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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吾 提議遭到拒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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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是這麼回事。」牛河說,「簡單地說的話。」

「牛河先生,今天能不能請你說得具體一點、坦率一點?你們到底想要我做什麼?作為支付給我那筆‘資助金,的回報。」

牛河小心地環視四周。但兩人的周圍一個人影也沒有,餐廳裡面,學生們的聲音太吵鬧,也不必擔心兩人的交談被人偷聽。

「好吧。我就來個超值大贈送,從實相告。」牛河俯身探向桌前,將嗓門壓得低低地說,「錢嘛,不過只是個名目。況且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金額。我的客戶能向您提供的最重要的東西,是人身安全。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您不會受到傷害。這個我向您保證。」

「作為代價暱?」天吾問。

「作為代價,他們要求您做的,就是沉默和忘記。您參與了這次事件,但是在不瞭解意圖和內情的情況下做的。您只是個奉命行事的小人物。關於這件事,他們不打算責怪您個人。所以,現在您只要把曾經發生的事統統忘掉就可以了。就當沒發生過。您代寫(c空氣蛹》的事不會散佈到社會上去。您和那本書從前沒有任何關係,今後也不會有。他們希望您這樣做。這對您自己大概也是有利無害。」

「我不會受到傷害。就是說,」天吾說,「我之外的相關人士就會受到傷害?」

「這個嘛,呃,恐怕得看具體情況。」牛河好像很難啟齒,「這可不是我說了算的,所以無法具體回答。不過我想多少得需要一個對策吧?」

「而且你們擁有又長又強壯的手臂。」

「是的。上次我也跟您說過,非常長、非常有力的手臂。那麼,您能給我怎樣的答覆呢?」

「從結論上來說,我不能領取你們的錢。」

牛河一言不發,手伸向眼鏡,把它摘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仔細地擦拭鏡片,然後重新戴好。那模樣好像在說,自己耳朵裡聽到的話,和視力之間或許有什麼關係。

「就是說我們的提議,呃,遭到了拒絕,是嗎?」

「是的。」

牛河從鏡片後面,用觀看奇形怪狀的雲般的目光望著天吾。「這又是為什麼?依拙見看來,這絕對是一筆不錯的買賣。」

「我們不管怎麼說,也算是上了同一條船。我總不能只顧自己逃命啊。」天吾說。

「好奇怪啊。」牛河似乎感到不可思議,說,「我真弄不明白。嗨,我不是告訴過您嗎?別人可是誰也不關心您啊。真的。您不過是得了幾個小錢,被人家隨便利用罷了。還得為了這個飽受牽連。太欺負人了!簡直是把人當傻瓜!哪怕您大發脾氣,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是我,肯定也會大發雷霆。可是您還在袒護他們,說什麼不能只顧自己逃命!又是船又是什麼。我真弄不懂啊。您這是怎麼了?」

「理由之一,是一個叫安田恭子的女人。」

牛河端起冷掉的牛奶咖啡,像很難喝似的啜了一口,然後問:「安田恭子?」

「你們知道安田恭子的事。」天吾說。

牛河像是沒明白天吾的話,好半天都半張著嘴巴。「哎呀,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叫這個名字的女人。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這人到底是誰?」

天吾不言不語地盯著牛河的臉看了半天,但什麼也沒讀出來。

「是我認識的一個女人。」

「難道這個人和您有深交?」

天吾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想知道,你們到底對她幹了什麼?」

「幹了什麼?這怎麼可能呢?什麼也沒幹。」牛河說,「我說的可是真話。您瞧,我剛才告訴過您,我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對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你怎麼可能幹什麼!」

「可是你說過,你們僱傭了能幹的調查員,對我進行過徹底的調查。你們甚至查明瞭我改寫過深田繪里子的作品。對我的私生活也相當瞭解。所以,那位調查員知道我和安田恭子的關係,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是啊,我們的確僱了能幹的調查員,他對您進行了細緻的調查。

弄不好他已經掌握了您和那位安田女士的關係,就像您說的那樣。但是,就算有這樣的訊息,也沒送到我這裡來。」

「我和這位叫安田恭子的女人交往過。」天吾說,「每個星期跟她見一次面。暗暗地,秘密地。因為她有家庭。可是,忽然有一天,她什麼話也沒說,就從我面前消失了。」

牛河用擦拭過鏡片的手帕輕輕擦去鼻頭的汗水。「所以您就認為,這位已婚女子的失蹤,和我們有某種形式的關聯。是嗎?」

「也許是你們把她和我幽會的事,告訴了她丈夫。」

牛河不知所措似的撅起嘴。「可是,我們到底為什麼非幹這種事不可?」

天吾攥緊了擱在膝頭的雙手。「上次你在電話裡說的話,總讓我放不下心。」

「我到底說了什麼話?」

「超過一定的年齡之後,所謂人生,無非是一個不斷喪失的過程而已。寶貴的東西,便會像梳子豁了齒一樣從手中滑落下去。你所愛的人就會一個接著一個,從身旁悄然消逝。就是這樣的內容。您還記得吧?」

「嗯,我當然記得。的確,上次我說過這些話。可是川奈先生,我那麼說只不過是泛泛而論。我只是針對上了年紀的悲涼與嚴峻坦陳自己的意見,根本不是針對那位安田什麼女士說的。」

「可是在我聽來,那就像對我的警告。」

牛河用力地連連搖頭。「沒有的事。哪裡是什麼警告,只是我的一點淺見。關於安田女士,我發誓,我真的一無所知。這位女士失蹤了嗎?」

天吾繼續說道:「您還說過這樣的話。說如果我不聽從你們,可能會給周圍的人帶來不好的影響。」

「嗯,我的確說過這話。」

「這不也是警告嗎?」

牛河將手帕收進上衣口袋,嘆了一口氣。「的確,聽上去也許像警告,但那也只是泛泛之論呀。我說川奈先生,我對那位安田女士可是一無所知。甚至連名字都沒聽說過。我對諸位神明發誓。」

天吾再次觀察牛河的臉。這傢伙也許真的對安田恭子一無所知。

他臉上浮現的困惑,怎麼看都像是真的。然而,就算他一無所知,也不等於他們什麼都沒幹過。說不定只是這個傢伙沒被告知。

「川奈先生,也許是我多嘴——和有夫之婦發生關係,可是件危險的事。您是位年輕健康的單身男子。就是不去冒這個風險,單身的年輕姑娘不是也有很多嘛。」牛河說著,靈巧地用舌頭把嘴角的麵包屑舔去。

天吾默默地看著牛河。

牛河說:「當然,男女之情這東西,用道理是沒辦法講清楚的。

一夫一妻制也存在許多矛盾。我這話說到底還是一片好心——假如那位女子離您而去,您還是索性由她去的好。我想對您說,世上也有一類事,不知情反而更好。比如說您母親的事也是這樣。知道了真相,反倒會傷害您。而且,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得對它承擔起責任來。」

天吾皺起眉,一時間屏住呼吸。「關於我母親,您是知道什麼嘍?」

牛河輕輕舔了舔嘴唇。「嗯,我略有所知。關於這件事,調查員做過十分細緻的調查。如果您想知道,我們可以把關於您母親的訊息全交給您。據我瞭解,您大概是在對母親一無所知的狀態下長大的。

只是,其中說不定也包括一些不算愉快的訊息。」

「牛河先生。」天吾說著,把椅子往後拖開,站起來,「你請回吧。

我已經不想和你說話了。而且從今往後,請你再也別在我眼前露面了。

不管我會受到什麼傷害,也比跟你作交易要好。我不要什麼資助金,也不要安全保障。我只有一個希望,就是再也不要見到你。」

牛河完全沒有反應。他大概被人說過許多更厲害的話。他的眼睛深處甚至浮現出類似微笑的淡淡光芒。

「很好。」牛河說,「總之,能聽到您的答覆太好了。答覆是不。

提議遭到了拒絕。清晰易懂。我會如實向上面彙報,因為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跑腿的。何況,也不一定因為答覆是不,馬上就會遇到危險。

我只不過是告訴您,說不定會遇到。也可能會平安無事。要是那樣就太好啦。不不,我不是說假話,是真心這麼想的。因為我對您很有好感。不過您大概不願讓我抱有好感吧。這個嘛,也是沒辦法的事。一個跑來說一通莫名其妙的話的莫名其妙的人。就連模樣,您瞧,也不成體統。從來就不是那種招人喜愛的型別。可是我對您——您也許會覺得討厭——倒是有好感。非常希望您能平平安安、早日成功。」

牛河說著,注視著自己的十根手指。那手指又粗又短。他把兩手翻來覆去,然後站起來。

「我該告辭了。對了,我在您眼前露面,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呃,我會盡量按照川奈先生的希望去努力。祝您好運。再見。」

牛河拿起放在一旁椅子上的舊皮包,消失在餐廳的人群中。他走過去時,路上的男生女生都自然地避讓到兩邊,空出一條路。就像村裡的小孩逃避可怕的人販子一樣。

天吾用補習學校大廳裡的公用電話,往自己家裡打了個電話。他打算在鈴聲響過三次後便結束通話,然而在響第二聲時,深繪里就拿起了聽筒。

「不是說好了,鈴聲先響三下,然後再撥一次嗎?」天吾有氣無力地說。

「我忘了。」深繪里無所謂似的回答。

「你說過要記住不忘的。」

「我重來一遍嗎。」深繪里問。

「不,不用重來了。反正你已經接了電話。我不在家時,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沒有電話來過,也沒有人來過。」

「那就好。我下班了,現在往回趕。」

「剛才飛來一隻好大的烏鴉,在窗外叫。」深繪里說。

「那隻烏鴉每天一到傍晚就要來,你別管它。就像禮節性的訪問。

我大概七點前就可以到家了。」

「你最好快一點。」

「為什麼?」天吾問。

「小小人在鬧騰。」

「小小人在鬧騰。」天吾把對方的話重複了一遍,「你是說在我家裡鬧騰嗎?」

「不對。是在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

「可是你聽得見。」

「我聽得見。」

「那意味著什麼呢?」天吾問。

「要發生yibian啦。」

「yibian?」天吾說。他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了那是「異變」兩個字。「要發生什麼樣的異變?」

「我也不知道。」

「是小小人制造的異變嗎?」

深繪里搖搖頭。她搖頭的感覺通過電話傳過來。意思是不知道。

「最好在開始打雷前回來。」

「打雷?」

「如果電車停運的話,我們就會分散。」

天吾回頭望了望窗外。夏末的黃昏寧靜平和,連一絲雲也沒有。

「不像要打雷的樣子。」

「表面上看不出來。」

「我會抓緊的。」天吾說。

「最好抓緊點。」深繪里說。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天吾走出補習學校的正門,再次抬眼望了望傍晚晴朗的天空,然後步履匆匆地直奔代代木車站。剛才牛河說的話,在腦子裡彷彿自動重放的磁帶一般,一再反覆。

我想跟您說的是,世上也有一類事,不知情反而更好。比如說您母親的事也是這樣。知道了真相,反倒會傷害您。而且,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得對它承擔起責任來。

而且,小小人在某個地方鬧騰。他們似乎和註定要發生的異變有關。現在天空晴朗,可事物只看外表是看不明白的。說不定會雷聲轟鳴,大雨傾盆,電車停運。必須趕緊回家。深繪里的聲音具有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我們必須齊心協力。」她說。

長長的手臂正從某個地方伸過來。我們必須齊心協力。誰讓我們是世界上最強的男女二重唱呢。

節奏永遠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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