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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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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家破人亡

賈有道帶著雲羅來到自己府裡的書房,推開裝飾用的書架,牆後赫然是一方黑漆漆的密室。他彎腰鑽進去,連燈都不拿,很快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玉製的長盒,通體碧綠,側面鏤刻精細,有人,有馬,有花,還有蝴蝶,栩栩如生。

雲羅出生世家望族,自小見慣珍玩珠寶,乍然下見了這麼一個盒子,也不由得有些心驚,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貴重物品,單是這麼一個盒子已經不得了。

賈有道小心翼翼將盒子放在書桌上,確定沒有其他人後,輕輕推開,燈光下,鏤刻有蝴蝶的劍柄露了出來。雲羅方知是劍,將燈拿近了看,只覺眼前突然出現一道白光,光彩奪目,逼的人連眼睛都睜不開。靜靜躺在匣中的劍像突然活了過來,睜著眼殺氣騰騰。她忙捂著眼睛轉過頭去,放下手裡的燈,待視力恢復,這才輕輕提起劍柄。令她吃驚的是,這劍竟像沒有骨頭似的,在她手裡隨意彎折成各種形狀,軟的跟白練一般。

「這就是蝶戀劍。」賈有道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驕傲。

雲羅再少不經事、孤陋寡聞,也知道蝶戀劍是武林四大名劍之一,天下軟劍之首,一劍足可抵萬金,江湖中沒有人不想得到它。

賈有道將劍尖彎曲成一個弧度,然後放開,「叮」的一聲,發出輕輕擊打玉石的聲音,清脆悅耳。他眼睛在劍身上來回搜尋,徐徐說:「龍泉純鈞,驚鴻蝶戀,其他三劍皆是以剛硬鋒利著稱,工藝上幾乎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而只有蝶戀劍,反其道而行,乃天下至陰至柔之劍。」側頭看著雲羅,目光炯炯,「你只要記住,天下的事情,物極必反,柔能克剛。」

雲羅手握蝶戀劍,使了一招「分花拂柳」,右足腳尖點在地上,身體往後仰,如隨風飄舞的柳條,柔若無骨,劍尖不偏不倚正好壓在賈有道的脖子上,只要她使力輕輕一劃,便可割破對方的喉嚨。

賈有道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鎮定自若,面不改色說:「阿羅,這劍你用,最合適不過。」她年紀雖小,心裡卻明白他之所以贈劍不過是要她更好的去刺殺皇后。她如果不去,父親必死無疑,聽說大理寺卿明天會親自審訊,向皇帝稟報後便會問斬,時間不多了。至於刺殺後的結果,她從未想過。

雲羅當下收了劍,似笑非笑說:「謝賈大人贈劍。」她不再喊賈伯伯了。終究是年紀小,喜怒皆形於色,讓人一目瞭然。賈有道心知肚明她的轉變,依然不改語氣中的親切關懷,「阿羅,時間不早了,累了吧?我帶你去休息。」親自領著她來到後院一座三層高的閣樓前,「這裡是府裡最高的地方,風景最好,窗前正對著一片園子,這時節花紅柳綠,十分漂亮。」

雲羅不出聲,微微點頭進去了。有一個丫鬟端水進來伺候,年紀不大,卻很老成,手腳伶俐,低著頭恭恭敬敬,也不多話。她把丫鬟趕出去,砰的一聲關了門,閉目運氣,凝神聽了會兒,樓下有侍衛來回走動的聲音,而且不止一隊。心中冷笑,將蝶戀劍塞在枕頭底下,草草睡了,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不曾鬆開。

第二天一大早,丫鬟便來叫她起床。才吃過早飯,便拉她去沐浴薰香。雲羅沒好氣說:「不是晚上才去麼?急什麼?」那丫鬟手捧紗衣笑道:「只怕一天的時間都忙不完呢。」她知道宮裡規矩繁瑣,只得換上衣服,怎麼看怎麼彆扭,不由得皺眉:「這什麼衣服?怎麼這麼難看?」丫鬟回道:「這是老爺特地吩咐讓小姐穿的。」雲羅只得忍了下來。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因為化了妝的緣故,顯得比實際年齡大了好幾歲,過分殷紅的嘴唇,秀挺的鼻子,濃黑修長的雙眉,眼睛自己看著也透出一股凌厲之氣。她喃喃自語:「這不是我。」她從不戴這麼多首飾。

那丫鬟卻十分驚豔,「小姐,我從沒有見過比你更漂亮的人。」她以為雲羅大概有十六七歲。凡是稱讚,沒有人不喜歡,雲羅笑了,「這算什麼,你沒見過我母親,那才叫漂亮呢,我連她十分之一都不及。」光是母親的畫像便給她這種感覺,如果是真人站在眼前,應該沒有人抵擋的了她的微微一笑。

當年雲羅的母親池毓秀乃京城鼎鼎有名的第一美女,出身高貴,才貌出眾,溫柔體貼,和雲平不但門當戶對,而且情投意合。

雲羅將蝶戀劍纏上一層錦帶系在腰間,外面披上紗衣,正往頭髮裡藏暗器的時候,賈有道派人來問好了嗎。她看了看時間,才剛申時,皇宮晚宴不是戌時才開始麼,急什麼。

賈有道見到推門出來的她,雙唇緊閉,怒目圓睜,心下一驚,不由自主打了個趔趄,依稀間彷彿見到另外一個人。雲羅不耐煩了,「不是說要趕著進宮嗎?」都派人來催好幾回了。

聽到聲音,他這才回過神來,「進了宮,得先候著。至於皇后什麼時候召見你,我也不知道。」雲羅不冷不淡說了一句:「只要她別忘了就行。」

倆人一前一後上了轎,行至宮門時,照例有人盤查,確定沒有兇器後,才放人進去。其他人都在外面等著。一個女官吩咐他們在偏殿侯旨,說皇后娘娘今天忙著呢,還不知道見不見呢。眼看天色一點點黑下來,走廊上的宮燈一盞盞亮了,夜深如墨,卻半點訊息都無。

賈有道緊張的滿頭大汗,雙手藏在袖子裡來回揉搓,只覺得口乾舌燥,坐也不是,站在不是,心情煩躁。他瞧了眼坐在那裡喝茶吃點心不亦樂乎的雲羅,心想她不知是無知呢還是無畏,這種時候居然還能跟沒事人一樣。

這個女孩子,才十三歲,已經這般不簡單。

晚飯有人端了幾樣小點心進來,賈有道食不下咽,味同嚼蠟,向宮女打聽:「皇后娘娘現在還在安平殿大宴群臣嗎?」宮女搖頭:「回大人,奴婢不知。」過了會兒,一個太監過來說了幾句話,面色不豫,似乎出了什麼事。賈有道驚慌失色,跟著他匆匆走了,吩咐雲羅:「別到處亂走,我等會兒就回來。」

賈有道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一個宮女過來,對她笑說:「請跟我來。」雲羅也不說話,跟在她身後,暗暗留心周遭的情形。

當天晚上,烏雲蔽月,雖是十五月圓之夜,然而天色厚重,雲層低掛,陰影重疊在一處,黑漆漆的,天氣又悶又熱,似乎要下雨。那宮女左彎右拐,領著她走了好長一段路,走過長廊、花園、亭臺、樓榭……最後在一座宮門前停下來。

雲羅抬頭仰望,藉著她手中的風燈才看清了門洞上的幾個古篆書「羅敷宮」,進門便是一團黑呼呼的樹影。倆人從樹下穿過,來至正殿,那宮女在門外屈膝行禮,輕聲手:「娘娘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吧。」

雲羅手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空曠的大殿,前廳、書房、後廳並不曾隔斷,只用輕紗遮掩,屋子裡珠簾層層疊疊,隨著灌進來的夜風四處飄舞,。每一道門前點了一排的燭火,照的整個大殿微微發紅。就在這裡,她見到了燭光搖曳中的皇后娘娘,一國之母,端坐在三尺高臺上,離她如此遙遠,根本看不清面容,就連聲音也像是天涯海角之外傳過來的,虛無縹緲。

「你便是御史大夫雲平的女兒雲羅?」冷冷的,似乎生來便沒有感情。

雲羅雖然自小頑劣、淘氣,無法無天,終究是世家千金,教養良好,規規矩矩磕了個頭,雙手伏地,「雲羅拜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許久不曾聽見「平身」,她跪著,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

皇后的聲音冷冷傳過來,「抬起頭來。」

她依言抬頭,眼睛看著正前方,不敢正視。忽然聽得皇后喃喃說:「很好,雲平把你教的很好。」

雲羅聽見父親的名字,眼淚頓時湧了出來,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哽咽道:「皇后娘娘,我爹爹……他是冤枉的,求您放了他,求您放了他……」

「放肆!」皇后的聲音像是憑空劈下的一道驚雷,「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朝廷要犯豈是你一個小丫頭說放就放的!」

雲羅抬頭,狠狠瞪了她一眼,「我爹爹到底犯了什麼罪?有何證據?朝廷難道就能隨便誣陷忠良嗎?」

皇后發出一聲冷笑:「好得很,好得很,你們父女情深——大膽,竟然敢這樣跟本宮說話,該當何罪?」

她索性站了起來,仰著小臉不屑道:「我還有什麼好怕的——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便是死她也要拉個陪葬的!

皇后怒極,甩袖走下高臺,「放肆!」燭光下看著她倔強的小臉,秀眉緊蹙,抿著雙唇的模樣似曾相識,心神一動,微微嘆了口氣,「雲羅,你可知本宮為何召你?」雲羅冷哼:「不知。」撇過頭去,回答的語氣很不客氣。

皇后沒有計較她的無禮,負手站在臺階上,眼睛看著遠處,像是想起什麼,許久沒有說話。雲羅覷眼看她,明處看暗處有些模糊,只知她看起來甚是年輕,側臉線條優美,髮髻高聳,穿著紅色的錦緞,刺繡精美,衣袖直垂到腰間,雍容華貴,然而面無表情的樣子,心思難測,威嚴壓頂,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感。

雲羅為她氣勢所逼,不由自主又跪了下來,垂著頭說:「娘娘,家父為官,能力出眾,有目共睹,通敵叛國一事,實屬冤枉。娘娘何不放了家父?以後雲家一門老小,但憑娘娘吩咐,誓死效忠。」她想先用話穩住她,救出爹爹再說,「娘娘,雲家在京城也算是一股勢力,摧毀多可惜,收為己用豈不是更好?」

皇后看著她笑了,對於她的提議不置可否,「你年紀輕輕,倒是識時務,心思伶俐。」心情突然大好,招手說:「過來,我瞧瞧。」雲羅臉上閃過一絲驚喜,「娘娘,你答應放了我爹爹?」皇后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臉色越來越凝重,嘆了口氣,「哎,本宮終究是狠不下這個心——雲羅,你乃罪臣之女,念在你年幼無知,饒你一命,即日起流放江州。」江州這個地方,雖然偏遠,好在氣候宜人,水土肥沃,風景秀麗,是個遠離是非的好地方。

雲羅渾身一涼,聽她這話,原本連自己也是要殺的嗎?那爹爹他——

她癱軟在地上,右手按在腰間,口裡大喊:「娘娘——」聲音惶恐淒涼。既然她不仁,休怪她不義。

皇后本來已經轉身走了,聽的她哭泣,站立不動,過了許久,眸中閃過一絲不忍之色,親手扶她起來,冷冷道:「阿羅,你要記住,這是你的命。但願你以後將這一切都忘了,好好活下去。」最好永遠不要再回京城。

雲羅趁她彎腰的一剎那,蝶戀劍準確無誤刺進她胸膛,冷著臉十分鎮定。她殺了人,不但不驚慌,手腕一轉,還將蝶戀劍抽了回來。鮮血頓時湧了出來,濺了她滿頭滿臉,溫熱的,黏稠的,血腥的,一點點在鼻尖蔓延。看著眼前的人瞪著自己,滿臉的不可置信,那種眼神令她害怕,柔弱、驚恐、慘痛、絕望……還有悲傷,像魔魘糾纏著她,她感到恐懼,踉踉蹌蹌退了一步,強裝鎮定說:「娘娘,這也是你的命。」直至此刻,手才開始發抖。

皇后一手按在胸口上,一手伸出去想要抓住她,吐字艱難:「你……阿羅……過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她的眼神重歸於平靜,一世的雄心抱負徹底沒了,突然憶起多年前的往事,內心最深處的愧疚自責湧了出來,「阿羅……」

雲羅被她奇異而充滿感情的叫喚駭的跌倒在地上,像個犯了滔天大錯的孩子,看著血淋淋的雙手喃喃自語:「我不得不殺你,我……我……沒有做錯……」她極力安慰自己,不不不,她沒有做錯,她為了救父親,不得不這樣做,何況她是奉旨殺人——不過殺一個人罷了,這算什麼!她又驚又懼,跌跌撞撞爬起來,提著劍就往外跑。

皇后撐起上身,用盡餘力喊:「阿羅!」咚的一聲倒在地上。

雲羅右腳已經邁出門檻了,聽見聲響,猛地回頭,見她眼睛牢牢盯著自己,死不瞑目的樣子,無形中有一股力量逼迫她身不由己走了回來。雲羅捂住眼睛,倒在地上哭泣,「我殺了你……對不起……」

皇后不顧她滿身的血汙,伸手想要觸控她,喘氣道:「阿羅……」突然力氣盡失,手垂了下來。

雲羅臉上的眼淚和血水混作一堆,面目猙獰,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正惶恐間,聽到門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猛地驚醒過來,這是皇宮,她殺了皇后,偏殿第三間廂房床下有秘道,她要逃。她擦了擦眼淚爬起來,往門口奔去。

「母后!」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推門進來,和雲羅差不多高,五官驚人的漂亮,一臉傲氣。雲羅不防他突然闖了進來,倆人硬生生打了個照面。

那少年見母后寢宮突然闖出一個滿身血跡的女子,五官汙穢,認不清本來面目,又驚又怒,揚聲便喊:「來人啊,抓刺客!」抽出腰間的劍,攔在門前,哼道:「想跑,沒這麼容易!」

雲羅一心想走,也不管他是誰,一劍刺了過去,下手便是殺招。那少年雖然也學武,可是自幼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練武又不甚勤奮,加之臨敵經驗不足,一上來便被雲羅刺中左胸,劃出長長一道傷口。他咬牙忍住傷痛,靠在門上,以劍支地,冷冷問:「你是誰?」

「讓開!再不讓開,我殺了你!」雲羅惡狠狠說道。驚慌交迫之下,急得連聲音都變了調。她得趕快逃,不然等侍衛衝進來,只有死路一條。

那少年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臉色蒼白,頹然倒在地上,咬牙切齒說:「你逃不掉的!」看著她的目光陰鷙,帶著無比的恨意。

雲羅一腳踢開他,蝶戀劍指在他臉上,眸中閃過戾氣,「逃不掉的是你!」她殺人後,心理承受極大的壓力,性子立時大變,心想索性狠到底,殺了他,省的多事。看著他的那雙眼睛,黑色的瞳孔冰冷無情,縱然被人用劍指著,依然不求不饒,性子倔強高傲。然而云羅並非心狠手辣的刺客,她只不過是一個救父心切的十三歲的女孩子,自以為見慣江湖中的殺伐爭鬥,本以為殺人沒什麼了不起,終究是怕了,轉過頭將劍尖移開,神情黯然,無力地說:「其實,我一點兒都不想殺人。」不再看他,開啟門,只見前方火光點點,無數侍衛朝這邊湧來。

「你逃不掉的!」那少年兇狠地說,倒在地上不能動彈。

雲羅心急,踢了他一腳,凶神惡煞般說:「你再說,我便殺了你!」到處都是人,怎麼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溜到偏殿去呢?

「我絕不會放過你!」他暗暗發下重誓,終有一天,要讓她血債血償。

雲羅不耐煩,瞟了他一眼,「去死吧!」胡亂點了他一處穴道,心想他傷得這麼重,大概也活不長,不用再補上一劍了。

他渾身一麻,當即暈了過去。

雲羅抬頭看了看地勢,將蝶戀劍系回腰間,雙手一翻,順著窗戶爬上了屋頂,認準方向,貓腰前行。眾人提著燈在各處佈置關卡,一時還沒有注意到空中的動靜。偏殿離主殿不過幾百步的距離,草木崢嶸,卻偏僻得多,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侍衛還未包圍此處。

她輕輕落下來,回頭看著遠處密集的燈火,彷彿另外一個世界。雲羅找到第三間廂房,來不及細看裡面的陳設,迫不及待衝到床前,果然有一個鳳凰含珠的圓柱。她尋到最裡面一個,仔細摸索下,略有鬆動,心中大喜。賈有道果然言而有信,沒有過河拆橋。至於他如何知道宮中的密道,她根本就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她運力往上提了提,鳳凰的嘴張開了,露出裡面的夜明珠。她用力一按,放置古董的架子從中裂開,露出深不見底的一條密道。她掏出火摺子,伸進去沒有滅,知道密道通風良好,不是死穴,這才從鳳凰嘴裡掏出一粒夜明珠,跳了下去。將雕在石門上栩栩如生的鸚鵡頭轉了個方向,書架重新合上了。

這條密道是不是真的通往城外,賈有道有沒有騙她,她一概不知,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其他的事,等逃出去再說。

密道不是一路到底,而是有多處岔道。賈有道根本就沒有給她密道的地圖,她這才驚覺上當了。這就像一個地下迷宮,如果走不出去,只能困死在這裡,不是渴死便是餓死。賈有道並非幫她,而是存心要她無聲無息的死去,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幸好裡面空氣雖然難聞,但是還不至於不通氣。她雙手抱膝坐在地上,想起叔公說的話,沒有什麼事情不能解決,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安慰自己,一定要冷靜。她想這條密道建了這麼久,以前一定有人從這裡逃走,慌亂中難保沒有東西遺漏,或是留下蛛絲馬跡,只要仔細尋找,一定可以找到的。

她舉著夜明珠沿路尋找,遺失的金銀財寶沒有發現,卻發現石牆上留下的一縷早已乾涸的褐色血跡,時間長了,印跡很淺,若不有心察看,絕不能發現。這說明曾經有人從這裡逃走,而且傷的不輕,需要扶著石牆才能行走。

雲羅心中大定,只要跟著血跡走,總不會錯的。行了不知有多久,牆上的血跡突然消失了,而地上多了幾具骷髏,還有生了鏽的兵器。她心中一寒,難道自己也要死在這個鬼地方?嚥了咽口水,不,雲羅,你能走出去的!她安慰自己,跨過骷髏頭,跑了起來。

空氣越來越潮溼,地勢越來越難走,就在她舉步不前、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的時候,貼在牆上的耳朵突然聽到細微的「嘩嘩」的聲音。雲羅一開始驚疑不定,以為是追兵,過了許久還是有規律的、持續的嘩嘩聲,突然明白過來,是流水的聲音,出口一定就在附近!

她點起火摺子,剛要往前走,火苗突然滅了。是風,有出口才有風!她重新劃亮火摺子,半舉在空中,火勢是向左偏,那麼風一定是從左邊吹過來的。她從一棵長滿青苔的枯樹裡面爬出來,旁邊是一條湍急的河流,天上的啟明星正對著她眨眼睛。

她舒了口氣,總算逃出來了。

然而當她第二天一大早喬裝混進城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化作瓦礫場的雲府,一把大火,雲家一門老小沒有一個人活著逃出來,而云平不但被殺,還被割頭示眾,暴屍三日。

她恨極,整個世界一夕毀滅。也不管是白天,披頭散髮,紅著眼眶,提著長劍在大街上赤足行走。她要將賈有道碎屍萬段,將賈府所有的人殺個乾淨!路人見了她,避瘟神一樣,逃之不及。

雲羅這番舉動,引來大批官兵。她心智大失,神情癲狂,早已瘋魔,誰擋道便殺誰,鬧得整條街都轟動起來。

最後是聽到訊息及時趕來的雲溪子將從倒在血泊中、重傷不醒的她救了出來。

第五十章晴天霹靂

雲兒一劍將李措殺死,自己卻昏了過去。隨著李措的死亡,呂府的這場叛亂很快鎮壓下來。燕蘇渾身是血來至大廳,對著前來賀壽此刻嚇得瑟瑟發抖的群臣發號施令:「將李黨一干人等全部打入天牢,聽候發落。李措亂臣賊子,大逆不道,意圖行刺本宮,事敗後畏罪自殺。本宮念在他過去出生入死,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就留一個全屍,讓家人帶回,好生葬了吧。」

眾人心中均想,李措這樣的人,怎麼會畏罪自殺?其中只怕另有隱情。懾於太子殿下處死李措的雷厲手段,畏懼大增,人人自危,無人敢有異議,神情變得恭敬,一味稱讚太子殿下英明。不少人一見形勢不對,立刻跳出來大罵李措,義憤填膺數落李措平日犯下的種種罪狀。

燕蘇看著底下一干敬畏的群臣,心中大快,你們這些人,平時眼中只有李賊,狗仗人勢,橫行霸道,看以後還敢不敢視本宮為無物!他擺了擺手說:「好了,李賊罪大惡極,死不足惜,你們列舉出他的罪狀,公佈天下,也讓天下的老百姓看看,作惡犯上的後果!李府的人,凡是年滿十歲的男子全部斬首示眾;十歲以下流放千里、發配邊疆,永世不得再回京城;女子一律充作官妓。」

這樣狠的命令,沒有人敢求情。眾人跪下,三呼千歲,立刻有人出去辦事。燕蘇第一次嚐到令行禁止、高高在上的權勢的滋味。

忙完這些緊急的事情,天色微亮,他撇下眾人急匆匆趕到後院,在屋裡來回踱步,非常擔心,「怎麼還不醒?確定沒受傷?」

東方棄一直守在雲兒床邊,看著昏睡過去的她,身子蜷縮成一團,夢中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握緊她的手,想起許多事情。回過神來,看著燕蘇徐徐道:「殿下,李措一事幸不辱命,我也該告辭了。雲兒的病深入骨髓,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好的。我想帶她離開京城養傷。」

燕蘇一怔,拒絕的話脫口而出:「不行!」雲兒怎麼可以離開他?隨即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宮裡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隨傳隨到,雲兒留在這裡養傷再好不過。」頓了頓又說:「東方兄,這次的事多虧了你幫忙,燕蘇感激不盡。你不如也留在京城,幫在下的忙如何?」他放低身段,沒有自稱本宮。

東方棄笑說:「我過慣了江湖中自由自在的日子,喜歡浪跡天涯,四處漂泊,再說在下不過是一介莽夫,只怕幫不了殿下什麼忙。」

燕蘇知他不願意,也不強求,頓了頓方說:「東方兄過謙了。李措一事,本宮很承你的情,道謝的話就不多說了。至於雲兒,她不能跟你走。」語氣堅決,不容反駁。

東方棄也不爭辯,淡淡說:「走還是留,由雲兒她自己決定好了。」

燕蘇看著他和床上昏睡過去的雲兒,心中有些不快,也不答話,只說:「東方兄,這裡的事差不多了,你隨我一道進宮吧。」

一行人離開呂府。回到宮裡,燕蘇將雲兒安置在自己的寢宮,派人好生照顧,然後去周明帝處稟告事情經過。周明帝還是那樣,照舊煉丹服藥,運功打坐,聽說李措畏罪自殺,微微皺了下眉,「大將軍去了?那就葬了吧。」語氣冷淡,他人的生死毫不關心。又說:「既然這樣,以後朝中大事便由太子和呂大人、王大人等老臣一起斟酌商量,不必事事都來回報。」燕蘇點頭答應了。

這回靈智道人親自送他出來,打躬作揖,神態十分恭敬,一臉諂媚說:「李措狼子野心,竟敢行刺殿下,死有餘辜。幸好上天庇佑,殿下化險為夷,平安無事,真是大周朝之幸事。」

燕蘇重重哼了一聲,冷笑:「哦,是嗎?我還以為剛才道長看見本宮,失望得很呢!」靈智一聽,雙膝一軟,連忙跪了下來,「貧道以前有眼不識泰山,言語不敬,多有冒犯,還請殿下恕罪……」偷眼見他臉色冷峻,不為所動,垂著腦袋說:「哎,算了,多說無益,貧道以前得罪了殿下,如今自認倒霉,但憑殿下處置。不過,不過……還請殿下高抬貴手,饒貧道一條狗命。」

燕蘇面無表情說:「你倒識相,見風使舵的本領可不小啊。」靈智道人苦著一張臉說:「貧道該死,貧道該死,還請殿下饒命。」不折不扣的一個小人。燕蘇不耐煩道:「起來吧。好生伺候父皇。」李黨一干餘孽還沒清除,他哪來的工夫找這些臭道士的麻煩。

靈芝道人點頭哈腰稱是,所有的道士跪在地上恭送燕蘇離開。他頭一次真真正正覺得自己是皇宮的主人。

郭敬之帶領的三萬精兵經過一夜激戰,從李措的王師手上成功攻下了京城的守衛權,大局已定。他披著鮮血染透的戰袍,踏著清晨的冷風溼霧來見燕蘇,報告戰事情況。燕蘇在回宮的路上遇見他,聽了大喜,「做得好!」想起上次他和雲兒偷出城去看母后,攔住他們的那個將領,不由得說:「這人倒是一個人才。」郭敬之笑道:「此人叫遲建,弟兄們攻進南門的時候,他還在溫柔鄉里做夢呢。」

燕蘇便說:「李賊一黨在朝裡勢力龐大,根深蒂固,要殺是殺不完的。心腹親信,自然是殺無赦;至於其他的人,若能棄暗投明,不如收為己用,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郭敬之點頭稱是。他又說:「這次能成功,敬之的功勞功不可沒。李賊一死,朝裡的人該打壓的打壓,該提拔的提拔,百廢待興。你有勇有謀,能文能武,兵部侍郎一職委屈你了,回頭我便向父皇請示,讓你擔任兵部尚書,從青陽帶來的三萬精兵仍由你統領,李措殘餘的王師你也編進去吧,以後京城的安危就交給你了。」頓了頓語重心長說:「敬之啊,我把京城交給了你,這可等於是扼住了大周朝的咽喉啊。」

郭敬之跪了下來,重重磕頭,指天發誓說:「微臣誓死效忠殿下,誓死保衛京城的安全,絕不敢懈怠,若有異心,天誅地滅。」

燕蘇點頭,表示滿意,「敬之,對你我是放心的。天都亮了,一夜不曾閤眼,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本來想著去看雲兒醒了沒,見他留在原地,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便問:「還有什麼事?」

郭敬之猶豫許久,從懷裡掏出一道手諭,說:「殿下如此信任微臣,有些話微臣不得不說。殿下還記得這個嗎?這是兩年前殿下親手交給我的,要我去查當年刺殺皇后的兇手,上面還寫著‘雲羅’二字。我從八年前雲家的滅門慘案查起,經過多方查探,總算找到了這個人。」

燕蘇十分激動,「人呢?在哪裡?」

郭敬之一字一句道出實情:「雲兒便是雲羅。」

燕蘇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殿下在臨安結識的雲兒姑娘便是當年刺殺皇后的兇手雲平的女兒雲羅。」郭敬之一字一句說來,口齒清楚,語氣肯定。

燕蘇臉色不豫,完全不相信,「不可能。」雲兒才多大?八年前只怕連路都走不穩,怎麼可能是刺殺母后的兇手?

郭敬之不顧燕蘇即將發怒,面不改色道:「微臣不敢胡說。當年雲平因通敵叛國的罪名被殺,雲家也不知何故一夜之間被燒個精光,無人倖免。但是我經過多方查探,方得知原來雲家還有人倖免於難。殿下若不信,請隨我來。」

他帶著燕蘇來到宮外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原來雲羅自小有一個奶孃,姓單,在雲羅外出學藝後,因年事已高,告老還鄉了。八年前的事大多數人都不記得了,我也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才得知這單氏是六安人,於是派人暗中尋訪。找了有一年多,前些時候剛巧找到了。單氏年紀雖大,耳不聾眼不花,身體硬朗,雲羅既是她從小帶大的,想必見了面,一定還認得。」

燕蘇驚疑不定,怒喝:「帶單氏來見本宮。敬之,你要是敢胡說八道,這個兵部尚書也不用做了,明天就收拾包袱給我守邊疆去!」

單氏年約六十,膚色黝黑,滿臉皺紋,一身粗布衣衫倒很乾淨,也不用人攙扶,跪下磕頭,「民婦拜見公子。」她並不知燕蘇乃當朝太子。

燕蘇冷冷問:「你便是雲羅的乳母?」單氏答:「大小姐一出生就沒了母親,是由民婦一手帶大的。她身子骨一向不好,後來離家學武,強身健體,民婦年紀大了,便回了鄉下。」燕蘇盯著她,目光炯炯,確定她不是說謊,喝道:「既然如此,你隨我來!」心裡有一把熊熊烈火在燃燒,雲兒不過十四五歲,天真爛漫,怎麼可能會是心狠手辣的雲羅?一定是敬之弄錯了!另外一個聲音告訴他,敬之辦事一向謹慎,若沒有十分把握,是不會說出來的。回宮的一段路,宛如一個世紀般漫長。他希望快點求證雲兒不是雲羅,然而又希望永遠都不要知道答案,矛盾而掙扎,心情從未有過的恐懼害怕。

雲兒悠悠醒轉,睜開眼睛,一時間渾渾噩噩,好半晌才記起這是燕蘇的寢宮,掙扎著坐起來。東方棄聽到動靜進來,一臉驚喜,「雲兒,你醒了!」雲兒一把抱住他,頭窩在他胸前,「東方,我做了一個好可怕的噩夢。」東方棄拍著背安慰她:「不要緊,再可怕的噩夢也會過去的。」雲兒撇過頭去,哽咽道:「夢裡我殺了人,流了很多很多的血,還有滿地的屍體……」雙肩顫抖,聲音堵在喉嚨裡,說不下去。

東方棄並不知她隱隱約約記起了某些往事,只當她是在說刺殺李措一事,便說:「都過去了,以後會好的,不要再想了。我們離開京城,好不好?」京城是非太多了,他才來多久,接二連三便發生了許多的事情。

雲兒看著他,心中又酸又痛,隨即點頭:「好。」她不喜歡這個充滿爭鬥殺戮的地方,一想到夢中的場面,忍不住心驚膽顫,啜泣道:「我害怕。我們這就走,好不好?」她一刻都等不及。東方棄唯恐夜長夢多,點頭同意了,「好,明天我們就走。」燕蘇那兒恐怕有些麻煩,實在不行,他們可以不告而別,連夜溜走。

雲兒手足無力,歪倒在床上,東方棄替她換外套。燕蘇進來,看到他們緊緊貼在一處,東方棄的手放在雲兒胸前,登時大怒,「你們幹什麼?」東方棄快速將衣帶繫好,行了個禮,「殿下,你回來了,我正好有事要說。」

「我問你們在幹什麼?」燕蘇俏臉緊繃,聲音冷冷的。

雲兒看著他的臉,記起夢中模模糊糊的那個少年的影子,似曾相識,忽然覺得難以承受,胸口痛了起來,不敢正視他。東方棄正待要說告辭的話,跟在後面進來的單氏見了雲兒,驚呼:「大小姐!」疾步撲了過來。

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單氏走近,盯著雲兒看的眼睛露出遲疑,不確定似的又喊了一聲:「大小姐?」明明是大小姐的樣貌,可是看起來怎麼還像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

雲羅雙手護在胸前,愕然道:「你叫誰?」單氏靠近她,急道:「大小姐,我是單媽媽,小時候餵你吃飯抱你玩兒的單媽媽,你不記得了嗎?」雲兒緩緩搖頭,「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

東方棄不知為何衝出一個單媽媽來,溫和道:「這位大娘,你可是認錯人了?」單氏急了,「自己家的大小姐,怎麼會認錯!何況阿羅左眼下那粒藍色的淚痣,天下間絕無僅有,老婦年紀雖大了,眼睛倒還沒瞎。」

東方棄看著單氏,像是明白了什麼,沒有說話。

雲兒見大家都看著她,感覺心驚肉跳,雙手緊緊拽著被子往後退去,極力否認:「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麼大小姐。」她是雲兒,漂泊無依、自由自在的一片雲。

郭敬之站出來,指著雲兒說:「單氏,你能確定她便是八年前御史大夫雲平的女兒雲羅嗎?」單氏見他神情凝重,又猶豫了,「大致的模樣未變,但是阿羅屬龍,今年二十有一,這姑娘看起來卻頂多只有十五六歲。」

雲兒聽到「御史大夫雲平的女兒雲羅」幾字,腦袋轟的一聲炸了開來,臉上血色頓去,手足冰涼,坐都坐不住,上身一晃,差點倒下來。

東方棄看了眼單氏,又看了眼燕蘇,不發一語,在雲兒床邊坐了下來。

郭敬之讓人帶單氏下去休息,負手站在中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殿下交待的事,屬下絕不敢含糊。雲羅,你是真失憶也好假失憶也罷,不管你對殿下有何企圖,今天大家把話攤開來說。你便是雲府滅門慘案唯一倖存者御史大夫雲平之女雲羅,八年前你冒天下之大不韙刺殺皇后,刺傷殿下,犯下滔天大罪,在雲溪子的幫助下逃了出去。幸而老天有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將你又送了回來。」

一席話說完,所有人都呆住了,久久發不出聲音。

東方棄一直都知道雲兒便是雲羅,乃御史大夫雲平之女,雲溪子的徒弟,八年前慘遭滅門,雲溪子耗盡心力將她救活了。至於雲府為何有滅門之禍以及雲羅刺殺皇后一事他一概不知情。皇后被刺一事極其隱秘,有失皇家顏面,朝廷對外宣稱乃是因病逝世。他只知道雲溪子費了極大的力氣才保住心脈盡斷的雲兒一命。至於雲兒失憶了,他想滅門慘案如此不愉快的回憶,不記得乃是幸事,何必跟她提及,免得她傷心難過。忘卻過去痛苦的回憶,用一個新的身份重新開始,未嘗不是好事。

雲兒聽了郭敬之一席話,夢中的情形逐漸清晰,就在羅敷宮,皇后召見了她,不但要殺她父親,還要將她流放江州,她怒不可遏,一劍刺進對方毫無防備的胸膛,鮮血飛濺,一個少年衝了進來,她提劍又刺了下去……

一瞬間,前塵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呈現,殘酷無情。

燕蘇一步一步走近,喃喃自語:「雲兒,告訴我,你不是雲羅。」她怎麼可能是雲羅?最大的可能大概是雲羅的妹妹——

雲兒臉白如紙,掀開被子下床,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東方棄連忙扶住她。她眼神空洞,看了眼東方棄,然後是郭敬之,最後方轉到燕蘇身上,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雙肩低垂,「刺殺李措的時候,相似的場景令我昏了過去,夢中想起了以前很多凌亂的片段。剛才單媽媽的出現,以及郭敬之大人的一番話,令我完全清醒過來。」眼睛看著地上,平靜地說:「雲兒雖是女流之輩,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太子殿下,我便是雲羅。」聲音出奇的平靜。

燕蘇不敢相信,搖著頭說:「不,不,不,雲兒,你不可能是雲羅,不可能是!你不要跟我賭氣,這樣的玩笑開不得!」這是殺母之仇,可不是偷偷龍泉劍又還回來!

雲兒頹然倒在地上,面如死灰,「我殺了你母親,又傷了你,但是你父親殺了我雲府一百餘口人命,我不認為我做錯了……只是,只是……我欠你一命。」當年是她傷的他,她欠了他一命。

燕蘇一掌拍在桌上,厚重的楠木桌從中裂成數片。他眼睛盯著雲兒一步一步後退,「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個訊息好似晴天霹靂,當頭棒喝,這叫他如何相信,怎敢相信?

雲兒語氣淒涼,「我原也以為自己才十三歲,哪知事實全然不是這樣。我,我真希望自己永遠十三歲,永遠不會長大。」

如果她還能活下來,她一定選擇忘記所有的事,重新開始。

燕蘇雙眼充血,齜牙咧嘴看著雲兒,心痛的幾乎麻痺,像受傷的野獸一般放聲大叫:「你不是雲羅,你不是雲羅……」老天何其荒唐,竟然讓他愛上自己的殺母仇人!他移動重若千斤的身軀,在椅子上坐下來,呆呆地說不出來話來。

燕蘇猶記得第一次見到雲兒,是在臨安的鴻雁來賓客棧,穿著淡藍色的衣衫,神氣活現,惹人側目;然後是妓院,不但在他茶裡下瀉藥,還潑了他一身的泔水;再是臨安城外的‘落花別院’,大聲喊非禮的樣子,潑皮耍賴,甚至想方設法偷他的龍泉劍,後來怕了,又不甘不願送回來;回京城的路上,雲兒包在荷葉包裡特意給他留的半條烤魚;倆人從芙蓉山頂跳下的瞬間;九華門聽到雲兒醒來時激動地心情……

他從未有這樣的感覺,喜怒哀樂,所有的情緒都因一個人而牽動,又是歡喜又是憂傷,又是嫉妒又是容忍,患得患失,提心吊膽,卻又甘之如飴——」

「可是,可是你為什麼不是雲兒,卻是雲羅呢?」燕蘇說這句話時,彷彿全身骨骼筋脈俱碎,心痛欲裂。

雲兒眼角的淚不由自主流了下來。她猶記得第一次見他時驚豔嫉妒,還有誤以為他和魏司空有斷袖之情;記得雲泉裡的嬉笑吵鬧,她躲在水裡不出來,他驚慌地喊「喂喂喂」;她為了偷龍泉劍,剝光他的衣服,一腳踹進水裡;還有回京的路上她嫌乾糧難吃,他裝腔作勢要倒掉的一碗粥;更有芙蓉山頂他不顧一切跳下來救她時的場景;還有他給她下三日醉,絕望又卑微的說「雲兒,難道你不知道我喜歡你麼?」……

種種的一切,一一在腦海裡放映,雲兒頓時淚流滿面。

燕蘇忍住即將溢位的眼淚,恨聲道:「我曾發誓,如果抓到殺了母后、傷了本宮的那個人,一定要叫她生不如死,千萬種酷刑加在她身上亦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今日,你,你……」他十指輕顫,絕情的話卡在喉嚨裡,一氣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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