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便連隆胸手術一起做了也許更好呢。」
老夫人點點頭。「這也許是個好主意。當然是為了掩人耳目。」
「我是開玩笑。」青豆說,表情隨即鬆弛下來,「雖然不足以炫耀,但我覺得胸像現在這個樣子也沒問題。輕巧便攜。而且事到如今,再改買其他尺寸的內衣實在太麻煩。」
「這種東西,你要多少我就給你買多少。」
「這話也是開玩笑。」青豆說。
老夫人也露出了微笑。「對不起。我還不習慣你開玩笑。」
「我對接受整容手術沒有牴觸。」青豆說,「迄今為止,我沒想過要做整容手術,不過,現在也沒有理由拒絕它。這本來就不是一張令人滿意的臉,也沒有人對它感興趣。」
「你還得失去朋友呢。」
「我沒有可以稱為朋友的人。」青豆說,隨即,她忽然想起了亞由美。如果我不聲不響地消失,亞由美也許會感到寂寞,或者有遭到背叛的感覺。但要將亞由美稱為朋友,卻從一開始就有點為難。想和警察做朋友,這條路對青豆太危險了。
「我有過兩個孩子。」老夫人說,「一個男孩,和一個小他三歲的妹妹。女兒死了。以前我告訴過你,是自殺。她沒有孩子。兒子呢,由於種種原因,長期以來跟我相處得不太好。現在我們幾乎連話都不說。有三個孫子,卻很久沒有見過面了。但假如我死了,我擁有的大部分財產恐怕會被遺贈給唯一的兒子和他的孩子們。幾乎是自動地。
近來和從前不一樣了,遺囑這東西沒有什麼效力。儘管如此,眼下我還有不少可以自由支配的錢。我想,如果你順利完成這次工作,我要把大部分贈送給你。請你不要誤會,我絕對沒有拿錢收買你的意思。
我想說的是,我把你看作親生女兒一樣。我想,如果你真是我的女兒就好r。」
青豆平靜地看著老夫人的面龐。老夫人像忽然想起來了,將端在手上的雪利酒杯放到茶几上,隨即扭頭向後,凝望著百合光潔的花瓣,嗅著那濃郁的芬芳,然後再次看著青豆的臉。
「剛才我說過,我本來打算收阿翼為養女,結果卻失去了她。也沒能為那孩子盡點力,只能袖手旁觀,目送她獨自一人消失在深夜的黑暗中。現在又要把你送到前所未有的險境中去。其實我並不想這麼做。遺憾的是,眼下我們找不到其他方法達成目的。我能做到的,不過是進行現實的補償而已。」
青豆緘默不語,側耳傾聽。當老夫人沉默下來,從玻璃窗外傳來清晰的鳥鳴聲。鳥兒鳴囀一陣,又不知飛去了何方。
「不管會發生什麼事,都必須除掉那個傢伙。」青豆說,「這是目前最重大的事。您如此看重我疼愛我,我感激不盡。我想您也知道,我是一個因故拋合了父母的人,一個因故在兒時被父母拋合的人,不得不走上一條和骨肉親情無緣的路。為了獨自生存下去,我不得不讓自己適應這種感情狀態。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時我覺得自己就是渣滓,是毫無意義的骯髒渣滓。所以,您能對我說這樣的話,我非常感激。不過要改變想法、改變活法,現在有點太晚了。可阿翼就不一樣了,她應該還有救。請您不要輕易放棄。不要喪失希望,要把那孩子奪回來。」
老夫人點點頭。「好像是我的表達有問題。我當然沒有放棄阿翼。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傾盡全力把那孩子奪回來。但你也看見了,現在我實在太累了。沒能幫上那孩子,所以被深深的無力感困擾,需要一段時間恢復活力。也可能是我年齡太大了。也許不管等多久,那活力都不會回來了。」
青豆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老夫人身旁,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伸手握住她那纖長優雅的手。
「您是一位無比堅毅的女性,能比任何人都堅強地活下去。現在您只是感到失望、感到疲倦罷了。應該躺下休息休息,等到醒來,肯定就會復原了。」
「謝謝你。」老夫人說著,也握住青豆的手,「的確,也許我該稍微睡一會兒。」
「我也該告辭了。」青豆說,「等著您的聯絡。我還得把身邊的瑣事處理完。其實我也沒有太多行李。」
「請做好輕便轉移的準備。如果缺少什麼東西,我這邊立刻能替你籌辦。」
青豆鬆開老夫人的手,站起身。「晚安。一切都會順利的。」
老夫人點點頭,然後坐在椅子上閉起眼睛。青豆再次將視線投向茶几上的金魚缸,吸了一口百合的芬芳,離開了那間天花板很高的客廳。
在玄關,tamaru正等著她。已經五點了,太陽還高掛在空中,勢頭絲毫未減。他那雙黑色的科爾多瓦皮鞋照例擦得鋥亮,炫目地反射著天光。天上處處能看見白色的夏雲,但云朵瑟縮在角落裡,不去妨礙太陽。離梅雨季節結束還有一段時間,可最近這幾天連連驕陽高照,令人想起夏天。蟬鳴從庭院的樹叢中傳來,還不太響亮,有點畏畏縮縮的感覺,卻是確鑿的先兆。世界的構造依然維持原樣。蟬兒嗚叫,夏雲流漾,tamaru的皮鞋上沒有一點汙痕。世界一成不變。但在青豆看來,不知為何卻覺得這很新鮮。
「tamaru先生,」青豆說,「我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你有沒有時間?」
「可以啊。」tamaru不動聲色地答道,「時間倒有的是。消磨時間就是我的工作之一。」他坐在了玄關外的園藝椅上。青豆也在相鄰的椅子上坐下來。向外伸出的屋簷遮斷了陽光,兩人身處涼爽的陰影中。
空氣中飄漾著嫩草的氣息。
「已經是夏天了。」tamaru說。
「蟬也開始叫了。」青豆說。
「今年蟬叫得好像比往年早一點。這一帶接下去又該喧噪起來啦,吵得耳朵都疼。我在尼亞加拉大瀑布附近的小鎮小住時,就像這樣喧噪,從早一直吵到晚,沒有停下來的時候。那聲音簡直像一百萬只大大小小的蟬在叫。」
「原來你去過尼亞加拉呀。」
tamaru點點頭。「那裡可真是世界上最無聊的地方。我一個人在那裡住了三天,除了傾聽瀑布的轟鳴,沒有任何事可做。喧響震天,連書都看不成。」
「你一個人在尼亞加拉,三天都做什麼了?」
tamaru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輕輕搖頭。
片刻,tamaru和青豆一言不發,側耳聆聽微弱的蟬鳴。
「我有件事要請你幫忙。」青豆說。
tamaru的胃口似乎有點被吊起來了。青豆可不是那種輕易開口求人的型別。
她說:「這個忙可有點不平常。我希望你不會不愉快。」
「我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但可以聽一聽。無論如何,作為禮貌,來自女士的請求是不會讓我不愉快的。」
「我需要一把手槍。」青豆用機械的聲音說,「大小能放進小手提包那種。後坐力要小,但要有一定程度的殺傷力,效能值得信賴。不能是用模型手槍改造的,也不能是菲律賓造的那種仿製品。我就算用它,也只會用一次。有一顆子彈大概就夠了。」
沉默。其間tamaru的目光沒有從青豆臉上移開。他的視線紋絲不動。
tamaru叮嚀般地問:「在這個國度裡,普通市民攜帶手槍,在法律上是禁止的。你知道這個吧?」
「當然。」
「為了慎重起見,我得告訴你,迄今為止我從沒被追究過刑事責任。」tamaru說,「換句話說,就是沒有前科。也許是執法方有所疏漏。對此,我不否認。不過從檔案上看,我是個十分健全的公民,清白廉潔,沒有一個汙點。雖然是個同性戀,但這並不違反法律。稅金也是叫我交多少就交多少,選舉時也去投票。只不過我投的候選人從來沒有當選過。違章停車的罰金也在期限內全部繳清。因為超速被抓的情況,這十年間從未有過。國民健康保險也入了。nhk的收視費也通過銀行轉賬支付。持有美國運通卡和萬事達卡。雖然目前我沒有計劃,但如果我願意,連期限三十年的房貸也有資格申請。身處這樣的位置,我常常感到欣喜。你是面對著這樣一位可說是社會基石的人物,請他去弄把手槍來。這一點,你明白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希望你不會不愉快。」
「是啊,這話我聽見了。」
「我覺得十分抱歉,但除了你,這種事我想不出還能找誰幫忙。」
tamaru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小而含混的聲響。聽上去彷彿被壓抑的嘆息。「假如我處於能辦到此事的角度,按常識思考,恐怕我會這麼問:你究竟打算用它打誰?」
青豆用食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大概是打這裡。」
tamaru毫無表情地望了那隻手指一會兒。「恐怕我會進一步問:理由呢?」
「因為我不想被活捉。我不怕死。進監獄非常不愉快,但我想還能忍受。不過,我不願意被一幫莫名其妙的傢伙活捉,受到拷問。因為我不想說出任何人的名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想我明白。」
「我並不打算用它打什麼人,也不打算去搶銀行。所以不需要二十連發半自動那樣張揚的東西。小巧,後坐力小的就好。」
「也可以選擇藥。和弄把手槍相比,這更現實。」
「藥得掏出來、吞下去,需要時間。如果在咬碎膠囊前被對方伸手插進嘴巴,我就動彈不得了。但用手槍的話,就可以一面牽制對方,一面下手。」
tamaru想了一下,右邊的眉毛微微上挑。
「我呢,如果可能的話,不願意失去你。」他說,「我覺得比較喜歡你。我是說在私人層面上。」
青豆微微一笑。「是當作一個女人喜歡嗎?」
tamaru不露聲色地答道:「男人也好,女人也好,狗也好,能讓我喜歡的東西並不多。」
「那當然。」青豆說。
「但同時,保護夫人的安寧和健康,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任務。怎麼說我也是個專家。」
「那還用說。」
「從這個觀點來看,我想調查一下,看看自己能做點什麼。我不能保證。但弄不好,也許能找到一個可以滿足你要求的熟人。只是這件事非常微妙,和郵購電熱毯之類可不一樣。可能得花上一個星期,才給你答覆。」
「那沒關係。」青豆說。
tamaru眯起眼睛,仰望著響起蟬鳴的樹叢。「我祝你萬事如意。
如果是穩妥的事,我會盡力幫你。」
「謝謝你。我想下一次恐怕是我最後一次工作了。或許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你了。」
tamaru攤開雙手,掌心向上,宛如一個立在沙漠正中央等著雨水落下的人,但沒發一言。那是一雙又大又厚的手掌,佈滿傷痕。說是軀體的一部分,不如說更像巨大的重型機械的零件。
「我不太喜歡說再見。」tamaru說,「我連向父母說聲再見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去世了嗎?」
「連他們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我是在戰爭結束前一年生在薩哈林的。薩哈林南部當時被日本佔領,叫作樺太,一九四五年夏天被蘇軍佔領,我的父母當了俘虜。父親好像在港口工作。日本俘虜中的平民,絕大部分沒過多久便被遣送回本國了,但我父母是作為勞工被抓到薩哈林去的朝鮮人,所以沒能被送回日本。日本政府拒絕收留。
理由是,隨著戰爭的結束,朝鮮半島出身者已經不再是大日本帝國的臣民了。太殘忍了。這豈不是連一點愛心也沒有嗎?如果提出申請,可以去朝鮮,但不能回南邊,因為蘇聯當時不承認韓國。我父母出生於釜山近郊的漁村,他們不想去北邊。北邊連一個親戚朋友都沒有。
當時我還是個嬰兒,被託付給歸國的日本人,來到了北海道。當時的薩哈林糧食問題糟糕透頂,蘇軍對待俘虜又很殘酷。父母除了我還有好幾個小孩,在那裡很難養活我。他們大概以為先讓我一個人回北海道,以後還能重逢。或者只是不露痕跡地甩掉包袱。詳情不明。總之我們再也沒有重逢。我父母恐怕現在還待在薩哈林。我是說,如果他們還沒死的話。」
「你不記得父母嗎?」
「沒有任何記憶。因為分手時我才一歲多一點。我由那對夫婦撫養了一段時間,就被送進了函館近郊山裡的一家孤兒院。大概那對夫婦也沒有餘力一直養育我。那處孤兒院由天主教團體運營,可真是個艱難的地方啊。戰爭剛結束時孤兒多得要命,糧食也不夠,暖氣都不足,想活下去,就不得不幹各種各樣的事。」tamaru瞟了一眼右手的手背,「於是我辦了個徒有形式的過繼手續,取得了日本國籍,起了個日本名字。田丸健一。我只知道自己原來姓樸。而姓樸的朝鮮人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
青豆和tamaru並排坐在那裡,各自傾聽蟬鳴聲。
「最好還是另養一條狗。」青豆說。
「夫人也這麼跟我說。說是那邊的房子需要新的看門狗。可我怎麼也沒那個心情。」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最好還是再找一條。雖然我沒有資格給別人忠告,但是這麼認為的。」
「我會的。」tamaru說,「還是需要一條受過訓練的看門狗。我會盡快和馴狗公司聯絡。」
青豆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來。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然而天上已微微露出黃昏的跡象。藍色中開始混入其他色調的藍。身體裡殘留著少許雪利酒的醉意。老夫人還在熟睡嗎?
「契訶夫這麼說過,」tamaru緩緩地站起來,說,「如果故事裡出現了手槍,它就非發射不可。」
「這話怎麼說?」
tamaru與青豆麵對面,站著說話,他的個子只比青豆高出幾釐米。「他的意思是說,在故事裡不要隨意搬出不相關的小道具。如果裡面出現了手槍,它就有必要在某個場景中射出子彈。契訶夫寫小說時喜歡刪掉多餘的修飾。」
青豆理好連衣裙的袖子,將挎包挎在肩上。「於是你憂心忡忡:如果有手槍登場,只怕會在某個地方開槍。」
「按照契訶夫的觀點來看的話。」
「所以你就想,如果可能的話,不幫我弄槍。」
「既危險,又違法。而且契訶夫是個值得信賴的作家。」
「可這不是故事。我們說的是現實世界。」
tamaru眯起眼睛,直直地盯著青豆的臉,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這種事情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