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昨晚瑪格麗特蜷縮在床上,他自己是在椅子上過了一夜的,怎麼早上醒來就會變成這樣?
瑪格麗特又到哪兒去了?
他趕緊穿好了衣服,衝出房門大聲叫喚著:「margueritte!」
二樓走廊裡的光線充滿了曖昧的氣氛,讓林海感到一陣頭暈。突然,衛生間的門開啟了,瑪格麗特穿著件睡衣走了出來。
林海再也顧不得什麼了,立刻抱住了瑪格麗特,在她耳邊忘情地說:「你到哪裡去了?」
「我只是去洗把臉。」
「昨晚發生了什麼?我怎麼會躺在床上的?」
瑪格麗特低下了頭,臉頰上略帶著紅暈,幽幽地說:「你說發生了什麼?」
這句話刺激了林海的心,讓他剎那間又驚又怕,他知道關於瑪格麗特的那些傳說,難道——
不,這不行,她是四百年前的人,怎麼可以和現代人發生這種事情?
「你怎麼了,不喜歡我嗎?」
瑪格麗特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讓他感到天旋地轉起來。林海跌跌沖沖地回到房裡,窗外的雨水不斷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細的聲音,他默默地對自己說: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吧。
忽然,一隻溫柔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但被他粗暴的甩開了,他大聲地說:「我不是你的拉摩爾。」
但林海立刻又抓住了她,輕聲說:「對不起,是我太沖動了。」
瑪格麗特低下頭,沉默了許久才說:「我們快點走吧,不要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否則諾查丹瑪斯會聞到我們的氣味的。」
「我們的氣味?」
林海點點頭,也許能活過昨晚已經是他的幸運了。
匆匆洗漱完畢之後,他拉著瑪格麗特跑下樓,父親已經給他們準備好了早飯。
他用最快的時間吃完早飯,然後對父親說:「對不起,爸爸,我必須要離開這裡了。」
父親似乎第一次理解了他,無奈地點點頭:「去吧,遇到什麼困難,隨時來找我。」
林海輕輕抱了父親一下,然後帶上兩把傘,和瑪格麗特一起離開了這裡。
雨中的田野充滿著泥土的溼氣,他們都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口,瑪格麗特目光迷離的說:「聞到這種氣味,就好像回到了巴黎城外的王家莊園。」
「那是你和拉摩爾幽會的地方吧?」
瑪格麗特像是被電觸了一下,便不再說話了,兩人間的氣氛又緊張了起來。
林海沉默了一會兒說:「對不起,我們快點走吧。」
「去哪裡呢?」
「當然是銀行——去開我爺爺的保險箱!」
他拍了拍自己的書包,那本夾著保險箱憑證的《紅與黑》就在包裡。
撐著傘來到公路上,他們坐上了一輛回市區的公車。中間又換了兩次車,直到上午十點,才找到了憑證上的那家銀行。
就是這裡了!
林海拉著瑪格麗特的手,小心翼翼地踏入銀行大門,裡面果然有保險箱室,需要交驗憑證才能進入。
雖然爺爺留下來的憑證是十年前辦的,但至今依然有效。走進狹小的保險箱室,林海忽然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就像來到西洋美術館陳列《瑪格麗特》油畫的密室。
按照憑證上的編號,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那個保險箱,在一排排骨灰盒似的抽屜最底下,號碼是「091313」。
保險箱外面有個按密碼的小視窗,必須有密碼才能開啟箱子,但林海在憑證上找不到任何密碼。
這怎麼辦?林海撓了撓頭,爺爺當年辦理了這個保險箱,必定知道或設定了密碼,可為什麼沒有把密碼留下來呢?
難道是爺爺的病太突然,還來不及把密碼告訴父親,他就先一步去世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保險箱裡的秘密就和爺爺一同走進墳墓了。
瑪格麗特自然從沒到過這種地方,她也不太明白密碼的意思,只能怔怔地看著林海。
狹窄的保險箱室令人窒息,如果他們兩個人待的時間太長,外面的銀行保安肯定會特別注意的。
不行,必須快點解開密碼。
林海忽然想起了那本法文版的《紅與黑》,趕緊把它從書包裡拿出來,在夾著保險箱憑證的那一頁上,他早已經摺過一個角,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這一頁。
這一頁正是下卷的第十章「瑪格麗特王后」,文字內容是1574年德.拉摩爾被斬首,瑪格麗特王后抱著他的頭顱去下葬。在這頁左面的第一行,寫著這樣一個日期——1574年4月30日。
這正是當年德.拉摩爾被斬首的日子!
林海又看了看上下文,這段話是一位院士說給於連聽的,譯成中文就是:「您果真不知道1574年4月30日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也是整部《紅與黑》中與瑪格麗特最相關的部分,爺爺為何要把保險箱憑證夾在這一頁裡呢?
難道這一頁裡的文字裡含有某種特殊的含義嗎?
林海忽然想到了某一本書,那本書裡同樣也有破解保險箱密碼的情節。對啊,也許爺爺確實留下了保險箱的密碼,而密碼就藏在夾著保險箱憑證的這頁書裡?
他又仔仔細細地讀了這一頁書,最顯眼的數字還是第一行的「1574年4月30日」。
如果去掉年月日,按照現在中國人的順序讀的話就是「15740430」。
難道這個數字就是密碼?
林海實在難以確定,他低著頭踱了幾步,萬一密碼不對怎麼辦?如果連輸三次不對,保安一定會扣留他們的,要不要冒險呢?
可是,如果這個重要的日期不是密碼的話,爺爺又為什麼要把憑證夾在這一頁裡呢?
他又看了看錶,秒針一點一點移動著,時間快來不及了。
這時瑪格麗特焦急地催促了他一句:「怎麼樣了?諾查丹瑪斯可能就會要找到我們了。」
不能再幹等下去了,恐怕不要等諾查丹瑪斯,銀行保安就要來找他們了。反正這也是爺爺留下來的東西,林海作為孫子當然有權利開啟看看。
是賭一把的時候了。
林海緩緩地半蹲下來,屏住了呼吸,顫抖著按下了密碼——
15740430
機器停頓了大約兩秒鐘,顯示屏上突然出現了「pass」的字樣,然後便聽到保險箱門「喀嗒」一聲。
芝麻開門!
林海和瑪格麗特顫抖著盯著保險箱門,宛如古老墓室的大門一樣緩緩開啟了。
然而,讓他們出乎意料的是,藏在保險箱裡的既不是鈔票,也不是古董,而是一封信。
一封信?林海還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了保險箱,確實再也沒有其他物件了,諾大的保險箱裡只有這麼一封信。
信封是一張黃色的牛皮紙,上面寫著一行爺爺的字跡——「吾孫林海親啟」。
瞬間,林海的心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記憶中爺爺的臉龐一下子清晰了起來,鼻尖彷彿又聞到了那股舊顏料的氣味。
果然是爺爺寫給他的信,林海把頭深埋進了雙膝間,胸中充斥著淡淡的哀愁。
瑪格麗特輕輕地拍了拍他:「你怎麼了?這是什麼?」
林海顫抖著站起來,仰起頭深吸了幾口氣,輕聲說:「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吧。」
他拉著瑪格麗特跑出了銀行,懷裡揣著那封爺爺留下的信。
在銀行外的馬路上,林海不知所措地張望著,他知道不能夠久留於此,自己已經在附近留下了氣味,諾查丹瑪斯很可能會找到這裡的。
林海在猶豫間攔下一輛計程車,拉著瑪格麗特坐進了車裡。計程車在雨中疾馳了半個多小時,最後停在了林海的大學後門。
但他並不是想回學校,因為帶著瑪格麗特實在太顯眼了,不可以讓老師和同學們看見她的。林海去了學校後門對面的那家咖啡館,在本書作者的前兩部小說裡,都曾經說到過這個半地下室的咖啡館,許多重要的情節都在此交代。
林海選擇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即便有同學來到咖啡館裡,也很難發現他們的存在。他要了兩杯咖啡和一些點心,十六世紀的法國還沒有喝咖啡的習慣,所以瑪格麗特是皺著眉頭喝下第一杯的,她並不知道這種飲料早已為他們歐洲人所喜愛上百年了。
匆匆吃一些點心作為午飯,然後讓服務生把桌子擦乾淨,林海緩緩地掏出了那封信。信封的封口依然很牢,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拆開,從信封裡取出了一疊文稿紙。
雖然已經過去了十年,但保險箱使這些紙張還像新的一樣,藍色的鋼筆字跡清晰地顯現著,林海確定這是爺爺的筆跡。
究竟這封信裡藏著什麼重要的資訊,值得讓爺爺儲存地如此秘密?林海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顫抖地讀起了這封遲到了十年的信——
林海吾孫: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爺爺早已經去世多年了,但爺爺會在另一個世界看著你,看著你在今天所經歷的一切。
昨天,爺爺看到了醫院的報告,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死神很快就會把爺爺帶走。對於死亡,我從來都不恐懼,但我恐懼的是其他一些事情,是從多年前一直隱藏至今的秘密,那些秘密是如此地重要,以至於有些人到死都不會甘心。幾十年以來,我一直保守著秘密,絕不向任何人洩露半句,當我進入墳墓的那一刻,那些秘密將隨之而永遠埋葬。
可我真的要永遠埋葬那些秘密嗎?對於世界上其他人來說,這也許是不公平的,我沒有權利把秘密帶進墳墓。所以,我要在此把秘密記錄下來,我相信你一定有機會看到這封信的。
林海,爺爺從來沒有說起過自己的過去,你也不知道爺爺年輕時的經歷。其實,爺爺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曾經在法國留學過四年,那段經歷是刻骨銘心的。1932年,我從上海美專畢業,便踏上了去法國勤工儉學的輪船。剛到法國巴黎不久,我就幸運地考入了伏爾泰大學美術系,我是沒有背景的窮學生,只能白天在學校學習,晚上到酒館或咖啡店裡打工。
生活在巴黎的環境中,迫使我很快就學會了法語。我忽然發現了自己對於法國文學的喜愛,便經常到舊書攤上去買法國小說看。有時我也會去蒙特馬爾,在那裡經常遇到畢加索等人,但我學習的是古典主義的寫實油畫,並沒有被現代主義的畫家們所接受。我覺得我生錯了時代,我太喜歡十九世紀以前大師們的作品了,便把心思放到了博物館裡,經常到盧浮宮去看古典主義的油畫。
有一次我去了有名的聖路易博物館,因為那裡收藏著一些法國宮廷畫,其中有一幅名叫《瑪格麗特》的油畫。已經過去將近六十年了,至今我也難以忘記那一剎那,當我看到那幅畫的第一眼,彷彿面對著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她的名字叫瑪格麗特!是的,我被這幅油畫深深地震撼了,那簡直就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自四百多年前起就從沒停歇過,讓一切看到過她的人為之而傾倒。
當時,我在油畫前傻了足足有幾十分鐘,彷彿畫裡有種魔力吸引著我,一下子就把我的三魂六魄給勾走了。當我重新清醒回來時,才看清了下面的作品簡介,原來這幅畫裡的女子,是十六世紀末的法國王后瑪格麗特。我被畫中的人所深深吸引了,離開聖路易博物館後,我就立刻去伏爾泰大學的圖書館,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終於找到了幾本關於瑪格麗特的書,知道了歷史上瑪格麗特王后的一些情況。同時,我也發現了《紅與黑》這本書裡也提到了瑪格麗特,特別是關於德.拉摩爾這個人。
此後的幾天裡,我眼前總是浮現起油畫裡瑪格麗特的影子,我發覺自己已經被這畫中人迷住了,我不能自己地又去一次聖路易博物館。那天已經很晚了,我在《瑪格麗特》油畫前站了半個小時,等博物館關門把我趕出來時,巴黎的夜色已經降臨了。我剛一走出博物館大門,就看到旁邊小巷裡閃過一個黑色人影,我下意識地朝前走了幾步,那人影竟向我走了過來。旁邊正好有一盞煤氣路燈,照亮了那個人影的臉龐,讓我意想不到的是,那居然是個美麗的法國女郎。
雖然只是擦肩而過的一剎,但我的心卻被她抓住了,因為她有一雙非常迷人的眼睛。當她從我身邊走過時,我們正好四目相對,她那大膽而冷峻的眼神讓我尷尬了起來,只能向旁邊退了一步讓她過去。她披著長長的黑髮,全身穿著一條黑色的長裙,在這陰冷無人的巴黎街道上,宛如從路易十四時代跑出來的幽靈。
那麼多年過去了,我至今仍無法準確描述當時的心情,我感覺無法控制自己了,情不自禁地跟在她身後,就像她的影子似的拐進了一條小巷。我已經在巴黎生活好幾年了,知道這樣的小巷治安很不好,晚上經常有強盜出沒打劫單身婦女。正在提心吊膽的時候,果然前面出現兩條黑影,堵住了那女郎的去路。那兩個強盜開始對她動手動腳起來,我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大喝一聲打出一拳,重重地打在一個傢伙臉上。兩個強盜被我嚇懵了,立刻就轉身逃走了。
那女郎看起來也嚇得不輕,雖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聲。我問她住在哪裡,要不要我送她回家,她只是靦腆地點了點頭。我帶著她穿過了小巷,原來這裡是從博物館走到附近大街的必經之路,怪不得要從這裡走。她報出了她住的地址,原來是一個旅館,我陪著她步行了幾十分鐘,回到了那家旅館的房間裡。
她說她叫瑪蒂爾德,來自法國南方的一座小城,她非常感謝我救了她。我忽然有些拘謹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說她第一次遇到中國人,所以盯著我看了很久。雖然她住在小旅館裡,但她的談吐卻非常優雅,很快就讓我為她而著迷了。不知不覺聊了很久,我才離開了她的房間。
這天晚上我沒有睡好覺,第二天早上便又去找她了。就這樣一來二去,我們很快就熟悉了,甚至有幾次她跑到伏爾泰大學來看我畫畫。我發覺我不可遏制地愛上了她,我忘記了我們種族和國籍間的差異,她也毫不保留地接受了我。她要我跟她回故鄉去走走,我立刻就答應了,與她一同啟程南下。
我們到了法國南方的那座小城,她家住在小城郊外的山谷裡,一個非常偏僻的古老莊園。她的父親看起來是位貴族後代,非常熱忱地招待了我,似乎毫不介意我是個中國人。我這才知道這家人的姓氏——拉摩爾,這個姓讓我想起了《紅與黑》裡的拉摩爾侯爵。我總覺得這家人看起來有些奇怪,似乎極少與外界接觸,甚至連說話的語言也帶有古法語的特點。
就在我來到這裡的第二天,便聽說聖路易博物館的宮廷畫,到附近一座城市來展覽了。瑪蒂爾德把我帶到了那裡,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她帶著我悄悄來到展覽大廳後面,原來有一扇鐵門不知被誰開啟了。我們闖進了展覽大廳,在黑暗中找到了《瑪格麗特》這幅油畫。我隨身攜帶著畫架、畫筆和顏料,在瑪蒂爾德的關照下,點起一盞幽暗的煤油燈,對著《瑪格麗特》臨摹了起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我深深地愛著她,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照辦。在黑夜裡面對著《瑪格麗特》,那種感覺就好像於四百年前的人對話,我全神貫注地臨摹著,似乎每一筆都帶有當年的印跡。這幅畫的臨摹難度非常大,一夜根本無法完成,到快接近天明時,瑪蒂爾德催促著我快點離去,沒有留下一絲外人闖入過的痕跡。
到了第二天夜裡,我們再次如法炮製,闖入展覽大廳臨摹《瑪格麗特》。就這樣持續了大約一個星期,我終於完成了一幅幾乎能以假亂真的《瑪格麗特》,以至於我自己都難以分辨那幅是真,哪幅又是假了。我把完成的臨摹畫交給了瑪蒂爾德的父親,他說要做進一步處理,讓畫上的顏料看起來更舊,和四百年前的畫沒有任何區別。
至此我已經隱隱明白了,原來他們要製造一幅贗品《瑪格麗特》,而我則成了他們造假工具。幾天後我臨摹的《瑪格麗特》不見了,而聖路易博物館的宮廷畫展也結束了,那些畫全都回到了巴黎,似乎並沒有發現任何差錯。這時瑪蒂爾德才拿出了《瑪格麗特》的真品,原來他們早已經偷樑換柱了,把我畫的贗品代替了真品。博物館方面完全被蒙在了鼓裡,現在巴黎展出的《瑪格麗特》,實際上是我畫的臨摹品。至於真正的四百年前的《瑪格麗特》,則留在了拉摩爾家族的莊園裡。
這讓我異常恐懼,拉摩爾家族居然都是竊賊!而我愛的瑪蒂爾德根本是利用了我,正在我悲痛欲絕,走投無路之時。瑪蒂爾德來到了我身邊,還偷偷帶來了那幅真正的《瑪格麗特》,她說她厭倦了家族裡死氣沉沉的生活,願意跟著我去天涯海角。她說話的眼神不得不讓我相信,我高興得簡直要死去。於是,我們帶著真正的《瑪格麗特》離開了莊園,悄悄踏上了去馬塞的火車。
瑪蒂爾德不但帶走了《瑪格麗特》的真品,而且還偷走了拉摩爾家族的一卷祖傳的羊皮書,她說這裡面記錄了某個重大的秘密,將來可能會對我們有用。我知道拉摩爾家族很快就會追來的,只有快點逃離歐洲才行,而瑪蒂爾德也願意跟我私奔,到遙遠的中國去生活。我們把真正的《瑪格麗特》藏在一隻大畫夾裡,就這樣通過海關上了輪船,從馬塞港踏上了去東方的道路。
就這樣我們兩個來到上海,為了防止瑪蒂爾德的父親找過來,我們都改換了身份,隱姓埋名,斷絕了同家人的來往。我們珍藏著那幅油畫和羊皮書,度過了一段永遠難忘的甜蜜生活。但一年以後抗戰爆發了,上海陷入了戰火之中。1937年9月的一天,瑪蒂爾德外出去買東西,正好碰上日本飛機的轟炸,她就這樣永遠離開了我。當時我悲痛欲絕,真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才好,但我想到了油畫《瑪格麗特》,想到了那捲羊皮書,我必須為了它們而活下去。
在抗戰八年的歲月裡,我把油畫和羊皮書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確保它們沒有受到戰火的摧殘。直到抗戰勝利以後,我很偶然地認識了一箇中國女子,雖然心裡依然念著瑪蒂爾德,但我知道生活還要繼續下去。我娶了這個中國女子,後來生下了你的父親,現在你該知道了,她就是你死去多年的奶奶。
解放後我成為了大學美術老師,但我始終保守著那個秘密,從不向人提起我的過去,也從不說任何外語,只是默默無聞地生活著,度過我剩餘的生命而已。
到今天已過去那麼多歲月,回想巴黎的那個夜晚,竟宛如昨日一般,瑪蒂爾德的臉龐是那樣清晰,讓我再一次魂牽夢繞。難道這就是我即將進入另一個世界的徵兆?我將在那裡與她劫後重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將死而無憾。
林海,我親愛的孫子,你是否在小閣樓上看到過一幅畫像?那就是從油畫《瑪格麗特》上臨摹下來的,我始終把它掛在閣樓裡,因為那裡埋藏著我的青春。我一直不允許你爬上閣樓,是不想讓你被那幅畫中的女子所迷住,我知道你完全繼承了我的外表和性格。儘管你今年只有十一歲,但你和我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我害怕你將來會陷入與我相同的痛苦中。
至於那捲從法國帶來的羊皮書,我把它藏在老屋閣樓的老虎窗底下,那裡有個小小的隔層,你可以從中發現它。
現在你最想知道的,一定是那幅真正的四百年前的《瑪格麗特》油畫——我早已經將它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了。
此刻我的內心非常矛盾,是否要把油畫的下落也告訴你?我擔心一旦讓你發現了那幅畫,會給你惹來無窮的麻煩甚至危險!
所以,我決定不告訴你答案,但可以給你一個提示——她已回到母體中。
你自己去思考吧,命運會讓你做出回答的。
我會把這封信放到銀行的保險箱裡,因為除了長大成人的你以外,信裡記錄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在我臨死以前,我會把掛在閣樓上的那幅畫像,以及銀行保險箱的憑證一起交給你父親,並關照他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把這兩樣東西交給你。
但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惹上麻煩的,你會感到頭疼欲裂,左右為難,只有來探究爺爺的過去,才能解開你的困境。
林海,當你讀完這封信以後,一定會理解爺爺了吧。
爺爺永遠愛你,在另一個世界為你祝福。
林丹青
1995年1月10日
在幽暗的咖啡館裡,林海顫抖著讀完了整封信,彷彿一直有某個幽靈,在他的耳邊傾訴著話語。這就是爺爺的信,遲到了整整十年的信,他的眼睛忍不住有些發酸了,似乎一些古老的液體正要奪眶而出。
林海在讀信的同時,還把信裡的內容翻譯成法語告訴瑪格麗特。信裡牽涉到許多內容都是瑪格麗特不能理解的,林海就耐心地解釋給她聽。當他讀完整封信的時候,瑪格麗特的臉色也有些變了,她把身體往後挪了挪,搖著頭說:「太不可思議了。」
但她卻沒有得到林海的回答,林海只是盯著信紙發呆,看上去就像變成了傻子,好久才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雖然還不是全部,但我已經想到一些了。」
林海不再說話了,他低下頭想了片刻,特別是四百年前的《瑪格麗特》油畫的下落,爺爺並沒有明確地說出來,只是說「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那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信的最後有一個提示——她已回到母體中。
天知道這「母體」指的又是什麼?難道說是回到法國了嗎?林海無奈地搖了搖頭,實在無法理解爺爺的話,也許爺爺根本就不想告訴他,要讓那幅畫永遠都成為一個迷。
不過,或許還有一個人,能夠幫他解決問題。
那個人正在巴黎。
對,為什麼不把信裡的內容告訴他呢?既然爺爺的故事都發生的法國,那完全可以在法國調查那個拉摩爾家族,或許會有新的發現呢?
林海想到這裡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把這封信裡的內容,全都發到巴黎去。
在咖啡館裡看信很吃力,再加上給瑪格麗特翻譯用去了很長時間,這時外面的天色都快黑了。他們又要了一些點心,就當做是晚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