關,哪管得了那麼多。再說了,這位雲兒姑娘,可不是什麼弱質女流,比鼎鼎有名天下無雙的龍泉劍和蝶戀劍加起來還管用呢。」燕蘇勃然色變,喝道:「楚惜風,你太狂妄了!」他生平最討厭被人威脅。

馮陳見主子半晌沒動靜,急了:「公子,抓住刺客找出背後主謀要緊。」站在旁邊的魏司空連忙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別亂說話。雲兒眼睛眨也不眨看著燕蘇,疼的滿眼是淚,發不出聲音,以唇形不斷喊:「不要,不要——」連連搖頭。心想完了完了,這個人向來狠辣無情,只怕自己再怎麼求他都沒用了。

燕蘇見雲兒楚楚可憐看著他,手腳都在哆嗦,又驚又怕、惴惴不安的樣子,在他面前從未有過的柔弱無助,心中忽然一軟,揮手說:「讓開!」手持弩箭的眾人立即讓出一條道來。他眼睛盯緊楚惜風,一字一句說:「飛鳥擇良木而棲,識時務者為俊傑,楚先生是聰明人,應當明白怎麼做,楚先生這就請便,什麼時候想通了,在下倒履相迎。」

楚惜風拍手笑道:「果然是情深義重,感人肺腑啊。好的很!」收起金翎劍,押著雲兒一步一步往竹林深處退去。東方棄排開眾人走上前,拱手說:「楚兄,在下有一事相求。」楚惜風對他印象頗好,停下腳步,唯恐節外生枝,手中的金翎劍依然抵在雲兒頸上,漫不經心道:「你說。」

東方棄從懷裡掏出一瓶藥扔了過去,說:「雲兒身體羸弱,需要每日服藥才能保住性命,尤其經不得寒氣,還望楚兄多加照顧。」楚惜風抓住隨手往懷裡一擱,挑眉說:「只要大家相安無事,一切都好說。」挾起雲兒,點了她睡穴,似一抹輕煙在眾人眼皮底下離開。

燕蘇硬生生忍了這口惡氣,怒道:「好一個金翎劍楚惜風!」他日若不將他凌遲處死,難雪今日之恥!他怒氣之下帶動內傷,腳下不穩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魏司空眼尖,忙問:「公子,你受傷了?」聽他氣息短促,面色慘白,應該傷的不輕。他揮手:「沒事,一點小傷而已。」東方棄知道他不欲人知受傷一事,不著痕跡扶了他一把,純陽內力透過倆人的指尖源源不斷送進他體內,輕聲說:「公子,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吧。」

燕蘇嘆了口氣,皺眉道:「雲兒她——」欲語還休。東方棄便說:「楚惜風也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行事雖然荒誕怪癖了點,但是信必誠、行必果,一諾千金,應該不會難為雲兒的。」他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楚惜風消失的方向,方轉過身來面對眾人,冷聲喝道:「回去。」

回到客棧,眾人經過這麼一鬧,都沒有睡意,默默打點行裝,準備上路。燕蘇一個人坐在院外的松樹下,手裡把玩著蝶戀劍。眾人不敢去打擾他,馮陳遠遠站住了,皺眉說:「公子今天行事大為反常,本來只要一聲令下,刺客即可手到擒來,再順藤摸瓜找出幕後真兇,可是卻因為雲姑娘——」魏司空拍了拍他肩膀,說:「公子這麼做自有他的道理。楚惜風是何等人物,抓不如放,放長線釣大魚,日後自有用處。再說雲兒在他手裡——好了好了,這是公子他自己的事,自有分寸,你就不要多管閒事了。」

倆人走開。東方棄迎了上去,行過禮後說:「公子,傷勢可要緊?」燕蘇不答,眼睛看著遠處,問:「東方棄,聽雲兒說你救了她,怎麼救的?」東方棄愣了下,隨口說:「無意中救的。」不欲多說。燕蘇也並不想知道其中具體情形,只說:「那麼她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是嗎?」東方棄點頭,「是的,醒來後就這樣了,不過並不妨礙她現在快快樂樂地活著。」

燕蘇微微頷首,發了一回呆,半晌問:「你找我有什麼事?」他拱手答:「雲兒在楚惜風手裡,我總要想辦法救她出來,明天恐怕不能隨公子回京,特來向公子辭行。」燕蘇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說:「我並不急著回京,你沒必要走。」招手叫來馮陳,「你吩咐下去,就說我身體不適,先不走了,在這兒休養兩天,等情況好轉,再作決定。」

馮陳愣了下,抬頭說:「可是公子,皇上他——」燕蘇擺手阻止他說下去,「父皇好的很,這招調虎離山之計雖不高明,卻很管用。」誰要殺他,他心裡有數,一動不如一靜。馮陳隨即明白過來,垂頭不語。

燕蘇側過頭來看著東方棄,倨傲地說:「楚惜風再厲害,也抵不過我的千軍萬馬。」又對馮陳說:「你拿我的虎符火速前往宣城調五千精兵過來。」馮陳領命去了。他站起來,目視前方,手握在劍柄上,眸光凜冽,寒聲說:「哼,楚惜風,欺人太甚!我就是掘地三尺,上天入地,也要把人給找出來!」

楚惜風挾著雲兒一路疾奔,騰雲駕霧般穿過茂密的叢林,跨過水流湍急的竹橋,行了大約有數十里,來到一處山腳下,方解開穴道,放她下來。他迎著初升的朝陽長嘯一聲,不一會兒,一匹金黃色駿馬歡快地跑了過來,高大威猛,渾身鬈毛,像一簾灑下的陽光,神駿非常。

雲兒摔在地上,腳踝磕到石頭,疼的小臉皺成一團,見了這馬,驚呼:「這不是獅子驄嗎!」忙不迭爬起來,「哎呀,這馬簡直比獅子還神氣,威風凜凜。」心中暗暗比較,獅子驄和宛天,不知哪個跑的更快?伸手想摸,楚惜風一掌橫劈過來,嚇得她趕緊收回了手,懦懦說:「我,我沒想幹什麼。」

楚惜風哼道:「獅子驄性子暴烈,野性難馴,你要是活得不耐煩了,不妨動一動它。」雲兒堆起一張笑臉,連忙擺手:「我正青春年少,貌美如花,還想多活幾年,呵呵。」楚惜風不理她,走到溪邊,捧起一掌清泉,隨便洗了把臉,將腳下沾上的黃泥擦去。

雲兒漱了口,抬頭向遠處望去,群山巍峨,草木蔥蘢,山頂雲遮霧掩,縹緲無蹤。一輪圓盤大的太陽從山的縫隙裡徐徐升起來,橘紅色的光芒照的萬物欣欣向榮,生機勃勃。雲山霧靄間,有一隻白色的大鳥扇著翅膀「呱」的一聲從太陽底下飛過,白色的羽毛鍍上一層金光,像是丹青國手筆下的一幅絕世名畫。晨風拂過,頭頂雲霧飄飄然散開,化成各種形狀,勝似仙境。她垂頭想了下,決定問個明白:「這是哪裡?你抓我做什麼?」

楚惜風不答,翻身上馬。雲兒往後退了一步,小心翼翼說:「既然你已經逃了出來,不如放我走——」他居高臨下看著她,神情似笑非笑,雙手抱胸:「你覺得呢?」雲兒察覺他全身每個毛孔靜靜發出一股殺氣,打了個寒噤,耷拉著腦袋說:「我,我,我當然是……跟你走。」楚惜風夾了下馬腹,瞬間來到她面前,手往下一探,輕而易舉提起她,大喇喇往馬上一扔,揚了下韁繩,獅子驄如一道金光射了出去。

雲兒臉朝下橫趴在馬背上,手足懸空吊在半空中,靠不住實物的恐慌令她亂抓亂踢,拼命大叫。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刮的她臉頰生疼,胸口壓的喘不過氣來,肋骨幾乎要斷了,全身的知覺一點一點麻木。就在她幾乎昏厥過去的時候,楚惜風一手拉她坐起來,冷哼道:「坐好了!」緊了緊手中的韁繩,獅子驄跑的更快了,成片的山石樹林呼啦啦往後退去,只看見一團模糊的淡影。

也不知跑了多久,地勢越來越狹窄。群山蜿蜒起伏,一眼望不到邊;兩岸絕壁聳立,怪石嶙峋,刀劈斧砍一般,筆直衝向青天。當中一條羊腸小徑,僅可通人,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雲霧在腳底盤旋,山風「嗚嗚嗚」從身旁吹過,鬼哭狼嚎,甚是可怖。

雲兒閉上眼睛不敢往下看,緊緊抱住獅子驄的脖子,膽戰心驚問:「你要帶我去哪裡?」身子瑟瑟抖個不停,生怕他一個不高興,順手把自己扔下去,那可真是……不堪設想。楚惜風一開始還以為她是怕,後來察覺到不對勁,摸了摸她指尖,冰涼侵骨,半點熱氣都沒有,這才想起東方棄說她身體羸弱,猶懼寒氣。想她一個女子,武功低微,自然受不住山上的溼氣,於是脫下外衣,往她頭上一扔。雲兒雙手亂扯,露出頭來,裹了個嚴嚴實實,呵了口白氣說:「謝謝。」

楚惜風扔了瓶藥給她。她拿在手裡研究半天,沒有吃。他哼道:「放心,不是毒藥。我若要殺你,還用得著下毒?」她說:「知道,這是東方給你的,等熬不住了再吃。」這藥是賽華佗特意為她配的,寒氣發作時,可以暫時壓制。東方棄說是藥三分毒,治標不治本,除非不得已,平時不讓她吃,一直由他收著。

越往前山勢越險峻,幾乎無路可走,獅子驄都沒辦法通過。抬頭往上看,兩邊的懸崖峭壁像併攏的兩隻手,合成一線天,光線從手的縫隙洩露進來,照的下面更顯幽深狹長,靜如鬼魅。這裡當真是人跡罕至、飛鳥不到的地方。倆人下馬,楚惜風任由獅子驄掉頭離開,一手抱著雲兒,一手攀著岩石上密佈橫生的藤蘿,「蹭蹭蹭」往上爬去,如猿猴一般,身手靈活之極。

雲兒緊緊拽著他的衣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往腦子裡衝,胸口悶悶地疼,不由得大口大口喘氣。越往上寒氣越重,更不好受。楚惜風爬到一處石壁間停了下來,運了口氣腳一蹬,抱著雲兒從一株松樹的枝椏間滾了進去。原來是個山洞,洞口正好長著一株一人高的松樹,形成天然的一道屏障,若不仔細察看,外人絕難發覺。洞裡又溼又冷,野草叢生,青苔遍佈,黑黝黝的看不見底。雲兒跺腳取暖,手縮在袖裡,緊了緊衣服,唇色有些發青。

楚惜風晃亮火摺子,領著她一頭往裡走。山路崎嶇曲折,繞來繞去,滑溜溜的,甚是難行。憑感覺,似乎是從上往下走,到處是尖石,站都站不穩,時不時有蟲蛇等動物從腳下爬過,還有無數的蝙蝠飛蛾,昏暗的角落裡綠色的眼睛閃著寂寂的幽光,十分駭人,見了燈火,扇著翅膀到處亂飛,唧唧嘶叫,難聽之極。這是一個黑暗、不見天日的世界,連陽光都照不進來,與世隔絕。

雲兒踩到一團軟趴趴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心裡發毛,嚇得放聲大叫,往前縱身一跳,從後面緊緊抱著楚惜風的腰叫道:「啊!你到底想帶我去哪裡?我,我,我死都不要去——」她感覺腳踝一緊,又癢又疼,絕望地說:「啊,我被蛇咬了!」臉都嚇白了,差點要哭了。這裡的蛇一定奇毒無比,三步必死。

楚惜風舉著火把往下一照,面無表情問:「哪來的蛇?」她低頭一看,原來腳上纏了一截枯藤。虛驚一場,雲兒大大喘了口氣,胡亂扯開,揉著眼睛說:「這路不是通往陰曹地府的吧?」楚惜風狠狠瞪了她一眼,推開爬藤般纏上來的她,嫌棄地說:「快走!」

漸漸的,前方有了一點微光。再往前走,光線越來越強,看來是走到頭了。雲兒不由得歡呼,雙手合什,「總算逃出了鬼門關。」眼前一塊巨型大石攔住去路,像是一面山崖峭壁,非人力所能推開。雲兒運勁試了試,如蚍蜉撼樹,螳臂當車,紋絲不動,不由得回頭,有點愕然地望著楚惜風。

第二十六章別有天地非人間

這塊巨石橫達數丈,一直捱到洞頂,堪比一堵青灰色的高牆,介面縫隙處射進來幾縷條形的陽光,從陰暗的山洞裡望去,分外明亮,比金子都亮眼。巨石上面爬滿了手臂粗的長藤,從後面一直繞到前面,錯綜凌亂,大石上滿是手掌大森森細細深綠色藤葉的影子,密密麻麻,像是無數隻手。雲兒微微蹙眉,回頭說:「現在怎麼辦?你能推開嗎?」懷疑地看著他。

楚惜風冷冷看她一眼,輕哼一聲,腳尖在石上一點,藉著這股力飛身而起,手在洞頂凸起的一塊石頭上輕輕一按,不一會兒,「嘎吱嘎吱」沉重的聲響在山洞間迴盪,震的人心跳加速。整個洞口微微晃動,頭頂簌簌落下些許沙石,雲兒趕緊往邊上躲去,縮成一團,心裡還在想可別是地震了。只見巨石一點一點往外傾斜,頂上露出的縫隙越來越大,洞裡忽地亮堂起來,落了一地明媚的陽光。洞口的縫隙大到有二尺來寬時,震動不似先前那麼厲害,頭頂的沙石也不落了,只發出沉悶的「格格」聲。

楚惜風見狀,抓起她肩膀,橫著身體小心翼翼從洞口鑽了出去。剛鑽出去,傾倒的巨石顫顫巍巍又立起來,很快恢復原狀,「砰」的一聲,地動山搖,大石擋在洞口,像是一扇緊閉的大門,巋然不動。

雲兒撫著胸口嘆道:「好險!」要是差那麼一點半點,豈不夾在洞口和巨石間壓成肉餅了!驚魂初定,這才有心思四處張望。自己站在絕壁的凹洞口,腳下是一條長達數十丈的深淵,黑黝黝的,觸目驚心,踢了塊石頭下去,久久沒聽見迴響。眼前有一條鋪著木板的浮橋,大約有一尺來寬,一個人勉強能過,兩旁拴著鐵鏈,直通到對面。對面雲溼霧重,白濛濛的一團看不甚清楚,依稀可見成群的高山峭壁,影影綽綽,朦朦朧朧。這木板橋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通往銀河的另一端。

楚惜風率先往前去,寬袍大袖,腳不沾地,像在平地上行走一般。雲兒手緊緊拽住右邊手腕粗的鐵鏈,一步一步往前挪,時不時停下來喘兩口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個重心不穩,整條浮橋在高空來回搖晃,如隨風舞動的黑褐色的衣帶,柔軟無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她人往前一倒,站不住腳,死命扯住鐵鏈,嚇得放聲尖叫。楚惜風回頭一看,有些不耐煩,腳下使了個「千斤墜」,浮橋頓時穩住了,既不搖也不晃了。

雲兒這才爬起來,手腳都軟了,頭暈眼花,擦著滿頭大汗問:「這橋結不結實,不會走到一半剛好從中間斷開吧?」他沒好氣說:「如果你繼續晃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年久失修,鐵鏈不是那麼結實了。」她「啊」了一聲,苦惱地說:「其實,我覺得還是爬比較保險——」楚惜風搖頭嘆了口氣,抓起她衣領,往肩上一扛,腳尖點著木板,衣裳下襬微動,如一葉扁舟,悠悠然飄了過去。

雲兒感覺到腳踩在厚實的地面上,這才睜開眼睛,四面都是懸崖絕壁,腳下是厚重的雲霧,因為背光的緣故,冰涼潮溼,空氣中幾乎滴得下水來。頂上是一處四方形的平臺,左手崖下有一棵倒掛的松樹,斜斜地立在風口裡,枝葉往一邊倒,像是熱情好客的主人伸出歡迎的手。山頂風勢強勁,吹得針形的樹葉「嘩嘩譁——」亂響,她不得不拉住楚惜風,才能穩住身形。

楚惜風背起她,解開長長的腰帶,將倆人綁了個結實,又將岩石底下數十斤重的繩子拿出來,在松樹的枝幹上打了個結,試了試,喝道:「抓牢了!」沿著陡峭的山壁一路攀了下去。他手抓長繩,時快時慢,遇到岩石突出的地方就停一停,歇口氣,然後一氣往下滑去,如張開翅膀疾衝而下的一隻大鳥。不知道過了多久,雲兒只覺得耳朵都凍僵了,摸起來硬硬的跟冰塊似的。

繩子用完了,楚惜風也不著急,提了口氣順勢往下跳去,重重煙霧看似深不見底的懸崖峭壁,其實只有一丈來高。很快倆人的腳踩在地面上,周圍雜草叢生,低矮的灌木,柔軟的青草,一片翠綠,偶爾還有一兩朵不知名的白花紅花點綴其間,甚是好看。野兔野雞等動物來回奔跑,見了他們也不害怕,自顧自跳得歡,大喇喇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雲兒動了動僵硬的手腳,又揉了揉凍成冰的耳朵,感覺到這裡空氣溫暖乾燥,舒適宜人,和山崖上面氣候截然不同,長長吁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像是死裡逃生,重又活了過來。

楚惜風領著她沿著一條青草鋪地的小徑往下走,地勢越來越平坦,濃重的雲霧漸漸散去,陽光搖曳著,亮晶晶落地無聲。雲兒越走越熱,索性脫了楚惜風的外衣,挽在手裡拿著。路旁花草樹木多了起來,一株半丈高的桃樹,滿樹都是核桃大小粉紅色的花朵,開得如火如荼,雲蒸霞蔚。她愣了下,這才想起現在是初冬時分,桃花是不應該盛開的。過了會兒又見一株梨樹,雪白的花瓣隨風紛紛搖落,像是滿月時灑下的一地的月色。越往前走越是驚奇,到處都是盛開的牡丹、芍藥、杏花……萬紫千紅,熱鬧非凡,宛如上林苑百花齊放,勝景無邊。看的她感嘆不已,沒想到人間還有這種地方,彷彿到了宇宙的另一邊。

楚惜風說:「這是‘天外天’,四面都是高聳的峭壁,與世隔絕,人跡難至。這裡陽光充足,氣候溫暖,吸收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所以四季如春,花開不敗,乃得天獨厚的一個峽谷。」雲兒站在一處山坡上,放眼望去,一片汪洋似的花海,隨風波濤般起伏翻滾,無邊無際,心情為之高昂,大聲說:「楚惜風,只怕皇帝老兒的御花園也比不上這裡。」他微微一笑,說:「皇帝老兒的御花園算什麼,統共那麼一丁點大的地方,養著些病懨懨的奇珍異獸,小氣的緊。」

雲兒笑出聲來,拍手說:「這個地方好極,當真是天地之外,紅塵之顛,令人塵俗盡消,煩憂立去。」心想,便是死在這裡,也不是一件太難過的事情。楚惜風聽了甚是得意。倆人穿過漫天遍野、五顏六色的花海,遠遠地看見一片浩瀚的大湖,瀲灩的陽光下碧綠如翡翠,波光粼粼,湖中倒映著藍天白雲,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天上還是人間。空中偶爾有幾隻大雁掠過,投下一泓輕快的俏影。頭頂白雲悠悠,像是一隻潔白的鳥的翅膀。

楚惜風指給她看,說:「這湖叫‘新月湖’,從高處看,像是鑲嵌在半空中的一彎新月,眉目如畫,因此得名。每天太陽昇起時分,水氣氤氳,湖面上蒙著一層淡淡的輕煙,煙波浩渺,晨光朦朧,一眼望不到邊,常常令人忘記身在何處。」雲兒欣羨不已。倆人沿著新月湖走了大約半個來時辰,前面有三間「品」字式的木屋,木屋周圍種了一圈垂柳,皆有十圍之粗,一樹有千萬枝之多,狹長的細葉青翠欲滴,漏下密條行的陽光,嫩於金色軟於絲,隨風搖擺,輕盈嫋娜,當真是風致翩翩,秀色可人。

雲兒跑到跟前,隨手摘下一片葉子,放在嘴裡嗚嗚地吹著,聲音清亮短促,藉著和風在水面遠遠盪漾開去,使人心情舒暢。

楚惜風推開前面一間木屋,屋裡桌椅床塌一設俱全,皆是木製的,就連矮几上放的茶壺茶杯也是木製的,形狀小巧古樸,簡樸而不失風雅。大概許久沒人住了,蒙上薄薄一層灰塵。他沒甚表情說:「這幾天你就住這裡,其他地方不要亂闖。」說完就走了,留雲兒一個人在這裡。

雲兒擔了一夜的驚,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這會兒身心好不容易放鬆下來,渾身骨頭跟散了似的,腳重的抬不起來。她摸了摸床上的被子,青灰色的,十分舊了,但是陽光正好從窗前照在上面,暖洋洋軟融融的,有一種懷念的、熟悉的安全感。她脫了鞋子,一頭鑽進被子裡,沉入黑甜的夢鄉,做了一個明亮的美夢。一覺醒來,全然不記得夢中的事,但是身心愉悅,手腳輕若羽翼,精神充足。陽光斜斜地掛在西天,緋紅色的一盒胭脂塗在臉上——天空可不是一張潔白無暇的臉!

雲兒有瞬間失憶,腦袋一片空白,發了好一會兒呆,這才想起自己在一個叫天外天的峽谷,紅塵中的一處仙境。她推門出來,晚風微微有些涼意,可是她意外的並不覺得冷。太陽還未完全隱去,東邊已經升起一輪圓月,在群山間怯怯地露出頭來,淡淡的,乳白色的,像一個睡眼惺忪的孩子,還未完全醒來。肚子咕咕叫起來,將近一天一夜滴米未進,一旦察覺餓了,難以忍受。

她來到後面的木屋,想找找有什麼可以吃的。推門一看,十分詫異,搖床、襁褓、撥浪鼓、小小的紗帳,桌子上堆了許多木刻的玩具,小人兒啊、面具啊、小車啊、小馬啊,床上有幾件綾羅制的嬰孩的衣帽鞋襪,針腳綿密,做工精緻,看得出做的人非常的用心,全新的似乎都沒穿過,只是年歲日久,顏色褪得很厲害。屋裡空蕩蕩的,並沒有小孩,角落裡有一面菱花銅鏡,鏡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看來也並沒有人住。

她站了站,推開右邊的另一扇門。裡面陳設精緻多了,窗明几淨,空氣清新。當中一張紅木大床,白色的帷帳層層疊疊垂下來;前面是一張暗紅色的大木桌,同色的圓形雕花木凳,桌子上面放了梳妝盒、銅鏡、釵環、頭油等女子物事;後面放著一架屏風,上面繡了大紅的鴛鴦戲水的圖樣,牆角有一對銅製的大燭臺,上面插著半截未燃盡的紅蠟燭。她想,這分明是一對年輕夫婦的新房,只是不知女主人做什麼去了。

她正要出去,風吹起白色紗帳,床裡似乎有人正在睡覺。她想,如果是女主人,應該跟她打聲招呼才是。她躡手躡腳走過去,站在簾外輕聲說:「喂,你好,我是雲兒。」半天沒見裡面有動靜。輕輕掀起紗帳,一個年輕女子仰面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上,雙眼緊閉,垂下的睫毛又濃又密,如燕尾蝶的翅膀,似乎隨時會張開。她眉眼甚是秀氣,光潔的額頭,彎彎的一道柳葉眉,小巧秀挺的鼻子,嘴巴小而豐潤,頗具誘惑。雲兒還是頭一次見這麼美的人,一時間看呆了,不知這人是誰,比「天香院」的頭牌採荷還要多幾分空靈之質,秀美之姿,只是臉色略顯蒼白,似乎氣血不足。

她有些慌亂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慌忙放下紗帳。過了好一會兒,依舊沒聽見半點聲響,心中奇怪,偷偷掀起一角,見她還是如剛才那般躺著,一點沒變過。猶豫著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她鼻尖探了探,嚇一跳,立馬縮回來,幾乎沒一點氣息。她捂住唇,忍住尖叫的衝動,手指搭在她脈搏上,聽了半天才聽到那麼一兩下微弱的跳動。她抖著手往外跑,這,這,這不是一個活死人麼,簡直比鬼怪還恐怖。

驚慌失措下雲兒撞進一個人的懷裡。楚惜風提著一隻山雞進來,看見雲兒,勃然色變,大手攫住她的肩膀,厲聲喝道:「你幹什麼?」雲兒抬起頭來,見是他,莫名鬆了口氣,從他懷裡掙扎出來,懦懦說:「我,我沒幹什麼——」見他似乎很生氣,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去。楚惜風一手掐住她脖子,惡狠狠說:「不是讓你別亂闖嗎?」雲兒雙手掰著他的手指,吐著舌頭拼命吸氣,翻著眼睛斷斷續續說:「我,我,我沒有……亂闖,我,咳咳咳,我只是餓了……」

楚惜風手越縮越緊,冷眼瞧著她掙扎的動作越來越微弱,眸中陰狠的光芒一閃而過,就在雲兒差點氣絕而亡時,驀地鬆了手,將她往地上一扔,大吼:「出去!」雲兒雙手摸著喉嚨,半天才緩過勁來,撐著桌子蹌踉蹌踉站起來,啞著聲音說:「對不起,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所以然來。她想走,回頭見他呆呆站在那裡,整個人三魂去了七魄,木木的,肩膀垂下來,背影說不出的蕭索孤寂、落寞悲傷,心裡很同情,輕輕走近他,試探性地碰了碰他胳膊,低聲說:「楚惜風,你怎麼了?」

見他沒反應,她搬了個凳子過來,怯怯說:「你坐——」他這個樣子,她怪害怕的,還不如用手掐著她脖子來得正常呢。楚惜風怔了良久才回過神來,看見她有些奇怪,冷聲問:「你怎麼在這裡?」隨即想起來,拍著自己腦袋「哦」了一聲,淡淡說:「你走吧,別再來這裡。不然,哼,我‘殺人不留行,千里楚惜風’的名號可不是吹牛吹出來的。」靠在窗臺邊坐下,手搭在窗欞上,眼睛望著外面的夜空,不再說話,也不再看雲兒一眼。

雲兒見他如此,只得出來,走時順手帶走了地上的山雞。她在湖邊挖了個洞,清了內臟,洗乾淨,裹上和好的黃泥,生了一堆火。屋前有幾株柳樹,枝幹上長了些雲堆似的灰褐色的新鮮蘑菇,知道能吃,她採下來,塗上油,撒上鹽和胡椒粉,放在火上翻烤,不一會兒焦香飄出來,饞的她口水流了一地,顧不得燙,張口就吃,十分帶勁兒。等到蘑菇吃完了,叫花雞也熟了,她熄了火,扒出來,找來盛茶的托盤,放在上面,撕下一隻腿,剛吃了一口,想起楚惜風,心裡堵得厲害。她來到後面的木屋,也不進去,站在窗外招手,一本正經說:「喂,你出來,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

楚惜風本想不理她,見她神情嚴肅、一臉鄭重的樣子,唯恐真有什麼事,帶上門出來,冷冷問:「什麼事?」她不答,偏了偏頭說:「走,我們去那邊說。」帶頭往遠處走去,在湖邊一塊大石上坐下來。楚惜風負手站著,頗不耐煩,皺眉問:「你到底有什麼事?你的回答最好讓我滿意,不然金翎劍恐怕就要飽飲鮮血了。」凶神惡煞看著她。他此刻心情非常不好,正想殺人洩憤。

雲兒遞出懷裡藏的半隻雞,仰頭微笑說:「民以食為天,吃飯總是大事吧?」楚惜風愣了好半天,最後默默接在手裡,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手臂一甩,半隻雞「譁」的一聲落進湖中心,激起一圈水花,蕩起一圈漣漪,隨即平靜下來。他在草地上坐下來,好半天沒說話,微風吹過,突然抬頭說:「你看,月亮出來了——」頓了頓,喃喃唸了一句:「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雲兒心想,他到底在問誰,明月,清風,大地,還是他自己?

這時月亮已經升得有半天高了,幽深的碧空水洗過一般,十月既望,一輪圓月似白色的太陽落在樹杈上,像鳥兒在夢裡築起的一個巢,安穩的,甜蜜的,風雨不侵。她沉吟半天,終於問了出來:「屋裡睡著了的那個姐姐,是你什麼人?」小心翼翼,唯恐觸怒了他。

也許受了月亮的蠱惑,也許是夜色讓人的意志變弱,他沒有暴跳如雷,聽著微涼的夜風在身旁吹過,嘆了口氣說:「阿憐是我的妻子,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雲兒點頭,確實是一個難得的美人,世所罕見,輕聲問:「發生了什麼事?」見他許久不說話,為了使氣氛活潑一點,她調侃地說:「阿憐?你叫楚惜風,難不成你妻子叫秦憐月?」不知為何,腦中秦憐月這個名字脫口而出。

沒想到他竟點頭說:「沒錯,原來你知道。」雲兒連忙擺手,「我瞎說的,完全是瞎說的。」誤打誤撞都能猜中,這也太巧了,她不去替人算命真是浪費人才。過了會兒,雲兒察言觀色,見他沒什麼大的動靜,舔了舔唇角,委婉地問:「你妻子是生病了嗎?」什麼生病,恐怕是永遠醒不過來了,瞧她那樣子,出氣多入氣少,跟木頭人沒兩樣,奇怪的是竟然沒有完全斷氣。

楚惜風點頭,沒什麼表情說:「嗯,她一時睡過去了,只要找到合適的藥,一定能將她救醒的。」眸光堅決,對此深信不疑。

雲兒想問他妻子為什麼會得這種怪病,還想問他隔壁嬰兒的用品又是怎麼一回事,想問他「天外天」是怎麼發現的,想問他以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很多很多問題,最後還是沒敢問出來。可是楚惜風心底壓了太多的往事,一日復一日,一年又一年,一個人獨自舔吮,太寂寞了,在這樣一個月白風清的晚上,有人能說一說話,也是好的。

「阿憐不懂武功,可是她非常聰明,才氣逼人,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少時便在兄弟姊妹間鶴立雞群。她的弟弟文采冠天下,榮登殿試第一名,卻當眾稱自己不及姐姐。她才華過人,美貌無雙,卻並不高傲,待人親切有禮,喜與眾人高談闊論,氣質卓爾不群。她有一次進山拜佛,遇到盜賊,眾人驚的紛紛躲避,哭天搶地,不住求饒,只有她傲然站在跪了一地的人群中間,拔出純粹是裝飾用的長劍,聲稱自己是朝廷的人,周圍早已佈下天羅地網,特意扮成這樣,為的就是引山賊上鉤。眾人聽了,心中一寬,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便爬了起來,與盜賊昂然對峙。她從懷裡掏出訊號彈,也不知從哪裡來的,黃色的焰火‘砰’的一聲炸開來,也把那些山賊炸破了膽,扔下眾人,灰頭土臉跑了。」

雲兒心想,聽他這麼說,秦憐月是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大小姐了,弟弟既然是狀元之才,家世想必顯赫非常,定是名門望族。可惜她不清楚朝廷中事,回去倒可以打聽一下秦憐月到底是哪家的奇女子。一個閨閣弱質女流,卻有這等胸襟、氣度、智慧、決斷,確實難能可貴。

第二十七章人生自是有情痴

月色如洗,波平似鏡。楚惜風看著遠方,夜色墨一樣又濃又黑,天地混沌在一處,時間彷彿停止了。他還記得初見阿憐時的驚豔,娓娓道來:「那時我也在人群中,親眼目睹她臨危不懼,智退盜賊,心中好生敬佩。後來打聽到,她便是名滿京城的秦家大小姐,素來被人稱讚清心玉質,有林下風氣,美貌倒還在其次。我故意趁她父兄不在家時投帖拜訪,對守門的人說是她親戚。她罔顧男女大防的禮法,穿著一身精緻帥氣的騎裝親自迎客,見了我露出詫異的神色,隨即笑問我跟秦家是何親戚。我便說秦楚自古交好,在下姓楚,自然和府上是遠親。她很高興地笑起來,並請我喝茶。我問她是否要去騎馬,她點頭說要去郊外。我便牽來獅子驄給她看,她非常喜歡,嘖嘖稱歎。那天我陪著她到郊外賽了一回馬,興盡而歸。後來又發生了許多許多的事情,她家裡不許她跟我來往。」

雲兒聽得十分感興趣,見他停住不說,忍不住問:「後來呢,後來你們怎麼了?」急欲想聽下文。楚惜風臉上露出溫柔的神色,整個人沉浸在回憶裡,「那時候我專門殺人,只要你出得起錢,什麼人都殺。」溶溶月色下,雲兒這才發覺他長得異常英俊,五官雕刻一般嵌在他一張臉上,眉眼間帶著一股煞氣,美的邪乎,就是這樣亦正亦邪的神情更加蠱惑人心。如今面上雖然已有滄桑之色,可是絲毫不減他男性的魅力,一抬眼一挑眉成熟魅惑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可以想見當年秦憐月見到他時是如何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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