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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青豆 平衡本身就是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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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豆在房間內鋪的地毯上,把帶來的藍色海綿瑜伽墊攤開鋪好。

然後讓男人脫去上衣。男人下了床,脫掉襯衫。他的體格顯得比穿著襯衫更魁梧,胸膛厚實,只見肌肉隆起,毫無鬆弛的贅肉。一看就是健康的肉體。

他聽從青豆的指示,趴到瑜伽墊上。青豆先把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測了測脈搏。脈搏又深又長。

「您平常做什麼運動嗎?」青豆問。

「不做什麼。只是做做呼吸。」

「只是做做呼吸?」

「和普通的呼吸有點不一樣。」男人說。

「就是剛才您在黑暗中做的那種呼吸嗎?動用全身的肌肉,反覆地深呼吸。」

男人臉朝下趴著,微微點頭。

青豆有點不理解。那的確是相當需要體力的劇烈呼吸,然而單憑呼吸,就能維持這樣一具精悍強壯的肉體嗎?

—f面我要開始做的,多少會伴隨一些痛楚。」青豆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如果不痛,就不會有效果。不過痛的程度可以調節。所以,如果你感到痛,請不要強忍著,喊出聲來好了。」

男人稍微頓了一下,說:「如果還有我沒體會過的痛楚,我倒想看看是什麼樣子。」從他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一縷諷刺的意味。

「不論對什麼人來說,痛楚都不是樂事。」

「不過,伴隨著痛楚的療法,效果更佳,對嗎?只要是有意義的痛楚,我就能忍受。」

青豆在淡淡的黑暗中浮出一個稍縱即逝的表情,接著說:「明白了。我們看看情況再說吧。」

青豆照老樣子,先從舒展肩胛骨開始。她的手觸到男人的身體時,首先注意到了肌肉的柔韌。那是健康而優質的肌肉。和她平時在體育俱樂部裡接觸的都市人疲勞僵硬的肌肉,在構造上畢竟不同。但同時也有強烈的感覺:本來自然的流動卻被某種東西阻斷了,就像河流被浮木與垃圾暫時堵塞一樣。

青豆以手肘為槓桿,擰著男人的肩膀。起初是緩慢地,然後是認真地發力。她明白男人的身體感受到了痛楚,而且相當痛。無論是什麼人,都難免要發出呻吟。但這人一聲不吭,呼吸也沒有紊亂,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皺。好強的忍耐力啊,青豆想。她決定試一試這人究竟能忍耐到何種程度,於是不客氣地加了大力度,很快,肩胛骨的關節嘎巴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有一種彷彿鐵路道岔被扳過來的手感。男人的呼吸猛然中斷,但隨即又恢復原來的平靜。

「肩胛骨周圍嚴重淤塞。」青豆解釋道,「但剛才淤塞已經消除了。

流動正在恢復。」

她把手指插進了肩胛骨的裡側,一直插到手指的第二節。本來就非常柔軟的肌肉,一旦排除了阻塞物,立即恢復了正常狀態。

「我覺得舒服多了。」男人小聲說。

「應當伴隨著相當的痛感。」

「沒到不能忍耐的程度。」

「我也算是忍耐力很強的,但要是在我身上照樣來一下,我恐怕會喊一聲。」

「痛這東西,在很多情況下會因為別的痛感減輕和抵消。所謂感覺,說到底都是相對的。」

青豆把手伸向左側肩胛骨,用指尖探尋肌肉,發現它和右側幾乎處於相同的狀態。究竟能對應到什麼程度,就來看一看。「接下去我們做左邊。也許會和右邊一樣痛。」

「全交給你了。不必擔心我。」

「那我不用手下留情嘍?」

「完全不用。」

青豆遵循相同的順序,矯正左側肩胛骨周圍的肌肉和關節。按照他所說的,手下沒有留情。一旦決定,青豆便毫不猶豫地直取捷徑。

但男人的反應比右側時更為冷靜。他只是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音,像理所當然一樣接納了那種痛感。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忍耐到哪一步,青豆暗想。

她循序漸進地舒緩男人渾身的肌肉。所有的要點都記在她腦中的一覽表裡,只要機械地依照順序沿線路走下去即可。就像夜間拿著手電筒在大樓內巡邏的精幹無畏的保安員一般。

每一片肌肉都或多或少被阻塞住了,像遭受過嚴重災害襲擊的土地。條條水路淤積阻塞,堤壩潰決。如果普通人遭遇相同的情況,大概連站都站不起來,呼吸也難以繼續吧。是強健的肉體和堅強的意志支撐著這個男人。不管幹過多少卑鄙下流的行徑,他竟然能默默忍受如此劇烈的痛苦,為此,青豆不得不產生職業上的敬意。

她讓這些肌肉逐一緊張起來,強迫它們扭動,將它們扭曲和伸長到極限。每一次,關節都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明白這是接近拷問的做法。迄今為止,她為許多體育選手做過肌肉舒展。那都是些和肉體的痛苦相伴為生的硬漢。但無論是多麼強韌的男人,只要落在青豆的手上,一定會發出尖叫或類似尖叫的聲音。其中甚至還有小便失禁的傢伙。但這人卻連一聲也不吭。真厲害。儘管如此,他的脖頸上還是滲出了汗水,可以推測他感受到的痛苦。她自己也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舒展身體內側的肌肉,花去了將近三十分鐘。這些結束後,青豆略微休息一下,用毛巾擦去了額頭浮出的汗珠。

太奇怪了,青豆想。我來這裡是為了殺這個傢伙。包裡放著尖利的特製細冰錐。只要將針尖對準這傢伙脖子上特殊的一點,再將木柄輕輕一拍,就結束了。對方甚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便會一命嗚呼,遷移到另一個世界裡去。從結果而言,他的肉體便從一切痛苦中獲得瞭解放。但我卻在這裡全力以赴,努力為他減輕在這個現實世界中感受到的痛苦。

大概因為這是佈置給我的工作,青豆想。只要面前放著有待完成的工作,就得傾盡全力去完成。這就是我的性格。如果把矯正有問題的肌肉當成工作交給我,我就會全力以赴。如果非得殺死某個人不可.而且有正當理由,我同樣也會全力以赴。

然而,我不可能同時完成這兩種行為。它們有彼此矛盾的目的,分別要求互不相容的方法。因此每次只能完成其中一種。總而言之,此刻我致力讓這個傢伙的肌肉恢復到正常狀態。我集中精神完成這項工作,傾盡全力。其餘的事,就等工作完成之後再考慮了。

同時,青豆也按捺不住好奇心。這人身上所染的不尋常的痼疾,因此嚴重受阻的健康優質的肌肉,足以忍耐他稱為「恩寵代價」的劇痛的堅強意志和強健體魄,這些東西激發了她的好奇心。自己能對這人做些什麼?他的肉體又會產生何種反應?青豆期望親眼看到。這是職業性的好奇心,也是她個人的好奇心。況且,現在把這個男人幹掉的話,我就必須立刻撤離。而工作結束得太早,隔壁那兩個傢伙必定起疑心。因為事先告訴過他們,做完一套舒展至少得花一個小時。

「我們做完了一半。下面做剩下的一半。能不能請你轉過身,臉朝上躺著?」青豆說。

男人像被潮水衝上岸的大型水生動物一般,緩緩地翻過身,仰面向上。

「疼痛確實正在離我遠去。」男人大大地吐出一口氣,說,「我以前接受的治療,都不像這樣有效。」

「你的肌肉受到了損傷。」青豆說,「我不清楚原因,但是損傷相當嚴重。我們現在要讓受損部分儘量恢復原狀。這很不容易,還會伴隨著疼痛。但還是可以做點什麼。你的肌肉素質很好,你也能忍住痛苦。但說到底,這只是對症療法,不可能徹底解決問題。只要搞不清楚病因,同樣的情況還會反覆發生。」

「我明白。什麼都解決不了。同樣的情況大概會一再反覆,每一次都會更加惡化。但就算只是暫時的對症療法,只要能多少減輕眼前的痛苦,就是謝天謝地了。只怕你不會理解這是何等可貴。我甚至考慮過服用嗎啡。但那是毒品.我不願意用。長期服用毒品會破壞大腦功能。」

「我們接著做剩下的舒展。」青豆說,「老樣子,我不用手下留情?」

「那還用說。」男人回答。

青豆排除雜念,埋頭專心對付男人的肌肉。她的職業記憶中深深鐫刻著人體肌肉的結構。這些肌肉分別發揮何種功能,連線哪些骨頭,擁有什麼特質,具備怎樣的感覺。青豆依次檢查這些肌肉和關節,搖動它們,讓它們有效地緊張起來。彷彿熱愛工作的宗教審判所的審判官,將人體的每個痛點都仔細試驗一番。

三十分鐘過後,兩人都出了一身汗,氣喘吁吁,就像一對完成了奇蹟般濃烈的性行為的戀人。男人半天說不出話,青豆也無話可說。

「我不想誇大其詞。」男人說,「不過,我覺得全身的零件好像都被更換了。」

青豆說:「今天晚上,情況也許會出現反覆。半夜裡肌肉可能劇烈地痙攣,發出哀鳴。但不必擔心,明天早上就會恢復正常了。」

如果還有明天早上的話,她暗想。

男人盤腿坐在瑜伽墊上,深呼吸幾次,像在檢驗身體狀態,然後說:「你好像真的擁有特殊的才能。」

青豆用毛巾擦著臉,說:「我做的,只不過是實際的事情。我在大學裡學習了肌肉的構造和功能,並在實踐中擴充套件了這些知識。對技術進行了多處細緻的改良,編出一套自己的體系。我只是在做肉眼可見、合乎道理的事情。在其中,真理基本是能用肉眼看見的東西,是能證實的東西。當然,也伴隨著一定的痛苦。」

男人睜開眼,頗有興致地看著青豆。「你是這麼看的。」

「你是指什麼?」青豆問。

「你說,真理說到底是能用肉眼看見、能證實的東西。」

青豆微微地撅起嘴。「我並不是說一切真理都是如此。我只是說,在我作為職業而涉足的領域中,情況是這樣。當然,如果在所有的領域都是這樣,事情也許會變得更簡單易懂。」

「那不可能。」男人說。

「為什麼?」

「世上絕大多數的人,並不渴求能證實的真理。在大多數情況下,真理這東西就像你說的那樣,伴隨著劇烈的痛苦。而幾乎所有的人都不渴求伴隨著痛苦的真理。人們需要那種美麗而愉快的故事,多少能讓他們覺得自己的存在有重大的意義。正因如此,宗教才能成立。」

男人轉了轉頭,繼續說下去。

「如果學說a讓他或她的存在顯得意義重大,這對他們來說就是真理。如果學說b讓他們的存在顯得無力而渺小,它就是冒牌貨。一清二楚。如果有人聲稱學說b就是真理,人們大概就會憎恨他、無視他,在某些情況下還會攻擊他。什麼合乎邏輯,什麼能夠證實,這種事對他們沒有任何意義。很多人都否定自己是無力而渺小的存在,力圖排除這一意象,這樣他們才能維持精神正常。」

「可是,人的肉體——所有的肉體都是——儘管存在著微小的差異,都是無力而渺小的。這不是不言自明的嗎?」青豆說。

「完全正確。」男人說,「雖然存在程度上的差異,但所有的肉體都是無力而渺小的。總之,不久就會崩潰、消亡。這是不折不扣的真理。但是,人的精神呢?」

「對於精神,我儘量不去思考。」

「為什麼?」

「因為沒有必要。」

「為什麼精神沒有思考的必要呢?先不管這樣是否有實際作用,思考自己的精神,難道不是人類不可缺少的行為嗎?」

「因為我有愛。」青豆爽快地說。

哎呀,我這是在幹什麼?青豆想。居然在和自己即將動手殺害的傢伙談論愛情。

像風拂過平靜的水面,男人臉上溢滿了微笑般的東西,表現出自然的、應當說是善意的感情。

「你是說,有了愛就足夠?」男人問。

「是的。」

「你說的那個愛,是以某個特定的人為物件吧?」

「是的。」青豆說,「是針對一個具體的男人。」

「無力而渺小的肉體,和毫無陰影的絕對的愛……」他靜靜地說,然後稍微頓了一下,「看來你好像需要宗教啊。」

「也許不需要。」

「因為,你現在這種狀態可以說就是一種宗教。」

「你剛才說過,所謂宗教不是提供真理,而是提供一種美麗的假設。你掌控的教團又怎麼樣?」

「說老實話,我並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情是宗教行為。」男人說,「我做的事,只是傾聽存在於那裡的聲音,再把它傳達給人們罷了。那聲音唯有我能聽見,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是,我無法證明那聲音所說的就是真理。我能做的,不過是把一些相伴而至的微薄恩寵轉變為實體。」

青豆輕輕咬著嘴唇,放下毛巾。她很想問一聲:比如說那是怎樣的恩寵呢?但作罷了。這話說起來太長。她還有非完成不可的重要工作。

「能不能請你再翻過身,臉朝下?最後我們來舒展頸部肌肉。」青豆說。

男人再次將魁梧的身軀俯臥在瑜伽墊上,粗壯的後頸朝向青豆。

「總之,你擁有神奇的觸感。」

「神奇的觸感?」

「就是能發揮非凡力量的手指,能找到人體中特殊一點的敏銳感覺。這是一種特別的資質,只賦予極有限的少數人,並不能通過學習或訓練獲得。我也是,雖然種類不同,也獲得了構造相同的東西。不過一切恩寵都是這樣,人必須為獲得的天賦支付某種代價。」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青豆說,「我只是通過學習、通過不斷地訓練自己,掌握了技術。並不是別人賦予我的。」

「我不打算和你爭論。不過最好請你記住。賞賜的是神,收取的也是神。雖然你不知道自己曾被賦予,神卻牢牢地記著曾經賦予過。

他們什麼都不忘記。要儘量珍惜地使用被賦予的才能。」

青豆望著自己的十指,然後搭在男人的後頸上,將意識集中在指尖。賞賜的是神,收取的也是神。

「很快就要結束了。這是今天的最後一步。」她乾澀地衝著男人的後背宣告。

遠處好像傳來了雷鳴。抬起臉看看外邊,什麼也看不見。那裡只有黑暗的天空。但隨即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它空洞地傳進寧靜的房間。

「快要下雨了。」男人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宣佈。

青豆伸手摸向男人粗壯的後頸,尋找位於那裡的特殊的一點,這需要特殊的注意力。她閉起眼睛,屏住呼吸,側耳聆聽那裡的血液奔流。指尖試著從皮膚的彈力和體溫的傳遞方式中獲取詳細的訊息。那是獨一無二、非常微小的一點。有的人那一點很容易找到,也有的人很難。這位被稱作領袖的男人顯然屬於後一種。如果打個比方,就像在漆黑一片的屋子裡,一面留意不弄出聲,一面摸索著找一枚硬幣。

儘管這樣,青豆還是找到了。手指搭在那裡,將那觸感和準確的位置銘刻在腦中。就像在地圖上做記號。她被賦予了這樣特別的能力。

「請你保持這個姿勢不動。」青豆對俯臥的男人說,隨後把手伸進旁邊的健身包,取出了裝有小冰錐的小硬盒。

「脖子後面還剩下一處淤塞。」青豆用鎮靜的聲音說,「這個地方,光靠我的手指是無能為力的。如果能排除這裡的淤塞,疼痛就可以減輕許多。我想在這裡簡單地紮上一針。這是個很微妙的部位,不過以前我在這裡扎過好多次,不會有錯。你看行不行?」

男人深深地喘了一口氣。「都交給你啦。只要能消除我感受到的痛苦,不管是什麼,我都接受。」

她從小盒中取出冰錐,拔掉紮在前端的小軟木片。針頭一如既往,呈現出致死的尖銳。她左手拿針,右手食指摸索著剛才找到的一點。

沒錯,就是這一點。她將針尖對準這裡,大大地吸了口氣。剩下的只是將右手像錘子一樣朝著柄敲下,讓極細的針尖衝著這一點的深處筆直沉落。一切就結束了。

然而,某種東西阻止了青豆。不知為何,她沒能就此敲下舉在空中的拳頭。這樣就結束了,青豆想。只要輕輕一擊,我就可以把這傢伙送到「那邊」去了。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出房間,改變容貌更換姓名,獲得另一個人格。我能做到這些。沒有恐懼,也沒有良心的苛責。這個傢伙犯下許多卑劣的罪行,無疑罪該萬死。但不知為何,她沒能這麼做。讓她的右手猶豫的,是難以把握卻執拗的懷疑。

本能告訴她,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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