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瑪格麗特的秘密》小說信息

從上海到巴黎(二)(第2頁,共2頁)

字體:

1566年,諾查丹瑪斯離開人世,當人們發現他的遺體時,正如他本人的預言:「僵硬地躺在椅子與床之間」。

看到這裡林海深呼吸了一口,耳邊似乎又響起了美術館裡那恐怖的腳步聲——是的,那就是諾查丹瑪斯,一個可怕的魔法幽靈。

但根據歷史記載,諾查丹瑪斯在1566年就死了,到瑪格麗特被囚禁的1574年,他已經死了有8年了。林海只想到兩種可能性,第一種可能:1574年的諾查丹瑪斯已經是一個幽靈了;第二種可能:1566年死去的只是諾查丹瑪斯的替身,真正的魔法師諾查丹瑪斯並沒有死(或者說他的生命已變成另一種特殊的形式),他被凱薩琳王太后秘密召入了巴黎的王宮,成為了王太后對付政治敵人的重要工具。

或許,諾查丹瑪斯是不是幽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黑暗裡永生不死,在油畫(密室)中的某個隱蔽角落裡,陪伴瑪格麗特度過了四百多個年頭。

而現在瑪格麗特已經逃出了油畫(密室)的囚籠,諾查丹瑪斯負有看守她的責任,他怎麼可能善罷甘休呢?也許他很快就會追過來了,在黑暗中響起那可怕的腳步聲......

林海的後背心已經冒冷汗了,他關閉了有關諾查丹瑪斯的一切網頁,不敢再去想那位巫師般的大預言家了。

沉默了大半分鐘,林海忽然又想到了一個人。

很慚愧,那個人就是我。

對,林海想到了身在巴黎的我,他立刻查出了我的email地址,在鍵盤上給我敲了一封電子郵件。

郵件的內容,就是他最近兩天遭遇的事情,從前天晚上林海進入西洋美術館,暈倒後被鎖在廁所裡,然後救出了畫中的瑪格麗特,再到現在所面臨的種種迷團和困惑,全都寫在了郵件裡。

林海寫完後長長出了一口氣,其實他也很想知道我在巴黎的進展。

下午只上了一堂課,他就離開學校,急匆匆地趕回了老屋。

開啟老屋的房門,卻沒有見到瑪格麗特,林海的心跳立刻加快了,裡間依然沒有她的蹤影,而桌子上的午飯已經吃完了。

難道她已經被諾查丹瑪斯抓走了?

不,林海緊緊捂著胸口,心臟幾乎都要跳出嗓子了,他大聲地叫了起來:「margueritte!margueritte!」

「我在上面。」

閣樓上傳來了瑪格麗特的聲音,總算讓林海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他趕緊爬上了閣樓,果然見到了瑪格麗特,她正站在小木床上,把頭探出了老虎窗。林海也爬到了老虎窗邊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的天空,輕聲地問:「為什麼到閣樓上來?」

「我想看看天空,我記得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看到過天空了。」

瑪格麗特的眼睛盯著藍天,不停地深呼吸,似乎就連屋頂上的瓦片也是芬芳的。

他們並排著站在視窗,狹窄的窗戶裡只能容納兩個人的腦袋,他們的頭髮幾乎緊緊貼在一起,林海也輕輕嘆了一聲:「是啊,你已經在油畫裡被關了四百多年了。」

「我想飛——我想獲得自由,這是我從小的夢想。」

林海點了點頭,他能理解瑪格麗特的憂傷,從小生在帝王家也自有煩惱,被關在密室裡四百多年,更是人間所沒有的痛苦。

他低下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我陪你出去走走吧,整天關在這間老屋裡,和被囚禁在油畫裡四百年有什麼區別呢?」

「可是我害怕——」

「害怕什麼?是諾查丹瑪斯嗎?瑪格麗特,看著我的眼睛。」

瑪格麗特果然轉過頭來,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林海想要給她以安全感,誠懇地說:「我會保護你的,永遠保護你!」

「那好吧,我們現在就出發?」

幾分鐘後,林海帶著瑪格麗特離開了老屋。

這一回瑪格麗特終於被人們發現了,但她用一塊紗巾蒙著臉龐,所以沒有人看出她是外國人,但她那身四百多年前的「奇裝異服」,確實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林海攔了一輛計程車,把她帶到了淮海路上。首先要去當然是服裝店了,每個女人都喜歡買衣服,四百年前的法國公主當然也不例外。在路上她就看中了一幅服裝廣告,那是個穿著牛仔褲的金髮女郎。林海很快幫她買到了這套衣服,當瑪格麗特走出試衣間,林海幾乎已經認不出她了,那身宮廷服飾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格子棉布襯衫和牛仔褲。

瑪格麗特很喜歡這身衣服,在鏡子前照了好一會兒,看來這是女人的天性啊。這套衣服立刻激起了她購物的慾望,她是四百年前的法國公主,從來不用考慮錢袋子的問題,便拉著林海衝進了商場裡。這架勢讓林海心驚肉跳了起來,難道今天要成為她的atm了嗎?

幸好林海已經帶好了信用卡,雖然只是個大學生,但法語是中國市場上稀缺的語種,法文翻譯往往能賺到更多的錢,最近一年來林海常在外邊打工,幫人家翻譯法文合同,所以也積攢了不少外快。

對於來自四百年前的瑪格麗特來說,上海就宛如一個外星球的天堂,幸好昨晚已經在電視裡見識過了,但還是有許多東西看不明白,需要林海來為她解釋。更要命的是,林海的信用卡里很快就燒掉了四位數,瑪格麗特又買了好幾套衣服和鞋子,當然也有女孩子的內衣,從頭到腳把自己「武裝」了起來——看來她已經成為一個21世紀的女人了。

然後他們拎著大包小包,跑到紅房子西餐廳吃了一頓晚飯,雖然林海並不喜歡西餐,但很合適瑪格麗特的「法國胃」。

晚餐後她又拉著林海在淮海路上走了起來,這條路上的洋人多如牛毛,再加上她已經完全改變了形象,不會再有人盯著她看了。

這是上海的夜晚,所有的燈光都亮了起來,瑪格麗特仰頭看著這花花世界,周圍時尚的小資男女們湧過,彷彿回到了夢幻般的「聖巴託羅繆之夜」。

就當林海也有些得意忘形的時候,瑪格麗特忽然抓緊了他的手腕,在他耳邊顫抖著說:「天哪,他來了。」

林海一下子沒聽明白:「誰來了?」

「他——諾查丹瑪斯!」

這個四百多年前的名字,如利箭般射在了林海耳朵裡,讓背後的冷汗都冒了出來。他趕緊回頭向四周張望,在這上海的夜色裡,攢動著無數個人頭,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根本就分

辨不清楚。

林海顫抖著問:「他在哪裡?」

「我感覺到他的呼吸了——就藏在我們身後的人群裡。」

「可我看不到他!」

「諾查丹瑪斯是永遠不死的幽靈,你當然看不到他。」瑪格麗特緊緊抓著林海的手,快步向前面走去,「快點,我們快點走。」

他們手拉著手,就像是兩隻被獵人追殺的兔子似的,慌不擇路地在人群中穿梭著,不時撞到別人的身上,周圍響起好幾句抱怨聲。

瑪格麗特一邊跑一邊喘著氣說:「諾查丹瑪斯可能會偽裝成某個普通人的面孔,所以你要小心身邊每一個人。」

無數張面孔從眼前閃過,黑夜的淮海路上時而燈光璀燦,時而又被陰影覆蓋,在林海慌亂的視線裡,似乎每個人都有可能是諾查丹瑪斯,或者說每個人的眼睛後面,都可能隱藏著一雙幽靈的目光。

不行,林海覺得人越多的地方,越是有可能碰到諾查丹瑪斯,他拉著瑪格麗特轉到一條小馬路上。這裡的人明顯少了許多,光線也暗了不少,馬路兩邊的梧桐樹影婆娑,夜色裡發出沙沙的風聲。

雖然脫離的人群,但林海恐懼感並沒有減弱,他覺得在每個陰暗的角落裡,都暗藏著殺機。他著急地想要攔計程車,但這個時候空車很少,他們又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只能向老屋的方向步行而去。

沒走多遠林海就冒了汗,不知道是冷汗還是熱汗,他回頭看了看黑暗的街道,再看看瑪格麗特蒼白的臉龐,忽然覺得自己被捲入了一場永遠都無法擺脫的惡夢。

晚上十點,他們氣喘吁吁地回到了老屋。剛關上房門,瑪格麗特就背靠在門後,大口地呼吸起來。林海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然後在她耳邊說:「沒事的,有我在你身邊,就不會讓諾查丹瑪斯來傷害你。」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撲到桌邊喝了一大口水,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格子襯衫、牛仔褲和耐克鞋,茫然地說:「我是不是變成另一個人了?」

「不,在我的眼睛裡,你永遠都是四百年前的法國公主。」

「林海——」

但她隨即又沉默了,盯著林海的眼睛,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

瑪格麗特猶豫了好一會兒,忽然捂著嘴巴說:「林海,我想你還是快點離開我吧。」

「為什麼?」

林海一下子靠近了她,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如此憂傷,就像油畫裡見到的那樣。

「沒有什麼原因,你離開我吧,這是為了你好。」

「我有什麼地方做錯了嗎?還是你很討厭我?」

瑪格麗特立刻搖了搖頭:「不,我非常感謝你給我的幫助,是你把我從油畫裡解救了出來,你是我的恩人,我永遠永遠地感謝你。」

「你不說出原因,我絕不會離開你。」

她又沉默了片刻,老屋裡的氣氛令人窒息,直到她把原因說了出來:「林海,如果你現在不離開我的話,我想你可能會死的。」

「死?」林海顫抖著說出了這個可怕的字眼,他搖了搖頭,「你是說——如果我繼續和你在一起,那我就會死?」

「沒錯,我想諾查丹瑪斯已經發現我們了,他一定會來抓走我的,到時候你恐怕會死於非命。」

林海的嘴唇有些發紫了:「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死?」

「因為我已經回憶起來了——這不是我第一次逃出密室。」

「不是第一次逃出來?什麼意思?」

「過去我也曾經逃出過密室,佷久很久以前,曾經有過一個年輕的美術學院學生,他在半夜裡闖進了巴黎聖路易博物館,把我從油畫裡救了出來。」

瑪格麗特的回答讓林海非常驚訝,他怔了怔說:「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對不起,我剛剛才回憶起來,因為諾查丹瑪斯不允許我回憶,他總是強迫我忘記所有的往事,讓我永遠都守在密室裡。」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歉疚,痛苦地低下了頭。林海讓自己平靜了下來,安慰著她說:「你說當年你被救了出來,那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我說過我已經在密室裡忘記了時間,我記不清那是哪一年了,我只記得那個夜晚,年輕的大學生帶我逃出了博物館,他將我藏在巴黎一個樓頂房間裡,每天都給我來送吃的東西。就這樣過了七天,他的臉每天都在削瘦,似乎有個幽靈附在他身上。直到第七天的夜晚,他開啟頂樓的窗戶,微笑著跳了出去——」

說到這裡她已經有些哽咽了,林海也感到後背心一陣發毛,但他還是儘量剋制著說:「如果你覺得回憶太痛苦,那就別再說下去了。」

「讓我說下去吧,那個美術學院的學生就這樣死了,然後諾查丹瑪斯就出現了,就是他害死了那個無辜的年輕人。諾查丹瑪斯將我帶回了博物館,重新把我關進那間密室裡。他警告我說:所有幫助我逃出去的人,都會在幾天內死去,誰都無法倖免。」

「這就是拯救你的代價?」

林海忽然攤開了自己的左手,那行紅色的「aidermoi」像傷疤一樣仍未褪色,他嘴裡喃喃地重複著「aidermoi」,然後搖著頭輕聲說:「誰救了你,誰就會死,那麼說我就快死了——那誰來救救我呢?」

最後那兩個單詞,仍然是「aidermoi」。

瑪格麗特顫抖著低下了頭,連說了好幾遍:「excusez-moi。」

這個詞的意思是「對不起」,但林海搖了搖頭說:「你不用說對不起,我絕不會怨恨你的。這一切都因為我自己,因為我在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了你。」

「你說什麼?」

瑪格麗特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了你」。

此刻,林海想到的是十年前的那個正午,就在這間充滿了過期顏料味的老屋裡,少年的他偷偷地爬上了閣樓,看到了那幅瑪格麗特的畫像。

從那個陽光照射著灰塵的正午起,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經註定了。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宿命」,每個人都無法抗拒的宿命。

林海的表情不再恐懼了,他恢復了鎮定說:「瑪格麗特,你相信命運嗎?是命運讓我們在此相遇的。」

然後,林海把自己十年之前,在老屋閣樓上所見的那一幕告訴了瑪格麗特。

她的眼睛裡立刻掠過了一絲奇怪的東西:「你說在十年以前,你就在這間屋子的閣樓上,見到過我的畫像?」

「是的,那幅畫像很小,大概只有美術館裡那幅油畫的三分之一,看起來就像個相框似的,但畫像裡肯定是你的面孔,我想那應該是臨摹的吧。」

「為什麼那幅畫現在沒有了?」

「我也不知道。」

林海又想起了父親對他說的話,難道自己真的是夢遊嗎?難道眼前的一切也都是幻覺嗎?

但瑪格麗特的眼神卻有些不一樣,她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面就是那小閣樓,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是的,我們是命中註定要相遇的,命運註定了我要被囚禁四百年,也註定了我要在四百年之後遇到你。」

「四百年......四百年......那是多少次輪迴啊。」

瑪格麗特忽然放低了聲音:「林海,你看著我的眼睛——」

瞬間,林海像是中了咒語似的,直盯著那雙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他原以為那只是畫裡才會有的眼睛,人間哪來的這樣的尤物呢?

她繼續柔聲說:「在你第一次進入美術館,來到我的油畫面前時,我就從密室的鏡子裡發現了你——這是一面透明的鏡子,可以看見外面那些欣賞油畫的人。在你看著油畫裡的我的同時,我也在密室裡看著鏡中的你。其實在那個瞬間,我們是在互相凝視著對方,我可以感受到你的心跳,感受到你的呼吸,感受到你內心的顫抖。」

「我聽懂了:對我來說,你是畫中人,而對你來說,我是鏡中人。當畫中人面對著境中人,當我林海面對著你瑪格麗特——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

「林海,當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我們似曾相識,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認識了。」瑪格麗特搖了搖頭,又閉上了眼睛,「可是我又想不起你是誰,我只能憂傷地看著鏡子裡的你。」

「這就是我在美術館裡見到你,發現油畫裡的瑪格麗特是如此憂傷的原因吧?」

「對,我想命中註定你要遇見我,那麼我就必須要向你求救,把我從密室裡救出去。」

林海又一次攤開了左手,看著那行紅色的「aidermoi」,這是因為她意念的力量吧,當一個人或幽靈渴望自由的時候,那是誰都無法阻攔的。他點了點頭:「你的呼救成功了,我幾乎每晚都會夢到你,你讓我夜不能寐,最終你把我召喚到了美術館裡,讓我闖入密室來解救你。」

「是的,當那個美術館的黑夜,你奇蹟般地第二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感到了你目光裡的慾望,也似乎看到了自由的希望,我相信你一定會幫助我的,也只有你能夠幫助我。因為我知道鏡子的秘密——只有某個來自人間的年輕男子,在某個寂靜的深夜裡,才有可能把我從油畫裡帶出去。以上任何一個條件都不能少,否則我就無法逃脫囚籠。」

「果然是一個奇蹟。」

瑪格麗特像是感恩似的低下了頭,喃喃地說:「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許那是我們的前生,我就已經認識了你——在那一世裡我們有過某種特殊的,刻骨銘心的關係。」

「前世?」

林海的心裡忽然想到了一個人,難道自己的前世竟是他——那個在四百年前的巴黎被斬首的男人,他失去了自己的頭顱,卻被深愛著他的女子所埋葬。

一剎那間,他彷彿回到了巴黎血腥的夜晚,身邊的一切似乎都變了樣,陰暗的天色中響徹著喪鐘,四周高聳著古老的樓房,在這以斷頭臺著稱的廣場上,他正等待著情人的到來,帶走他即將落地的人頭。

他才是「愛人的頭顱」?

瑪格麗特又仰頭看著他說:「我讓你害怕了嗎?」

「不,你讓我快瘋了。」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話。你一定很累吧?那就早點休息吧。」她喝了一大口水,坐在床上說,「我也很累了。」

林海點了點頭說:「今晚諾查丹瑪斯會找到這裡嗎?不,我不能讓他進來傷害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