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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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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兒寬慰他:「這要什麼緊?你還有左手,一樣能使劍,一樣能憑本事吃飯。我可不是同情你,左手劍要是使的好,比右手劍厲害多了。」還欲多說,見郭敬之守在門口,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一副隨時要走的模樣,只好放下茶碗,站起來說:「我該走了,改日有空再來看你。」曹雲飛掙扎著起來,堅持送他們出門才回屋躺著。

郭敬之親自掀轎簾請她上轎。雲兒站在那裡橫了他一眼,做賊似的盯著她,她又不會跑了,偏不趁他意,咳了聲說:「郭大人,我不想坐轎,咱們慢慢走著回去吧。」卻不往原來的方向走,直朝熱鬧的大街上去,她還沒逛過京城呢。郭敬之只得亦步亦趨跟著後面,「雲姑娘想去哪兒?殿下剛才還派人來傳話,說等會兒就來。」雲兒滿不在乎說:「哦,那就讓他等著吧。」騙她也不找個好點的藉口,燕蘇來才不會提前打招呼呢,他都是隨心所欲,想來就來的。

雲兒隨著人流來到天橋一帶,有賣藝的、說書的、耍把戲的,又有各色點心、小吃、糖葫蘆、麵人兒,還有不少行色匆匆、打扮各異的江湖人士,十分熱鬧繁華。她東瞧瞧,西看看,什麼都覺得新奇有趣。郭敬之見人越來越多,想起快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忙著採辦年貨呢,街上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亂的很,便說:「雲姑娘,這兒都是下人們來的地方,沒什麼好看的,不如下回讓殿下帶你出來玩兒。」那就跟他沒幹繫了。

雲兒瞥了他一眼,甩頭道:「我覺得這兒挺好玩的。」手指著前方說:「那裡有個茶樓,我們聽曲兒去。我沒帶錢,你先幫我墊著好不好?」郭敬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咚咚咚跑上樓,「小二,有什麼茶果點心?統統上上來。」又指著郭敬之笑說:「這位大爺有的是錢。」自顧自撿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這番「闊綽」引得不少人回頭張望,許是京城裡的人見慣了紈絝子弟,瞄了兩眼,也就算了,卻引起門簾後另一人的注意。他二十五六歲模樣,穿一身繡暗花的月白色長衫,袖口上繡了金線,甚是華美精緻,雖然坐著,仍然看得出身材修長,很端正的一張方臉,顯得一身正氣,尖尖的下巴,眉毛很黑,皮膚白皙細膩,眼睛本來是半闔著的,聽到雲兒的聲音往後望時,又圓又大,流露出幾分與他本人氣質不相符的俏皮可愛來。他隔著珠簾看向雲兒的方向,蹙了蹙眉。

雲兒在一旁聽說書的人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在講常山趙子龍如何如何厲害,三進三出曹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勇,便有些索然無味,拍著桌子喊:「小二,結賬。」又指著滿桌子的瓜果蜜餞說:「賞你的。」反正不是她的錢,花著也不心疼。郭敬之追上來,「雲姑娘,逛也逛過了,茶也喝過了,曲子也聽了,咱們也該回去了吧?」雲兒很是不耐煩,見對面的小攤生意很不錯,便說:「行行行,喝完這碗豆腐腦就回去,總可以了吧?」說著繞過人群朝對面走去。

郭敬之緊隨其後,偏偏橫地裡擠來一群穿紅衫的敲鑼打鼓的戲班子,口裡不斷吆喝著「讓讓,讓讓」,郭敬之這麼往後一退,再抬頭時,雲兒已不見了蹤影。

雲兒正往人群裡擠,忽然腰間一麻,就這樣被人拉進一條僻靜的暗巷。她正欲出聲,對方的話卻使得她驚愕不已,「阿羅,許久不見,別來無恙乎?」說著上下打量她,一對好看的俊眉皺在一起,「八年了,你怎麼還是小女孩的模樣,一點都沒長大?」雲兒定下神來,回頭打量他,腦中半點記憶都沒有,「你是誰?」他不答,蹙眉看了她半晌,問:「雲溪子呢?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雲兒怔怔地看著他,也不答話,掉頭就走,「我不認識你。」那人斜斜地攔住她的去路,「你以為你落在我手裡,我還會放你走嗎?」雲兒心下一驚,「你是誰?抓我做什麼?」那人懶洋洋答:「你是真忘記了還是假忘記了?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我們倆多年不見,總要坐下來好好敘敘舊——」這女人一向刁鑽古怪,喜歡裝神弄鬼,他自然不會相信她的話。

雲兒甩開他抓過來的手,冷著臉說:「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說著展開擒拿手,專門朝他要害攻去。一雙纖纖玉手化作千萬道幻影,又快又狠。那人看似漫不經心,反手一掌不但避開雲兒的進攻,還好巧不好拿捏住她的命脈,施施然說:「阿羅,你的功夫退步了,看來名師未必出高徒嘛。」言語中很有幾分嘲諷。雲兒掙扎不開,沉下臉:「放手,一個大男人欺負弱女子,很得意麼?」

沒想到那人聽的雲兒這麼一說,居然放開了她,莞爾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來,負手說:「你是要我‘請’你走呢,還是自己乖乖跟我走?」雲兒衡量了下形勢,倆人功夫相差太多,完全沒有逃跑的可能性,只得悶悶說:「放心,跑不了。」咬牙切齒跟在他後邊,肚裡將他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倆人沿著小巷子七彎八拐,最後在一座府第前停下。這府第外表和一般富貴人家的住宅沒什麼不同,裡面卻是匠心獨運,構思精巧,花鳥蟲魚,小橋流水,假山亭臺,曲折迴廊等物,隨處可見,頗有幾分江南園林之風。一進門便有人端茶上點心,又有兩個年輕貌美的丫鬟,大約十五六歲,一人拿著毛巾,一人端著熱水伺候他洗臉。雲兒見她們容貌、身段、神態十分相像,知道是一對孿生姊妹,不由得多瞧了兩眼。他見了便說:「你看我這兩個丫鬟如何?」

雲兒心裡哼了一聲,淡淡答:「很好。」他說:「我這兩個丫鬟練的也是軟劍,撿日不如撞日,阿羅,你指點指點她們如何?」雲兒心下十分愕然,他怎麼知道自己軟劍用的好?嘴上淡淡說:「我可不是來打架的。你到底是誰?強行抓我來究竟有何意圖?」他挑眉一笑,眼睛裡卻沒有笑意,淡淡說:「雲羅,你別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當年的舊賬咱們慢慢算。既然你累了,那就先歇著,本少爺有的是時間耗。」雲兒側頭看他,眸中有怒氣,「你最好把我放了,否則……」語氣中滿是威脅的味道。

他慢慢站起來,昂頭傲然說:「我聞人默既然敢做,自然敢當,誰能奈我何?」看了眼雲兒,又說:「便是雲溪子親臨,聞人家的人又會懼他麼?威震天下的‘雲式七劍’,我正想領教呢!」說著右手一挽,天下聞名的純鈞劍在雲兒眼前劃過一道耀眼的銀光,劍氣還未至,劍光已經逼得她連退三步才敢抬頭。

雲兒雙手亂擺,口裡大叫:「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我說了今天不打架……好好好……我打不過你,認輸總行了吧?」左避右閃的樣子有些狼狽。

聞人默見她一味迴避,和以前爭強好勝的性子大相徑庭,牢牢盯著她看,感覺很不對勁,若不是眼角那粒藍色的淚痣,天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他還以為認錯了人。雲兒摸了摸臉,惡聲惡氣道:「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難道我臉上長花了嗎?」這樣蠻橫、無禮、任性的人才是雲羅。聞人默心頭的怪異平息下來,起身往外走,「阿錦,阿瑟,替我好好招待雲姑娘。」

雲兒連忙追上去,對著聞人默的背影喊:「喂,你去哪裡?還不快放我走——」剛想跨出門口,兩把明晃晃的軟劍攔在胸前。雲兒看著眼前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一對姊妹花,就憑人家剛才瞬間移動的身法,她就不是對手,更何況是兩個,只好陪著一張笑臉說:「阿錦、阿瑟姐姐,都是女人,咱們有話好好說嘛——」倆人倒提劍柄,面無表情做了個請的動作,動作一致,像是事先演練過一般。雲兒只得悻悻然跟在後面,被軟禁在一個叫「聽風閣」的地方。

聽風閣是一個獨立的院落,單獨隔開來,高高的白牆,四周種滿了翠綠的修竹,風聲一起,嘩啦嘩啦響,更顯得悽清寂寞。雲兒頭一天晚上便發飆,「能不能把這些該死的竹子砍了,烏拉烏拉響,鬼哭狼嚎的,叫人怎麼睡覺!」自然沒有人理她。她索性爬起來,解開腰帶,仗著蝶戀劍鋒利無比,一氣砍下數根數丈高的長竹,算是報了今日的被擄之仇。

阿錦、阿瑟趕到後院,看見滿地的竹子,東倒西歪,橫七豎八,皆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倆人互相看了一眼,阿瑟呆呆說:「阿姐,三少爺的竹子……」這是聞人家的三少爺親手種的,用了八年的功夫才長的這般粗壯茂盛……

阿錦用力眨了眨眼,確定沒看錯,說了句話:「閒事莫管。」倆人再對看一眼,聰明的跑回去睡覺,太歲頭上動土,與她們無關,還是躲遠一點好。

聞人默聽見後院轟隆轟隆亂響,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待看見石欄圍著的竹林倒了一大片,不由得驚愕交加,接著怒不可遏,一把抓住雲兒衣領,「你在幹什麼?!」雲兒挑釁地看著他,「我嫌這些竹子擋住了月光。」這些竹子都是他從南海那邊運過來的極品翠竹,精心栽培,竹枝皆可做上等樂器之用,如今被人當木柴砍……他氣得手足發顫,腦中閃過四個字「牛嚼牡丹」,不由得咬牙切齒,「你這個瘋女人……」

雲兒見他氣得臉都綠了,甚是解氣,做了個鬼臉,吐舌說:「你才是瘋子,莫名其妙抓人。」聞人默眼光一閃,臉跟著沉下來,「雲羅,別以為有云溪子給你撐腰,我就不敢拿你怎麼樣。你毀了我聞人家的東西,難道就想這麼算了?哼,別怪我不客氣——」語氣裡滿是威脅。雲兒被他惡狠狠的樣子嚇著了,退後兩步,懦懦說:「只要你放我走,我……我……我賠你就是了!」聞人默不怒反笑,「賠,你賠得起麼?聞人家的臉面尊嚴,你賠得起麼!」雲兒駭到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轉身就跑。

聞人默腳不動、身不移,反手便抓住她背心,化掌為爪,一把攫住她肩頭,五指深深嵌進肉裡,森然道:「雲式秘籍呢?」雲溪子當年憑著一把長劍,橫掃江湖,傲視群雄,打遍天下無敵手,雲式秘籍記載的便是他畢生武學精要,秘籍又分為心法和劍法,其心法獨特,劍法專走偏鋒,能人所不能,心法和劍法相輔相成,合二為一,乃是一門高深武學。

雲兒臉上露出痛色,搖頭說:「我不知道……啊!」忍不住痛撥出聲。聞人默一腳踹開房門,扯著她進來,冷眼哼道:「你不知道?好——」一把將她摔在床上,伸手便來解她腰帶。雲兒駭然失色,雙手護胸連連後退,「你想幹什麼?」聞人默冷笑,挑了挑眉,「你說呢?」

他本意不過是想搜她身罷了,此刻也不解釋,陰著臉步步逼近。雲兒心慌意亂,逃又逃不掉,打又打不過,後悔起沒聽東方的話好好練武——「聞人默!」嚥了咽口水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雲溪子是誰,我也不認得你,更不知道雲式秘籍是什麼東西——」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為了保命,唯有實話實說,這個男人,以前似乎跟她有過節——

聞人默停下動作看她,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慢騰騰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雲兒直視他,平靜地說:「我要騙你,不必找這麼爛的藉口。」大大方方伸出手,「你探探我的脈息便知。我似乎得了一場大病,連武功劍法也不記得了。」聞人默見她不像說笑,遲疑了一下,兩指搭上她的手腕,體質陰寒,脈象極其不穩,蹙眉看著她,「你當真連雲溪子是誰都不知道?」

雲兒默默搖頭,她也很想知道雲溪子跟她有什麼關係,可是,又怕知道。聞人默還是不信,譏諷道:「你不會連雲家也不記得了吧?」雲兒喃喃道:「雲家?難道我姓雲?」想起郭敬之一見她的面便問她可是姓雲,以及那個感覺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人——雲平。

聞人默沒好氣說:「裝的還挺像,你不姓雲,難道我姓雲嗎?」頓了頓又說,「雲家被誅九族,沒想到你倒還活著——也不奇怪,你是雲溪子唯一的徒弟,他怎麼捨得讓你去死。」再次上下打量她,「你到底練了什麼武功?」怎麼永遠是十四五歲少女的模樣?對雲式秘籍更加感興趣了。

雲兒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雲家被誅九族?你什麼意思?」聞人默仔細辨別她臉上的神情,確定不是裝出來的,然後慢悠悠說:「你莫不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雲兒有一種預感,這背後定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心中滿是恐懼,無邊的黑暗將她一層又一層籠罩起來,情緒突然失控,倒在床上又哭又叫:「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讓我走,求求你讓我走,我不要在這裡,嗚嗚——」雙手抱在胸前,身體蜷縮成一團,痛苦地呻吟。

聞人默見她如此模樣,心中有些相信她失憶了,冷冷說:「我管你失憶不失憶,只要你還是雲溪子的徒弟,使的是雲式劍法,便休想離開。你就在這裡好好住下來,等什麼時候恢復記憶,想起雲式秘籍了,再走不遲。」雲兒猛然想起一事,跳下來拽住他衣角,急道:「不行,不行,我必須走,我,我……」三日醉,她必須每天服三日醉的解藥!不然,不然——

聞人默斜倚著桌子,將手裡的蘋果拋上拋下,「阿羅,你想走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將雲式心法和劍譜交出來,我八抬大轎送你離開。」十年一度的武林論劍馬上就要舉行了,這次他聞人默定要將這「天下第一劍」重新贏回來,哪怕不擇手段!百年前聞人家的先祖聞人客曾憑著一把純鈞劍在武林論劍大會上橫掃群雄,大出風頭,生平無敗績,被武林中人尊奉為「天下第一劍」,刻著這五個字的金字招牌至今還掛在聞人家的祠堂上。

可是自從聞人客後,聞人家子孫不肖,家學日益衰落,高手偶爾也出現過一兩個,卻在先祖「天下第一劍」光環的籠罩下,黯然失色,默默無聞。因此聞人默從小一邊聽著叔父長輩們樂此不疲地講述先祖如何英雄了得,聞人家如何神聖不可侵犯,潮音塢碧玉湖如何被視為武林聖地,一邊深深感受著今時今日聞人家的沒落與悲哀,「天下第一莊」的頭銜早已一去不復返。如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不是他們聞人家,而是龍侯史魏四大家族,被武林中人尊崇的也不是他的父親聞人和,而是龍在天。

當初龍侯史魏四大武林世家,以及江湖上其他比較顯赫的門派商量十年一度的武林論劍在哪舉行時,根本沒有考慮聞人山莊。後來是聞人默單槍匹馬帶著塵封百年的純鈞劍以及「天下第一劍」的金匾趕到位於河南開封的龍家,義正嚴詞說此次武林論劍既然恰逢先祖的百年祭辰,便該在聞人山莊舉行,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群雄想起當年聞人客的雄姿傲氣,不由得心折,轉頭說既然是聞人先生的祭辰,那就改在聞人山莊吧,以示後人對先生的敬重。龍在天再怎麼聲名顯赫,也沒辦法跟一個死人爭,無奈下只好同意了。

從此,深藏在聞人家地底下密室裡的純鈞劍便給了聞人默。聞人默果然不負眾望,年紀輕輕,一手劍法使的爐火純青,年輕一代劍客中,鮮有對手。他也一直以「天下第一劍」為目標激勵自己。可是他卻不能忘記年少時受的那番恥辱,長久以來,一直耿耿於心,永不能釋懷。

第四十四章內憂外患

聞人客說什麼都不肯放人,雲兒由急轉怒,也不跟他客氣了,大聲吼道:「我如果有什麼雲式秘籍,還會被你困在這裡不得動彈嗎?早就打出去了!我跟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是不是抓錯人了!」

聞人默一步一步逼近她,「抓錯人?雲羅,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何況你根本就沒變。」眸光冷冰冰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雲溪子是聞人家的頭號災難,而眼前這個女人則是他畢生的恥辱。

八年前的元宵節,因為他的一母同胞的兄長聞人豐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雲溪子,雲溪子大怒之下氣勢洶洶趕至潮音塢碧玉湖,仗劍橫挑聞人山莊,無人能敵。眾人一觸即潰。雲溪子的一把劍打的整個聞人山莊膽戰心驚,臉色慘白,顏面盡失。當時年僅十六歲的聞人默提劍衝上來捍衛家族尊嚴的時候,雲溪子冷冷瞥了他一眼,哼道:「乳臭未乾的小子。」根本就不屑與他動手。

而小小年紀的雲羅從頭到尾站在一旁看熱鬧,還不斷為師傅鼓掌助興,大叫打得好。聞人家的人全都對她怒目相向,她回給眾人的是一張鬼臉。聞人默橫劍擋住雲溪子的去路,不肯離開,臉上有決絕的神情。雲溪子冷笑,「你想找死,我便成全你。」雲羅站出來攔住了他,笑眯眯說:「有事弟子服其勞,這麼個小角色,何必師傅出馬!」抽出一條長約丈許的白色綾帶,也不知什麼材質做的,不懼刀劍,輕輕這麼一甩,便纏上了聞人默的長劍,姿勢美妙之極。

聞人默從小志存高遠,練武極其刻苦,聞人家年輕一輩弟子裡,數他最為出色,一招一式穩打穩紮,根基深厚。雲羅雖然有名師指點,學的又是精妙上乘的武功,人又聰明,可是比起聞人默的勤奮克己,卻是稍有不及。她的武功路數走的是陰柔輕靈一派,輕盈有餘,厚重不足,在聞人默帶著為家族而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種心態的進逼下,加上臨敵經驗不足,只好仗著絕世輕功一味騰挪跳躍、東躲西藏,很有幾分狼狽。

雲溪子見站在一旁觀戰的聞人家的人臉上露出一絲洋洋自得的喜色來,十分不悅。從茶杯裡蘸了點水,用內力化水成冰,挾著勁風打在聞人默持劍的手腕上,冰塊迅速化成一灘水,浸透衣衫,半點痕跡也沒有留下。聞人默吃痛下,劍鋒偏了開去,雲兒手中的白綾趁勢纏上他的脖子。

眾人都沒瞧出雲溪子暗中做的手腳,而聞人默卻是輸了,儘管輸的心不服口不服,卻也無可奈何,名義上他到底是輸了,而且是輸給一個女子,叫他情何以堪!自那以後,他練武加倍的努力,天還沒亮便起來,直到所有人都睡下了才勉強打個盹,寒冬酷暑,日夜不輟,當真是十年磨一劍,只求一雪前恥。因為此次十年一度的武林論劍,他才離開聞人山莊,出了潮音塢碧玉湖,沒想到卻在京城遇到了心心念念不忘的宿敵。可是眼前這個他自以為是的敵人,卻全然不記得他了,甚至連武功都忘了。

他很失落,又很傷懷,那種感情難以解釋,千鈞重力輕飄飄打在一團棉花上,無處發洩。就像小時候愛若珍寶的人形木偶,父母怕他玩物喪志,鎖在櫃子裡不讓他玩。他時時刻刻惦念著,連吃飯睡覺也不能忘記,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大到可以自己拿鑰匙去開櫃子的時候,看著那些親手做的木質的玩偶,卻沒有了當初的那種渴望與悸動,吹了吹灰塵,終於又放進去了。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容顏一如往昔,時光在她身上彷彿失去了魔力,停駐不前。他本想跟她狠狠比試一場,打的她灰頭土臉,跪地求饒,可現在,已經沒有了這樣的心情。

雲羅看著他忿然地拂袖離開,眸光中有不解,可是她更加擔心的是自己身上中的毒該怎麼辦,當真三天沒有解藥便會暴斃而亡嗎?

因為雲兒的失蹤,整個京城戒備森嚴,來往行人一律只准進不準出,侍衛們拿著雲兒的畫像挨家挨戶搜查,冷聲喝道:「若有包庇藏匿者,株連九族;若有提供訊息者,賞金百兩;若有尋獲者,加官進爵。」一位手持柺杖的老者送這些如狼似虎的侍衛來到門口,不斷點頭哈腰:「小的明白,一有訊息,立即通知軍爺。」為首的侍衛點點頭,「看清楚畫裡女子的模樣,凡是提供線索者,重重有賞。」隨手將畫像貼在牆上,到另一家搜查去了。

聽到侍衛們走遠了,一位二十來歲的少女才奔出來,被剛才的情形駭的臉色蒼白,心神不定,扶著那老者說:「父親,出了什麼大事?莫不是走脫了要緊的朝廷欽犯?」那老者搖頭長嘆:「哎,世風日下,動盪不安,亂世啊,亂世啊。」一個身穿青衫的年輕男子湊來上看牆上的畫像,他身材修長,右臉上有道細長的疤痕,大約因為本身氣質溫和的緣故,一點都不顯得礙眼,粗衣布鞋,面色有些憔悴,風塵僕僕的樣子,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問道:「老丈人,朝廷為何通緝畫上的女子?最近京城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那老者嘆氣說:「倒不是通緝,不知走丟了什麼重要人物,這些侍衛天天在找,就差掘地三尺,沒把京城給翻過來!這已經是第三回大搜查啦。」說著搖頭嘆氣進屋去了。

東方棄站在門外發了一會兒呆,心想雲兒出什麼事了,怎麼會走丟了呢?她既然答應跟燕蘇回京,沒道理又一個人偷偷溜走。思索了一會兒,尾隨在侍衛身後,來至郭敬之的侍郎府,趁人不備,神不知鬼不覺溜了進去。

在他的手上丟了雲兒,郭敬之心內如焚,終究是久經沙場的人,面上甚是鎮定,尋人一事進行得有條不紊。侍衛進來,他蹙眉問:「還是沒找到?」雙眼通紅,眼睛裡全是血絲,已經好幾日沒有睡過安穩覺。說話間,門人通報,「太子殿下駕到!」燕蘇一身黑衣進來,帶起一股凜冽的冷風。郭敬之雙膝跪下,磕頭說:「屬下辦事不力,請殿下責罰。」燕蘇心情十分焦躁,問:「三天了,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見他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揮手說:「起來吧,不是你的錯。」手擱在扶手上,沉思不語。

郭敬之垂頭站起,沉吟許久方道:「那天在街上,一個穿白衣的年輕男子一閃而過,接著雲姑娘就不見了——不知那白衣男子跟雲姑娘有什麼關係……」燕蘇似乎沒聽見他的話,兀自喃喃道:「三天了,三天了……」煩躁地站起來,「挨家挨戶搜,王公大臣的宅第也不許放過,尤其是江湖中人,更要密切注意。」一邊思索究竟何人所為,一邊說:「你去魏府走一趟,找到魏司空,就說傳我的話,請他聯絡江湖上的朋友幫忙找一找雲姑娘。」魏司空交的朋友,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或許會有訊息。郭敬之答應一聲去了,燕蘇因為連日來朝裡急變突起,不得不轉頭又趕回宮去。

東方棄見燕蘇面帶憂色,心神不寧,身邊的人又極度緊張,防守嚴密,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不知跟雲兒有沒有關係,心思一轉,決定跟上去看個究竟。先一步趕在眾人前頭,身子一矮,鑽入燕蘇馬車底下,像壁虎一樣掛在下面,耳朵貼在木板上。

馬車晃悠悠往皇宮的方向行去,伴著侍衛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黑暗的大街上轟轟轟地響。他聽的燕蘇在車裡長長吁了口氣,囈語般道:「哎——雲兒,你究竟到哪兒去了?我已經整整三日不見你了!」聽聲音疲憊不堪,卻又滿含擔憂以及思念之情。東方棄心中一動,想到燕蘇,雲兒,還有自己,以及許多許多早已褪色的前塵往事,心中有股哀傷,悄無聲息流淌。

走了有小半個時辰,馬車停了下來,聽見侍衛行禮說:「殿下,是回宮還是……」燕蘇睜開沉重的雙眼,揉著眉心說:「去靈虛觀。」靈虛觀便是周明帝「修道成仙」的地方,他長年煉丹服藥,早就不在寢殿住了,更不近女色,怕壞了清修,毀了道行,不能白日飛昇。燕蘇極其厭惡靈虛觀以及一干道人,因為周明帝再次臥病不起,不得不來。御醫孫毓華曾暗示他,陛下情況可能不妙。

剛到靈虛觀前,卻見李措的親衛站在廊下等候,便知李措也來了。

他整了整衣冠,待要進去,兩個道童想攔又不敢攔,顫著聲音說:「殿下,大將軍正和陛下……商量要事,吩咐說……任何人都不得打擾……否則……」自從上次燕蘇血濺靈虛觀後,觀中的道士對他不由得又敬又怕,戰戰兢兢深恐得罪了他。

燕蘇朝他冷冷一瞥,他打了個寒顫,急忙剎住話頭,不敢往下說。燕蘇眸中閃過怒氣,眉毛一抬,「還不快進去通報!」聲調不高不低,氣勢逼人。兩個小道士心中一寒,面色轉眼就白了,連連稱是,慌不擇路,差點絆倒。不一會兒,靈智道人手中拿著拂塵出來,陰陽怪氣說:「殿下,這邊請。」斜眼看著燕蘇,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燕蘇心中大怒,不過是一個臭道士罷了,竟敢對他不敬,這筆帳留著以後慢慢算。他暫且按下怒氣,隨靈智道人來到內室。

周明帝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臉色黯沉如枯木,嘴唇發黑,呼吸粗重,顯然是誤食丹藥過度的症狀。李措坐在床前,拱手說著話,見燕蘇進來了,也不站起,只微微欠了欠身,「老臣見過太子殿下。」燕蘇無心計較他的驕橫無禮,一頭奔到床前,雙膝跪下,「父皇……」短短幾日,父皇竟變成這樣——,聲音不由得有些顫抖。

周明帝見到他卻皺了皺眉,喘著氣說:「太子,你近來做的好事啊。」燕蘇心一驚,抬頭看了眼李措,垂首道:「兒臣不明白。」周明帝哼了聲,「你竟敢將宮裡的侍衛調走,是想造**反嗎?」說著重重捶了一下床榻。燕蘇連忙磕頭,「父皇,兒臣之所以借調宮中的侍衛,實在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郭敬之從青陽帶來的三萬人馬此刻正駐紮在城外十里之遙的落馬坡,他絕不能動用,以免打草驚蛇,壞了大計。但是守衛京城的王師又是李措的心腹,他為了找雲兒,不得不動用守衛皇宮的前鋒營。前鋒營乃是從中下層貴族子弟中選出來的武功好手,直接效忠於皇室,忠心不二,與李措的王師水火不容。李措正好抓住此事,加以渲染,重重打擊他。

周明帝也不聽他解釋,直接打斷:「你將前鋒營的虎符交出來,暫由大將軍代管。」燕蘇驚愕不已,勃然色變,「父皇!」若是連前鋒營的兵權也交出去了,李措豈不是隨時可以馬踏皇宮,舉著刀劍在他頭上耀武揚威?一旦造**反,那還不是事半功倍,馬到成功!父皇啊父皇,你何等昏庸,李措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你怎麼就看不見呢!

其實周明帝的眼睛早在十年前便已經瞎了,一味只知求仙訪道。

燕蘇又急又怒又氣憤又失望,手上青筋綻出,怒瞪李措,知道一定是他的主意,恨不得一劍將他殺了。周明帝見他不願,喝道:「怎麼,難道你想抗旨不遵不成?」燕蘇忍下怒氣,伏在地上說:「兒臣不敢。」

李措摸著鬍子在一旁笑道:「這前鋒營一向是由殿下率領,老臣只不過代管幾天,等殿下知道錯了,這虎符,到時候還要還給殿下才是。」燕蘇心中怒極,表面反倒平靜下來,笑道:「大將軍說的是,此事確實是本宮做的不對,不該任性胡來、隨意動用前鋒營的侍衛,父皇教訓的很應該。」心裡卻在說,李措,你等著吧,看你能橫行到幾時。

周明帝容色稍霽,「太子知道錯就好。」

李措皮笑肉不笑說:「既然如此,那就委屈殿下將虎符交給老臣了。」燕蘇站起來,對周明帝行了個禮,看著李措不緊不慢說:「哪有人隨身攜帶虎符的道理?不如明天我派人將虎符送至大將軍府上,省的大將軍進宮再跑一趟。大將軍為國分憂,勞心勞力,夜深了,本宮親自送大將軍回去休息吧。」

周明帝累了,巴不得不理這些「世外俗事」,以免壞了他的修為,揮手說:「嗯,就這麼辦,都下去吧,朕要休息了。」李措心有不甘,又不能立逼著燕蘇去取虎符,只好退出來,對燕蘇微微一笑,「老臣明日等著殿下的好訊息。」燕蘇心念電轉,忽然笑說:「明日可是呂相的六十大壽?李大將軍想必也會前去祝賀吧?正好本宮也想拜望呂相,祝他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到時候再將虎符交給大將軍好了,豈不方便?」呂思偉雖名為當朝宰相,辦起事來卻墨守成規,是一個資歷雖老政績卻平平無奇的老頭,事事以李措馬首是瞻。

李措不好逼他逼得太甚,心想,一天而已,難道他還等不起麼,遂點頭說:「好,就這麼辦。殿下可要言而守信,到時候千萬別忘記了。」燕蘇微微一笑,「那當然,本宮乃未來的一國之君,自然是金口玉牙,一言九鼎。大將軍這邊走,恕本宮不遠送了。」做了個請的動作。

燕蘇看著李措的車馬漸漸遠去,久久沒有動作。馮陳褚衛等人知他心情極度惡劣,皆不敢打擾他。天空在層層疊疊宮牆的遮掩下,顯得低沉而壓抑,濃重的樹影打將下來,將他罩在一個無形的空間裡,加上他身穿黑衣,整個人與暗夜融為一體,虛無而空寂。他站在那裡仰望暗沉沉的天空,剎那間做出了一個生死存亡的決定,若不兵行險招,他這個太子將永無出頭之日。

先下手為強,後先手遭殃。

東方棄從車底鑽出來,趁人不備一溜煙竄上屋頂,將裡面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雖然廟堂上的這些明爭暗鬥與他無關,也不由得暗歎周明帝昏庸無能,轉而同情起燕蘇來,將他素日的惡形惡狀忘了一大半。同情之餘還有一股敬佩,能屈能伸,喜怒不形於色,這才是能成大事之人。他不是不知道燕蘇因為雲兒的關係,將他視作眼中釘,心頭恨,好幾次還動過殺機,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從來都沒有將燕蘇視作敵人,反而自然而然有維護之意。大約是因為燕蘇在芙蓉山頂不顧性命救了雲兒之後,他便始終相信燕蘇手段雖狠辣,卻不會當真傷害雲兒。

東方棄性子雖溫和,對敵人卻是從不手軟。過往的經驗教會了他一個道理,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無情。姑息即是養奸。當年他因為一時心軟放過採花大盜封厲,結果卻使得史瀟瀟一生盡毀,他十分後悔。

他躲在暗處目送燕蘇送李措離開,本待要走,卻聽的燕蘇一連串下令,「來人啊,傳本宮旨意,請魏司空、郭敬之即刻前來,就說有要事相商;馮陳,你去將李措身邊親衛的情況調查清楚,何人值班,何時換班,要是能知道他明天出席呂府壽宴攜帶的人手,最好不過;褚衛,你跑一趟王府,將王中丞悄悄請進宮來;蔣沈,你去調齊宮內的武功好手,連夜在呂府周圍埋伏下,小心行事,千萬別露出馬腳;韓楊,你現在就派人監視李措的一舉一動,不得有誤。」燕蘇身邊的人一個個面色凝重去了。

東方棄大為詫異,知道他這番舉動定然是有所行動。燕蘇在庭院裡的石桌邊坐下,心思沉重,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事,對著它呆呆凝望。花木扶疏,星光黯淡,外面呼氣成霧,滴水成冰,而他坐在那裡,彷彿不知道冷似的。因為背對的關係,東方棄看不清他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只看見他端凝的側影,一臉肅穆。他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哪知燕蘇察覺到一絲極為細微的氣息,立即站起,左手按在桌上,右手握住龍泉劍的劍柄——「誰?出來!」

東方棄明知被發現,卻按兵不動,恰好草叢間傳來「哧」的一聲,一道細小的白影一閃而過,不知誰養的貓,在宮裡到處亂竄。燕蘇眼睛看著地上,喃喃道:「原來是貓。」東方棄心裡一鬆,還來不及喘氣,燕蘇的劍已經劈空而來,眨眼間送到跟前。原來他剛才是在用詐,使躲在暗處的刺客放鬆戒備。東方棄不得不迎手回擊,一個翻滾,從高處落下來。

燕蘇見到他,十分吃驚,手上動作頓了頓,「東方棄,是你!」隨即大怒,「你來宮裡做什麼?」心中明白他定是為了雲兒,不等他回答,劍影鋪天蓋地罩了上來。東方棄措手不及,怕把事情鬧大,一味迴避,連連後退,很有幾分狼狽,說出的話卻令燕蘇一驚,「殿下,我知道你要刺殺李措,可是我只不過想盡快找到雲兒罷了,其他的事一概不管。」燕蘇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下來,看著他的眸光閃爍不定,似有隱忍又似有一絲殺機。

東方棄趁著燕蘇發愣的空檔喘了口氣,眼睛隨便一瞥,這才看清石桌上的東西——乃是一根墜著流蘇刻著彩雲的玉簪,明顯是女子用的。他覺得眼熟,隨即想起這是雲兒的頭簪。他神情一頓,隨即恢復過來,抱拳說:「東方對殿下從無惡意,我之所以溜進宮來,是因為聽說雲兒無故失蹤。殿下身兼重任,如今又是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雲兒……不如交給我去找,以免驚動他人。」

燕蘇既不正眼看東方棄,也不說話。東方棄見他沒表示,抬手告辭,走出十來步的時候,身後傳來燕蘇疲憊的聲音:「東方棄,你我可否不計前嫌,並肩作戰?」他這次若得東方棄相助,無異於如虎添翼。

不知為何,他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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