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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吾 提議遭到拒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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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前,天吾和父親道別。在計程車趕來之前,兩人在窗邊相對而坐,一句話也不說。天吾沉浸在散漫的思緒中,父親則表情嚴肅,一動不動地凝望著窗外的風景。太陽已經西斜,天空的淡藍,緩緩地向著更有深義的藍色推移。

還有許多疑問。但不管問他什麼,恐怕都不會有回應。只要看看父親閉得緊緊的嘴唇便一目瞭然。父親似乎下定決心,絕不再開口。

所以天吾什麼也不問了。就像父親說的那樣,如果不解釋就弄不懂,再怎麼解釋也弄不懂。

非走不可的時刻到了,天吾開口說道:「你今天告訴了我好多事。

雖然轉彎抹角的不太好懂,但我想,你大概是以自己的方式說了實話。」

天吾看看父親的臉,但對方的表情毫無變化。

他又說:「其實我還有好多話想問你,只是我也知道,這些問題會給你帶來痛苦。所以我只好根據你說出的話去推測別的。恐怕你不是我血脈相承的父親。這就是我的推測。雖然我不清楚具體情形,但大體上只能這麼想。如果我想錯了,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想法不對暱?」

父親不作回答。

天吾繼續說道:「如果這個推測猜中了,我會感到輕鬆些。但是,這並不是因為討厭你。剛才我說過,是因為我沒必要討厭你了。我們好像沒有血緣關係,你卻把我當作兒子養大。在這件事上,我必須感謝你。很遺憾,我們作為父子相處得不太好,但那是另一個問題。」

父親還是一言不發,望著窗外的風景。就像一個哨兵,生怕看漏了遠方山巒上升起的蠻族的狼煙。天吾試著朝父親注視的方向看去,卻看不見狼煙之類的東西。那裡有的,只是浸染在蒼茫暮色中的松林。

「我能為你做的事,非常抱歉,幾乎一件也沒有。除了為你祈禱,希望空白在你心中形成的過程不至於給你帶來太多痛苦。以前,你肯定經歷過足夠的痛苦了。你大概曾經以你的方式,深深地愛過我母親。

我猜是這樣。可是她卻離你而去。對方是我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還是別的男人,我不知道。你好像不打算把內情告訴我。但不管怎樣,她拋下你出走了,留下幼小的我。你養育我,說不定也有這樣的算計:只要和我在一起,她也許就有一天會回到你身邊。但她最終沒有回來。沒有回你那兒,也沒有回我這裡。對你來說,這一定是很痛苦的事。就像始終住在一個空無一人的小城裡。但不管怎樣,你在那座小城裡把我養大成人了。就像填補空白一樣。」

父親的表情沒有變化。對方有沒有理解自己的話,甚至有沒有在聽自己講話,天吾都不知道。

「我的推測說不定錯了。對你我雙方來說,錯了也許更好。不過,這樣去想,許多事情就在我心中安頓下來了。幾個疑問暫時有了解釋。」

幾隻烏鴉成群結隊,啼叫著從天空飛過。天吾看了看手錶。已經是該離開的時候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父親身旁,把手放在他肩上。

「再見,爸爸。過不了多久我還會再來。」

抓著門把手,最後回頭望去,只見一行清淚從父親眼中流下,天吾一驚。日光燈從天花板上照下來,那行淚水閃爍著微弱的銀光。父親大概是用盡了所剩無幾的感情的力量,流出那眼淚的。淚水順著面頰緩緩滑下,落在膝上。天吾拉開房門,就這樣走出房間,乘計程車趕往車站,坐上了駛來的列車。

從館山始發的上行特快列車,比來時更加擁擠和熱鬧。大半乘客是舉家洗完海水浴回來的。望著他們,天吾想起了小學時代。像這樣舉家出遊、遠行,他一次也沒有體驗過。盂蘭盆節和新年放假時,父親什麼事也不幹,只是躺在家裡睡覺。這種時候,這個男人簡直像一臺被扯掉了電源的骯髒電器。

坐下後,天吾想繼續閱讀文庫本,發現剛才把那本書忘在了父親的病房。他嘆息一聲。轉念一想,這樣也許更好。就算現在有書讀,只怕也讀不進腦子裡去。此外,和放在他的手頭相比,《貓城》是個更適合放在父親房間裡的故事。

窗外的風景,和來時順序相反地移動著。依山勢遊走的暗淡寂寞的海岸線,不久變成了開闊的臨海工業帶。許多工廠夜間也繼續開工。

煙囪林立在夜晚的黑暗中,彷彿巨蛇吐出長長的芯子.噴吐著紅色火焰。重型卡車強力的前燈將路面照得一片雪亮。更遠處的大海像一片泥濘,看上去黑黢黢的。

回到家,是在十點前。信箱空空的。開啟房門一看,家裡顯得比平日更空蕩。存在於此的,仍是他今天早晨留下的空白。脫下來扔在地板上的襯衣,關了電源的文書處理機,殘存著他壓出的凹陷的轉椅,散佈在桌子上的橡皮屑。他喝了兩玻璃杯的水,脫去衣服,鑽進了被子。睡眠立即襲來,而且是近來沒有的深深的睡眠。

次日早晨,八點後醒來,天吾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新的人。這一覺睡得很舒服,手腳的肌肉柔韌,等待著結實的刺激。倦意無影無蹤。

就像小時候新學期開始,那種翻開嶄新的課本時的感覺。雖然還不理解內容,但那裡面有新知識的預兆。他走進洗手間,颳了鬍子,用毛巾將臉擦淨,抹上鬚後水,再對著鏡子重新審視自己的臉。然後他認定自己變成了一個新的人。

昨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都像發生在夢中。無法認為那是現實中的事。雖然一切都十分鮮明,但那輪廓中可以一點點地看出非現實之處。乘列車去了一趟「貓城」,又回來了。幸運的是和小說的主人公不同,自己成功地乘上了回來的列車。而且在那個小城的經歷,似乎給這個叫天吾的人帶來了巨大的變化。

固然,天吾身處的現實沒有發生任何改變。他百般無奈地行走在充滿了困擾和謎團的危險之地。事態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根本無法預見接下去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麼。儘管如此,此刻他還是有種最終會渡過危難的感覺。

這下我總算站到出發點上了,天吾想。雖然沒有弄清關鍵的事實,但從父親說的話、表現出的態度中,一個可能是自己出生真相的東西隱約露出了輪廓。那段長期以來苦惱與困擾著自己的「影像」,並非毫無意義的幻覺。他無法準確地弄清它在何種程度上反映了真實,但大概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資訊,好也罷壞也罷,都是構成他人生基礎的東西。弄清了這些,天吾感到如釋重負。之後,才實實在在地覺出自己此前的負擔是何等沉重。

安穩得出奇的日子持續了大概兩個星期。像漫長的颱風眼一般的兩個星期。天吾暑假期間每週在補習學校上四天課,其餘時間便用來寫小說。沒有一個人聯絡他。深繪里失蹤事件有什麼進展?《空氣蛹》是否仍在暢銷?天吾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世界就是世界,隨它去吧。有事的話,對方肯定會主動找上門來。

八月逝去,九月來臨。每天都像這樣,永遠平安無事該多好。天吾一邊泡著早晨的咖啡,一邊不出聲地想。如果說出聲,誰知道會不會被某個尖耳朵的惡魔聽到。所以他無聲地祈禱平安能持續下去。但事與願違才是人世的常態。他不希望的是什麼,世界似乎反而瞭如指掌。

這天上午十點過後,電話鈴響了。讓鈴聲響過七次後,天吾無奈地伸手拿起聽筒。

「我現在可以去你那裡嗎。」對方壓低了嗓音問。據天吾所知,能問出這樣不帶問號的疑問句的人,世上只有一個。在聲音的背景裡,能聽見廣播聲和汽車的排氣聲。

「你現在在哪裡?」天吾問。

「在一個叫丸商的商店門口。」

從他的住處到那家超市,連兩百米都不到。她是從那裡的公用電話打過來的。

天吾不由自主地環顧四周。「可是,你到我家來恐怕不好吧。我的住所說不定受到了監視,再說社會上都認定你失蹤了。」

「住所說不定受到了監視。」深繪里把天吾的話原樣重複了一遍。

「對。」天吾說,「我身邊最近發生了許多怪事。我猜這些肯定和《空氣蛹》有關。」

「是那些生氣的人。」

「可能。他們好像在生你的氣,順便也有點生我的氣了。因為我改寫了《空氣蛹》。」

「我不在乎。」深繪里說。

「你不在乎。」天吾把對方的話原樣重複了一遍。這肯定是個會傳染給別人的習慣。「不在乎什麼?」

「就算房子受到監視也不怕。」

天吾一時無言以對。「但我也許在乎。」他終於說。

「我們倆最好在一起。」深繪里說,「兩個人齊心協力。」

「索尼和雪兒。」天吾說,「最強的男女二重唱。」

「最強的什麼。」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

「我到你那裡去。」

天吾正打算說話,另一端傳來了結束通話電話的聲音。不管是誰,都在話才說到一半時,就自作主張地掛掉電話,簡直就像拿砍刀斬斷吊橋一樣。

十分鐘後,深繪里來了。她雙手抱著超市的塑膠購物袋,身穿藍條紋長袖襯衫和緊身藍牛仔褲。襯衫是男式的,胡亂晾曬後也沒有熨燙。肩上還挎著個帆布包。為了遮住面孔戴了一副大大的太陽鏡,但很難說起到了偽裝效果,反而會引人注目。

「吃的東西應該多一點。」深繪里說,然後把塑膠袋裡的東西放進了冰箱。她買來的,幾乎全是已烹飪好的東西,放在微波爐里加熱後就能吃。還有鹹餅乾和乳酪。蘋果和番茄。還有罐頭。

「微波爐在哪裡。」她環視一圈狹窄的廚房,問。

「沒有微波爐。」天吾回答。

深繪里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並沒有發表感想。她似乎想象不出沒有微波爐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我住在你這裡。」深繪里像在通告一個客觀事實。

「住到什麼時候?」天吾問。

深繪里搖搖頭。那意思是說不準。

「你那個藏身處怎麼了?」

「有事發生時,我不想是一個人。」

「會發生什麼事嗎?」

深繪里沒有回答。

「我還是得再噦唆一句,這裡不安全。」天吾說,「好像有些人盯上了我。還沒弄清那是什麼人。」

「世上不存在安全的地方。」深繪里說。隨後意味深長地眯起眼,手指輕輕地捏住耳垂。這個肢體語言表示什麼意義,天吾不知道。恐怕不表示任何意義。

「所以,在哪兒都一樣。」天吾說。

「世上不存在安全的地方。」深繪里重複道。

「也許是這樣。」天吾承認,「超過一定水平之後,危險的程度就沒有什麼差別了。不過先不管它,我馬上就得去上班了。」

「去補習學校上班。」

「對。」

「我待在這裡。」深繪里說。

「你待在這裡。」天吾重複道,「這樣更好。別出去,誰來敲門也不要吭聲。電話鈴響了也不要接。」

深繪里默默地點頭。

「對了,戎野老師怎麼樣了?」

「昨天‘先驅’被搜查了。」

「就是說,因為你的案件,警方搜查了‘先驅’總部?」天吾驚訝地問。

「你不看報紙嗎。」

「我不看報紙。」天吾又一次重複道,「最近這段時間我沒有心思看報紙,不瞭解詳情。既然這樣,教團可要遇上大麻煩了。」

深繪里點點頭。

天吾長嘆了一口氣。「而且會比以前更生氣吧。就像被人捅了窩的馬蜂一樣。」

深繪里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想象從蜂窩裡飛出來的、氣得發瘋的蜂群。

「可能。」深繪里小聲說。

「那麼,你父母的下落有線索了嗎?」

深繪里搖搖頭。關於這件事,還沒有任何線索。

「總之,教團那幫傢伙正氣得發瘋。」天吾說,「如果弄清失蹤事件是個騙局,警察無疑也會對你發怒。順便也會對我發怒吧。因為我明知真相,卻窩藏了你。」

「正因為這樣,我們更應該齊心協力。」深繪里說。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正因為這樣?」

深繪里點點頭。「是我用詞不當嗎。」她問。

天吾搖搖頭。「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這個詞的發音有一種新鮮感。」

「要是你覺得麻煩,我就去別的地方。」深繪里說。

「你待在這裡沒關係。」天吾無奈地說,「你又沒有別的地方好去,不是嗎?」

深繪里簡短而明確地點點頭。

天吾從冰箱裡拿出大麥茶喝。「我不歡迎發火的馬蜂,但你的忙,我總可以幫。」

深繪里盯著天吾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看上去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深繪里的嘴唇撇成奇怪的角度,隨即恢復了原狀。沒辦法解釋。

「不必解釋。」天吾說。如果不解釋就弄不懂,再怎麼解釋也弄不懂。

天吾走出家門時,告訴深繪里:「我給你打電話時,先等鈴聲響三下,然後掛掉。接著我會再打一次,這下你再接電話。明白嗎?」

「知道了。」深繪里說,然後複述道,「你等鈴聲響三下就先掛掉,然後會再打一次,這時我再接電話。」聽上去像是在一邊翻譯古代石碑的銘文,一邊念出聲來。

「這很重要,千萬別忘了。」天吾說。

深繪里點了兩下頭。

天吾上完兩節課,回到教員室裡,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前臺的女子走來,告訴他:來了一個姓牛河的人要見你。她就像一個傳遞噩耗的善良的信使,歉然地說。天吾爽朗地笑著向她致謝。沒有理由責怪信使。

牛河坐在玄關大廳旁的自助餐廳裡,邊喝牛奶咖啡邊等天吾。牛奶咖啡怎麼看都是和牛河不相配的飲料。而且,混在精力旺盛的學生中,牛河不尋常的外貌更引入注目。只有他所在的那片區域,重力、大氣濃度和光線的折射度似乎都和別處不同。遠遠望去,他真像一則噩耗。正是休息時間,餐廳裡十分擁擠,但牛河獨佔了一張可坐六人的桌子,卻沒有一個人肯過去和他拼桌。就像羚羊們躲避野狗一樣,憑著自然的本能,學生們都躲著牛河。

天吾在吧檯買了咖啡,端著坐到牛河對面。牛河好像剛吃完奶油麵包,桌子上包裝紙窩成一團,嘴角還粘著麵包屑。奶油麵包也是和他極不相配的食物。

「好久不見,川奈先生。」看到天吾,牛河微微抬了抬屁股,打著招呼,「不好意思啊,老這麼不請自來。」

天吾也不寒暄,直奔主題:「你肯定是來和我要答覆的吧?就是對上次那個提議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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