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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青豆 平衡本身就是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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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邏輯可言,青豆只是明白,有種東西不對勁。裹著種種要素的力量在內心撞擊衝突,彼此爭鬥。她的臉在微弱的黑暗中劇烈地扭曲。

「怎麼了?」男人說,「我在等著呢。等著那最後一步。」

聽到他這麼說,青豆終於明白了自己猶豫不決的理由。這個傢伙都知道!知道接下去我要對他做什麼!

「你不必猶豫。」男人鎮定地說,「那樣很好。你追求的東西,恰恰也是我渴望的。」

雷聲繼續轟鳴,卻看不見閃電。只有遙遠的炮聲般的聲音在轟響。

戰場還遠在彼方。男人繼續說道:「那才是完美的治療。你非常細心地為我做了肌肉舒展。我對你∞技術表示真誠的敬意。但就像你說的那樣,那無非是對症療法。我的痛苦已發展到除了斷絕生命就無法消解的地步。只能走到地下室裡,將電源總閘切斷。你正要為我做這件事。」

左手握針,針尖對準後頸那特殊的一點,右手高舉在空中,青豆保持著這個姿勢,無法前進,也不能後退。

「假如我要阻止你想做的事,隨時可以做到,易如反掌。」男人說,「你試著把右手放下來。」

青豆照他說的,試著放下右手。右手卻紋絲不動,就像石像一般,手被凍僵在空中。

「儘管不是我希望的,我卻具有這樣的力量。好啦,現在你的右手可以動了。這樣你又可以左右我的生命了。」

青豆發現自己的右手又活動自如了。她攥起拳頭,再鬆開。沒有不適。大概是催眠術之類吧,那力量實在強大。

「我被賦予了這樣的能力。但作為回報,他們將許多要求強加給我。他們的欲求就成了我的欲求。這種欲求極為強烈,不容違抗。」

「他們。」青豆說,「就是小小人嗎?」

「原來你知道這個。那好,這樣就容易說了。」

「我只知道名字。小小人究竟是什麼,我並不知道。」

「準確地知道小小人是什麼的人,只怕在哪兒都不會有。」男人說,「人們能知道的,只是他們的確存在這個事實。讀過弗雷澤1的《金枝》嗎?」

1j.g.frazer(1854-1941),英國著名人類學家、宗教歷史學家、民俗學家。代表作即為《金枝》。

「沒讀過。」

「一本非常有趣的書。它告訴了我們各種各樣的事實。在歷史上的某個時期——那是遠古時期的事——在世界上的許多地方,都規定王一旦任期終了就要被處死。任期為十年到十二年左右。一到任期結束時,人們便趕來,將他殘忍地處死。對共同體來說,這是必要的。

王也主動接受。處死的方法必須殘忍而血腥。而且這樣被殺,對為王者是極大的榮譽。為什麼王非被處死不可?因為在那個時代,所謂王,就是代表人民‘聆聽聲音之人’。這樣的人主動成為聯結他們和我們的通道。而經過一定時期後,將這個‘聆聽聲音者’處死,對共同體而言是一項不可缺的工作。這樣做是為了很好地維持生活在世間的人的意識和小小人發揮的力量之間的平衡。在古代世界裡,所謂統治和聆聽神的聲音是同義的。當然,這樣的制度不知何時遭到廢止,王不再被處死,王位成為世俗的、世襲的東西。就這樣,人們不再聆聽聲音了。」

青豆無意識地將舉在空中的右手忽而張開忽而合攏,聽著男人說話。

男人繼續說:「迄今為止,人們用各種各樣的名字來稱呼他們,而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卻沒有名稱。他們僅僅是存在著。小小人這個名稱只是個方便的稱呼罷了。當時我還很小的女兒管他們叫‘小矮人’。是她把他們領來的。我把名稱改成了‘小小人’,因為這樣更容易上口。」

「於是你就成了王。」

男人猛烈地從鼻孔吸入空氣,在肺裡存了一會兒,再緩緩吐出。

「不是王,是成了‘聆聽聲音之人’。」

「而且你現在渴求被殘酷地處死。」

「不,不必是殘酷地處死。現在是一九八四年,這裡是大都市的中心。不需要太血腥。只要痛快地奪去性命就行。」

青豆搖搖頭鬆弛全身肌肉。針尖依然對準後頸那一點,但要殺死這個男人的念頭卻怎麼也湧不上來。

青豆說:「到現在為止,你強xx了許多幼女。十歲上下的小女孩。」

「的確如此。」男人答道,「從一般的概念出發,要這樣去理解,我也無可奈何。如果通過世俗的法律來看,我就是個罪犯,因為我和尚未成熟的女性進行肉體的交合。儘管那並不是我刻意追求的。」

青豆只是大口喘氣,不知該如何讓體內劇烈的感情對流鎮定下來,她面孔扭曲,左手和右手似乎在希求不同的事物。

「希望你奪去我的性命。」男人說,「不管是哪一層意義上,我都不該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為了保持世界的平衡,我是個應該被抹殺的人。」

「如果殺了你,以後會怎樣呢?」

「小小人會失去聆聽聲音的人。因為我的繼承人還不存在。」

「這種話怎麼能令人信服?」青豆像是從唇間吐出去那樣說,「你也許只是個尋找冠冕堂皇的藉口,將自己的骯髒行徑正當化的性變態。

根本不存在什麼小小人,也不存在神的聲音,更沒有什麼恩寵。說不定你只是一個世上要多少就有多少的、假冒先知和宗教家的卑劣騙子罷了。」

「那裡有座檯鐘。」男人頭也不抬地說,「就在右邊的矮櫃上。」

青豆向右望去,那裡有一個高及腰部的曲面矮櫃,放著一座大理石臺鍾。看上去顯得相當沉重。

「你看著它,目光不要移開。」

青豆聽從吩咐,扭著頭注視那座檯鐘。她感覺在自己的手指下,男人全身的肌肉就像石頭一般,繃得緊緊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巨大力量。然後,與這種力量呼應,檯鐘升起了大約五釐米,像猶豫不決般微微顫動,懸在空中,懸了大概有十秒。然後肌肉忽然喪失力量,檯鐘發出沉悶的聲響,落在了矮櫃上。就像忽然想起地球原來是有引力的。

男人花了好長時間,吐出疲憊的氣息。

「哪怕是這麼一件小事,也需要很大的力氣。」他將體內所存的空氣全部吐出之後,說,「幾乎會減壽。不過,你看明白了吧。我至少不是個卑劣的騙子。」

青豆沒有回答。男人做著深呼吸,恢復體力。檯鐘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似的,依舊在矮櫃上銘刻著時間,只是位置稍微偏斜了。在秒針轉動一圈之間,青豆始終注視著它。

「你擁有特別的能力。」青豆聲音乾澀地說。

「就像你看到的。」

「就像在《卡拉馬佐夫兄弟》裡,有魔鬼和基督的故事。」青豆說,「基督正在曠野裡嚴格修煉,魔鬼要求他顯示奇蹟,要他將石頭變成麵包。但是基督拒絕了。因為奇蹟是魔鬼的誘惑。」

「我知道。我也讀過《卡拉馬佐夫兄弟》。不錯,就像你說的那樣,這種花哨的賣弄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之內贏得你的認可,這才做給你看。」

青豆沉默不語。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善,也沒有絕對的惡。」男人說,「善惡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東西,而是不斷改變所處的場所和立場。一個善,在下一瞬間也許就轉換成了惡,反之亦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描寫的,正是這樣一個世界。重要的是,要維持轉換不停的善與惡的平衡。一旦向某一方過度傾斜,就會難以維持現實中的道德。對了,平衡本身就是善。我為了保持平衡必須死去,便是基於這樣的意義。」

「我感覺不到有殺你的必要。」青豆乾脆地說,「也許你知道了,我來這裡是打算殺你。我不能允許你這樣的人活下去,準備無論如何都要把你從這個世界上抹殺。但現在我不打算這麼做了。你目前處於異常的痛苦中,我能理解那痛苦的程度。你就該飽嘗痛苦的折磨,體無完膚地死去。我不願親手賦予你寧靜的死亡。」

男人臉朝下趴著,微微點頭,說:「如果你殺了我,我的人大概會對你窮追不合。他們是一群瘋狂的信徒,擁有強大而執拗的力量。

如果沒有了我,教團恐怕會失去向心力。但體系這東西一旦形成,就會擁有自己的生命。」

青豆聽著男人趴著說話。

「我幹了對不起你朋友的事。」男人說。

「我朋友?」

「就是那個戴著手銬的女友。她叫什麼來著?」

靜謐出其不意地降臨青豆的心中。那裡已經不再有爭執,只是籠罩著凝重的沉默。

「中野亞由美。」青豆說。

「真不幸。」

「那是你乾的?」青豆冷冰冰地問,「是你殺了亞由美?」

「不,不是。不是我殺的。」

「但是你知道什麼。亞由美是被誰殺害的?」

「調查員調查了這件事。」男人說,「是誰殺的沒查出來。查清楚的,只是你那位女警官朋友在一家賓館裡,被什麼人勒死了。」

青豆的右手再次攥緊。「可是你說了,‘我幹了對不起你朋友的事。’’’「我是說,我沒能阻止這件事。不管是誰殺了她。事物總是最脆弱的部分先受到攻擊。就像狼總是挑選羊群中最弱的一頭追逐。」

「你的意思是說,亞由美是我身上最脆弱的部分?」

男人沒有回答。

青豆閉上雙眼。「可是,為什麼非得殺她不可?她是個非常好的人,也沒有給別人帶來危害。為什麼?是因為我和這件事有牽連?那麼,只要把我一個人毀滅不就行了嗎?」

男人說:「他們毀不了你。」

「為什麼?」青豆問,「為什麼他們毀不了我?」

「因為你已經變成了一個特別的存在。」

「特別的存在。」青豆說,「怎樣特別?」

「你以後就會發現的。」

「以後?」

「時機一到的話。」

青豆再次扭歪了臉。「我聽不懂你的話。」

「到時候你就懂了。」

青豆搖搖頭。「總而言之,他們現在無法攻擊我,所以攻擊我周圍脆弱的部分。為了警告我,不讓我奪取你的性命。」

男人沉默不言。那是肯定的沉默。

「太過分了。」青豆說著,又搖了搖頭,「就算殺了她,很明顯,現實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不,他們不是殺人者,不會自己動手讓什麼人毀滅。殺死你朋友的,恐怕是她自身內部隱含的某種東西。或早或晚,同樣的悲劇總要發生。她的人生蘊含著風險。他們不過是給了它刺激。就像改動了定時器的時間。」

定時器的時間?

「她可不是電烤箱,是活生生的人啊!不管是不是蘊含著風險,對我來說都是寶貴的朋友。你們卻簡簡單單地把她奪走了。無謂地,冷酷地。」

「你的憤怒合情合理。」男人說。「你衝著我發洩好了。」

青豆搖搖頭。「我就算在這裡要了你的命,亞由美也不可能回來了。」

「但是這麼做,起碼可以向小小人報一箭之仇。就是可以報仇雪恨吧。他們現在還不希望我死去。如果我在此處死去,就會產生空白,至少是繼承人出現之前的暫時的空白。這對他們是沉重的打擊,對你也是有益的事。」

青豆說:「有人說過,沒有什麼東西比復仇更昂貴,更無益。」

「溫斯頓‘丘吉爾。只是根據我的記憶,他是為了替大英帝國的預算不足辯解而說這番話的。其中並沒有道義的緣由。」

「道義什麼的我不管。就算我不下手,你也會被莫名其妙的東西掏空身體,飽受種種痛苦後死去。對此,我毫無同情的理由。哪怕這個世界道義淪喪,土崩瓦解,那也怨不了我。」

男人再次長嘆一聲。「是啊。你的主張,我完全明白。那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來做一筆交易。假如你現在把我的命奪去,作為報答,我就救川奈天吾一命。我還有這樣的力量。」

「天吾。」青豆說,身上的力氣忽然消失了,「你連這個都知道。」

「關於你的情況,我無所不知。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的意思是,幾乎無所不知。」

「但是,你不可能連這個都看透。因為天吾君的名字從來沒有從我的心裡跨出去一步。」

「青豆小姐。」男人說,然後發出一聲縹緲的嘆息,「從心裡一步都不跨出去的事物,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而且,川奈天吾目前——也許該說是偶然吧——對我們來說,成了意義不小的存在。」

青豆無言以對。

男人說:「但準確地說,這並不是單純的偶然。你們兩人的命運,並不是自然地在此邂逅,而是命中註定地踏人了這個世界。一旦踏人,不管你們喜不喜歡,你們必將在這個世界中分別被賦予使命。」

「踏入了這個世界?」

「對,這個1q84年裡。」

「1q84年?」青豆說,又一次將臉扭得亂七八糟。這不是我造出來的詞嗎?

「完全正確。是你造出來的詞。」男人彷彿看穿了青豆的心思,說,「我只是借過來用一用。」

1q84年。青豆用嘴唇做出這個詞的形狀。

「從心裡一步都不跨出去的事物,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領袖用平靜的聲音重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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