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龍驤人已受制,只得由她。何況他自兩歲時,即被諸一涵帶回衡山;十數年來,除師父師兄朝夕督促,讀書學劍之外,未親外物;直到奉命投書,在廬山冷雲谷中才開始與異性接觸。冷雲仙子天人仙態,自己一見即興孺慕之思;谷飛英則稚年小妹,未足縈心。
薛琪雖然僅大自己兩歲,但言談舉止太過老成,故而雖然長途跋涉,同赴華山,自己心中只是把她當做個大姐姐,與師兄尹一清一般敬重;並還覺得尹師兄和這位薛師姐,無論武功人品,俱相類似,他日還想從中拉攏,撮合良緣,本身毫未起過情愛之念。
但對這位玄衣龍女柏青青,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除了初見面時,被她硬指為淫賊惡徒,略感氣憤以外,竟然越看越覺投緣。等到雙方說明來歷,知道誤傷自己,又怕自己好勝,不肯自閉傷處穴道,藉著笑語殷勤,冷不防的連點自己三處要穴暫阻針毒攻心。下手又快,心思又巧,此刻索性不避嫌疑,要把自己抱回家去醫治。雖然師門威望,及諸、葛二老與龍門醫隱的疇昔淵源,有以致之,但她女孩兒家肯令自己暱稱青妹,一片真誠,確實不易。
觀女可觀其父。足見「龍門醫隱」柏大俠一定豪氣沖天,性爽不俗。
柏青青言道:「這‘透骨神針’之毒,雖能排出體外,但也必須禁受極端痛苦。師兄稟賦雖好,亦絕非十日之內可以復原。何況家父透骨神針只傳用法,解法尚未及傳,小妹卻因欲赴一位至交姐姐之約,偷偷離家。不料對方突然失約,悵悵而返,把一番徒勞跋涉的怨氣,全對師兄發洩起來,以致闖此大禍。師兄雖大度寬容,允向家父緩頰,苟免罪責。但這等魯莽從事,一意孤行,賢愚不辨的行徑,也夠小妹自羞自愧的了。」
葛龍驤見柏青青不但丰神絕世,並且倜儻大方,婀娜之中,富有剛健,絲毫不帶一般女兒的忸怩之態。本在嫣然笑語,說到最後,眼角之中已然隱含淚水,盈盈欲泣,分外顯得嬌媚,令人愛極。
忙又好言相慰,並把自己奉命下山經過,向她娓娓細述,以解心煩。
柏青青靜靜聆聽,聽到葛龍驤一頓大罵,卻罵服了個獨臂窮神,方始破涕為笑。
兩意相投,就這片刻光陰,業已交如水乳。在笑語相親之中,眼前已到一處絕壑,柏青青向葛龍驤笑道:「下到壑底,再經過一處水洞,就到我家。這段下壑途徑極不好走,彼此淵源甚深,不算外人,既已不避嫌疑,師兄右手尚能轉動,索性抱住小妹,免得有虞失閃,我這就要下去了。」
葛龍驤一想柏青青既然如此大方,自己再若假裝道學,反顯做作。何況在她懷中!展眼看去,那壑黑洞洞的,不知多深;懷中再抱一人,著實難走。遂向柏青青笑道:「青妹放心,龍驤遵命!」一伸猿臂,輕輕攏住纖腰。柏青青嬌靨之上,又是一陣霞紅。把頭一低,抱定葛龍驤在那窄滑不堪的小徑之上,直下深壑。
那壑深逾百丈,雖然兩壁略帶傾斜,並未完全陡立,且已經人工,略除草樹,闢有小徑。
但露潤苔湧,柏青青懷中又多一人,無法利用藤蔓攀援,全靠兩腿輕登巧縱。饒她輕功再好,也不免累了個香汗微微,嬌喘細細。偶然在極其難走之處,微微稍側,手中自然抱得更緊,好幾次都幾乎鬧了個偎頰貼胸。
兩人俱是一般心思,雖然各為對方丰神所醉,均懷愛意,究系初識。在這深夜荒山,孤男寡女,軟玉溫香,投懷送抱,雖說從權,畢竟越禮,均自竭力矜持,生怕一落輕狂,遭人小視。所以迭次身軀相接之時,兩人心中都如小鹿亂撞,不住地騰騰狂跳,幾乎彼此可聞。
幸而壑深樹密,月光難透,一片漆黑之中尚還較好,不然四目交投,益發難以為情。
好不容易下到壑底,柏青青舒氣微噓。又轉折幾回,在一片松蘿覆蓋之下,現一古洞。
二人人洞以後,越發黑暗,伸手已然不辨五指。葛龍驤暗想這位龍門醫隱,真個古怪,倘若就住在這麼一個黑洞之內,豈不悶死?方在自忖,耳邊忽聞水聲蕩蕩,洞勢也似逐漸往下傾斜。柏青青又行數步,輕輕放下葛龍驤道:「出此水洞,便到寒家。師兄暫請稍憩,待小妹喚人相接。」說罷合掌就唇,低作清嘯。
葛龍驤在美人懷中,縷縷蘭麝細香,正領略得銷魂蝕骨,突聽快到地頭,反而微覺失意,把身受重傷早已忘卻,竟恨不得這段行程越遠越好。一聽柏青青突作清嘯,發音甚低,毫不高亢,但從四壁迴音,聽出傳送極遠。知道柏青青不但輕功絕倫,連內功也極精湛,不過稍遜自己一籌半籌而已,不由更添幾分愛意。
過不多時,洞中深處略見火光微閃,柏青青笑道:「家人已然駕舟來接,師兄傷處不能動轉,仍由小妹抱你上船吧!」葛龍驤自然正中下懷,剛由柏青青再度抱起,那點火光已自越來越大,看出是一隻自己黃昏之時,在伊水所蕩的那種梭形小船。
船頭插著一根松油火把,一個青衣小童在船尾操舟,雙槳撥處,霎時便到面前。小童一躍上岸,垂手叫聲:「青姑。」兩隻大眼,卻不住連眨,好似揣測這位「青姑」懷中怎的抱著一位少年男子。
柏青青笑向小童問道:「雄侄,怎的竟是你來接我,這晚還未睡麼?」
小童答道:「自青姑走後,老太公日夜輪流,派人在水洞迎候,此刻輪到我值班。這船太小,這位相公似身上有傷,擠碰不便。青姑請入舟中,我從水內推船便了。」
柏青青笑道:「雄侄確甚聰明,無怪老太公疼你。勞你水內推舟,改天我把你想學已久的那手‘海鶴鑽雲’的輕功,教你便了。」
小童喜得打跌,立時脫去衣履,擲入小舟,只穿一件背心和一條犢鼻短褲,跳入水中,扶住小舟,掉過船頭,等二人走上。柏青青懷抱葛龍驤,走入舟中坐定,小童雙足一蹬,推舟前進。船頭水聲汩汩,竟比槳劃還快。
葛龍驤見這小童,不過十二三歲,伶俐可愛,問起柏青青,才知是她族侄,名叫天雄,因極得龍門醫隱喜愛,常日陪侍身邊,已然得了不少傳授。
二人方在傾談,柏天雄突自水中抬頭叫道:「前面已要轉彎,青姑招呼那位相公,趕緊低頭臥倒。」
原來洞頂至此,突然低垂,離開水面不過二尺。柏青青無法可想,只得使葛龍驤左肩向上,各自己雙雙並頭臥倒舟中。小舟原就窄小,這一雙雙並臥,哪有肌膚不相親之理。耳鬢廝磨,暗香微度,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葛龍驤心醉神迷,情不自禁,在柏青青耳邊低聲說道:「青妹,這段水程,龍驤願它遠到天涯,綿綿不盡呢。」
柏青青見他出語示情,羞不可抑,半晌才低低答道:「龍哥怎的如此痴法?你傷好之後,我請準爹爹,和你一同江湖行道,日久天長,戀此片刻水洞途程作甚?」
葛龍驤話雖說出,一顆心跟著提到了嗓口,又無法揣測柏青青的反應是喜是怒。她這一聲「龍哥」,一句「日久天長」,聽得葛龍驤簡直心花怒放,渾身說不出熨貼舒服。如果不是半身被制,幾乎就在舟中手舞足蹈起來。
舟行極快,幾個轉折過去,已到水洞出口。一齣洞外,葛龍驤眼前一亮,不覺一聲驚呼。
原來那水洞出口之處,卻是一片湖蕩,湖雖不算太大,亦不甚小,水卻清澈異常。四面高峰環擁,壁立千仞,宛如城堡。這時正值月朗中天,環湖花樹,為柔光所籠,凝霧含煙。
岸上燈光掩映,人家並不見多,但卻充滿了一片清妙祥和、安謐之氣。
湖心湧起一座孤嶼,小童柏天雄望嶼催舟,其行如箭。霎時便近嶼旁,柏青青心懸葛龍驤傷勢,小舟離岸尚有丈許,便行捧定葛龍驤,凌空縱過。落地之後,向一座上下兩層的玲瓏樓閣之中,如飛跑去。
那座樓閣,雖然共只兩層,方圓卻有十丈,通體香楠所建,不加雕漆,自然古趣。閣中陳設,也極為雅潔。最妙的是四面軒窗不設,清風徐來,幽馨時至,令人心清神爽,塵慮全消。柏青青轉過當中照屏,三兩步搶上樓梯,就聽得一個蒼老清亮的聲音問道:「是青兒麼?
怎的如此急遽,在外邊闖了什麼禍了?」
柏青青哪顧答話,一躍登樓,把葛龍驤輕輕放在靠壁的一張軟榻之上,轉身對坐在一座藥鼎之旁的一位清癯黃衫老者,急急叫道:「爹爹,他在前山誤中女兒三根透骨神針,雖經我暫行截斷血脈,時間業已不短,爹爹快來與他醫治。」
柏青青情急發言,把龍門醫隱柏長青聽得個沒頭沒腦,好生莫名其妙。
柏青青四歲喪母,父女二人相依為命,何況又是獨生掌珠,柏長青自然對她慣縱異常。
但柏青青此次出遊不稟,女孩兒家親自抱回一個年輕陌生男子,妄用尚未相傳、被她暗暗偷走的透骨神針傷人。但卻又他呀他的叫得十分親熱,未免覺得過分不羈。心中生氣,長眉微揚,面罩寒霜,冷冷問道:「此人是誰?怎樣傷的?傷在何處?」
柏青青素來驕縱已慣,十數年來何曾見過爹爹這般神色,不禁眼眶一紅,泫然欲泣。
葛龍驤見此情景,忙在榻上說道:「晚輩葛龍驤,系衡山涵青閣主人門下弟子,奉廬山冷雲谷冷雲仙子葛老前輩之命,來此拜謁柏老前輩……」
龍門醫隱不待講完,一躍便到榻前,一眼看出傷在左肩,解開衣衫,略一審視,回頭向柏青青沉聲斥道:「丫頭該死!還不快取我的太乙清寧丹和九轉金針備用。」
柏青青幾時受過這樣的責罵,兩行珠淚頓時滾下香腮。一張嬌靨上也又羞又急又氣,變成桃紅顏色。貝齒緊咬下唇,勉強忍住珠淚,委委屈屈地捧過來一隻銅盤,上面放著一個白玉瓶和一枚青色圓筒。
葛龍驤與柏青青一路傾談,知她心性極其高傲,見狀好生不忍;遂把奉命來此的緣由經過,及前山與柏青青因誤會相爭等情,對龍門醫隱略述一遍;把錯處全攬在自己身上,自承黑夜深山追蹤一個陌生少女,自然跡涉輕狂,略受儆戒,實不為過。替柏青青開脫得乾乾淨淨。
龍門醫隱柏長青靜聽葛龍驤講完,手捋長鬚,哈哈大笑道:「少年人性情多端偏狹,不想賢侄竟能如此豁達恢宏,無怪那兩位蓋世奇人,垂青有加的了!」說完,轉對柏青青道:
「青兒,既然你師兄大度寬容,為你開脫,此事我也不再怪你。經此教訓,以後逢人處事,必當特別謹慎小心,千萬不要任性胡為。須知我在家雖然對你寬縱,但如犯了重大有違禮法之事,卻照樣重責不貸呢。」
柏青青自知把事做錯,默默無言,低頭受教。等龍門醫隱把話講完,把小嘴一努,撒嬌說道:「爹爹就是這樣,做錯了事,我認錯改過就是。排揎嘮叨了這麼老大半天,還在無盡無休。難道真要把我罵哭了,等你再來哄我。女兒誤傷葛師兄,心裡已然急得要死,巴不得他趕快痊癒,太乙清寧丹和九轉金針均已在此,您老人家還不快點替葛師兄治傷麼?」
龍門醫隱柏長青對這個嬌憨愛女,實在無可奈何,向葛龍驤搖頭苦笑,伸手取過那隻白色玉瓶,一開瓶塞,滿室便覺清芬挹人。
自瓶內傾出綠豆般大小的三粒碧色丹丸,柏青青連忙遞過一杯溫水,龍門醫隱把藥丸納入葛龍驤口中,命他和水徐徐嚥下。
過了片刻,龍門醫隱向葛龍驤笑道:「賢侄且請暫忍痛苦,功力真氣千萬不可妄提,全身任其自然鬆懈。你針毒已解,老夫要使你所中那透骨神針,逆穴倒行,自出體外了。」
葛龍驤點頭笑諾,龍門醫隱隨在盤內那枚青色圓筒之中,傾出一把長約五寸、細如髮絲的金色軟針,抽了三根在手,又囑咐了一聲:「全身聽其自然放鬆,不可用功力抗拒。」手指點處,肩頭、乳下、前胸,適才被制的三外要穴,全被解開。那三枚「九轉金針」,也正好隨勢插在這三處要穴之中,僅有寸許露出體外。龍門醫隱柏長青的一隻右掌,卻緊貼在葛龍驤左肩傷處,手臂微微顫動。面容嚴肅,頷下的五綹長鬚,不住飄拂。
葛龍驤自穴道一開,不禁把滿口鋼牙一咬,左半身簡直就如同散了一般,陣陣奇痛鑽心。
尤其那三枚「九轉金針」所插之處,又酸又麻,說不出的難過。覺得龍門醫隱柏長青的一隻右手,就好像一片燒紅的烙鐵一般,燙得左肩頭上,難受已極。他此時方始相信,柏青青在前山那等情急,說這透骨神針厲害無比之語,並非恫嚇,不是虛言。
柏青青站在榻旁,看自己爹爹為葛龍驤施醫,是用「九轉金針」
護住要穴,然後用「少陽神掌」凝練本身真氣,慢慢傳人葛龍驤體內,吸取導引那透骨神針,逆血歸元,重回本位。這種療法,不但傷者要受莫大痛苦,連施醫之人,也要損耗不少真氣精力。這才知道,無怪爹爹一再叮嚀,此針不可妄用。照此情形,萬一誤傷那些罪不致死之人,豈不憑空造孽?再看葛龍驤雖然咬牙忍受,毫不出聲,但額頭上黃豆般大的汗珠,已經疼得滾滾而落。不禁芳心欲碎,眼圈一紅,珠淚隨落,伸手握住葛龍驤捏得鐵緊的右手,悽聲說道:「小妹一時魯莽,害得龍哥如此受苦,真正該死!叫我問心怎安呢?」
美人情意,最難消受。葛龍驤見柏青青當著龍門醫隱,竟然仍叫自己「龍哥」,反而覺得臉上訕訕的有點難以為情。因不便答言,只得就枕上微微擺首,示意自己對此痛苦,尚能忍受,叫柏青青放心無妨。
說也奇怪,男女間的感情,就那麼微妙,就有那麼大的魔力!心上人柔荑在握,眼波頻送,靈犀一點,脈脈相通。方才那極難忍受的傷痛,竟自然而然減去了一大半以上,心頭上、眼簾中,再不是適才的那種酸、疼、脹、急的苦痛,而這水閣之中的清樸古趣,一切的一切,都無非只是一個人柏青青,亭亭玉立,凝黛含愁,淚眼相看,俏生生的身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龍門醫隱柏長青,腦門上一陣熱氣蒸騰,猛然一聲歡呼大喝:「好了!」三根細如牛毛、長約一寸、略帶血絲的銀色細針,應掌而起。左手忙自懷中,又取出一粒白色丹丸,置入葛龍驤口中,順勢起下先前所插的三支「九轉金針」,朝他肋下輕輕一點,再往頭上、胸前推拿按摩幾下。
葛龍驤頓覺痛苦全失,精神也已疲極,雙眼無力再睜,垂首自闔。迷惘之中,只覺得方才眼簾中柏青青的倩影,已經由悲轉喜,漸漸地越笑越甜,影子也越來越大,終於佔據了葛龍驤的整個心房、腦海。帶著無限歡悅,無限甜蜜,無限溫馨,栩栩然,飄飄乎地入了酣然夢境。
龍門醫隱柏長青,把右掌中自葛龍驤體內用神功吸回取出的三根透骨神針,放在銀盤內,長吁一聲,如釋重負。自己頭上,同樣也是一頭汗水,取過面巾擦淨。只見愛女還自握住葛龍驤一隻右手,目含淚光,向榻上痴痴注視,不禁暗暗點頭,會心微笑。
他這獨生嬌女,因自幼即外用藥物浸煉,內服自己秘煉的易骨靈丹,各種內家上乘武術,更是傾囊相授,故而雖然年才十七,一身功力已不啻武林一流高手。人又靈慧絕美,自然心性高傲,尋常人物哪裡看得上眼。平日總為她將來終身之事擔心,不料姻緣果似早有夙定,這三根透骨神針,竟似為他們二人繫上一絲紅線。自己冷眼旁觀,誠中形外,他們二人雖系初識,相愛似已甚深。本來諸一涵冠冕群倫,與葛青霜同為自己在武林中所僅心悅誠服之人,他的弟子還能錯到哪裡。
這葛龍驤,風度氣宇,俊雅高超,誰看了都愛,無怪愛女一見傾心。這一來多年心事,一旦了卻,老頭子也樂了個呵呵大笑,伸手輕撫柏青青的如雲秀髮說道:「丫頭,你這場禍倒是闖得不錯,雖然為爹爹找了不少麻煩,但也了卻我多年心願,此人確實不凡,一切事有爹爹替你做主。」
柏青青知道心事已被爹爹看透,玉頰飛紅,嬌羞不勝。他們父女間不拘禮法,脫略已慣,回頭向龍門醫隱啐道:「爹爹,壞死了……」一語未完,柳腰一擰,口中嚶嚀一聲,翩若驚鴻般地逃人東面自己所住香閨,喀噠上栓,閉門不出。
龍門醫隱柏長青,見愛女如此嬌媚,回頭再看看葛龍驤的颯爽英姿,又不禁樂了個微微發笑。知他至少要睡上數日才醒,遂為葛龍驤擦淨額間頸間汗漬,並替他蓋了一條薄被,也自回房歇息。
葛龍驤這一場婆娑春夢,又長又美,沉睡之中,依然不時露出得意笑容。直到覺足神暢,微開雙眼,只見夢中人兒雲鬟半墮,坐在榻邊,手捧一隻玉碗,脈脈含情,正朝自己注視。
柏青青見他醒轉,含笑說道:「龍哥,你一睡三日,定然腹餓。
這碗銀耳,是小妹親手煮來,內中還加了我爹爹的秘製靈藥‘益元玉露’,龍哥吃了當可提早數日恢復元氣呢。」
葛龍驤一聽自己這一覺,竟然睡了三日,不由暗自好笑,被柏青青一提進食,腹中果似甚餓。但自覺神清氣爽,苦痛已無,怎的聽柏青青口氣,竟然還需數日才得復原,未免有些不信。見她持碗來迎,像是要喂自己,怕龍門醫隱闖進來,不好意思,把腰一挺,欲待坐起,口也急呼道:「不敢有勞青妹,龍驤已然好……」
哪知他不坐還好,這一猛然作勢,只覺腰背之間痠軟異常,絲毫用不上力,一下竟未坐起,重又跌倒枕上,眼前金星亂轉,才知元氣果然斷喪過甚,倔強不得。
柏青青見狀嗔道:「龍哥怎的如此見外,那透骨神針是我爹爹特地煉來,準備二次出山對付蟠冢雙兇及嶗山四惡所用。威力何等厲害,便解救也極費真力。他老人家用‘少陽神掌’和‘九轉金針’,為你倒吸此針,耗力甚多,自你睡後,也便靜坐用功,此刻尚未完畢,你道是騙你玩的?趕快讓小妹服侍你吃下這碗益元玉露所煮銀耳,以你稟賦,再睡上一個好覺,明日此時當可下榻行走,再經三四日休憩,便能復原如初了。」說罷,皓腕輕伸,半抱葛龍驤,用軟枕替他墊好後背,自己側身坐在榻邊,手執銀匙,就碗舀起銀耳,一口一口地喂將過去。
葛龍驤自出世以來,幾曾受過如此殷勤愛護。那銀耳不但清香甜美,極其好吃,服後果覺臟腑空靈,精神益暢。更何況心上人近在咫尺,眼波流盼,笑語相親。回首奇逢,恍疑身人天台仙境,不禁心醉神迷,痴痴無語。
柏青青看他這副神情,掩口失笑。葛龍驤倏地驚覺,俊臉通紅,只得藉食遮羞,二碗銀耳,三口兩口便自吃完。柏青青剛待起身,葛龍驤情不自禁,伸手握住她一隻皓腕。柏青青眼珠一轉,柔聲笑道:「龍哥你尚未全好,遐思傷神,好好再睡上一覺吧。」
葛龍驤此時哪有絲毫睡意,他心靈朗潔,本來亦無甚邪思,只是愛極柏青青,聽龍門醫隱用功未完,兩心既已相投,想趁機會親熱親熱。聞言正待涎臉糾纏,猛覺黑甜穴上又著了纖纖二指,神思一倦,腰後墊枕,被人放倒,耳畔模模糊糊地聽得幾句什麼「龍哥,天長地久……」便又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醒來,只見日前駕舟至水洞來接的小童柏天雄,捧著替換衣衫及盥洗用具,在榻前侍立。試一起坐,果已大勝昨日,只是四肢仍覺痠軟無力而已。
起床盥洗更衣以後,精神益爽。憑欄四眺,才知當地真個仙景無殊!湖水雄奇清深,環湖峰崖滿布苔蘚,宛如青嶂四峙。上面卻又生著無數奇花異卉,秀木嘉林,無限芳菲,翠色慾流,映人眉宇。
尤其是這閣前一片,盡是芙蕖,正值花時,亭亭千朵,凝露含珠,清風過處,芳馨拂鼻。
葛龍驤細看那些四周高崖,大都壁立,苔鮮雖多,藤蔓卻少。
好似無法上下,東西稍廣,北面略尖。從整體看來,像一心形,不禁暗歎造物之奇,真極鬼斧神工之妙!這好一片地方,偏偏留下那個水洞,使之不致與世隔絕。龍門醫隱當年發現這一片世外桃源,不知費了多少心力。
正在觀賞,身後龍門醫隱一聲輕咳,笑聲說道:「賢侄來自名山,你師父涵青閣左近,仙景超凡,對我這沙洲蝸居,恐怕看不上眼吧?」葛龍驤轉身施禮,因與柏青青訂交在前,改口笑:「老伯說哪裡話來,家師居處,未加絲毫修建,雖也靈妙,比起此間,天然之外,加以人工,顯有不逮。佳地必有佳名,這一片大好湖山,不知老伯如何取賜呢?」
龍門醫隱捻髯笑道:「賢侄眼力甚佳,但這話卻講錯了。當日我發現此間,確非現狀,經移來幾家族人,合力加以修築整頓,才有今日面目。但亦即因此點,雖然靈奇,似嫌略有匠氣,比起衡山涵青閣的那種自然清妙,就差得遠。我因在這四峰圍擁,略似心形,取名‘天心谷’,這座沙洲草閣,正居中心,遂名‘天心小築’,至於適當於否,既然遁世逃名,本來連此已是多餘,也就不深究了。」
葛龍驤聞言猛然想起冷雲仙子所告隱語,隨即笑道:「醫術為仁術,天心是我心!老伯以蓋世神醫,所居名‘天心小築’,再也恰當不過。只是不但家師與冷雲仙子命小侄傳言,請老伯再出江湖,共同剷除那些魔頭,為蒼生造福。便那苗嶺陰魔邴浩,亦囑小侄代告,三年之後,在黃山始信峰頭,要憑功力重訂武林十三奇名次。
老伯要想高蹈自隱,遁世逃名,恐非易事呢!」
龍門醫隱聞言喜道:「賢侄此來是代冷雲仙子索還那副‘天孫錦’的麼?此寶寄存我處,已有多年。當初訂此隱語之際,冷雲仙子曾言,派人前來我處取還此物之日,也就是她與令師一段嫌怨將有化解之時。老夫苦候此日已久,不想今朝實現。只要他們兩人‘璇璣雙劍’再出武林,這些惡煞凶神根本無所遁跡。我這多年埋首,苦煉神功靈藥,要想到時約同年友好掃蕩妖氛、澄清寰宇的心願,竟與諸、葛雙仙相同。大概這幹魔頭惡貫已滿,行將齊歸劫運,真是快事!只是那苗嶺陰魔邴浩,多年前即已走火入魔,在苗疆一個地洞深處,半身僵硬,形同活死人一般,不能轉動,怎的竟然又現魔跡,並與賢侄相晤呢?此人功力蓋世,惟惡行尚不甚彰,且向例不對後輩出手,但也足為他日隱患。賢侄來時,老夫只顧與你療傷,途中經過均未問及,僅從青兒口中略知一二。樓梯聲響,想是青兒做來點心,賢侄數日未食,想必飢餓,且請一面進食,一面詳談吧。」
葛龍驤轉眼看去,果見柏青青雙手捧著食盤,從樓下走上。剛想起立致謝,心中一轉,暗想此是何人何地,小家子氣徒足惹人笑話,還是大方為佳,遂含笑說聲:「有勞青妹!」
柏青青把食盤放在几上,解掉腰繫圍裙,嫣然笑道:「龍哥,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兒頭巾氣。一點點事,勞呀謝的,聽起來教人好覺生分。你重傷才好,元氣尚未全復,不宜油膩,我特地為你下了兩碗素面,快來嚐嚐,我和爹爹也陪你吃上一碗。」
葛龍驤見心上人今日憂煩盡去,笑靨生春,一派爽朗嬌憨,風姿絕致,知他父女不拘禮法,喜愛隨和,腹中實也想吃,也就不再客氣。走過一看,面共四碗,量不甚多,湯作青色,連一點油珠都看不見,面上還堆著不少冬菇、香菌、竹筍所切細絲,顏色甚為好看,休說是吃,看去都令人食慾大動。人口一嘗,清香鮮美,毫不油膩,委實好吃已極。
不老神仙諸一涵,內家上乘功力雖已爐火純青,登峰造極,但未辟穀;一個亦武亦文,風流絕世人物,飲食一途,自亦講究。故而葛龍驤對於此道,頗不外行。微一辨味,便知柏青青是先用好湯將面下出,然後用隔夜燉好的上佳火腿雞湯,以極細棉紙,一張張的把湯上浮油慢慢拖吸乾淨,然後將面調入;再加上筍絲、香菌、冬菇等配料,才能如此清香可口。
所以休看幾碗素面,卻須隔夜準備,可見對自己情意之深。想到此處,不由抬眼斜睨,恰與柏青青目光相對。柏青青低鬟一笑,葛龍驤雖然倜儻,也不敢在前輩面前過分失儀放肆,趕緊鎮攝心神,把奉命下山,途中經過,向龍門醫隱一一詳行陳述。
龍門醫隱柏長青聽葛龍驤敘完,說道:「老夫昔年原住這龍門前山,無意中發現此間峰巒湖蕩。清秀靈奇,還在其次,主要是卻是在此發現一株罕見靈藥‘朱藤仙果’。此果若能配以‘千歲鶴涎’,即可煉成一種專解萬毒的無上聖藥。而俠義道中引為大忌的,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即無所懼了。但發現之時,朱藤仙果尚未成熟,故招族人移居此間,一來開闢這片與世無爭的桃源樂土,二來也看護這株仙果,並乘此間與世隔絕,無人滋擾,把‘少陽神掌’的功力再加凝進。但‘千歲鶴涎’是可遇難求之物,直到前年,‘朱藤仙果’已將成熟,鶴涎仍未尋得。哪知無巧不巧,想是天厭妖孽,果熟之日,就在果藤生果之處,發現一堆‘千歲鶴涎’。遂以之慢慢熬配靈藥,再有十日,便可功成。適才聽賢侄說起,與獨臂窮神柳悟非訂約嶗山之事,老夫覺得你們人手太單,嶗山又是四惡老巢,著實可慮!不如在我這‘天心小築’暫住十日,等我爐內靈丹煉就,老夫與青兒陪你走趟山東,以助昔日故人老化子一臂之力,並也讓這般狂傲兇殘的妖孽們,嚐嚐我這多年來精研苦煉的‘透骨神針’和‘少陽神掌’。」
葛龍驤大喜過望,向龍門醫隱笑謝道:「老伯仗義相助,小侄感激不盡。但那獨臂窮神性如烈火,小侄恐他先到山東,倚仗武功,可能硬闖嶗山,獨鬥四惡,未免吃虧。老伯靈藥未成,可否與青妹後行?小侄一二日內體力復原之後,先行趕往山東,以便告知那獨臂窮神,已有老伯及青妹相助,請他略候數日,等到彼此會齊,謀定再動,似較穩妥。不知老伯以為如何?再者‘黑天狐’宇文屏名列武林十三奇,但她形相武功,卻極少聽小侄恩師及師兄們道及。在廬山行前,冷雲仙子更一再叮嚀,見一黑膚長瘦老婦,務須遠避,莫非就是此人?
頃間老伯所云她那五毒邪功,俠義道中引為大忌,想來定具特殊威力。老伯可肯見教,使小侄萬一狹路相逢,知所趨避麼?」
龍門醫隱柏長青,聽諸一涵既放門徒下山行道,卻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均未細加講解,初覺詫異,猛然想起此少年姓葛。
再與十九年前,諸一涵、葛青霜反目緣由略一對證推敲,心中已自恍然,微笑答道:
「賢侄恐須三日以後,元氣方能盡復。我與青兒俟爐內靈丹一就,即行趕往,免得老化子狂性大發,吃了暗虧。此意甚佳,就如此決定。至於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乃她在仙霞嶺中得到一冊‘五毒真經’以後,搜盡天下奇毒之物,苦練成的五種暗器兵刃及氣功,莫不蘊藏五毒。計為‘蠍尾神鞭’、‘飛天鐵蜈’、‘守宮斷魂砂’、‘萬毒蛇槳’及‘蛤蟆毒氣’五種,端的厲害無比。尤其是末兩樣‘萬毒蛇漿’和‘哈蟆毒氣’,更是防不勝防,當者無救。
所以江湖中人,對她均避如蛇蜴,引為大忌,形狀正如冷雲仙子所云,是個長瘦黑膚老婦。雖然我已有藥可治她五毒邪功所蘊奇毒,但那無邊痛苦亦自難當。賢侄功力不逮,萬一相逢,還是遠避的好。這兩日養病閒暇,就令青兒陪你盪舟湖上,略賞我這‘天心谷’中景色,賢侄若愛此間,他年我倒歡迎你來此作久居之計呢。」說罷手捋長鬚,目注青青,不住微笑。
柏青青何等玲瓏,聽出爹爹言外有意。當著葛龍驤之面,雖然灑脫,也自微羞,見葛龍驤已把兩碗素面,吃得精光,忙藉著收碗,走往樓下。
葛龍驤先未聽出,忽見柏青青好端端的星目電閃,瞟了自己一下,頓時臉泛霞紅,低頭收拾碗盞,走往樓下。心想青妹大方已極,怎的忽現嬌羞?略一尋思,猛然會意,不由得喜心翻倒,知道眼前這位未來泰山,已然暗透口風,雀屏中選。將來只要恩師點頭應允,自己與柏青青便是一對神仙眷屬。
人逢喜事,倍顯精神。葛龍驤心花怒放,應對如流,無論書劍琴棋、武功文事,均有奇言。龍門醫隱柏長青對他簡直越看越愛,越聽越好,深覺此子倜儻俊奇,丰神絕俗,足為愛女匹配。老少二人契洽無間,一席清談,葛龍驤又得了龍門醫隱掏心窩子的不少內家上乘精微奧義。
攜手花前,並肩月下,盪舟湖上,笑傲峰頭,這數日間,葛龍驤與柏青青是形影不離,雙雙廝並。
柏青青心疼情郎,把爹爹採盡三山五嶽靈藥,辛苦煉就的「太乙清寧丹」和「益元玉露」,也不知給葛龍驤吃了多少。神醫妙藥,世人一滴難求,葛龍驤吃了這麼多,元氣不但早復,較前更盛。晃眼三日,想起獨臂窮神柳悟非性情太急,無助堪虞,雖與柏青青如膠如漆,難捨難分,但赴約誅邪,替天行道,終究是正務。何況不過幾日小別,只好把兒女私情先撇一旁。
這日黃昏,在水閣之中,葛龍驤提出明日辭行之意。龍門醫隱毫未挽留,正色說道:
「賢侄不為私情而誤公義,確實難能。少年英傑氣度胸襟,果然不同流俗,足慰我望。爐內解毒靈丹,此時正在緊要,明日清晨命青兒送你,不必再來見我辭行。至多七日,我父女必然趕赴嶗山。賢侄帶信給我那獨臂故人,就說他昔年老友,率女馳援,請他暫勿輕舉,等人手到齊,籌策而動。」
葛龍驤唯唯應諾。當夜晚間,柏青青送來一疊五色冰紈,葛龍驤接到手中,只覺輕如無物,方待問話,柏青青已先笑道:「龍哥怎的不識此物,這不就是你奉冷雲仙子之命,來向我爹爹取回昔日寄存的‘天孫錦’麼?此寶乃天蠶絲所織,寶刀寶劍所不能傷,各種暗器與尋常內家掌力亦不足懼,妙用甚多。爹爹因我十四五歲即常常出山行道,放心不下,故將這‘天孫錦’與我貼身穿著。龍哥明日遠行,特地與你送來,睡前可穿在小衣以內。嶗山四惡毒辣兇殘,舉世無出其右,龍哥有此寶在身,小妹就放心多了。我隨爹爹同行,自有照應,無需此物,何況又是冷雲仙子指明要贈給你,千萬不可為我擔心,而不肯收受呢。」
葛龍驤見理由一齊被柏青青佔住,無法再推。那「天孫錦」雖然霞光燦爛,但柔軟絕倫,不知怎有那等妙用。忽然想起悟元大師那柄匕首,遂自懷中取出,向柏青青笑道:「青妹如此深情,龍驤只得如命。這柄匕首,乃秦嶺天蒙三僧中的悟元大師遺物,吹毛立斷,削金切玉,送與青妹以作防身之用吧。」
柏青青接過一看,那匕首色如燦銀,鋒刃之間,隱隱如騰雲霧,知非常物,入鞘揣向懷中,嫣然笑道:「二人同心,其利斷金。龍哥深意,小妹矢不相忘。明日還須長途跋涉,應該早點歇息,我不打攪你了。」身形一晃,閃開葛龍驤伸出的右手,柳腰微擺,幾個春風俏步,便到東面閨房,朝葛龍驤回眸一笑,隨即閃身人室。
葛龍驤為她這種嬌憨情態,悠然神往。如言把那件「天孫錦」
穿在貼身,果然猶有餘溫,香澤微聞,歡然尋夢。
次日清晨,龍門醫隱柏長青正在靜坐用功,守爐煉丹。因昨夜有言,葛龍驤不敢驚擾,由柏青青親自操舟,送出水洞。
雖然小別,也足銷魂。一雙情侶,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旖旎纏綿。葛龍驤堅請回舟,柏青青哪裡肯依,一直送他攀登絕壑,又恐怕他把路走錯,一送再送。到達伊水岸邊,對面就是那片竹林,柏青青眼眶微潤,黯然說道:「龍哥!你來從此來,去從此去!聚是歡情,別成愁緒!武林十三奇中,除黑天狐外,就數嶗山四惡兇狠刁殘。龍哥雖然已有‘天孫錦’至寶防身,但不知怎的,小妹依然總是放心不下,務望千萬不可氣傲好勝,與那一輩子死不服人的獨臂窮神柳悟非輕舉妄動,以免遠人含憂!好在不出七日,爹爹和我定然趕到;那時人手稍多,功力長短之間也有照應,或明或暗申討四惡,就不足慮了。」
葛龍驤與柏青青本在挽手同行,見她滿面愁色,心中甚為感動,把手一緊,笑道:「青妹深情,龍驤銘刻肺腑。我要獨自先行,就是怕那獨臂窮神性急壞事。那嶗山四惡中的冷麵天王班獨,在華山我已會過,他那震懾江湖的‘五毒陰手’,並不比我這學而未精的‘彈指神通’高出多少!何況這些日來,我又得了老伯不少的教益,並承獨臂窮神柳悟非傳授了他獨步武林的‘龍形八掌’。冷雲仙子所賜‘天孫錦’儘可護身,恩師秘傳的‘天璇劍法’也尚能克敵;再加上我必定謹遵老伯和青妹的諄諄囑咐,俟人齊謀定而動,青妹怎的還不放心?
你送我太遠,老伯功課完畢,必定懸念,快快請回。七日小別,瞬即重逢,何須如此著急?
對岸竹林,是我日前來路,為紀念我倆初逢,及讓青妹看看我近日功力精進,以便寬心,我再試試這‘一葦渡江’身法。」
說罷,從身畔樹上折下一根較粗樹枝,向河中丟擲四五丈遠,身形卻用「龍形一式」平著躥出。飛到河中,足尖微點所拋樹枝,一個「潛龍昇天」,雙臂一抖,竟然拔起三丈多高,在空中稍一轉側,改成頭下腳上,身軀微一屈伸,「天龍御風」,真象一條神龍一般,便向對岸飛落。
他這一躥一拔一屈一伸,用的全是獨臂窮神柳悟非所傳的「龍形八式」,再加上絕頂輕功「凌空虛渡」,果然神妙驚人,把那寬約十丈的長河,名副其實地「一葦飛渡」。
柏青青見他有些功力,芳心大慰,不住地朝著對岸,揮手示意。
葛龍驤休看方才說得嘴犟,其實這樣一個美擬天人的紅顏知己,雖然小別,心頭酸酸的也滿覺不是滋味。人雖過河,哪裡捨得就此走去,兩人就這樣的隔河對望,痴痴延停。
良久以後,還是葛龍驤見柏青青不住以巾拭淚,並還眼望大樹,竟似也要折枝渡河,知道委實不能再留,這才長嘆一聲,咬牙跺腳,飛入竹林,沿河而去。
柏青青芳心似碎,淚眼相望,直到葛龍驤形影皆無,才滿懷淒涼獨自踅轉。邊行邊想,自己也著實太痴,頂多數日,爹爹靈藥煉成,馳援情郎,從此便可長相廝守,行道江湖,神仙不羨!怎的此時就這樣放他不下。想著想著,不禁破涕為笑,空山無人,也自覺嬌羞,足下加快,馳回水洞。
她想的原是不錯,但好事多磨,古今亦然。等龍門醫隱柏長青父女趕到山東,葛龍驤已遭魔劫,一切如火如荼的詭奇情節,漸漸展開。柏青青和葛龍驤這一對英雄兒女,不知要歷盡多少離合悲歡,才得花好月圓,但這些都是後話,暫時按下不提。
且說龍門醫隱柏長青用那百年難遇的「朱藤仙果」,配以「千歲鶴涎」所煉的解毒靈丹,不知怎的比預計略為遲緩,直到葛龍驤走後的第八日,爐火才告純青。柏青青早已心急難耐,連忙幫著爹爹,收拾一切。龍門醫隱把「天心谷」中事務交代族人,告以此去率女江湖行道,歸期未定。谷中百物皆備,無故不可出山,以免萬一生事,能手不多,稍一應付不來,便成鉅變。
安排既定,龍門醫隱柏長青長衫便履,肩負藥囊,手中提著一柄用「天心谷」中特產的「鐵竹」所作藥鋤。柏青青外號「玄衣龍女」,就因她性喜穿黑。此刻還是用一塊黑帕攏住烏雲,足登紅色小蠻靴,一襲緊身黑衣,再加手挽一件黑色披風,上下皆黑,越發顯得蠐粉頸,雪膚花貌,美豔撩人。仍由小童柏天雄駕舟送出水洞。
父女二人離卻龍門,奔向洛陽,取道開封、徐州、連雲港等地,沿海趕往嶗山。
一路疾行,由豫入蘇,到連雲港,已是海邊。此處雖在江蘇省內,已離山東不遠,稍北的安東衛便屬魯境。柏青青雖自十四五歲已出山行道,但龍門醫隱嚴令告誡,不準遠行,足跡總在中原一帶。
此刻大海就在目前,一望無邊,波濤壯闊,胸襟自甚爽暢。但離嶗山越近,卻越是心中不安,總覺得葛龍驤會不聽叮嚀,冒險犯難似的。邊行邊向龍門醫隱說道:「爹爹。怎的女兒自入山東境內,心神老覺不安,我葛師兄不會出什事吧?」
龍門醫隱隨口笑道:「那是你過分因念你葛師兄所致。我看他少年老成,舉止持重,既明利害,哪會輕身犯險。倒是已入山東,嶗山即日可到,我們‘武林十三奇’中,除不老神仙諸一涵、冷雲仙子葛青霜及苗嶺陰魔邴浩超群逸倫之外,其餘諸人武功互有長短,均在伯仲之間。嶗山四惡輕不離群,聲勢最大。逍遙羽士左衝、冷麵天王班獨、八臂靈官童子雨和追魂燕繆香紅四人,個個俱是一身出奇功力,尤其是心狠手辣,無與倫比。你爹爹雖然在「天心谷」埋首十年,怎知道人家不也在精研苦練,勁敵當前,他們又是以逸待勞,人多勢眾,佔了便宜。所以此去嶗山,凡事均得由我與你柳伯父出面,你和你葛師兄聽命而行,不許妄動。」
柏青青把小嘴一努,說道:「爹爹就是這樣小心過度。聽我葛師兄說,柳老化子的‘龍形八式’和‘七步追魂’,威力至大。再加上爹爹的‘透骨神針’和‘少陽神掌’,我就不信打不了這群凶神惡鬼。
就是女兒也正想鬥鬥那追魂燕繆香紅呢。」
龍門醫隱正色叱道:「青兒怎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繆香紅何等淫兇毒辣,各種迷香暗器及追魂十二燕,武林中人聞名喪膽,豈是你所能敵?你再若這樣的不聽話,妄自逞能,我便立時迴轉天心谷,不再管此事了。」
柏青青喲了一聲,說道:「誰不知道‘諸葛陰魔醫丐酒,雙兇四惡黑天狐’,論哪一點,這嶗山四惡也得差著一段。蓋世神醫龍門醫隱的女兒,會怕迷香暗器?傳將出去,武林中人不笑掉大牙才怪!我葛師兄奉他恩師與冷雲仙子之命,請爹爹在諸、葛二老乾清罡氣的功行未了之前,先行剪除諸邪黨羽,造福江湖,主持公道。
嶗山之事,管不管全在爹爹,女兒是非要看看那追魂燕繆香紅的‘追魂十二燕’,是怎樣的追魂奪魄不可。」說罷,香肩一伏,柳腰一擺,竟施展輕功,向前猛趕。
龍門醫隱父女來路,系在山西背海一面。到達山腳,天已昏黑。在一村店之中略進飲食,盥洗風塵。依了龍門醫隱,歇息一宵,明早再人山打探。柏青青心急如焚,逼著爹爹連夜探山。
龍門醫隱知道愛女心繫葛龍驤,拗她不過,遂取出一錠紋銀,賞給店家,隨口問道:
「店家,前幾日間,可曾看見一位鳳目重瞳、長身玉立、背插一杵一劍的少年公子,與一個獨臂老化子,過此入山麼?」
山野小店,極難遇著這樣慷慨的過客,數十文店飯所費,出手就是十兩紋銀,哪得不欣喜欲狂。店家暗道自己連日福星照命,所遇皆是這樣大方人物,惟恐侍奉不周,客人怪罪,忙躬身笑顏答道:「你說的那位老人家,可是隻剩一條左臂的麼?這位老人家衣服雖然穿得破舊,卻不是那乞討花郎。在小的店中住了三日,把我們養來下蛋的十幾只肥雞,和準備過年喝的兩罈陳年高梁酒全都吃光以後,說是等人等得不耐煩了,前天才走,丟下一錠五十兩的大元寶,作雞、酒、店錢。賞賜太多,小的夫妻幾年也澆裹不完,至於您說的什麼鳳目重瞳的少年公子,那獨臂老人家也曾問過小的,卻始終未曾見過。」
柏青青一聽店家之語,芳心益自忐忑不寧,暗想葛龍驤先行八日,怎的蹤跡杳然,究竟是已經失陷嶗山,還是路上出了變故?越想越急,逼著爹爹,把行囊放在店內,立時入山。
山居之人,為御虎狼,大都練過兩手,這店家一看龍門醫隱柏長青父女神情,便知會武。
見他們準備人山,湊上前去巴結笑道:「這嶗山之中蛇獸頗多,二位尊客看來雖會武功,若要逛山,最好白天才妥。尤其那臨海一邊的‘大碧落巖’一帶,千萬不可前去。」
龍門醫隱柏長青,謝過店家照應,笑說不妨。手執鐵竹藥鋤,與柏青青二人飄然出得店門,轉過山角,四顧無人,雙雙展開輕功,直撲嶗山深處。
行出約有六七里路,柏青青問道:「爹爹!此地以前可曾來過,這座嶗山幅員不小,萬壑千峰,到哪裡去找四惡居處?」
龍門醫隱答道:「來是未曾來過,但聞得四惡巢穴所在之地,名為‘大碧落巖’。適才店家也曾提到,是在海邊。我們只要把那臨海諸峰,一座座地排搜過去,哪怕搜他不出。」
說話之間,攀援又已不少。此間山路,極為陡峭逼人,甚是難行。父女二人走到一處峰腰,突然左前方隱隱傳來一陣低沉喘息之聲。二人同時一驚,剛待駐足細聽,喘聲已息。
龍門醫隱父女略一徘徊,方想舉步,喘聲又起。這回心神專注,聽得較真,是從左前方十數丈處,一片茂密松林之內發出。聲本來極低,但因夜靜山空,柏長青父女又均系內家高手,神寧氣靜,耳聰目明,不然也就難以聽出。
龍門醫隱二次聞聲,略一凝想,對柏青青附耳低低說道:「青兒,你聽得出麼?林內之人是個內家高手,正用上乘功力‘莽牛氣’,自行療傷。敵我未分,你不準輕舉妄動。」
柏青青靈犀一點,專注情郎,聽爹爹一說林內有人受傷,不由得又想到葛龍驤身上。末後兩句也未聽清,雙肩微晃,飛身便起,兩個縱落,已近松林。嬌軀剛剛往下一落,林內一聲怒叱,呼的一陣劈空勁風,帶著被掌風掃斷的枝松針,向柏青青迎頭打到。
玄衣龍女輕功最是擅長,雙足剛剛及地,掌風已到胸前。因見來勢過於勁急,不肯硬接,一個「風飄飛絮」,人起半空,倒揮雙掌,藉著那股勁風,借力使力,一退兩丈。危機雖然脫過,但已驚心。
暗忖林內何人,這種內功勁氣,竟似不在爹爹之下。
龍門醫隱柏長青,見愛女冒失縱出,情知不妙,跟蹤趕到,柏青青業已脫險,同時聽得那怒叱聲,已知林內何人。剛朝柏青青微一擺手,林內「哈哈」一聲怪笑,走出一個蓬頭散發、滿面油泥的獨臂老年乞丐,果然正是自己忖度中人,昔年舊友,獨臂窮神柳悟非。
柳悟非突見龍門醫隱,微怔片刻,怪笑一聲說道:「柏老頭,老化子三到龍門,你舉家他往,這十幾年間,藏到哪裡去了,夜入嶗山,難道你也和那四個惡魔,有什麼過節不成?」
龍門醫隱微笑說道:「多年不見,老化子的火爆脾氣,一絲未改。我和嶗山四惡,有什過節?迢迢千里,率女馳援,還不是怕你這老化子單掌難敵八手。不想你不但毫不感激,一見面不分青紅皂白,對我這小女,就來上這麼一招‘七步追魂’,難道這就是你對遠來故人之道麼?」
柳悟非把怪眼一翻道:「這就奇了!老化子要鬥嶗山四惡你是怎麼知道?我就不信你這老怪物,遁跡了十多年間,學會了陰陽八卦不成。至於你這女兒,一掌‘七步追魂’不會白挨,老化子傳她三招‘龍形八式’,老怪物!你說抵得過麼?」
這時柏青青也已走過,略調真氣,未曾受損,向獨臂窮神柳悟非襝衽施禮,芳唇微啟,欲言又止。
龍門醫隱睹狀會意,笑向柳悟非道:「什麼‘龍形八式’和‘七步追魂’,老化子你且莫賣弄你那幾手看家本領。我來問你,好端端的放著小客店的肥雞白酒不吃,跑到這松林之內,練起‘莽牛氣’來。是不是你已經恃強逞狠,獨探四惡老巢,吃了什麼虧了?還有你那新交小友葛龍驤,八日之前,就先來此處找你,可曾見到沒有?」
獨臂窮神柳悟非,哦了一聲,說道:「我說你這個老怪物,縮頭不出的十幾年間,真學會了什麼通天徹地之能,鬼神不測之妙,會憑空地來到嶗山,與老化子打個接應。原來葛龍驤那小鬼,對我說奉師命有事去龍門,是去找你。老化子的性格,你所深知,雖然我與葛龍驤約期兩月,但一想起我那三個和尚朋友,片刻難安。一閉上眼,就像是站在面前,要我替他們報仇雪恨。老化子一生恩怨,大半是為人而結。實在忍耐不住,略微提前來到嶗山,在小客店吃了三天別具風味的燒雞村酒。雞雖肥美,酒卻太差,等到雞、酒都被吃光,葛小鬼仍不見到,老化子不耐再等,這才獨探嶗山。」
「哪知嶗山四惡的一頭一尾,逍遙羽士左衝和小淫婦追魂燕繆香紅,均已外出,只剩下那罪魁禍首冷麵天王班獨和八臂靈官童子雨二人在山。老化子見機不可失,現身叫陣,班獨老賊不服,先行動手。拼鬥到兩百招外,老化子已然略佔上風,不料八臂靈官童子雨恬不知恥,竟然加入聯手對敵。四惡功力精進甚多,遠非昔比。
這一來老化子以一對二,雖仍不致敗,取勝亦難。又是三百招過去,依然秋色平分。老化子打出怒火,叫足混元真氣,護住周身,不顧八臂靈官童子雨的襲擊,猛撲老賊班獨一人,給他來個硬打硬撞,‘七步追魂’換了他一掌‘五毒陰手’,方才退走。」
「可惜的是,八臂靈官童子雨從旁牽制,老化子又真不屑與班獨老賊併骨,不然那一掌足夠制他死命。但就這樣,總也夠老賊將息上個十天八日。老化子打人不顧己,少不得也受些震動,來此自行療治,不想卻碰上你這個老怪物。這一來想是天厭妖孽,老化子自用‘莽牛氣’療傷,約須三日才能復原,你這老怪物人稱神醫,總有幾手。快把老化子早些治好,立時再上四惡老巢的大碧落巖,趁著一惡受傷、兩惡未歸之際,把班、童二賊宰了,就在他們賊窩裡,吃些賊酒賊飯,等那惡道和小淫婦回來,出其不意,一齊弄死,以為世人除害如何?」
柏青青心急的就是葛龍驤的蹤跡,聽獨臂窮神柳悟非說了半天,還未提及,不由急道:
「柳伯父!我葛師兄你到底是見著沒有?」
獨臂窮神柳悟非見柏青青這等情急,眼珠一轉,會過意來。他素來滑稽玩世,毫無老幼尊卑,禮教之束,對著柏青青端詳至再,竟來了縱聲長笑。笑得柏青青滿面紅雲,惱又不是,急又不得。柳悟非笑完說道:「姑娘!老化子別的本領,不敢說能勝過你爹爹,但我闖蕩江湖,閱人之術,尚有自信。葛龍驤那小鬼,忠厚老實,一生逢凶化吉,遇難呈祥。而且耳輪甚厚,後福必然極好。你們說他先行八日,還未見到,想是途中遇事。姑娘但放寬心,我保他凡事無礙,你可信得過老化子麼?」
柏青青聽葛龍驤下落不明,芳心益急,柳悟非幾句空言,哪能對她有所安慰,雖然不好再說,黛眉深顰,愁容已現。
龍門醫隱一樣關切,但他醫家講究望聞問切,對於相人之術,目亦略通。想起葛龍驤果是福厚之相,眼前事要緊,只得暫時撇開。遂為柳悟非略診脈相,便即笑道:「老化子逞強拼敵之事,下次再不可為。你挨這一下‘五毒陰手’,雖仗童子功混元力護身,無甚大礙,但真氣頗有微喪。先服我‘太乙清寧丹’一粒,迴轉小店,我再助長你本身真氣走完‘九官雷府’和‘十二重樓’,龍虎一調,便可痊癒。明日晚間,就依你之言,先搗魔宮,然後再查訪葛龍驤下落便了。」說完取出一粒靈丹遞過。
獨臂窮神柳悟非知龍門醫隱醫道當世第一,哪得不服,接過靈丹嚥下,略俟藥力行開,三人起身回店。店家因客人賞賜大方,極意巴結,夜深猶自燒滾茶水相待。見三人同來,喜不自勝,先向柳悟非笑道:「小的猜到老爺子,回來時可能仍到小店,特地遠往三十里外,弄來幾罈好酒,又買了十隻肥雞,就候著孝敬您呢。話可說明,您要再給錢,可就不敢收了。」獨臂窮神柳悟非微笑相應,時已不早,各自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