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青次日醒來,見爹爹榻上空空,人已不見。盥洗過後,走到隔室,卻見龍門醫隱柏長青和獨臂窮神柳悟非二人,盤坐榻上,左右掌互抵,各自閉目行功。聽得柏青青入室足音,獨臂窮神正返虛人渾,物我兩忘,毫不為動;就連龍門醫隱也只微開雙眼,看了柏青青一下,未作言語,微微搖頭。柏青青知道爹爹正用本身純陽真氣,相助獨臂窮神療傷,驚擾不得,連忙退出,順手帶上房門。由店家煮來雞湯餛飩,就在門口桌上,一面進食,一面為二老守衛,不許店家打擾。
時到辰末,房內傳來獨臂窮神柳悟非的一陣哈哈狂笑,笑聲之中,二老相繼走出。
柳悟非神光煥發,一齣房門,就嚷肚餓,催著店家燒雞燙酒,並向龍門醫隱笑道:「老怪物幽谷埋首,果然有些門道。說句老實話,當年武林十三奇排名次順序,‘醫’在丐前,老化子著實不服,真想找個機會,和你鬥鬥。但剛才你用本身純陽融合老化子的真氣,周行於‘九宮雷府’和‘十二重樓’之間,老化子在功成之前,曾略為迎拒,已然試出老怪物果然勝我。雖說老化子略受傷損,元氣新復之際,你未免略佔便宜,但勝我半籌,老化子已自心服你了。」
龍門醫隱聞言不由失笑道:「老化子。不怪人說,你委實難纏。
連和治病的大夫也要較較功力,真叫笑話。你那身童子功混元力,方今武林之中,除了‘璇璣雙劍’諸、葛二老與苗嶺陰魔以外,還有何人能夠勝你?柏長青雖蒙抬愛,卻不敢相承。替人治病,我比你強,但你那些什麼‘龍形八式’、‘七步追魂’,我可有點招架不住。
多年老友分甚強弱,老化子的氣量如此偏狹,實在該打。」
獨臂窮神把怪眼一翻說道:「老化子縱橫一世,服過誰來?不想你這老怪物,竟還不識抬舉。諸、葛不談,你說那邴浩老魔難惹,我偏要找個機會鬥給你看。老化子倒有個較量你我功力絕妙主意在此,你看,店家雞酒俱已備齊,吃飽了,睡上一場痛快好覺,到晚來,齊闖大碧落巖,拿嶗山四惡來作我們比賽物件。誰先宰掉一個,就算誰高。你看這樣比法,可新鮮別緻麼?」
龍門醫隱柏長青笑罵道:「好一個新鮮別緻的一石二鳥之計。
老化子竟然還會如此滑頭,藉著比試為名,叫我老頭子替你拼命殺賊。老化子你儘管放心,我父女千里遠來,為的什麼?你不用來上這一套花言巧語,既自居俠義,鋤惡誅邪,責豈旁貸?至於爭名鬥勝之念,不是我自吹,忘之已久,不必再提。倒是你元氣雖復,那‘十二週天’還是費些工夫再執行一遍的好。因為被你前晚一鬧,四惡輕不離群,可能逍遙羽士左衝與追魂燕繆香紅得訊趕回老巢,則以四對三,青兒功力又遜,今晚之戰,未必能輕鬆如意呢!」
柏青青見二老互相諧謔,自己又插不上嘴,頗覺氣悶。好不容易盼到天黑,三人均已養精蓄銳。柳悟非這回倒真老實起來,果然聽從龍門醫隱之言,整個下午都用內家坐功調勻真氣,運轉流行於本身「十二週天」之間。這種內家上乘妙訣,對於複本培元功效最大。老化子行功完畢,恰已黃昏,果然周身輕便舒暢,氣旺神和,天君通泰。
店家掌上燈來,獨臂窮神對龍門醫隱父女說道:「此去‘大碧落巖’,路程尚不算近。
我們此刻就走,趕到地頭略事歇息,探明賊勢,正好動手。」
龍門醫隱點頭應諾,柏青青更是早已心急。三人因連日言談舉止,均不避店家,故已無庸隱諱,就在店內,結束停當。柏青青玄色緊身勁裝,背插長劍;龍門醫隱手執藥鋤,依舊長衫便履;獨臂窮神柳悟非則不論九夏三冬,都是那件從來不換的百結鶉衣,他向來不用兵刃,此行雖然往鬥強敵,卻依然空著獨手。
出店上山,攀登裡許,獨臂窮神柳悟非興髮長嘯,展開絕頂輕功,宛如踏空飛行,單挑那峭壁懸崖,奇險之處落腳,但卻又穩又快。只見他右邊大袖郎當,隨風飄舞,身形如急箭離弦一般前行。
龍門醫隱見老化子大顯本領,拈鬚微笑,長衫飄飄,意態悠閒,始終與獨臂窮神保留一肩之差,一同前進。
兩位當代大俠、武林雙奇,這一有意無意的略現功力,可把後面的柏青青氣得櫻唇高噘,心中一百二十個不服。暗想連爹爹算上,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武林十三奇呀奇的老輩英雄,到底有些什麼了不起的驚天動地、超人絕學,銀牙一咬,用盡功力,伏身猛趕。
真也虧她,柳、柏二老那飛快的身形,也不過始終甩她個三丈左右。
攀登一座高峰,三人均覺身上一涼,一陣海風過處,眼前已是萬頃碧波。二老神色自若,柏青青雖然不再落後,但她在深山涼夜海風砭骨之下,身上依然香汗微微,喘息未定。
獨臂窮神柳悟非,對她一挑姆指,讚道:「好姑娘!方才這樣躥山越澗的走法,腳程能跟得上你爹和老化子的,莫說你這樣的紅妝少女,就是武林健者,屈指細數,能有幾人?老化子向來不大說人好話,尤其是一干年輕後輩,不是見了人拘謹得像一條磕頭蟲,毫無骨氣,就是連毛手毛腳還未學到三成兩成,便已目空四海。惟獨你和葛龍驤那小鬼,老化子看著真叫對眼。英雄俊拔、不亢不卑、威風祥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兩好。這段姻緣,老化子要是不出點力,蒼天不滅我十年壽那才怪。我已看出你爹爹那個老怪物,已然千肯萬肯。老化子一諾千金,嶗山事了,必定上趟涵青閣,找諸一涵那老窮酸,要盅冬瓜湯喝。」
柏青青再也想不到,這獨臂窮神好端端的,竟當面鑼對面鼓的,要替自己做起媒來,兩朵紅雲剛上雙頰,獨臂窮神正色說道:「這樣又不好了,說正經話,害的什麼羞?哪一個能像老化子這樣,光為練功,就斷絕後代。你順著我的手看,左前方突出海中,燈光隱約的那座最高峰頭,便是大碧落巖。你葛師兄是否已陷賊巢,抑還未到,一探便知。你父女快來,老化子先行一步。」
話音落處,獨臂窮神柳悟非的身形,已在四五丈外。
龍門醫隱父女,仰見那座大碧落巖,甚稱峻拔,高越群峰,並向海中突出。近巖頂一帶,燈光高低參差,隱約於叢樹之中,看來房舍竟不在少。二人此刻哪還有心瀏覽景色,龍門醫隱做事仔細,先把四周退路,略為打量,便要柏青青施展輕功,直撲大碧落巖。
二人趕到巖腳,獨臂窮神柳悟非已到半腰。陡然眼前黃光一閃,知是巖上守衛發現有人,用燈光照射。本意明攻,遂未理會,依舊攀登。說也奇怪,那燈光竟不再照,也無人加以阻擋襲擊。此時獨臂窮神蹤跡已杳,柏長青暗地搜查幾處房舍,所見俱是些四惡徒眾下人,但個個神色安詳,似不知有人侵擾。
龍門醫隱眉頭一皺,向柏青青附耳說道:「獨臂窮神名震天下,既然千里尋仇,豈會一次即行罷手?四惡明知必有再舉,何以不加防範?實有可疑。固然知道來者必是武林中一流高人,徒眾動手,平白送死,樂得故示大方,也有可能。但必須防他們另有毒計奸謀,這峰頭寸土尺地,都無異虎穴龍潭,你不準離我身邊半步,免得我面對強敵之時,分神礙事。」
柏青青初生之犢,豈畏猛虎,口雖應諾,心頭未以為然,舉手朝東一指,輕聲說道:
「爹爹,那面那座高大廳堂燈火輝煌,何不前往一探?」
龍門醫隱順從愛女之意,雙雙飛身叢樹,隱蔽前進。到達離大廳丈許之處,恰好有一株參天古樹可以藏身,所以龍門醫隱就在此間暗觀動靜。但柏青青耳朵甚聰,聽出廳內談笑之人,有一女子在內,不時格格嬌笑之中,似有「葛龍驤」三字隱約入耳,這一來,她哪裡還能按捺,也不向龍門醫隱招呼,一個「俊鶻凌雲」,沖天便起,撲向廳房。
剛臨切近,突然自廳房簷下,黑暗之中,伸出滿頭亂髮的一張人面,正是那位獨臂窮神。
柏青青見他早到,半空中猛提真氣,輕輕落下,龍門醫隱也已趕到。因怕屋面易被來往之人發現,三人一同藏身簷下,用足勾住屋椽隙間,將身倒掛,用舌尖慢慢溼透紙窗,微微拱破。
一看室內上首榻上,盤坐一個黑衣瘦小老頭,面容蒼白,似在運功;榻下几旁,卻分坐著一個道裝巨人,一個身穿百褶紅裙,年約二十七八,貌相頗美的妖媚少婦。
榻上老頭向少婦說道:「四妹趕回再好不過,大哥今夜亦可回山。我等四人聚齊,柳老化子再來時,叫他好好地嘗上一嘗五毒陰手的真正滋味。」
窗外的龍門醫隱,在嶗山四惡之中雖只會過大惡逍遙羽士左衝一人,但餘人形貌卻耳熟能詳,知道榻上老頭就是冷麵天王班獨。老化子所言不差,班獨受傷果不大輕,聽他話音,若想元氣恢復如初,尚須數日。想至此間,已見那紅衣少婦追魂燕繆香紅,媚笑一聲,答道:
「二哥,那柳老化子平素目空一世,但對我們兄妹尋隙,他倒也未敢過分大膽。據小妹所知,老化子還有幫手在後。洛陽龍門隱居的那個老鬼不知怎的,竟也跟來作怪。最可笑的他們還有一個前行少年,叫做什麼葛龍驤的,才到開封,便被我路遇擒住。本想當時殺卻,偏偏無巧不巧地碰上了那位風流教主摩伽淫尼,千姐姐萬姐姐地硬求得我將那葛姓小鬼,送與她銷魂幾日,採盡元陽之後,負責凌遲處死,提頭見我。此刻那葛小鬼,想來正在作那死前歡娛。
仙霞嶺天魔洞中,定然無遮大會,欲死欲仙,參禪歡喜……」
說到此處,追魂燕倏然似有所覺,回身叱道:「窗外何人?夜入我大碧落巖,追魂燕繆香紅敬迎大駕。」她這裡話方出口,窗外震天般的一陣哈哈狂笑,跟著硤然幾響,四扇窗框被老化子獨臂窮神柳悟非的掌力擊得木裂紙碎,四散飛揚。一個手執藥鋤的長衫便履老頭,正與柳悟非二人,當窗而立。
八臂靈官童子雨與追魂燕繆香紅,雙雙起立,手指來敵剛待發言,龍門醫隱身後突然轉一個玄衣美女,柳眉倒剔,杏眼圓睜,一聲嬌叱,雙手一揚,兩蓬銀光針雨,分襲廳內三人。
三惡因龍門醫隱與獨臂窮神均是武林中第一流俠義道中人物,動手過招,向來明面對敵,人既現身,絕不暗算。正待答話,哪裡防到還有這麼一位本來行事就隨心所欲,不顧江湖過節的嬌縱女俠。此刻聞得情郎噩耗,更是怒火沖天,見面便下煞手。兩蓬龍門醫隱十多年深山苦煉的透骨神針,宛如光雨流矢,把三惡身形一齊籠罩在內。
八臂靈官童子雨,運用內力輕功,連擋帶躲,雖然弄了個手忙亂,算是尚未受傷,但那位肇事根苗的冷麵天王,卻一聲悶哼吃了大苦。
原來童、繆二人,見柏長青、柳悟非在窗外現身,雙雙站起準備答話,躲避自然較易,冷麵天王班獨則不但內傷未愈,又是盤坐在榻上用功。柏青青右掌中的一把透骨神針,整個的招呼了他。事出不意,如何閃法?萬般無奈,勉強提氣,左臂引袖一拂,打出一陣劈空強風,想把飛針震落。
不想龍門醫隱此針,乃是特為除他兄弟而煉,專破內功真氣,厲害非常。柏青青真力稍弱,班獨袖風過處,倒也被他震落半數以上,但終是內傷未愈,功力不足,仍有四五根神針透衣而人,俱中左臂,冷麵天王微哼一聲,猛然離榻躍起。
龍門醫隱怕三惡驟下毒手,愛女難免受傷,伸手忙把柏青青拉回身後,戟指三惡,朗聲說道:「老夫十多年來遁跡深山,本已不問世事,無奈爾等所作所為,過分傷天害理,神人共憤。這才與柳兄聯袂北來,欲為世人除害。今日左衝不在,班獨中我透骨神針,亦僅一日活命。剩下童、繆二人,不堪一擊,況我等另有急事待辦,姑且暫免刑誅。左衝歸時,可告以兩月之內,柏長青與柳悟非將再上嶗山,替天行道。」
龍門醫隱說完,見嶗山三惡均默不出聲,僅各把一雙兇睛,瞪得似要冒出火來。知道四惡縱橫江湖,何嘗受過這等欺凌,無奈眼前自忖力所難敵,只得強忍。江湖中除「武林十三奇」,近十年間,又出了兩個窮兇極惡人物,人稱「北道南尼」,「北道」名三絕真人邵天化,「南尼」就是適才繆香紅口中所說仙霞嶺天魔洞的摩伽淫尼。
此人最擅「素女採陽」採戰之術,葛龍驤竟然落在此尼手中,後果簡直不堪想象。仙霞嶺在閩浙贛交界之處,離此甚遠,必須星夜馳援,絲毫遲緩不得。倘或略有失閃,不但愛女必然痛不欲生,諸一涵及葛青霜面前,自己和柳悟非二人也無顏交代,哪裡還肯在此久留。
何況萬一逍遙羽士左衝回山,一番惡戰,最少打上兩天才得解決。所以趁嶗山三惡勢窮力蹙,蓄怒無言之際,拉住柏青青,朝獨臂窮神柳悟非互使眼色,一齊退去。
追魂燕繆香紅目送三人走後,銀牙一咬,頓足說道:「好!你們兩個狂妄老兒,姑奶奶叫你們跑趟冤枉長路,嚐嚐我那摩伽妹子‘天魔妙舞’和‘六賊銷魂蕩魄仙音’的厲害。」
說完,轉面對班獨問道:「聽柏長青老賊說得那等厲害,似非虛語,二哥覺得左臂傷勢如何?」
冷麵天王班獨何等人物,一中透骨神針便知不妙,肩頭要穴早經自閉,主意業已打好,聞言一聲獰笑道:「幾根針傷,算得了什麼。
愚兄一時大意致中暗算,我不把柳老化子和那女娃挫骨揚灰,難消我恨。三弟,把你身邊靈藥取出備好,為我止血。」
說完,翻手抽出壁上所懸長劍,追魂燕繆香紅一聲驚呼。劍光閃處,好狠的冷麵天王,竟自行活生生將一條左臂,齊肩砍斷。八臂靈官童子雨聽二哥叫自己備藥止血,已知他要舍臂求生。龍門醫隱柏長青善者不來,所煉神針,既敢行前誇出大話,必非普通藥物能解,除此以外,確似別無法救。衡量輕重,遂未相攔。等他左臂一落,八臂靈官童子雨的一包上好拔毒生肌傷藥,立時敷上傷口,並即時為之包紮。
班獨真不愧「冷麵天王」之稱,自斷一臂,依舊神色自若,絲毫未變。包紮停當,又服下兩粒靈丹,由童子雨、繆香紅兩人,陪回靜室安歇。童、繆也各自迴轉所居之處,暫時不表。
再說龍門醫隱柏長青父女與獨臂窮神柳悟非三人,退下大碧落巖,趕回所住小店。一路之上,柏青青聽爹爹和獨臂窮神談話中,透露淫尼摩伽的各種狠毒淫行,芳心猶如刀絞。回店取得行囊,老少三人毫未休歇,連夜離開嶗山,撲奔閩浙邊境。
往返賓士,時已不早,行約六七十里,已是翌日清晨,恰好路過一處集鎮。三人昨夜迄今,未進飲食,均覺腹餓,遂就一家小店略用早點。此處依然離海不遠,龍門醫隱遙眺海上翻騰巨浪,忽的心中似有所觸,回頭向獨臂窮神問道:「我雖然遁跡深山,約略似聞那摩伽淫尼,因所作所為太犯江湖大忌,並也略為忌憚我們這幾個老不死的,故而足跡向來不履中原,只在閩粵一帶為非作惡,怎的此次會跑到開封,向追魂燕繆香紅要起葛龍驤來?再者嶗山四惡列名武林十三奇,功力雖比你我稍遜,但數丈以內金針落地,亦當立覺;青兒輕功雖過得去,尚還未到飄絮無聲的最高境界,古樹騰身,落在廳屋,班獨等三惡在內,焉有不知?
老化子你仔細思維,我們隔牆所聞,莫非有詐?」
獨臂窮神柳悟非,聞言怪眼連翻,略為思索,猛的拍案叫道:「老怪物所言不差,慢說尚未聽說摩伽淫尼到過中原,就是那追魂燕繆香紅,還不是天字第一號的萬惡淫婦。葛龍驤那等人才到她手內,會捨得送人?我們昨夜竟為所弄,真正混蛋!由此推測,葛龍驤中途遇難,必定是真,人困仙霞,則系淫婦繆香紅「驅虎吞狼」
的解圍毒計。此刻葛小鬼必然仍在嶗山,以他那副模樣,目前頂多受些風流罪過,性命決可無虞。何不來個將計就計?三惡知道我們已然被誘,遠赴仙霞,我們卻就在今夜,給他來個潛返嶗山,殺他個事出意外的措手不及。」
龍門醫隱父女二人同聲贊好,一齊仍從來路折轉嶗山。因為此番決定奇襲,不再投店,就在山林之中歇息運功,到得黃昏,起身前往。哪知就這半日遷延,葛龍驤幾已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當夜秋月,分外清明。三人趕到大碧落巖,已見月光之下,巖頭有人影晃動,似在互相交手。不由足下加快,攀過山腰,已然辨出,正是柏青青朝思夕想的小俠葛龍驤,被八臂靈官童子雨、追魂燕繆香紅兩個成名人物合手聯攻,一步一步地退向突出海中的一片絕壁之上,形勢危殆已極。
柏青青見魂夢相縈的心上人兒,危在頃刻,心急如焚,翻腕拔出背後長劍,奮力搶登。
獨臂窮神與龍門醫隱,一個是生性嫉惡如仇,見嶗山雙惡八臂靈官童子雨、追魂燕繆香紅如此無恥,竟然合手欺凌後輩,不由得心頭髮怒;一個是心疼愛婿,不約而同,一齊提氣加功,與柏青青趕攀絕壁。
原來葛龍驤自與柏青青強忍情懷,長河分袂,一口氣疾行數里。再回頭望時,山環水折,已然不見伊人。連日兩意如膠,情分太重,不由得鼻頭一酸,雙目潤溼,呆立多時,才回頭上路。
這日來到開封,六代建都,頗多名勝。葛龍驤文武兼資,生性倜儻,又是初次涉足江湖,暗忖一路行來,腳程甚快,何況原與獨臂窮神約期兩月,先行趕往已夠小心,遇上名城勝蹟,略為觀賞,也不至於誤事。
他到時本在下午,因意欲觀光,遂找家旅店,定了房間。一問店家,開封景色以龍亭鐵塔稱最。龍亭即北宋故宮遺址,似較著名,但到後一看,不過是些樓閣矗立,下接長堤,左右各有一片湖水而已,無甚可觀。自己幼處名山,此番經歷之「冷雲」、「天心」兩谷,又均系人間仙境,眼界看高,越發覺得俗景囂雜,徒令人厭。心內一煩,連鐵塔也未再去。回到店中,到店前附設酒樓之上,要來幾色店家拿手酒萊,自斟自飲。萊中一條黃河活鯉,一半煎炸,一半作湯,倒是極其鮮美。酒又甚好,魚鮮酒美,意方略解。
忽然樓梯聲響,走上一人,滿堂酒客全覺眼前一亮。葛龍驤座位正對梯口,抬眼看去,只見來人是個二十七八少婦,上下衫褲,均系一色紅綾所制,連一雙天足所穿,也是紅色蠻靴。全身紅得耀眼,相貌卻徐娘丰韻,美得撩人。尤其是一對水汪汪的桃花俏目,滿室亂瞟,足令人色授魂飛,神迷心醉。
驟見之下,葛龍驤彷彿覺得有點面熟,像在何處見過此女。正在拈杯沉思,一陣香風過處,那紅衣少女已然走過葛龍驤身畔,有意無意地踩了他一腳,俏目流波,掩口一笑。這一笑,使葛龍驤突然想起,下午在龍亭潘楊湖的長堤之上,曾與此女對面相逢。在迭肩而過之時,也是這樣對自己盈盈回眸一笑,不想又在此間相遇。
此女神采不正,蕩逸飛揚,不知是何路數。
紅衣少婦姍姍走到葛龍驤隔座,面對葛龍驤,抬手一掠如雲秀髮,慢慢坐下。店家過來招呼,少婦也要了個活鯉兩作,自斟自飲。
葛龍驤忽然瞥見少婦鬢邊,插著一支紅色金屬小燕,製作精巧,栩栩如生。心中一動,想想好似曾聽師兄說過,這類紅色小燕,是位武林成名人物標記,但究竟是誰,卻一時想他不起。他心內思索,眼光自然而然又掃向隔桌,但突為紅衣少婦的一項動作所驚,臉上不由微微變色。
那紅衣少婦正欲舉箸挾魚,俏目微抬,恰與葛龍驤眼光相對。
又騷媚入骨地蕩然一笑,螓首略晃,雲髻一偏,鬢邊那隻紅色小燕,「當」的一聲,跌落樓板之上。少婦離座彎腰拾起,重行插在鬢上。
這樁小事,別人看來平淡無奇,但葛龍驤行家眼內,卻已大有文章,並對這位紅衣少婦,益發加了幾分警惕之意。
原來那隻紅色小燕,就這樣從頭上往下輕輕一落,便已淺淺嵌入樓板。少婦二指鉗燕,順手微拂,嵌痕隨平;只是那塊樓板當中凹了一塊,若不注意留神,並看它不出。這種內功勁力,分明已達借物傷人之境,葛龍驤怎不暗自驚歎。何況這酒樓之上空座甚多,這紅衣少婦單與自己相鄰,一雙勾魂攝魄的冶蕩秋波,更是不時送媚。剛才顯露一手上乘內功,用意難測。自己莫要為了這一耽延,惹上些事,可犯不著。匆匆飯罷下樓,略為瀏覽街市,便轉回旅店,準備早些歇息,明晨趕路。
但葛龍驤一到院中,便覺有異。自己房內燈光明亮,室門虛掩,好似有人在內。推門一看,更是愕然。自己床上坐著一人,竟是那位兩度相逢的紅衣少婦。
少婦見葛龍驤迴轉,自床上盈盈起立,瓠犀微啟,媚笑迎人,曼聲言道:「湖堤酒館,兩接光塵。公子氣宇風華,翩翩濁世!賤妾一見即難自己。冒昧過訪,可嫌唐突?」
葛龍驤莫說是見,連聽都未聽說過,一個青春少婦,竟夤夜坐在陌生男子的房中床上。
少婦的姿容不惡,但他心頭腦海全為柏青青清麗絕俗的倩影所佔,只覺得眼前此女媚態憎人。但人家滿面堆春,笑靨相向,想翻臉斥責,也自不好意思。故而口中囁嚅,竟自答不上話。
紅衣少婦見他這般神態,莞爾笑道:「如賤妾眼力無差,公子尚具武家上乘身手。尊師何人及公子姓名可否見告?公子如此倜儻人物,煢煢無伴,客館孤衾,不嫌寂寞麼?」
葛龍驤見這少婦,如此蕩檢逾閑,出言竟自露骨相挑,簡直越來越不像話。心中有氣,聽她看出自己會武,問起師門,心想憑她酒樓顯露的那手功夫,必是武林中哪位成名人物,乾脆打出恩師旗號,使其知難而退,豈不免得糾纏。當下莊容答道:「在下葛龍驤,家師衡山涵青閣主,上一下涵。男女有別,黑夜之間多多不便。姑娘如無要事,可否請回,明日有緣相晤,再為請教如何?」
紅衣少婦明明聽葛龍驤自報系諸一涵門下弟子,竟似未聞。
見他出言逐客,絲毫不惱,用手略整衣襟,依舊滿面堆歡。俏目一瞟葛龍驤,媚笑得越發銷魂蝕骨,慢慢說道:「好一副風流相貌,想不到竟配上個鐵石心腸。公子你說得好,‘有緣相晤’,這‘緣’之一字,奇妙無倫!求之不來,推之不去。今夕無緣且散,但看公子這勁節清貞,能堅幾日。」
說完,少婦雙肩微晃,身已出門,留在屋中的只是一氤氳香氣。
葛龍驤跟蹤追出,空庭渺渺,已不見人。不由一身冷汗,暗想此女不但內勁驚人,這手輕功分明又是極上乘的「移形換影大挪移法」。
憑她這樣年齡,遍想武林中人俱無此等功力。聽她行時言語,恐怕免不了一場滋擾,還是趕緊歇息,明日絕早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妙。
回到屋中,因被這不知來歷的紅衣少女攪得心煩,見桌上放有冷茶,一連喝了四五杯,便即安睡。
葛龍驤下山以來,雖然屢有奇遇,功力大增,但吃虧的是江湖上險詐風波,經歷太少。
那少女鬢邊所簪紅燕,是件有名標記,武林中人多半見之喪膽,他卻未曾識出。人家先入屋中相待,蓄意挑情,怎會經自己稍一推拒,便即走去。也不仔細思索,有無可疑之處,冒冒失失的幾杯冷茶下肚,幾乎把一生清白和名門威望,斷送得乾乾淨淨。
一夢初轉,葛龍驤只覺得鼻端濃香馥郁,身下也似錦衾羅褥,綿軟香滑。哪裡還是開封旅店之中那些硬床粗被光景,頭腦間也覺微微暈眩,好似宿睡未醒,不由大吃一驚。慌忙睜目一看,身臥牙床錦帳以內,室中繡幕珠簾,分明女兒閨閣。開封所遇紅衣少婦,此刻簪環盡卸,雲發垂肩,正側坐床邊,滿面媚態,含情相視。
身上除了一襲粉紅輕紗,竟似別無衣著,葛龍驤哪敢再望,把腰一挺,剛待躍起,忽覺功力竟似消失,全身癱軟,僅手足略能輕微轉動。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汗出如雨。
少婦微微一笑,輕抬藕臂,用香巾替他擦去額間汗漬。這一回身相向,越發真切。紅紗之內果然寸縷皆無,膚光緻緻,一雙溫香軟玉的新剝雞頭,隱約顫動,嚇得葛龍驤趕緊閉上雙目。少婦撲哧一聲笑道:「公子,我說如何?前夕無緣,今宵緣至!人生朝露,逝者如斯,不趁著年少青春,追歡作樂,尚復何時?食色人之大倫,何必裝出這副道學相來。你不要以為你是名門弟子,而把我當做了下三濫的蕩婦淫娃。老實告訴你,我與你師父諸一涵,一同名列武林十三奇,此番見你生情,想來真是緣法。你打聽打聽,哪一個男子敢像你這樣對我違拗,不早已在‘追魂燕’下作鬼。」
葛龍驤瞠目叫道:「你是嶗山四惡中的追魂燕繆香紅?」
少婦笑道:「繆香紅就繆香紅,何必加上四惡,你儘管放心,雖然傳說嶗山四惡,手毒心狠,但柔情一縷,能化百鍊精鋼,對你卻絕無惡意。繆香紅行年四十,閱人無數,非從即殺。即從我之人,也頂多三度,便採盡元陽,癆癆而死。但此番對你確動真情,非等意投,絕不強迫。你在開封服我鎖骨迷陽妙藥,除非在十日之內,陰陽開闔,二五真精妙合而凝以外,永遠癱瘓無法解救。那藥一醉五日,此地已是山東境內。你不必胡思亂想什麼脫逃之方,安心在我這‘怡紅別苑’小住些時,先行見識見識,等你徹悟人生真趣所在,俯首稱臣,稍嘗甜頭,我再帶你迴轉嶗山大碧落巖,傳授水火相調、互易元精、駐顏長壽的無上妙法。」
葛龍驤一聲呸道:「賊淫婦!你死到臨頭,尚不自覺。龍門醫隱柏長青與獨臂窮神柳悟非兩位武林奇俠,已然聯袂同上嶗山,要為天蒙三僧和無數屈死鬼魂索命。小爺前站先行,不想誤中你這賊婦迷藥。堂堂磊落男兒,寧死不汙。任憑你舌上生蓮,妄圖苟合,那是休想。
葛龍驤別無他言,但求一死。」
追魂燕繆香紅格格笑道:「你這種鑽牛角尖的話,早已在我意中。休看你此刻嘴犟,繆香紅如若無法擺佈像你這樣的人兒,還稱的是什麼世間第一淫女。柏、柳兩個老賊,活得太不耐煩,竟敢闖我嶗山生事。蒙你先期相告,足感盛情。我此刻就帶你同返嶗山,安排巧計,把兩個老厭物解決之後,再行無憂無慮地快活他個天長地久。」
葛龍驤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機密盡洩,方在痛悔,繆香紅玉腕揚處,一條綠色手帕在他鼻端微拂,濃香刺腦,又失知覺。
追魂燕繆香紅雖出狂言,但聞得龍門醫隱與獨臂窮神,這兩位被綠林奸邪目為煞星的當代奇俠,竟聯袂同赴山東,來找自己兄妹們的晦氣,哪得不暗暗驚心。用迷香帕把葛龍驤再度迷昏之後,立時帶他同返大碧落巖。
她這「怡紅別苑」離嶗山老巢,約有兩日多的路程,趕到之時,恰好就是龍門醫隱父女與獨臂窮神三人,往探嶗山的當日下午。
繆香紅先把葛龍驤安頓在自己所居的「萬妙軒」內,然後往見冷麵天王和八臂靈官。此時班獨受獨臂窮神的掌傷未愈,聽繆香紅得訊龍門醫隱亦將來此,心想這幾個老鬼名不虛傳,一個老化子柳悟非,差點兒就把大碧落巖鬧了個天翻地覆,倘若再加上一位蓋代神醫武林大俠,簡直令人皺眉。但總以為柳悟非與自己同樣受傷,縱或稍輕,復原總得幾天,能拖到大哥逍遙羽士左衝回山,人手便足應付。遂吩咐徒眾,小心瞭望,發現生人探山之時,立即稟報,不準出手攔截,功力相差過遠,平白送死。
哪知當晚便獲報獨臂窮神柳悟非,偕同老頭、少女二度犯山。
冷麵天王班獨聞報暗自心驚,日前與老化子柳悟非硬拼內力,自己受傷頗重,他怎的這麼快復原?同來老頭想是龍門醫隱,少女雖不知名,既然敢上嶗山,必非弱者。大哥向來輕不外出,此時恰好離山,三弟四妹恐非醫、丐二人敵手,這大碧落巖今夜只怕是凶多吉少。
追魂燕繆香紅,見班獨聞報沉吟,濃眉緊皺,知他愁急來敵過強,眼珠一轉,微笑說道:
「二哥不必愁急,怎的忘了我們兄妹所訂信條:‘遇弱逞強,遇強施智!’柳老子既然傷得二哥,再加上柏長青老賊,我和三哥料難取勝。但他們有個先行小鬼,叫做什麼葛龍驤的,被我路遇搶來。此人乃衡山諸一涵門下弟子,料那醫、丐兩個老鬼,看得必重。二哥三哥但放寬心,少時如有動靜,可裝作不知,隨著小妹口風答話。就在這葛龍驤身上,小妹要略施妙計,使那兩個老不死的,平白無端地跑幾千里冤枉長路,並還樹下強敵。好騰出一月半月時光,找尋大哥商議報仇良策。」
剛剛話完,屋上極輕一響。繆香紅口角哂笑,話題突轉,把葛龍驤當做香餌,捏造了一番無中生有的危語虛言,故意讓隔窗三人,入耳驚心,好中她這條嫁禍江東的緩兵妙計。
果然柏、柳二老,心急葛龍驤安危,暫撇來此目的,把必勝之機輕輕放過。但那三不管的玄衣龍女柏青青,卻憋不住芳心震怒,兩把滿天光雨的透骨神針,終於使冷麵天王自斷一臂。
繆香紅把冷麵天王班獨送回居室,別過童子雨,踅回所居萬妙軒中。邊走邊自暗暗盤算,仙霞嶺天魔洞離此千里迢迢,摩伽淫尼一身詭奇邪功,又極不好惹,柏、柳等三人此去,再順利也非十天半月可以回程。在此期間,不但禦敵之事可以從容籌劃,葛龍驤那隻入口的綿羊,還不是聽憑自己恣意擺佈。
她自見葛龍驤那種俊朗丰神,對一干其他面首均已味同嚼蠟,且葛龍驤越是倔強,繆香紅越覺有趣,立意勾動情懷,使他自行就範,一嘗甜頭之後,哪怕他這種血氣未定的少年不俯首貼心、鞠躬盡瘁地一世臣服。
繆香紅本來夜不虛夕,此刻一來遠道回山,再經過那場提心吊膽的一關,略覺勞累;二來準備次日以全副精神,引誘葛龍驤人彀,竟自無興淫樂,早早歇息。
次日午後申牌時分,追魂燕繆香紅問過班獨傷勢,在軒中密室,端了幾樣精緻酒菜,與葛龍驤相對同飲。葛龍驤雖然手足均未束縛,但全身筋骨痠軟,走不上三五步,即覺疲不能支。他怕酒中下有春藥之類,一滴不敢沾唇,菜也不吃,就像一尊木偶似的,與繆香紅默然相對。
繆香紅見他這副傻相,竟自越看越愛,嬌紅上頰,春意盎然。
移椅和葛龍驤雙雙並坐,一伸玉臂,把他摟人香懷,先朝頰上親了兩口,然後一噘櫻唇,丁香微吐,竟把酒菜等物一口一口的哺將過去。
可憐葛龍驤,空自急得全身顫抖,但欲抗有心,相拒無力,只得隨人擺佈。
果然未出所料,酒中有異。幾口度過,葛龍驤漸覺百脈賁張,一股熱氣自丹田騰起,心動神搖,幾乎不堪自制。但不老神仙諸一涵,這位武林第一奇人所親手調教的弟子,畢竟不凡,在這一念分人獸之間,居然還能咬緊牙關,把剛剛為藥物引得升騰的那股慾念,硬用本身真靈苦苦剋制,慢慢地外慾漸消,神明稍復。
追魂燕繆香紅一陣銷魂笑道:「好小鬼!想不到你還真有兩套。也罷,今天索性讓你開足眼界,大大的見識一下。」說罷,推開葛龍驤,盈盈起立,竟然自解羅襦,輕分衣帶起來。
霎時間,外衫盡卸,只剩下一件貼體褻衣。葛龍驤心頭直如千百小鹿,騰騰亂撞,不住地暗念「阿彌陀佛」,愁急眼前這關「脂肪地獄」,是怎生闖法。
猛然追魂燕繆香紅玉手一揮,身上最後的那件貼體紅羅肚兜,也已飛出屏風之外,完全肉身相見。她雖年過四旬,但精於採補,有術駐顏,一身肌膚依然欺霜賽雪。胸前一對雞頭軟肉,堆酥凝脂,挺秀豐隆。腰細臀肥,粉彎雪股,再一蓄意扭動相挑,乳顫臀搖,淫情萬種。試問古往今來,多少豪俠英雄,能有幾人過得這種美人關口。
葛龍驤低眉垂目,哪敢仰視。繆香紅見他這般情態,知道功成不遠,蕩笑連聲,把個精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嬌軀,縱人葛龍驤懷中,一面親熱糾纏,一面替他寬衣解帶。
葛龍驤本在強用真靈剋制慾火,哪裡還禁得起繆香紅這樣一鬧,真靈頓弱,慾火重燃。
情知力已用盡,魔劫難逃。不但恩師清望威名和十九年教養辛勞,毀諸一旦,龍門醫隱、獨臂窮神二老對自己的深切期望和柏青青的刻骨深情,也將轉瞬成空。自己早就想一死以存清白,但周身無力,求死都難。霎時間內外慾火,只一交煎,靈明盡泯,必然永墜慾海,萬劫難超。心中焦惶無計,猛然一口嚼碎舌尖,一陣徹骨奇痛,靈明恢復不少。「呸」的一聲,連血帶水,吐了正在懷中百般獻媚的追魂燕繆香紅,一頭一臉。
繆香紅知道葛龍驤力拙計窮,被春情慾火煎熬得難以禁受,蓄意激怒自己,以求一死,哪肯讓他如願。絲毫不惱,嗤的一笑,自葛龍驤的懷中躍起,走到几旁拿了小槌,在一個金鐘之上,「噹噹噹」
的連敲三下。過不多時,屏風後走進一個精壯大漢,繆香紅把手一招,大漢三把兩把脫光衣履,二人竟然就在葛龍驤眼前,胡天胡地,布起淫席。
葛龍驤哪裡見過這等風流陣杖,慌忙掉頭卻顧,強攝心神,就在椅上學起佛家禪定來。
他主意倒是打得不錯,無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這裡雜念猶未摒清,天人正在相戰之際,榻上二人已人妙境,不但鳳倒鸞顛,窮形極致,並且漸從有色轉到有聲。繆香紅自稱「天下第一淫婦」,那種助興春聲,哪得不至淫至穢,銷魂蝕骨。
聲色交迫,葛龍驤萬事全休,四肢百骸,慾火齊騰,一點真靈已然消失乾淨。一睜雙目註定榻上二人妙相,兩頰燒得飛紅,手扶椅背,顫巍巍的,似要掙扎站起,撲向榻前。
繆香紅媚笑說道:「我道是諸一涵教出來個什麼樣的鐵漢金剛,真能色相無侵,元精不洩。原來也不過就能禁得起這點陣杖。
蠢傢伙!小公子春情正熾,你任務已完,還不快滾。今日念你有功,姑且免吸元陽,饒你多活三日。」
好狠的繆香紅,玉腿一抬,把那正猴在身上難解難分的赤條條大漢,一下踢飛丈許,摔在地上,半天才慢慢喘息掙扎,爬出室外。
葛龍驤此刻心熱如焚,目紅似火,就渴望著繆香紅來和自己好合追歡。
繆香紅狠就狠在這裡,饅頭已然到口,偏還不吃,伸手一擰葛龍驤面頰,笑道:「先前胃口被你吊足,此時也讓你這小鬼忍一會饞。為了讓你見識見識,鬧了這一身風流大汗,怎好相親?等我沐浴一下,洗掉剛才蠢貨的那身髒氣,再來和你這小冤家,消消停停的,細味陰陽妙訣和人生真趣。」話完,風情萬種,扭動赤條條的嬌軀,轉入屏後小間。霎時水聲蕩蕩,已然入浴。
葛龍驤情火熾,心癢難熬。繆香紅這一走,真恨不得找件東西咬上幾口,方能解氣。四周一望,忽然看見自己所用長劍,和天蒙寺住持悟靜大師所贈的那根降魔鐵杵,俱有東牆几上。
嶗山四惡到底不同尋常賊寇,繆香紅這間密室佈置得頗為精雅。雖然室中淫惡無邊,但四壁陳設亦有書畫等物點綴。那放置葛龍驤杵劍的幾間壁上,就掛著一幅墨荷,用筆甚高,神韻生動。
葛龍驤一見這幅墨荷,靈光一點,復現心頭,暗暗罵聲自己該死。廬山投書之時,冷雲仙子葛青霜,曾令師妹谷飛英採來「雪藕金蓮」款待自己,告以雪藕只是好吃,蓮實卻是七年一結,異種仙根,功能祛毒清心,極為名貴。共賜三粒,除當時服食之外,尚餘兩粒在身,也許對繆香紅暗害自己的那種鎖骨迷陽毒藥,具有剋制之效。怎的歷盡艱危,竟未想起一試,忙自貼身取出一顆。因為這是最後希望所寄,是否沉淪慾海,在此一舉,遂戰戰兢兢服下。
果然冷雲仙子所賜靈物,效用非凡。葛龍驤滿口苦澀回甘之後,慾火頓清,藥毒竟解。
一試四肢雖仍痠痛,屈伸已是自如;真氣雖然甚弱,也能提用,簡直喜心翻倒。一聽屏後水聲仍響,悄悄起立,取回降魔寶杵,插人身後,長劍卻藏在所坐椅側,人則借這片刻光陰,調息凝神,培元固本。
過有片刻,蘭湯息響,追魂燕繆香紅春滿眉梢,依舊是袒裎裸裼,未著寸縷;僅在身外加上一襲淡綠色的蟬翼輕紗,自屏後姍姍轉出。葛龍驤心頭又是一陣狂跳,面上卻竭力矜持,未露絲毫神色!中指拇指暗暗相扣,把全身真氣貫注指尖,師父絕技「彈指神通」,已然預行準備應用。
追魂燕繆香紅在開封旅店之中下在茶內的那種迷陽妙藥,確實連她自己也無藥可解,所以不但未防葛龍驤脫逃,連他所用杵劍也未收起。剛才為挑逗葛龍驤情慾,與大漢的一翻糾纏,宛如隔靴搔癢,越加勾動淫興。此刻蘭湯浴罷,綺念更殷,恨不得拿一碗水,把葛龍驤夾生吞下,才覺快意。
她一心只在追歡淫樂,東壁几上的杵劍已無,竟未在意。走到葛龍驤面前,故意賣弄風情,嬌軀滴溜溜的一轉,那件淡綠色的蟬翼輕紗,宛如蝴蝶飛舞,飄起半空。玉腿時蹺,柳腰款擺,乳波臀浪,再加上寶蚌含珠,張開翕合,妙相畢呈,表演了一套天魔豔舞。
葛光驤此時靈明早復,這種無恥醜態,哪裡還能對他有所效果,冷笑一聲,雙目開處,精光四射。繆香紅到底行家,方出之時,為慾念所迷,未有所覺。此刻已然暗訝葛龍驤臉上怎的已復常態,不是方才那種被內火煎鰍的桃紅顏色,再一眼瞥見他手上拇中二指互掐,不由更吃一驚。但仍以為自己鎖骨迷陽妙藥,葛龍驤無法自解。剛把豔舞一停,還未喝問,葛龍驤猿臂伸處,中指一彈,一道疾猛罡風,直襲追魂燕繆香紅的丹田要穴。
繆香紅做夢也未想到葛龍驤身邊竟然藏有「金蓮寶’’之類靈藥。自從用計騙走龍門醫隱父女和獨臂窮神之後,十拿九穩地把葛龍驤當做了網中之魚、口邊美食,所以對這種突然發難,毫無所防。何況葛龍驤這幾天來,受足了骯髒惡氣,早已恨透此女,立意除卻。「彈指神通」先發,人卻隨後站起,抄過幾旁長劍,低喝一聲:「淫婦納命!」罡風直襲繆香紅丹田。她此時周身赤裸,淫情方熾,臨時驚覺提氣閃避,已自不及。想必是惡貫將盈,葛龍驤所發「彈指神通」,無巧不巧正中她那不便之處。
追魂燕繆香紅悶哼一聲,柳眉緊蹙,眼光滿含怨毒地盯了葛龍驤一眼,身軀一扭,閃人屏後。
葛龍驤哪知這名震江湖的嶗山四惡,此時實力已然大損。功力最強的逍遙羽士左衝外出未歸;冷麵天王班獨,不但身受獨臂窮神掌傷未愈,還被柏青青打了一把透風神針,自斷一臂;只剩下童子雨、繆香紅二人;而繆香紅也身負重傷,暫難對敵。
他知道身處龍潭虎穴,師傅「彈指神通」確為武林絕學!剛才臨近發難,竟仍然未能將追魂燕繆香紅立斃指下,心懾敵方威勢功力,哪裡還肯追擊,但求脫身,尋得柏、柳等人,再作計議,所以見繆香紅退人屏後,也自雙足一點,穿窗而出。
但他地形太生,三轉兩轉,退路尚未找到,八臂靈官童子雨已然得訊追來。巨大的身軀由半空飛撲而下,「五毒陰手」劈空掌力,化成一股腥毒狂飈,宛如排山倒海,當頭壓到。
葛龍驤連日為藥物相侵,周身疲軟。雖然仗冷雲仙子所賜蓮實,解毒清心,功力總比平時要打上一些折扣。見這八臂靈官童子雨掌力雄猛沉渾,不敢硬接,轉身滑步,用了一招獨臂窮神柳老化子在秦嶺所傳的龍形八式「神龍戲水」,身軀一晃,脫出了八臂靈官童子雨凌空下擊的威力圈外。
童子雨下午被柏、柳二老鬧得強忍的滿腔怒火,此時要想全部發洩,見葛龍驤不敢接招,得理之下,哪肯讓人。雙掌連揮,迴環追擊。只聽得掌風勁急,呼呼作響,沙飛石走,葉落木搖。好強的威勢!直迫得葛龍驤憑藉著一身超絕輕功,閃展騰挪,一再退避。
葛龍驤連躲一十七掌,不由被他追得心頭火發,劍眉雙挑。心中暗忖:「大丈夫寧教人死,也要名存。憑恩師在武林中所樹威望,門下弟子如此膿包,豈不羞煞。任憑你嶗山四惡有通天徹地之能,大碧落巖是鬼泣神愁之地,葛龍驤拼著一身骨肉,也要鬧你個天翻地覆。」
他主意打定,此時正好又是轉身退避八臂靈官童子雨的急勁掌風。雙足剛一點地,用一個「細胸巧翻雲」,凌空倒縱三四丈高,反而竟落在八臂靈童子雨的身後。左手劍訣一領,猿臂長伸,掌中青鋼長劍「穿雲捉月」,刺向八臂靈官後腦。
葛龍驤這種反擊身法,用得極其巧妙,童子雨也自驚心,側身旁竄,閃過來劍,葛龍驤把握機會,反客為主,冠冕武林的「天璇劍法」盡情施展,一柄青鋼長劍,點刺劈斫,光密如幕,招術更是神奇莫測。起手十招之內,八臂靈官童子雨這等成名人物,竟也被他弄得有些手忙腳亂。
卅招過後,彼此扯平,一個憑藉深厚功力,一個仗著精妙劍術,相持不下。但到將近五十招時,「萬妙軒」方面,一條紅影如電掣風馳一般趕到。追魂燕繆香紅一身紅色緊身勁裝,成名兵刃兼暗器的追魂十二燕所連成的長鞭,盤在腰間,銀牙緊咬,臉色鐵青,一照面,就照定葛龍驤劈空連擊三掌。
武技之道,稍差毫釐,便分勝負。葛龍驤天分再高,遇合再好,也禁不住這兩位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合手聯攻。本來的扯平局面,一經繆香紅加入,立時急速逆轉。不到十招,手中長劍先吃八臂靈官童子雨,一掌震飛,跟著胸前又捱了一下繆香紅的「五毒陰手」。
若不是那件蓋世奇珍「天孫錦」在貼體護身,腑臟早被震碎。
追魂燕繆香紅真想不到葛龍驤能有這高功力,兩個前輩成名人物,合手對付這麼一個年輕後生,竟還不能輕易得手,未免太覺難堪。自己適才被他「彈指神通」正中要害,差點當時殪氣。略為服藥調息之後,此憤難平,這才負傷追出。不想好不容易趁他兵刃脫手疏忽之際,當胸打了他一掌「五毒陰手」,誰想僅僅將其震退幾步,仍自無妨。不由羞怒到了極處,厲嘯一聲,頭上青絲根根倒立,人如拼命一般,瘋狂進撲。八臂靈官童子雨也自雙臂一振,全身骨節山響,把內家重手盡情施為。
童、繆二人這一竭力進攻,葛龍驤哪還能抵擋得住,只得邊戰邊退,一步一步地,被八臂靈官童子雨和追魂燕繆香紅,慢慢逼到突出海中的那片危巖絕壁之上。
葛龍驤身臨絕境,脫逃無望,心膽反而一壯,立意把這嶗山大碧落巖當做自己的葬身之地,不再退避躲閃。長劍既失,索性施展獨臂窮神的看家掌法「龍形八式」,並不時雜以「彈指神通」,避強就弱,不和八臂靈官童子雨相對,卻單找追魂燕繆香紅硬打硬接。
繆香紅適才在「萬妙軒」中,挨的那一下「彈指神通」,著實不輕。現在動手之中,每一提用真氣,血海氣海之間,覺得難過已極。
葛龍驤這一捨命相撲,真還幾次險些攔截不住,被他衝過身旁,逃往峰下。
葛龍驤元氣新復,對戰兩名高手,支援之久,已自不易。暗忖再鬥片刻,自己真力一竭,還不是死?落在這兩個蓋世魔頭手中,不知要受多少折磨。何如趁早自行了斷,以保師門清白。
動念之間,身形已被逼到絕壁邊緣,退無可退。危巖百丈之下,就是浩瀚汪洋,惡浪山立。葛龍驤此時本已拿定主意,甘作波臣。方待拼竭最後功力,以作一擊,倘若不能傷敵,即行跳海,但眼角瞥處,龍門醫隱父女、獨臂窮神柳悟非三人,正從峰下如飛趕來。
柏、柳二老已是葛龍驤心懸人物,玄衣龍女柏青青在他腦中,更是夢寐未離。絕望之時,驟見親人,如何不喜?可憐葛龍驤就這心神一分,胸前連中追魂燕繆香紅虎撲雙掌,活生生地被她震出丈許,打下危巖,直落千尺鯨波之內。
但葛龍驤臨崖下墜之時,也竭盡餘力,十指齊彈,銳嘯罡風,直襲那一招得手快意殲仇、正在洋洋得意的追魂燕繆香紅的周身上下。
追魂燕繆香紅連日為葛龍驤英姿所醉,確實勾動真情,但用盡心思,終成畫餅。反而吃了一個啞巴大虧,不由得由愛轉恨,恨入骨髓。好不容易趁著葛龍驤驟見柏青青等來援,喜極分神之際,用虎撲雙掌把他震下危巖,心中大快之時,卻未防到葛龍驤垂危反擊。「彈指神通」的罡風到時,未免倉惶失措。頭面等處雖然躲開,但無巧不巧正在傷上加傷,小腹下一陣痙攣,疼得個追魂燕繆香紅手按丹田,嬌容變色,腳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這葛龍驤危巖撒手,繆香紅再度受傷的剎那之際,三條人影已如疾電飄風般躥上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