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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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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兒從地上爬起來,解下腰間的蝶戀劍。郭敬之立即衝上來,護在燕蘇身前,一臉戒備,「你想幹什麼?」

燕蘇推開了他,仰天怒吼,「所有人,全部給我出去!」

郭敬之不放心,勸阻道:「殿下——」

燕蘇聲若寒冰,不帶一絲感情吼道:「出去!」

東方棄看了眼雲兒,沒有動。雲兒傷痛欲絕,聲音盡力維持平靜,「東方,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遲早要有個了斷,你先出去。」

偌大的寢殿只剩下燕蘇和雲兒。

雲兒提著劍站在他跟前,看著他慘痛的雙眸,聲音很平和,「自古以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她將蝶戀劍交到燕蘇手裡。

燕蘇咚的一聲站了起來,緊緊捏著雲兒下巴,咬牙切齒說:「別以為本宮不忍心下手!」半是憤怒半是怨恨。

雲兒淡淡說:「我從沒有這樣認為。燕蘇,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該存有婦人之仁。你殺了我,就當我們互不相欠,我就是死也瞑目了,做鬼也做的心安理得,無牽無掛。」

燕蘇怒極之下心智有異於平常,想法十分偏激,死了也好,死了她就不會令自己這麼難受了!手中的蝶戀劍當真刺了下去,然而手一抖,刺歪了。

雲兒看著鮮血從自己身上流出來,彷彿感覺不到痛似的,蒼白著臉嘆息:「從此以後,互不相欠。」

欠人的滋味太難受了,不管是情還是仇。

第五十一章一片傷心畫不成

燕蘇看著滿身是血、頹然倒在地上的雲兒,指尖一顫,下意識想要過去扶她,然而想到母后,想到胸口的傷疤,想到這八年來刻骨的仇恨,想到日日夜夜所受的折磨,手中的蝶戀劍指著雲兒的心口,聲音冰冷無情,「你處心積慮接近我,有何目的?你以為我今天還會放過你嗎?」

雲兒手按在胸前,鮮血從指縫間流出,染紅了整個手掌,聽了他的質問,本以為麻木的心又痛了起來,他竟然不相信她失憶,以為她別有所圖要害他,「我若要殺你,當初又何必救你。」眼淚順著眼角緩緩流了下來。他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事到如今,已沒有多大意義。

「說,你究竟有何目的?」燕蘇表情猙獰,感覺撕心裂肺般疼痛。他手裡的劍尖劃破雲兒的衣服,一點一點刺入,血珠緩緩溢位來,染紅了她整個前襟。

雲兒痛的雙眉揪在一處,頭往後仰,任他宰割,眼睛轉過去看著別處,氣息奄奄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從來不曾遇見你。」她便不會痛的像要死去。想到自己短短一生多病多災,受盡苦楚,淡淡道:「你殺了我吧。」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活著才是磨難。

燕蘇恨恨道:「我自然要殺你,以慰母后在天之靈!」發誓般幾乎是一字一句吐出來,劍尖又往裡深入一分,可是雙手顫抖,差點握不住劍柄。

「啊——」雲兒忍不住痛撥出聲,看著燕蘇的目光又是憐惜又是絕望,心想既然要死了,有些話憋在心裡難受,不如一吐為快,死無牽掛,「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你曾問我‘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我喜歡你麼’,可是我從未告訴過你,我也很喜歡你呢,能死在你的劍下,也不枉我苟延殘喘活了這麼久。只求你看在我們往日同生共死的情分上,死後讓東方把我的屍體帶回天山。那裡雪山連綿千里,潔白,寒冷,純淨,我很喜歡。」一席話說完,閉上眼睛受死。

燕蘇在聽到她說「我也很喜歡你呢」時,身體一晃,受了極大震撼,看著渾身是血的她,流的彷彿是自己心上的血,不然為什麼這麼痛?他重重吸了口氣,告訴自己,這點痛算什麼,殺了她,他便不會傷心、難過、猶豫、軟弱……所有不好的負面情緒全都不再會有!全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讓他受盡錐心刺骨之痛。只要她死,一切都結束了。

手中的劍只要他輕輕往前一推,數年來報仇雪恨的夢想便可實現。明明只有一步之遙,他的身體卻突然痙攣,他發出痛苦的呻吟聲,踉踉蹌蹌往後退了一步。

雲兒一心求死,單手握住劍刃,奈何力氣盡失,軟劍又軟,一時竟沒有刺下去。右手手掌血肉模糊,鮮血泉水一般汩汩流了出來。

燕蘇見了臉色一變,一把把劍抽了出來,叮的一聲扔在地上,瞪著雙眼怒吼:「「你想一死了之?沒這麼容易!我要你活著,活著——,生不如死!」他雙手撐在桌沿,幾乎直不起身子。他為何這般沒用,不過是殺一個人罷了!

東方棄並未走遠,聽的房間裡傳來的聲音,臉色大變,顧不得郭敬之、馮陳等人的攔阻,虛晃一招,眨眼間從倆人中間衝了進去。他看見倒在血泊中的雲兒,大驚,右手抵在她後心,一邊將真氣渡進她體內,一邊焦急地喊:「雲兒,雲兒。」見她心跳微弱,氣息未斷,稍稍鬆了口氣,掏出一粒丹藥喂她服下。

郭敬之、馮陳褚衛跟著進來,見殿內這般情形,沒人敢出聲,退往一旁。

燕蘇背對眾人,聽到動靜,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

東方棄見雲兒半死不活渾身是傷,心如刀割,抱著重傷的她站起來,沉聲道:「燕兄,雲兒曾經救過你的命,你也曾救過她;她誤殺了皇后娘娘,到頭來賠上了雲府一百多條的人命;八年前誤傷了你,如今你一刀一劍還了回來。這樣還不夠嗎?楚惜風偷襲未成,還有刺殺李措一事,你曾說過要謝我——」說著跪了下來,「東方棄求你饒雲兒一命,在下感激不盡。我會帶雲兒離開,永世不再回京城。」

燕蘇聽了,身體一僵,仍舊一語不發,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東方棄也不說話,抱著雲兒往門口走去,看著懷裡昏死過去的雲兒,一臉憐惜。

馮陳褚衛、蔣沈韓楊一直在外面守著,並不知道里面發生什麼事,橫劍攔住他們。郭敬之心想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萬一倆人以後找上門來尋殿下報仇怎麼辦?憑東方棄的身手,誰人能阻擋?示意門外的侍衛將二人團團圍住。

東方棄心下怒極,冷笑說:「人家說,無情最是帝王家,這話說的果然不錯。」前一晚他和郭敬之還曾稱兄道弟,並肩作戰要取李措的性命,此刻反過來就要取他和雲兒的性命,半點不忍之心都無。雲兒捱了兩劍,竟然還不夠,還想至她於死地。他因為憤怒之故,不等眾人發難,腳下一動,瞬間飄到對面一個侍衛的身前。倆人相距不到一尺,東方棄一腳踹了下去,咔嚓一聲,是那侍衛腿骨斷裂的聲音。眾人眼睛一眨,便有數個侍衛抱著腿倒在地上,哀嚎不已。此等身法神出鬼沒,駭人聽聞。

馮陳褚衛等人正待一擁而上時,燕蘇負手走了出來,看著東方棄懷裡的雲兒,眸光冰冷說:「東方棄,你走吧。從臨安到京城,你曾救過我多次,今日饒了你二人的性命,免得你說我無情無義,狼心狗肺。從今以後你我二人之間再無瓜葛。他日若是相見,休怪本宮心狠手辣,不念舊情。」

東方棄躬身行了個禮,譏諷道:「謝殿下不殺之恩。」回頭望著重重疊疊的千層宮簷,硃紅色的大門像是乾涸了的血跡,長長嘆了口氣,總算是活著出來了。皇宮竟像是地獄,度日如年,步步殺機。人跟人之間說變就變,頃刻間便可恩斷義絕。

恩斷義絕也好,總好過糾纏不清,提心吊膽。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一輪新月從厚厚的雲層裡鑽了出來。東宮房門緊閉,一片黑暗。守在門外的馮陳硬著頭皮敲門,「殿下,晚膳時間到了。」許久不見聲音,他壓低嗓音問褚衛:「怎麼辦?」褚衛搖頭,不知該如何是好。殿下總不能一直將自己關在屋裡,李措剛死,朝中有無數大事等著殿下處理。馮陳頓了頓又說:「殿下,王中丞來了,正在殿外候著呢。」

過了大約有半炷香的時間,房門轟的一聲開啟,燕蘇神情憔悴站在門口,「來人啊,沐浴更衣。」又吩咐馮陳:「從即日起,本宮搬到未晚殿,這裡封了吧,其他人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闖入。」梳洗後,燕蘇往前廳接見眾多大臣去了。

期間有人自作聰明討好地說太子已到弱冠之年,選妃一事,不能再拖延了。燕蘇聽了,當即沉下臉,冷聲說:「我娶不娶老婆,關你什麼事?滾——」差點跳下來揍那個阿諛奉承的大臣。眾人見太子滿臉怒容,性情暴戾,動不動要殺雞儆猴,戰戰兢兢,嚇得沒有人敢吱聲。

燕蘇連夜批改吏部呈上來的奏章,眾人怎麼勸都不肯休息。一個宮女捧著蝶戀劍進來,呈上去,顫顫巍巍說:「殿下,這劍如何處置?」

他瞄了一眼,本待說「扔了它」,思慮半晌,終究是四大名劍之一,天下軟劍之首,淡淡說:「放在桌上,下去吧。」等宮女帶上門走了,他抽出劍,彷彿看見它纏在雲兒不贏一握的小蠻腰上,心中頓時像針刺一般,疼痛又復甦了。他拔出劍,張開雙手握了上去,鮮血滴在地上,一點兒都不覺得疼。

心口像是破了個大洞,無論他怎麼補都補不好。

雲兒慘白著臉醒來時,東方棄正在燈下翻弄藥材,屋裡咕嚕咕嚕熬著藥,滿屋子都是澀澀的藥香。她想坐起來,哪知胸口劇痛,又倒了下去,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貓,好像有九條命似的。」想死總是死不成。

東方棄坐在她床頭,抹了抹她汗溼的長髮,嘆氣道:「好死不如賴活著,死了下地獄,還不如在人間痛痛快快活著。再大的事,總會過去的。你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你不要總是尋死覓活的,聽了晦氣。」

雲兒眼睛裡一點光彩都沒有,懨懨地說:「這有什麼晦氣的,死了才好,一了百了。」東方棄罵道:「哪那麼容易一了百了。來,把這藥喝了。」

她搖頭,都不想活了,還吃什麼藥。藥,她已經吃夠了,不想再苦了。

東方棄知她重創之下,一時轉不過彎來,想了想說:「你這條命,是雲溪子一命換一命救回來的。八年前雲溪子將瀕臨死亡的你從京城救了出來,然而你傷的很重,心跳幾乎沒有,全賴他用真氣保住你一絲氣息。他日夜給你渡氣,手不離你背心長達數月之久。他遍訪天下名醫無法後,帶你到天山極寒之地,用冰棺封住你日益微弱的氣息血脈,日日為你運氣療傷,同時尋訪各種靈丹妙藥,只為將你救醒。後來有一位不知姓名的郎中說你之所以昏迷不是不能醒,而是因為遭受重大打擊不願醒來。雲溪子依然沒有放棄,到處奔波,將你藏在冰山雪地之中,護住你的心脈。你這一睡,便是八年,雲溪子心力耗竭,頭髮數年間全白了。」

雲兒全然不知當年的事,眼睛一紅,不由得問:「後來呢?叔公他怎麼樣了?」東方棄緩緩說:「他最後一次為你運氣療傷後,你手已經能動了,但是他卻油盡燈枯,命不久矣。他在死前將你託付於我,便自斷心脈走了。我遵照他的意思*****,讓他重歸於自然。三個月後,你醒了過來,什麼都不記得,面貌如昔,八年像是隻過了八個月,卻落下寒氣侵體的後遺症。我想你不記得也罷,只希望你永遠不記得,哪知還是逃不過宿命。」

對於自己如何陪在雲溪子身邊耗盡心神為她療傷尋藥,他一字不提。雲兒伏在枕頭上哭了起來,滿臉是淚。

經東方棄這麼一勸,她乖乖把藥喝了。父親、叔公視若珍寶的性命,怎可自暴自棄,自我踐踏?燕蘇那兩劍刺的雖深,卻並未傷到要害,雲兒在東方棄悉心照顧下,她的身體很快好起來,不到一個星期,便能下床走動了。

重傷初愈的雲兒雙眼凹陷,原本豐潤的臉頰消瘦下去,精神不怎麼好,總是懨懨地躺在屋內曬太陽。

同安寺的和尚忙著打掃庭院、灑水除塵、進城採買年貨準備過年。東方棄興沖沖拿了幅年畫進來,右手端著一小碗乳白色漿糊,準備貼在門上。畫上畫的是手執寶劍的秦瓊,鎧甲鮮明,雙眼瞪的銅鈴大,她見了便說:「又不是你家過年,湊什麼熱鬧。」

東方棄一手壓平翹起的邊角,一手拿著刷子說:「管是誰家,年總是要過的——過來幫個手。」雲兒依言走了過來,盯著畫看了兩眼,撇嘴道:「什麼妖魔鬼怪,還守門神呢。」東方棄笑道:「人家又沒得罪你,做什麼一齣口就罵人。秦叔寶可是響噹噹的一條英雄好漢。」

雲兒像是故意跟他過不去似的,哼道:「我頂討厭英雄好漢。」想當英雄好漢,成王稱霸,非得不擇手段不可。東方棄輕笑:「幸虧我不是什麼英雄好漢。」雲兒噗嗤一聲笑出來,白了他一眼:「時勢造英雄,只怕有些時候由不得你。」

倆人將年畫、春聯貼了,又糊了窗紙,掛上紅燈籠,慘白的心情也變得喜氣洋洋起來。傍晚的時候天氣突變,狂風肆虐,烏雲瀰漫,寺裡的旗幡吹得呼啦嘩啦響。剛吃完晚飯,東方棄提著燈籠走來,跺了跺腳笑說:「下雪了,比鵝毛還大,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倒真有點像李白詩裡的那句‘燕山雪花大如席’。」說著抖了抖肩膀上薄薄的一層雪漬。

雲兒半靠在床頭看書,聽東方棄說下雪了,大衣也不披,靸著鞋子跳下床,推開窗戶伸手去接。雪花不等掉落她手心便融化了,指尖冰冰涼涼。她滿心歡喜說:「啊,下雪啦!」東方棄怕她著涼,關了窗說:「明天再看不遲,只怕要下一整夜呢。」她點了點頭,「這雪下得這麼大,讓我想起天山來。」

東方棄也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手爐,添了炭讓她抱著,笑說:「天山的雪下起來是有聲音的,簌簌簌簌——,像在跟你說話。」

雲兒擁被坐著,聽了他的話有瞬間失神,一個人只有寂寞到深處,才會有心思跟自然對話吧?「東方,叔公走了,一直是你陪在我身邊嗎?」東方棄用錫紙包住雞蛋,埋在火盆下,半個時辰就能熟,吃起來又焦又香,雲兒好當消夜吃。他想了想低頭說:「並沒有多久,很快你就醒了。」

可是天山那麼冷,那麼靜,人跡罕至,飛鳥不到,聽著呼嘯而過的風聲,入眼是無窮無盡的雪山,過一天像是過一年,更何況守著一個不知何年何月才會醒來的她,他是怎麼挨的過來?雲兒心裡忍不住酸酸澀澀的,「東方,我有點累了。」

東方棄聞言替她拉高被子,溫和地說:「那就睡吧。」雲兒將頭靠在他胸前,「那段時間你是怎麼過來的?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永遠醒不來呢?」

東方棄想的很認真,隨即搖頭:「沒有想過。其實不算什麼,雲溪子十年如一日為你尋醫求藥,耗盡心力,而我只不過照顧你罷了。何況你乖乖睡在那裡,既不亂動又不亂跑也不亂吵,安安靜靜,十分省力。」

雲兒反手抱緊他,「東方……我……」感激的話堵在心口說不出來,最後笑道:「那我現在是不是很麻煩?亂動亂跑又亂吵,還又聒噪,吵得人連覺也睡不好。」她知道,沒有人比東方更好。

東方棄遲疑地說:「嗯……的確是。」表情認真。倆人皆笑出聲來。雲兒趁他不注意,擦去眼角溢位的淚水,「晚了,你也早點回房休息。這些天,連累你折騰壞了。」東方棄笑:「哪是因為你,倒是過年給折騰的。寺裡的師傅對過年看的十分慎重,有許多的規矩。哎,菩薩面前更是馬虎不得。」

雲兒低著頭說:「東方,你說這樣的話再也騙不了我啦,我知道你其實擔心的很。」東方心裡嘆氣,她經此變故,不再似以前那般天真任性了,坐在那裡,一句話不說,眼神沒有焦點,長久維持同一個姿勢,似有重重心事,別人說完了她才反應過來,一臉錯愕問:「你剛才說什麼?」隨即笑著跟人解釋,她剛才沒聽清。東方棄希望她永遠十三四歲,而不是一夜之間長大八年。

倆人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風聲便顯得越發清晰如在耳旁。嗶嗶啵啵的聲音炸開來,滿室都是蛋香味。雲兒喊道:「哎呀,我的雞蛋!要烤焦啦。」東方棄這才想起來,手忙腳亂從炭灰裡扒出雞蛋,炸開的地方焦黃焦黃,吃起來硬硬的,特別的香。雲兒掰了一小塊放在他嘴裡,「你嚐嚐,更好吃了,是不是?」東方棄點頭,「嗯,看來烤焦的味道更好,下次再這麼吃好了。」

雲兒笑道:「要是有酒就好了。」東方棄點著她鼻子笑罵:「好了傷疤忘了疼,傷才剛好呢,就想著喝酒。」雲兒躲了開去,嘟著嘴說:「明兒正好是大年三十,咱們出去喝酒賞雪怎麼樣?大過年的,你不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連門也不讓我出。」東方棄嗜酒,有千杯不醉之名,平日凡事無所謂,提到酒便興致盎然。

他不忍掃雲兒的興,笑說:「說的我好像土匪強盜一般。我跟你說,後院裡有一片梅林,種的都是名貴品種,各種各樣的梅花開起來如火如荼,勝似春朝。這些天京裡的達官貴人差點沒把同安寺的門檻踩爛了。明日是大年三十,大家不是忙著祭祖便是忙著過年,想必沒人來,你若真要賞雪,咱們上那兒去。」

雲兒聽了大喜,仰著頭問:「當真?」

東方棄看著她如黑棋子般的瞳孔,裡面倒映著自己的身影,小小的臉瘦的只有巴掌大,唇色仍有些蒼白,心中又柔軟又憐惜,忍不住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滑膩冰涼,帶著雲兒身上特有的藥香。倆人鼻尖對著鼻尖,呼吸相聞,他正要離開時,雲兒伸手抱住他脖子,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毫無雜念的一吻,像是雪花般輕盈,白雲般柔軟,又如夏天的微風一樣清爽。東方棄渾身一僵,抬頭看她。雲兒衝他微笑,眸光清澈,大大的眼睛沒有一絲□,像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

他只得壓下洶湧澎湃的感情,若無其事說:「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房門輕輕帶上,雙手緊緊拽著床單的雲兒終於支撐不住,頹然倒了下來,她,她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東方。翻來覆去好半天才睡著了。

第二天天氣放晴,空氣寒冷,陽光明媚。放眼望去,一地雪白,令人精神不由得一振,神清氣爽。雲兒洗漱完畢,又喝了一碗藥粥,披上斗篷出門,見東方棄負手站在廊下看雪,笑道:「這麼早?」

「還早?太陽都升到中天了。」

他拉著雲兒的手往後山去,「天冷路滑,雪又深,小心看前面。」雲兒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不是說喝酒賞雪麼?酒呢?」東方棄笑道:「還用你說,早讓寺裡的小沙彌搬過去啦,這會兒正用熱水溫著呢。」

還未走到梅林,早已聞到迎風送來的一陣幽香,沁涼入骨。眼前是一座園林,十數株梅花爭相怒放,白雪映著紅梅,陽光照將下來,粼粼像是會發光,光彩奪目。雲兒感嘆:「這個地方好,你怎麼不早跟我說?」

東方棄見她整個人神采奕奕,興致昂揚,心情跟著大好,笑說:「這園子前兩日還遊人如織呢,昨晚下了一夜的雪,道路不便,又是大過年的,才這麼安靜。等過兩天,想必又熱鬧了。」

雲兒抿嘴笑:「這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咱們有眼福了。」

拐過彎,石子鋪成的道路盡頭露出一座精緻玲瓏的八角塔,本該無人的石桌旁一人自斟自飲,因為背對著他們,看不清是何人。雲兒不免有些奇怪,還以為是東方棄三教九流的朋友,壓低聲音問:「誰?」

東方棄搖頭,表示不知。

那人的聲音不輕不重傳了過來,很是悠閒自在,「沒想到在這裡還能遇到故人,當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雲兒愣了一下,「楚惜風!」想到他曾將自己捆在懸崖邊上,受盡驚嚇,差點丟了小命,不由得大怒。

第五十二章惹是生非

楚惜風轉過頭來,臉上表情似笑非笑,眼若深潭,鼻樑高挺,墨黑長髮隨意散開,幾絲滑下來,遮住了光潔飽滿的額頭,越發顯得俊逸不,瀟灑不羈。他挑眉拱手道:「雲兒,東方小弟,別來無恙乎?」寬大的袖袍滑下來,露出一截雪白修長的手腕,桌上放著形影不離的金翎劍。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雲兒一臉戒備說:「你怎麼在這裡?」不知他又有什麼陰謀詭計。楚惜風聳肩道:「雲兒,看來你對我印象不怎麼好啊。」話雖如此,神情卻懶洋洋的,不怎麼放在心上。雲兒嗤笑道:「不如你也試試被人吊在懸崖下的滋味,就知道好不好了。」他瞟了一眼雲兒,沒什麼表情說:「好啊,只要你有這個能耐。」

雲兒滿心怒火,東方棄拉住想要上前算賬的她,微微一笑說:「楚兄今次前來,不知所為何事?」此人武功高強,為人行事亦正亦邪,還是小心為上。楚惜風斟了杯酒,淡淡說:「沒什麼事,聽說這裡梅花開得好,特意來瞧瞧。東方小弟,如此良辰美景,相請不如偶遇,你我不如坐下來喝一杯,如何?」

東方棄不由得一愣,見他目光不閃不避,神情磊落,邀他喝酒的語氣頗為誠懇,心想難道真是巧遇?一時沒說話。

雲兒單手按住酒壺,氣哄哄說:「你就不怕這酒下了毒?」她的酒憑什麼給他喝?

楚惜風運指如風,出手快如閃電,想從雲兒手裡搶過來,口中蹦出一句:「下了毒反倒更好。」哪知雲兒反應靈敏,身子一躍,提著酒壺跳開數步,冷冰冰說:「楚惜風,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到底想幹什麼?」倆人一搶一閃,只在瞬息間,快的連眼睛都來不及眨。

楚惜風露出一絲苦笑,「我又不是神人,知道你們在同安寺。我這次來京城是來取回魂草的,聽說同安寺的梅花開得好,順道出來散散心,老遠就聞到酒香,原來是你們擺下的。」

雲兒想到「天外天」裡他那個昏迷不醒的妻子秦憐月,和自己的遭遇倒有幾分相似,不由得起了同情之心,態度有所緩和,忍不住問:「拿到了嗎?」楚惜風一臉煩躁,搖頭:「沒有,看來我得去一趟開封的游龍山莊。」

倆人見他此次不是來尋事,純屬偶遇,皆放下心來。雲兒沒好氣說:「你多積積陰德吧,說不定感動上天,秦姐姐便醒過來呢。」楚惜風一氣喝乾杯中的熱酒,看著亭外的白雪紅梅,「要我積陰德,恐怕晚了。」他楚惜風殺過的人如過江之鯽,數都數不過來。

雲兒冷嘲熱諷說:「這有什麼晚不晚的,你沒聽人說過麼,過而改之,善莫大焉。你不但不知悔改,還變本加厲,恃強凌弱,專門欺凌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智女流,連我都替秦姐姐替你感到羞恥。」

楚惜風眸光轉冷,哼道:「你若要尋仇,楚某奉陪到底。」右手按在金翎劍的劍柄上,目如火炬,殺氣立現。

雲兒嚇得後退一步,東方棄忙站出來,笑說:「陳年往事,都過去了,不提也罷。大過年的,打架多晦氣,大家不如化干戈為玉帛,坐下來痛痛快快喝酒賞梅。」雲兒想到他對妻子的深情,又同情又無奈,再說自己不是沒死麼,打又打不過他,只得算了,冷哼一聲,在離楚惜風最遠的位子坐下來。

東方棄將各人的杯子斟滿酒,「楚兄為何想去游龍山莊?」游龍山莊乃是江湖四大家族之首,龍在天便是游龍山莊現任莊主。

「還不是因為回魂草一事。楚某此次前來,京城發生一些變故,聽人說回魂草輾轉流落至游龍山莊,不管是真是假,楚某都要前往一探究竟。」

「楚兄此行恐怕要失望了。」

「哦,此話怎樣?」楚惜風很好奇。

「年後便是十年一度的‘武林論劍’大會,凡是武林中喊得出名號的人都會前往潮音塢碧玉湖聞人山莊參加盛會。楚兄若是去游龍山莊,只怕要撲個空呢。」楚惜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隨即沉吟道:「怪不得——」回魂草除了是療傷聖品,還能使練武之人內力大增。龍在天是想把聞人山莊「天下第一劍」的金匾扛迴游龍山莊嗎?

雲兒這才想起「武林論劍」一事,最近經歷多番變故,她都快忘了,「我以前還心心念念想著去聞人山莊瞧熱鬧呢。」楚惜風便說:「你的意思是,現在不去了?」雲兒歪著頭想了想:「也不是不去,只是精神不佳。」心裡掙扎著去還是不去,雖然傷還沒好全,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楚惜風不管她,踏著皚皚白雪折了一枝開得正豔的梅花回來,隨意插在盛水的瓷瓶裡。東方棄笑道:「天氣這般嚴寒,這梅花反倒開得更好了,一股子香氣。」楚惜風吟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可惜有酒無菜,美中不足。來,東方小弟,你我乾了這杯。」

東方棄舉杯笑道:「楚兄縱情任性,對塵世的虛名浮利不屑一顧,在下一向仰慕的緊。」楚惜風聽了很受用,一改往日冷冰冰的性子,「東方小弟才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一身武功藏而不露,爐火純青。」倆人起先用酒杯,嫌不過癮,改用大碗,酒到杯乾,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樣子。

雲兒剛喝了兩杯,東方便不讓喝了。她百無聊賴,問寺裡的小和尚要了一些素包子、冷饅頭、紅薯等物,放在炭火上烤,撒上茴香,居然別有一番滋味。

楚惜風不知是高興還是心裡有事,一時喝多了,醉醺醺的,「東方兄弟,就憑你的劍法,連我也不是對手,何不去武林論劍大會上一試身手,揚名立萬?」東方棄便說:「江湖中藏龍臥虎,能人輩出,小弟這點本事,還是算了。」楚惜風用力拍了拍東方棄的肩膀,「你也太瞧不起自己了。你內力深厚,劍法純熟,平平常常一招使出來,卻有開山裂石之勢,為人平和卻不失原則,已有一代宗師之風,何況你這般年輕,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你若出戰,‘天下第一劍’還不是手到擒來!」

東方棄汗顏,覺得楚惜風太高估他了,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數百年來,被江湖中人公認的「天下第一劍」也只有一個聞人客而已。他自己不要說爭,這念頭想都沒想過。轉念一想,十年一度的「武林論劍」大會劍客雲集,群英薈萃,想必精彩絕倫,十年一次,盛會難逢,便是去開開眼界也好,不由得有些心動。

雲兒這時插嘴,哼道:「潮音塢碧玉湖聞人山莊,說什麼武林聖地,神聖不可侵犯,我看也不過如此,沒什麼了不起的,想當年叔公還不是一人一劍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半分招架之力都沒有。更何況還出了聞人默這樣的不肖子孫,更是不值一提。」一想到聞人默,忍不住怒從心頭起,「這人還是世家子弟呢,不擇手段,不知廉恥。」自己家的武功都學不好,還覬覦別人的心法秘籍。

東方棄咳了一聲,「雲兒,不得這樣說聞人公子。」在背後說人,總不是一件好事。他和聞人默雖然只見過一面,對他印象倒不壞。雲溪子當年劍挑聞人山莊一事轟動江湖,他也有所耳聞,雲兒之所以被抓,他只當是倆人之間的舊怨。

楚惜風皺眉道:「聞人默此人,天分不錯,又肯努力,可惜心術不正,求勝心切,操之不免過急。」雲兒忙不迭點頭,「對,心術不正,武功再高也是枉然。」又好奇地問:「我聽說當今武林武功最高的是游龍山莊的龍在天,是也不是?」楚惜風哂道:「雲溪子若是還在世,何時輪得到他。我瞧東方小弟就很厲害。再說侯老太君年紀雖然大了,身上一甲子的功力可不容小覷。」

雲兒哦了一聲,心想龍侯史魏四大家族此次武林論劍只怕要爭個你死我活,頭破血流。想起侯玉、史瀟瀟,還有魏司空,只怕都會去。吳不通未完成的《江湖紀事》怎能少了這一番記述?九華門的人只怕也要傾巢而出。頓時又想到溫柔可親的吳語,還有心地善良、傻里傻氣的郝少南,不知賽華佗會不會趕去湊熱鬧。一時間心潮澎湃,大聲說:「東方,我要去參加武林論劍大會。」

東方棄嚇一跳,「你去做什麼?」她眨著眼睛說:「當然是去比賽啦,我好歹是雲氏一門唯一的傳人。」

楚惜風聽了她的豪言壯語,拍著桌子笑說:「既然如此,大家不如結伴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當夜楚惜風在同安寺留宿,吃了兩天的青菜豆腐,直嚷嚷:「嘴裡淡出鳥來。」他趁人不備,偷偷把護院的大黑狗殺了,找到雲兒,說有好玩的事,一臉神秘。雲兒好奇,隨他來到後山,看見柴堆旁剝了皮的狗,大驚:「這不是,這不是小黑嗎?」到時候怎麼跟寺裡的和尚交待?

楚惜風擠眉弄眼說:「難道你不想吃狗肉?」雲兒多日不見葷,肚裡全是藥汁,一想到狗肉的滋味,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可是,可是那些和尚豈會幹休?」住人家的,吃人家的,結果還偷人家的狗吃,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誰說是我們吃的?這狗長著四條腿,難道不會自己跑了啊。」楚惜風一本正經說。

雲兒眉開眼笑,「對對對,若是問起來,咱們來個死不認賬。」抱起地上的柴禾,「走遠點,走遠點,別讓人發現了。」

倆人找了個廢棄的山洞。楚惜風不知從哪弄來一口大鐵鍋,雲兒跑到寺裡的廚房偷了一大堆作料,就地挖坑,支起鐵鍋,煮起狗肉來。她看著跳躍的火光,拍手說:「不行,咱們得把東方一起拉下水。」算起賬來也多一個人頂罪。楚惜風點頭:「對對對,這小子可別想置身事外。我去弄酒,你去把他拉來。」

東方棄正在房裡運功打坐,雲兒拉起他就跑,「不好啦,不好啦,出事了。」他忙問出什麼事了。雲兒喘氣道:「你跟我來就知道了。」東方棄老遠就聞到一股香味,吸了吸鼻子,「什麼東西?」雲兒心下暗笑,「你來就知道了。」

東方棄彎腰鑽進洞裡,看見地上架起的鐵鍋,不由得笑了,「你們倒會享福,躲在這裡喝酒吃肉。」楚惜風拍了拍泥封的酒罈,「要不要嚐嚐?極品‘胭脂冷’。」「胭脂冷」乃是臨安「鴻雁來賓」酒樓的特釀,香氣襲人。東方棄大喜,「這般好東西,楚兄從何處得來?」胭脂冷不是一向不外賣嗎?楚惜風笑,「這你不用管。」

東方棄喝了一口,大讚:「好酒,好酒,濃郁醇厚,唇齒留香,回味悠長。」楚惜風心道,那當然,偷來的酒總是最香的。

三人冰天雪地喝酒吃狗肉,熱的滿身大汗,酣暢淋漓,大叫痛快。

哪知剛回到寺裡,主持行真大師攔住他們,一臉嚴肅說:「護院的小黑不見了,寺裡的小沙彌說,是楚施主牽走了。善哉,善哉,還請楚施主送回來。本寺人口單薄,全賴小黑看守後院,以防本地的地痞流氓夜裡溜進來順手牽羊。」楚惜風一愣,拒不承認,「什麼小黑,我不知道。」行真大師瞪了他一眼,「楚施主堂堂七尺男兒,莫要抵賴。」

東方棄不由得苦笑,方知剛才吃的狗是寺裡的,這下連主持大師也得罪了。

楚惜風逼急了,看著肚子說:「吃都吃下去了,怎麼還你?」行真大師氣得指著他鼻尖說:「你——」轉頭看著旁邊默不作聲的東方棄和雲兒,雙手顫抖,「你們,你們,太不像話了!佛門清淨之地,豈容你們這般糟蹋!」東方棄十分愧疚,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大師,對不起,我們這就走。」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這是給寺裡的香火錢,還請笑納。」

第二天,東方棄和雲兒便被同安寺趕了出來。

三人冒著風雪上路,寒風凜冽,道路泥濘。雲兒縮著脖子埋怨:「楚惜風,都怪你,出的什麼餿主意。」楚惜風一馬一劍,身下是價值千金的獅子驄,可惜金黃色的毛被爛泥弄的髒兮兮的。獅子驄似乎是受到主人的影響,垂頭喪氣的,少了幾分神氣,看起來和平常的馬沒什麼分別。楚惜風瞪了她一眼,說:「什麼餿主意,狗肉還不是你吃的最多?」他和東方棄光顧著喝酒了。雲兒哼了一聲,撇過頭去。

東方棄唯有感嘆遇人不淑,誤交匪類,「雲兒,你身上傷剛好,不適宜騎馬。到下一個市鎮,咱們僱一輛馬車。」雲兒點頭,比起騎馬來,還是坐馬車舒服。楚惜風說:「東方,你這馬也太差勁了,又瘦又小,半天走不了十里,是不是該換一匹?」東方棄笑說:「一般的馬也就這樣,哪能跟你的獅子驄比。」

楚惜風搖頭,上下打量他,「行走江湖,怎能沒有一匹好馬代步?你看你,連劍都沒有,不認識的人還以為你是上京趕考的窮書生呢。」雲兒聽了噗嗤一聲笑出來,「還是專門招惹狐狸精的那種。」東方棄連忙打斷二人的取笑,嘆氣說:「不是我不想,而是囊中羞澀買不起啊。」但凡好馬,至少價值百金;名劍就更不用說了,有些甚至價值連城。

楚惜風劍交左手,挑眉道:「誰說要買?好東西自然是能者居之。」

幾人趕了一天的路,晚上準備在保定城投宿。傍晚時分,幾人正要進城,迎面一隊官差護送一批駿馬在官道旁的驛站停下來。驛站裡的人連忙迎出來,陪笑說:「錢大人,您這是上哪兒?」錢大人跳下馬背,喝了一大碗熱茶,「上京。這些馬是要上貢的,本來年前就該到了,這些天雨雪交加,路不好走,耽擱了不少行程。」那人點頭,「天氣惡劣,路上確實不好走。」又說:「這些馬個個神駿,想必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馬。」錢大人道:「那當然,送給太子殿下的馬還能差到哪裡去,隨隨便便一匹,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駒。你沒見它們趕了這麼些天的路,依然精力充沛麼……」

雲兒聽到「太子殿下」這幾個字,神情一黯,隨即扯了扯韁繩,若無其事往前走,像沒聽到似的。看來他在朝裡的勢力如日中天,臣下這麼巴結他,不遠千里給他送馬。東方棄回頭招呼楚惜風和雲兒,「咱們得快點,再晚城門就要關了。」楚惜風看了眼驛站外十數匹駿馬,答應一聲,追了上去。

三人找了間客棧住下,吃完晚飯,各自回房休息。雲兒正對著油燈發呆,楚惜風在外面低聲說:「雲兒,你睡下了嗎?」她開門,沒好氣說:「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楚惜風笑嘻嘻的,「那匹白馬,你看見了嗎?」十來匹駿馬圍在一處吃草,只有一匹白馬不屑一顧,靜靜站在一邊,神情桀驁不馴,楚惜風一眼就相中了。

「什麼白馬,我不知道。」她心裡正煩著呢。

他搓著手掌說:「想不想去偷馬?」雲兒懶洋洋的,「那是朝廷的馬,你也敢偷。」到時候可不是被攆出來那麼簡單。

「朝廷的馬怎麼了?說是他的就是他的?我還說是我楚惜風的呢。」

她搖頭,「我不去。我喜歡坐馬車,不喜歡騎馬。」楚惜風見她心意已決,搖頭嘆氣走了。雲兒以為他打消了主意,哪知睡到半夜,聽到有人敲窗,她立馬翻身而起,在枕頭底下摸出匕首來。

楚惜風的聲音在窗外響起,「是我,別怕。」雲兒怒氣衝衝開了窗,「你幹什麼?深更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遠處有火光,她耳中隱隱約約聽到喊殺聲。楚惜風嘆氣,「這次是陰溝裡翻船,跟斗栽到姥姥家了。」原來他去偷馬,計劃周全,本來是萬無一失的,哪知那匹白馬不肯合作,又是刨腿,又是長嘶,驚醒了驛站裡的官兵,此刻保定城裡城外到處在捉偷馬賊呢。

街道上「咚咚咚——」的馬蹄聲驚醒了東方棄,連忙跑出來問:「出什麼事了?」雲兒瞪了眼楚惜風,「咱們快走吧。」等官兵搜到這兒來,麻煩可就大了。幾人從後門溜走,東方棄還不忘留下飯錢。

城門口燈火通明,時不時有快馬奔進奔出。混亂中聽見有人問:「都找回來了嗎?」「啟稟大人,丟了一匹白馬。」雲兒見狀,壓低聲音問:「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楚惜風悶笑:「我只不過把這些馬的韁繩割斷,然後在馬廄放了一把火。」東方棄哀嘆一聲,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幾人藉著繩索從牆頭攀下來。出了城,楚惜風得意地說:「你們跟我來。」一聲長嘯,一白一黃兩道影子快速奔來。雲兒見了忍不住失笑,原來白馬的韁繩系在獅子驄的尾巴上。這兩匹馬配合倒默契,沒有打起架來。

楚惜風翻身上馬,衝東方棄說:「兄弟,哥哥做這些不入流的勾當,可全都是為了你。」東方棄搖頭苦笑,跟著上了馬,示意雲兒也上來,倆人合騎一馬。雲兒驚歎出聲:「這匹馬長得好,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楚惜風笑道:「最重要的是異常神駿,不信咱們比比。」

白馬負著倆人的重量,居然沒有比獅子驄慢多少,如一團白影,風馳電掣。就連東方棄也忍不住嘖嘖稱奇,說它可遇不可求。雲兒拍手說:「它跑的這樣快,不如就叫‘旋風’好了。」東方棄笑道:「倒也名副其實。」

有了旋風,腳程快多了,不到十日,便來到荊州一帶,再往南便是洞庭湖,聞名天下的潮音塢碧玉湖聞人山莊便隱藏在八百里洞庭某個小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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