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在五嶽之中,本來就以險稱量。但在華山的最險之處,必須由「鷂子翻身」貼壁倒行才能到達的「下棋亭」上,正有一個四十來歲的黃彩秀士,負手望天,似有所待。
突然在那「鷂子翻身」的絕壁之上,援下一條人影,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相貌兇惡壯漢。
到了亭上,向黃衫秀士躬身稟道:「啟稟魔君,弟子遠遠望見那賊花子,已向此處走過來了。」
那被稱作魔君的黃衫秀士,自鼻孔之內微哼一聲,說道:「他居然敢赴我的‘三蛇生死宴’,真算膽量不錯!錢三且去準備各物,我在此地等他。」
壯漢錢三領命轉過亭後,又復過去了片刻,絕壁頂端有人一陣哈哈大笑說道:「下棋亭」
是華山勝景,‘三蛇生死宴’的名稱,也著實新鮮別緻!其地絕雅,其名不俗,我倒看看是哪位高人對我奚沉錯愛?」尾音未收,人已如瀉電飛星一般,在絕壁藤蔓之間微一借力,縱落亭前,是個身著百結鶉衣的瘦削中年乞丐。
黃衫秀士見來人身法靈妙,把手一拱問道:「來人可是窮家幫中長老之一,神乞奚沅?」
乞丐抱拳還禮,微一打量黃衫秀士,含笑答道:「不敢當神乞之稱,在下正是奚沅。尊駕上姓高名,恕我眼拙!」
黃衫秀士突然一陣放聲大笑,笑聲寬洪高亮,四山迴音,歷久不絕。笑完神色倏地一冷說道:「你們這些中原大俠,哪裡會認得我這南荒野人,在下複姓端木,單一個烈字。」
奚沅驀的一驚,不由得又打量這黃衫秀士兩眼,詫然問道:「尊駕就是廣西勾漏山陰風谷的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麼?」
黃衫秀土點頭說道:「江湖之中,倒是真送過我這麼一個‘蛇魔君鐵線黃衫’名號,端木烈卻之不恭,只得領受。奚大俠大概想不到,請你吃這頓‘三蛇生死宴’的,會是我這個輕易不在江湖走動的畝荒怪物吧?」
奚沅身為窮家幫長老之一,幫中弟子散佈天下,耳目極廣。
早就聽說過廣西勾漏山陰風谷中,有這麼一位專伏各種毒蛇的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
但此人足有十年未出江湖,怎會這麼巧在關中相遇,並差人投柬請自己到這華山亭,吃些什麼「三蛇生死宴」來呢?
自黃山論劍,武林十三奇中不老神仙、冷雲仙子及醫、丐。
酒等一干正派長老,歸隱廬山冷雲谷以後的兩三年間,遼東雙煞、大漠飛熊等幾個久未在江湖走動的著名兇人,均紛紛出現。
奚沅這次就是自西北歸來,打算去往龍門山天心谷,一訪葛龍驤、柏青青夫婦敘舊,並告以最近的江湖狀況,與群魔蠢動情形。如今既在此處碰上端木烈這個魔頭,他與自己素昧平生,毫無恩怨,倒要看看他突然邀約的用意何在?
他念頭打定,遂向端木烈笑道:「今日之會,雖出於奚沉意料,但天下人交天下士,彼此風萍一聚,也是因緣。端木兄不會無故相召,若有見教,儘管請講!」
端木烈點頭笑道:「奚大俠豪邁無倫,果是武林中人本色!
端木烈確實有事請教。且請入亭小坐,我們邊吃邊談。錢三!你還不上菜?」
奚沅遂隨端木烈人亭坐下,那壯漢錢三用事先備好的炭爐鍋碗,一陣忙碌,端來一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紅燒蛇肉。端木烈首先夾了一塊,送人口中,然後舉箸讓客。奚沅哪能示弱,人口一嘗,不由讚道:「這是百年以上的追風烏梢,此蟒華山不產,端木兄可能還是從遠處帶來。奚沅口福不淺,先行謝過!」
端木烈微笑說道:「這條追風烏梢巨蟒,是我途中所獲,來得還不算遠。奚大使,你再嚐嚐這第二碗菜!」
壯漢錢三又端來一隻絕大海碗和兩個小碗,海碗之中湯呈乳白色,香味極濃,碗底卻有隻一尺來長,項有四足,腹形如袋,活像一具四統琵琶的異種毒蛇。
奚沅仔細端詳,抬頭問道:「這像是浙東的琵琶蛇?端本兄果然不愧‘蛇魔君’之稱,我這弄蛇花郎,委實要退避三舍了。」
端木烈自懷中掏出一隻白色玉瓶,向自己面前的那個小碗之中傾出少許藥粉,然後用匙取湯,略一調勻,喝了一口說道:「奚大俠眼力不錯,此蛇確是在浙東三門所獲。若不是要請你這等高人,端木烈還真捨不得烹以饗食。這琵琶蛇湯風味絕佳,奚大俠怎不嘗試嘗試?」
奚沅知道這碗琵琶蛇湯是整隻煮熟,並未去毒。倘無解毒之術,空對美味卻無法下嚥,同時也等於被人較短,丟了顏面。尚幸窮家幫中人物,無不善克蛇蟲,除去像大巴山密林之內所遇金鉤毒蠍那等罕見怪物之外,普通毒蛇倒還難不住自己。遂也自腰間取出一塊草藥,和人湯中。喝了兩口,果然覺得這琵琶蛇湯鮮美已極,風味之美,簡直勝過一切三蒸五炙的龍羹鳳膾。
就在奚沅飲湯之際,錢三又端來兩個大白瓷盤,上覆巨碗,分放二人面前。瓷盤的蓋碗之中,應該扣的是兩條奇毒活蛇,以備雙方各顯功力,將蛇制死以後再去烹調。照他第一碗紅燒烏梢毒蟒,第二碗清燉整隻琵琶蛇的情形看來,這盤中所蓋必不是尋常之物。但好在端木烈身為主人,且先看他怎樣動作,再行相機應忖就是。
端木烈日光先往兩隻大瓷盤上一瞥,眉間突然籠聚殺氣,但一閃即隱,向奚沅淡淡笑道:
「奚大俠,這第三道菜在未用之前,端木裂有一言相詢,務望奚大俠要盡舉所知以告!」
奚沅從端木烈淡漠的笑容之後,已經感覺到有一種冷森森的殺氣。心頭重生再一盤算,委實與此人毫無仇怨可言。遂一面留心警戒,一面哈哈大笑說道:「別說奚沅與端木兄素昧平生,毫無恩怨。縱然有甚關聯,大丈夫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端木兄有話請講,奚沅但有所知,無不奉告!」
端木烈雙眉軒動,那股殺氣又復微微一現,目注奚沅問道:「端木烈有一位結盟兄長,江湖人稱賽方朔駱松年,已有多年不見。此次端木烈為踐一樁舊約,再出江湖,特到幽燕一帶尋我盟兄,但已音訊全無。奚大俠俠蹤遍及宇內,可曾有所見聞麼?」
奚沅心中方自恍然,知道一場惡鬥恐怕無法避免,也把神色一冷,說道:「端木兄,你這位盟兄人品不太端正,奚沅曾在雲南會澤與他見過一面,並在烏蒙山歸雲堡主獨杖神叟萬雲樵的後園之中,被他隔牆暗算,中了一枝苗人吹箭。」
端木烈目光越發冷酷,緩緩沉聲問道:「你們這幹假仁假義、沽名釣譽的自命俠義道中人物,就為了這點嫌隙,便追蹤到苗嶺深山,倚眾行兇,把我盟兄砍去四肢,並幾乎把人打成肉泥一般……」
奚沅不等他說完,正色說道:「端木魔君,你休得含血噴人!
那種殘酷手段,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夠做得出來!
端木烈「哼」了一聲,問道;「是誰?」
奚沅說道:「是號稱天下第一兇人的黑天狐宇文屏,在苗嶺深林慘殺賽方朔駱松年,並奪去駱松年竊自我們身邊的碧玉靈蜍和毒龍軟杖。」
端木烈微一思索,點頭說道:「照那手段之毒,確有幾分像是黑天狐宇文屏所為。但端木烈怎知不是你們挾奪寶傷人之仇,害死我盟兄,而故意嫁禍到那行蹤飄忽、無跡可尋的黑天孤身上?」
奚沅冷笑說道;「你如這樣想法,何必多話?奚沅一身在此,悉聽尊便就是!」
端木烈臉上神色突然一緩,微帶譎笑說道:「為我盟兄之事,少不得要與奚大俠比劃比劃!但我這‘三蛇生死宴’尚未吃完,主人之道未盡,不能對客無禮。我們吃完後再說!」
奚沅越看越覺得這位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冷靜陰沉無比。
眼光在詭譎機靈之後,時常流露一種極冷極毒極兇極辣的神色,真像是一條毒蛇一般。
與他隔桌而坐。身上自然而然地起一身聳栗,毛骨悚然!再者蛇魔君請自己吃那瓷盤之中所蓋之物,知道必是一樁極難考驗,甚至藏有莫大危機。不覺之間暗中提起一口混元真氣,瀰漫周身,並特別防護幾處致命大災,凝神注目,看那蛇魔君有何動作。
蛇魔君見到奚沅的戒備情形,曬然一笑,伸手便把自己面前那大白瓷盤的上覆巨碗,輕輕地揭開。
巨碗一揭,碗中所覆的果然是條活蛇!蛇長不到二尺,細如小指,但色澤極為怪異,淡黃之內,隱泛金光!在白瓷盤中蟠成一堆,一顆三角錐形、比身軀大約一倍的怪頭,昂起好高、當額一隻獨目,時開時闔,精光炯炯,註定端木烈。口中紫色的蛇信不住吞吐,時合時張,並還時作「噓噓」吹竹之聲。
奚沅悚然一驚,這種奇形毒蛇自己雖未見過。但卻久聞其名,叫做「獨目金蛇」。只有極潮極濃的沼澤地區之中偶有生長,奇毒絕倫,噬人無救。但那一隻獨目,卻是起死回生的無上療傷和解瘴妙藥、想不到居然被這位蛇魔君一捉兩條,養來當做今日這「三蛇生死宴」
的主要活菜,考較自己。
平心自忖,對這條「獨目金蛇」真有點消受不了,這場面卻怎樣圓法?奚沅正在為難,端木烈已向他說道:「奚大俠,這獨目金蛇,可比先前的追風烏梢及琵琶蛇難捉得多,生吃尤為味美。端木烈敬完你這最後一道菜,便要討教幾招名家手法了。」
說罷,微伸左手,在那條小小金蛇眼前作勢一晃。
那金蛇本是極其的毒之物,長日關在不見天日的竹筒之內,一旦放出,本來已在蓄威作勢,哪裡還禁得起這樣撩撥?
三角錐形蛇頭一昂,森森怪口怒開,颼的一聲,宛如石火電光般自瓷盤之中飛起一條金線,賽過一道映日虹霓,便自咬在端木烈的左腕之上。
奚沅心知如被這種獨目金蛇咬中之人,無不立時強烈痙攣,全身麻痺而死。但目前怪事忽生,那金蛇咬中端木烈後,痙攣抖顫的,卻是它非人!端木烈面含獰笑,注視著腕上金蛇,那金蛇周身皮鱗不停地急劇顫動,獨目之中也兇光漸斂,露出一種乞憐之色。
端木烈緩伸右手捏住蛇頸,取下金蛇,左手卻以一根三寸來長的銀針,往金蛇獨目之旁一刺一剜,取出蛇目,然後竟把那條活生生的金蛇塞入口中,連皮帶骨地嚼了個血肉橫飛,津津有味!
奚沅知道端木烈是預先在腕上塗了制蛇之物,故示神奇。但見了他這副生吃活蛇的獰惡神情,也不由得自心底直打寒噤。心想自己囊中靈藥,別說毫無把握制伏這獨目金蛇,就算能制,像這樣的帶血生吞,也確實沒有這樣好的胃口。
端木烈真不愧「蛇魔君」之稱,就這片刻光陰,業已把一條獨目金蛇嚼得只剩點蛇尾。
剎那間,金蛇俱盡。端木烈竟像意猶未盡,舔了一下嘴唇,向奚轅譎笑說道:「奚大俠怎的不用?這獨目金蛇確是人間絕味。尤其帶血生吞,更具滋補之妙!不是端木烈誇句海口,除了今日宴上,便踏遍天涯也未必能嘗一臠呢。」
奚沅雙手一拱,搖頭笑道:「尊駕伏蛇之力與這胃口之佳,大概除了黑天狐宇文屏以外,可稱當世獨步。奚沅無此口福,甘拜下風!」
端木烈為人極工心計,在這兩條獨目金蛇之上均已做了手腳。自己方才所吃這條,事先業已設法誘蛇接連噬死九隻野兔與一隻山狐,把它腹中毒液消耗掉了十之七八。奚沅面前盤中的那條,卻原封未動,並且是條雌蛇,性情更為兇毒。但萬密一疏,卻未想到自己那副連皮帶骨生吃活蛇的獰惡之相,令人大已噁心,奚沅居然寧可低頭甘拜下風,而不願效法自己一樣食用。
這一來,倒真把個端木烈僵住,人家認輸不吃,怎奈他何?
毒計未售之下,兇心又起、懾人心魂的一陣陰森冷笑起處,輕輕一躍,已到事外,戟指奚沅說道;「我以天下絕味相待,想不到你居然如此不識抬舉?賊叫花!且出亭來,你家端木魔君,與你換換口味!」
奚沅自從聽說這端木烈與那慘死在黑天狐宇文屏手下的賽方朔駱松年是八拜之交,就知道一場惡鬥無法避免。如今見端木烈出亭挑戰,倒覺得反正非拼不可,早點決裂也好。
端木烈見奚沅出亭,獰笑說道:「窮家幫素以杖法稱雄,我就在你們鎮幫杖法之下,把害我盟兄駱松年之仇,與今日不識抬舉、藐視我端木烈之事,一併結算!」
奚七聽他要用兵刃,心內頓時一寬。崖邊有的是高大綠竹,隨手摺斷一根,去掉枝葉,向端木烈笑道;「尊駕這生嚼活蛇,奚沅實在敬謝不敏!若嫌失禮,當面謝罪。至於駱松年之事,我話早說明,你既不信,多辯無益。奚沅借竹代杖敬領高招。端木魔君,你怎的不亮兵刃?」
端木烈森然冷笑,口中忽作怪聲呻吟,黃衫一飄,滴溜溜地大袖雙揚,連身三轉。奚沅正在不明對方用意,橫竹當胸,小心戒備之時,端木烈一聲:「賊叫花留神廣黃衫大袖一揚,自袖中飛起一條六六尺長、黑呼呼的形似軟鞭之物,向奚沅攔頭蓋下!
奚沅的窮家幫杖法,講究的是變化萬方,穩如泰山,動若脫兔!端木烈鞭影飛揚,他仍巍然不動,要等鞭到臨頭,才肯見式拆招。哪知事出非常,頭一招就幾乎上了當!那條長長鞭影本是直蓋而下,但離奚沅頭頂還有尺許之時,奚沅業已看清來路,以「閉門推月」之式,挺杖接鞭。誰料那條長鞭競似活物一般,毫未見端木烈有甚頓腕收肘動作,突在中途一停,鞭頭疾低二尺,飛也似的直向奚沅咽喉點到,並還隱挾腥風,令人慾嘔!
奚沅生平猶未見過任何人招術變化有如此靈妙迅捷,尚幸輕功內力均達上中程度,藉著「閉門推月」一式拆空,就用右足抵地,身軀疾往右翻,一個「紫燕翻飛」,翻出大許遠近。
半空中也自看清端木烈手內所用,哪裡是什麼軟鞭,原來竟是一條又細又長的墨黑活蛇,口中紅信猶在吞吐,怪不得轉折之間,那等靈妙!
這一種細長黑蛇,奚沅久聞其名。因蛇頭如三角犁形,身軀細如鐵線,故名「鐵線犁蛇」。此蛇雖細,但皮骨堅逾精鋼,周身並暗藏三角逆鱗,開合之間,宛如千萬根倒刺,一齊豎立。斗大山石,一勒即碎,人獸倘若被其纏上,更必血肉橫飛,絕無幸理。尤其蛇牙及通體鱗刺皆蘊奇毒,只在雲貴苗疆的瘴癘之區才偶有生長,端的是一種極其猛毒難制的異種毒蛇。
奚沅看清此蛇,內心亦自恍然。這端木烈善治百蛇,終年身著黃衫,並以一條活的「鐵線犁蛇」作為兵刃,因而才獲得那「蛇魔君鐵線黃衫」外號。他這以活蛇當做軟鞭使用,確實霸道已極!武術招式以外,還要加上毒蛇本身甚為迅疾靈活的隨意飛舞屈伸,真叫人無法招架,自己卻以何術應付為當?
尚幸他與葛龍驤、杜人龍等結好之後,時常到龍門山天心谷中盤桓,一套‘降魔杖法」
經過杜人龍以獨臂窮神柳悟非秘傳心法加以指點,益臻神妙!如今面臨大敵,趕緊心頭一靜,百慮齊消,雙目凝光,覷定端木烈手中那條鐵線犁蛇,青竹杖橫護當胸,巍然待敵。
這位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十餘年前就仗著手中一條活鐵線犁蛇的奇絕兵刃,縱橫天南。但因遇上一個厲害對頭,身懷稀世寶刃鐵線犁蛇竟為所斬。羞怒之下,踏遍天涯,又復覓得一條鐵線犁蛇,在勾漏山陰風谷中苦心訓練,直練到比先前更覺神妙,及新創幾種惡毒武功,才二度復出江湖,訪尋昔日仇人,洗雪前恥!
如今見奚沅這橫杖待敵,穩若泰山之狀,心中不由暗笑:你們這種內家高手,常常講究什麼以靜制動,以穩制躁。但碰上我端木烈,卻叫你越穩越靜,死得越快!手中「鐵線犁蛇」
一甩,漫不經意地用了一招「虹射經天」,向奚沅左肩斜砸而下。
奚沅主意早定,只把雙目覷定蛇頭,不加理會。果然蛇到中途,三角犁形的蛇頭突然向左右一攏,全身右移三尺,電疾風飄一般,蛇信吞吐,鉤牙森列地向奚沅右肋咬到。
倘若不知底細之人.見端木烈「虹射經天」一招出手,必然挺杖左接,絕想不到對方招式不收就能在中途變向,右半身豈非整個交給人家?毒蛇只一上身,再好的武功,也無命在。
但奚沅善人天佑,已獲智珠,他始終以那蛇頭作為注意目標。見蛇頭向右一攏,知它必然變向來襲,手中青竹枝握住技尾,單臂凝功,「魁星點元」;照準那飛噬而來的三角蛇頭,用力點去!
這一手用的恰是剋制對方的極妙手法。端木烈知道奚沅既然身為窮家幫長老,絕不會浪得虛名。自己十載苦心訓練出來的鐵線犁蛇蛇頭,怎肯容他青竹杖點上?右手微微一帶,仍向奚沅右肋原處,帶著一片腥風電疾噬到!
奚沉一杖點空,便知不妙!但他功力也有相當火候,臨危不亂、手隨竹杖上滑。抄住中腰,改用杖尾橫敲二度噬來的鐵線犁蛇七寸要害。端木烈見他變招如此靈妙,換招再發。霎時攪起一天蛇影和瀰漫腥風,把個使丐奚沅籠罩在內。
光是一條活的鐵線犁蛇,就足夠奚沅應付,何況還有一個端木烈那樣的內家好手,輔以武學招術。自然飛騰變化,靈妙無方。奚沅幾乎招招都是接架艱難,奇險迭經,生死呼吸!
但奚而在動手之間,看出端木烈對他用作兵刃的這條鐵線犁蛇極為愛惜,不欲使其遭受絲毫傷害。心中一動,遂會人打蛇。
根本不往端木烈身上還招,只等那條蛇影飛到之時,便用青竹枝費足內家真力,向蛇頭或七寸要害猛擊。手法又準,狠辣無比。
這種對症下藥之策,真還把個詭毒陰刁的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製得徒佔上風,而奈何奚沅不得。
又是十來招過後,端木烈突然跳出圈外,手指奚沅,哈哈笑道:「賊花子心思倒甚靈巧,算你便宜。端木烈有個自創規例,我這鐵線犁蛇只一齣手,三十合之內不能傷人,即須再換別物。
你要與我更仔細了!」說話之間,果然竟把那條鐵線犁蛇慢慢地收入黃衫大袖之內。
奚沅見他滿面詭譎神色,兩眼兇光亂轉,知道此人陰毒已極,這第二次出手,不知有什麼更厲害的兇謀。自己萬勿輕舉,還是抱元守一,納氣凝神,以靜制動為妙。
端木烈把蛇收好,雙掌一拍,口中「噓」的一聲,兇睛又是滴溜溜的一轉,冷冷斜視奚沅,嘴角之間,浮起一絲曬笑說道:「奚沅,看你這個架子,擺得倒是不錯。足下不丁不八,暗合子午,神凝氣靜,嶽峙淵。但這些全是白費.你可知道,你快死了?」回手便又伸人懷中,不知摸索何物。
奚沅見他這一笑,簡直比哭都難看。陰森已極,令人毛骨悚然。再聽他語意,知道絕非虛聲恫嚇,必有殺手。方自全神貫注在端木烈那隻伸入懷中,不知摸索何物的右手之上。突然端木烈向他又是陰森一笑,右手也自懷中退出。哪裡是取什麼兵刃暗器,原來拿出一隻紫色鼻菸壺,取些鼻菸聞了一口。
奚沅滿懷戒懼之心不由一懈,但見對方如此嘲弄,怒氣不由又往上一衝,就在這戒心一懈、怒氣一衝之間,右手肘後上方,突然微微一痛一麻。知道不妙,回頭看見那壯漢錢三,手捧方才自己不肯食用的內蓋金蛇瓷盤,滿面獰笑。那條小小的獨目金蛇,卻已咬在自己右臂之上。
端木烈又是陰陰一笑,說道:「端木烈從無虛言,你大概還有半日好活,趕緊自行料理你的後事。錢三,隨我且退,去找黑天狐宇文屏與那苗疆野人,清算一下我盟兄駱松年之仇,與端木烈的十年舊恨!」
奚沅深知這獨目金蛇厲害,此時不是鬥氣之時,只得聽憑端木烈、錢三從容揚長而去。
自己趕緊先行提氣封閉右臂通往臟腑血脈,然後以左手二指鉗住金蛇七寸,微運功力,金蛇立時鬆口,但整條右臂業已麻酥酥的,毫無知覺。
奚沅抬眼一看,端木烈與錢三業已杳無蹤跡。心中知道對頭雖然陰狠絕倫,但萬密一疏,竟給自己留下了一線生機,尚未完全斷絕。
原來這獨目金蛇的一隻獨目,倘能新鮮服用,乃是療傷解瘴的無上妙藥,足可解去一半蛇毒。奚沅現有一條活蛇在手;但右臂已中蛇毒,加以真氣閉穴,業已完全麻痺。不能動轉,只剩一隻左手扣住金蛇七寸,不敢稍松,卻無法騰了手來剜取蛇目,如何是好?遲疑一會,雖然強提真氣周穴,但因毒過劇,業已到右臂上端。知道只要一過肩頭,自己這條性命、便算交代在這華山之上。
奚沅萬般無奈,只得甘冒奇險一試。左手揚處,竟把那條金蛇向左前方甩起兩丈來高。
然後疾如電光石火一般,掏出自己的隨身暗器月牙飛刀,兩片銀光閃處,居然手法有靈,奪奪連聲,硬把一條金蛇生生釘在一株樹幹之上。
但這一發放飛刀,所提閉穴真氣自然略懈,肩頭立時一片麻木痙攣。奚沅趕緊再度閉氣,並將身邊所有窮家幫自煉解毒靈藥,全數外敷內服,並急行另取一柄月牙飛刀剜下金蛇獨目,吞入腹內。
奚沅在這些動作方面,雖已儘量快捷,但總趕不上蛇毒蔓延。金蛇獨目入腹,尚未及發揮克毒效能之時,神智便已微感不清,一下跌倒山石之上,右半身麻木得整個不能動轉,人也就此暈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那金蛇獨目漸漸發生靈效,再加上一陣冰涼山雨的傾盆衝激,奚沅慢慢恢復一絲知覺;好像自己除了心頭一點猶溫以外,全身均已死去。
雨過雲開、山容如洗。突然在那鷂子翻身的山峰之上,有人作歌,歌聲輕柔甜脆似是女子。
奚沅此時入作仰臥,彷彿聽見峰上人口音甚熟,但自己除了可以略開一線眼皮以外,根本無力呼救。更糟的是恰巧在峰腰橫挺的一棵巨大古松把他的身形遮住,使峰上人無法直接看到;不由以為天命已絕,瞑目待死。
峰上之人,是一個腰懸長劍及小小藥囊,身著青衣羅衣,十六七歲的美秀少女。哼罷一首青蓮絕句,似乎覺得眺覽盡興,方一回身,突然看見被奚沅用月牙飛刀釘在古樹上的那條血汙狼藉的金蛇,尚未全死,尾部仍在擺動。不由「咦」了一聲,自語說道:「這不是恩師說過的獨目金蛇麼?此蛇非瘴氣極濃之地不會生長,怎會在這華山被人用月牙飛刀釘在樹上?並把那隻極為珍貴的獨目剜走?」再仔細看時,彷彿覺得釘蛇的那兩把月牙飛刀也甚眼熟。目光再一流轉,便從古松的枝葉之間,依稀見一人臥在峰下石上。
這少女輕功比奚沅高明得多,在陡壁之上只一個起落,便自飛到下棋亭上。奚沅勉強雙目凝光,認出來人正是「天心七劍」
之中的最小一位,龍門醫隱柏長青的弟子,-女荊芸。知道這條性命,可能撿回大半、心中狂喜,全身一陣痙攣,人又暈過去。
荊芸縱落下棋亭上,即已認出奚沅。她恩師龍門醫隱在歸隱廬山冷雲谷以前,曾將一手精絕醫道及所有醫藥,全數相傳愛女玄衣龍女柏青青與惟一弟子荊芸,故而荊芸此時醫道,已非小可。一眼便即看出,奚沅是中了那獨目金蛇之毒,時間並且甚久。但必系其自己亦明剋制之道,已將蛇目吞服。不然以此蛇毒性之烈,頃刻之間,心臟微覺麻痺,人便死去,哪會留得氣在?
遂走將過去,含笑說道:「奚大哥,請放寬心,既然巧遇小妹,包你無事。我先餵你吃了這粒藥吧。」自藥囊之中取出一粒半紅半自靈丹,遞向奚沅口內。
奚沅前在大巴山中了金鉤毒蠍巨毒,性命垂危,就是被葛龍驤以這種半紅半自靈丹所救,知道這是龍門醫隱以朱藤仙果與千歲鶴涎合煉來專門對付黑天狐宇文屏五毒邪功的無上靈藥。
果然靈丹人口,化為一股清香玉液嚥下喉,在腹內微一流轉,全身知覺便已恢復。那種麻痺感覺不再存在,只是右臂傷口奇疼難禁,竟自「哼」出聲來。
荊芸笑道:「奚大哥暫忍苦痛,要曉得被這獨目金蛇噬傷之人,極少能活。你如不是自己先行剜下蛇口吞服,小妹此時就算千載靈芝在身,亦已返魂無術。等我替你把傷口餘毒去淨,再行詳談你怎會在西嶽華山遇上這南荒毒物之故吧。」說完,又自藥囊之中,取出一根黑色藥線,輕輕系在奚沅右臂靠肩頭處,囑咐奚沅忍痛勿動。再從一個青色圓筒之內抽出三根細如髮絲的金色軟針,隔衣認穴,手法又準又快,閃電般插在奚沅上半身「太乙」、「乳根」及‘氣肩」等三處要穴上。
奚沅陡覺一陣奇疼,真氣將脫,正不知如何是好,荊芸右掌掌心貼在他「將臺」穴上。
傳導一股溫和熱力,為他助益中元,左手卻把他百結鶉衣揭開半幅。衣襟揭開,才看出奚沅右上半身,浮現一層淡淡黑氣,本在往外蔓延,但自荊芸三根金針插下、這層淡淡黑氣,便逐漸往右臂收攏退去。
荊芸凝神注視,等那片黑氣才一退過肩頭所繫藥線,立以極快手法,拔去三根金什,並勒緊那根黑色藥線,順著奚沅右臂慢慢往下滾落。
那片黑氣,自金針一起,居然又復回頭,但被這黑色藥線一勒,重行往下退去。一直退到傷口附近,本來極小的傷口,皮肉頓往外翻。荊芸猛運真力,雙手一緊,那條藥線幾乎勒人奚沅皮肉之中。奚沅一聲悶哼;全身一顫,自傷口之中,流出豆大的三點黑血。
荊芸以一塊軟布,極其小心地替他試去黑血,並另取藥粉敷在患處。奚沅人雖然仍萎頓不堪,但右半身所有痛楚,業已一齊消失。荊芸囑咐他自行調氣將息,走到奚沅釘蛇的大樹之下,端詳那條金蛇良久。回頭見奚沅臉上氣色已恢復大半,含笑問道:「這條獨目金蛇還是雌的,毒性特重。華山絕無此物,難道奚大哥是中人暗算麼?」
奚沅九死一生,不由把那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恨入骨髓,細對荊芸說明他要為賽方朔駱松年復仇之事的前因後果;並問荊芸何以這樣湊巧,來到華山解救自己。
荊芸笑道:「幾位師兄、師姐,聽說武林中隱跡多年的一干魔頭,在恩師等歸隱冷雲谷不問世事之後;紛紛有蠢動之意。而二次黃山淪劍,為期也不過兩年。尹、薛二位師兄、師姐,向來在涵青閣一意潛修,並研參一種我們天心七劍聯手合用的北斗劍陣,甚少下山。葛師兄與青青師姐,也因嶗山雙惡與蟠冢一兇,還有那最厲害的黑天狐宇文屏,均太已難鬥,日日在天心谷中,以紫電、青霜雙劍精研璇璣劍法,到時才可擔負起恩師等老人家所交付的掃蕩群魔重任。但又恐一干魔頭互相勾結,實力太厚,故而命杜師兄、谷師姐和我三人,分往各地行俠,察看群魔動靜。倘有為惡過甚之輩。或是先期殲除,或是一齊邀他們兩年以後黃山赴約,集天心七劍之力,或度或誅。一網打盡。我因自幼生長新疆,頗為懷念那一片流沙瀚海,遂自告奮勇,遊俠西北。
路過華山哪能不瞻仰瞻仰西嶽風光?這才巧遇奚大哥。奚大哥野鶴閒雲,大概不會有什麼要事。你陪我逛趟西北,免得我一人走路,怪悶得慌的。好麼?」
荊芸到現在也不過十七八歲年齡,笑語生春,天真純潔,極其令人覺得可愛。何況奚沅委實身無急事,當然點頭應諾,陪她一路遊賞,由陝經甘,奔向新疆而去。
到達長安附近,荊芸因久慕終南景色,順便一遊。果然群峰簇碧,萬壑涵青,雲錦疊屏,煙蘿環壁。耳目所經,無不佳妙!
奚沅生平足跡,幾遍天下名山,終南更是舊遊之地。有他在旁指點菸嵐,解說些古今勝蹟,荊芸越發興濃,意自窮探深山,立意遊盡終南奧秘。好在二人這身武學,也不畏什麼蛇獸險阻。
足足遊了四五日光景,登臨殆遍,方待出山,卻突然天變雲低,風雨大作起來。
二人躲入一片密林之內避雨。山雨雖驟,卻少時即過,頗為悶熱的氣候,頓變清涼。荊芸掠去雲鬢上的幾點雨珠笑道:「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王維真不愧為詩中之佛,確實淡得有味。奚大哥你看這一場新雨,把六月炎威……」
話猶未了,突然目中的出詫異光芒,走到丈許以外的一株大樹之旁,伸手撥弄樹幹。
奚沅跟過一看,那樹幹被大雨打溼之處,露出一個三四分深淺的瘦長指跡。但經荊芸略一撥弄,木屑紛紛下落,竟是整整一隻頗為長大,但極其枯瘦的左手手印。
荊芸打量這株樹色,也比其他稍見枯萎。遂在周圍仔細一看。發現還有十來株葉色略黃之樹。眉頭微皺,凌空幾掌劈出。
果然那些樹幹經她掌風一撞,樹皮破裂,不屑四飛。每株樹上均現出一個與先前同樣的掌印。
荊芸留下一樹不用掌風撞擊,指給奚院看道;「奚大哥,你看,這樹的皮絲毫未毀,但其中三四分深的本質,卻全已成粉。
這是何人,跑到終南幽徑,來練此類陰毒掌力?」
奚沅也看不出掌印來厲,只覺得此人功力甚高。荊芸笑道:「看來這片林內,還可能有些名堂。我們這一路,正找不到事做,閒得無聊,且自探它一下。」
奚沅慣走山野,知道最討厭的就是這類密林。一來容易受人暗算,二來許多罕見的毒蛇異蟲,往往就生長在這種天光不大明亮、又潮又溼、終年無人滋擾之處。但這些掌印極為怪異,不但荊芸,連自己此時也動了好奇之心,要想探個究竟。遂點頭笑道:「我們要探快探,少頃夕陽一墜,這種密林之內,不但黑暗難行,並還蛇蟲四出,惹厭得緊。」
荊芸頷首微笑,走往林深之處。但一直走了約有半里光景,卻未發現絲毫異狀。奚沅恐怕人林過深,少時天黑,回頭覓路艱難。方待勸荊芸就此止步,荊芸突然手指前方,向他說道:「奚大哥,前方三四丈外,略略偏右的那一株大樹之前,露出白白的一角,是件什麼東西?」
奚沅隨她手指看去,夏木濃蔭之下,果然影綽綽的見有一物。固樹木枝葉叢生,離得稍遠,便看不清,但走到距離約莫兩丈之時即已辨出好像是具棺木。
荊芸突展輕功,一縱而過,奚沅怕她冒失,也自趕到。果然是具棺木,但似系臨時伐木製成,粗糙不堪。也不見棺蓋,棺中更無屍體,卻被人在底層木板之上,用指力刻出「三更必到」四個大字!
荊芸見那宇跡,每一筆劃入木深淺一致,並平整已極,知道這人指上功夫不弱,益發好奇。抬頭向奚沅道:「奚大哥我們今晚大概有場好戲可看。這人留字棺中,難道是要向鬼挑戰麼?」
奚轅坐在一株樹根之上,閉目若思,未即作答。好久以後,才突然跳起身來,向荊芸說道:「我搜東北,你搜西南。不必遠去,就在方圓十丈的林木之中,看看可有什麼奇異之物。」
荊芸見他這神色,知他江湖經驗極廣,可能業已猜出什麼端倪,微笑如言,蜇向西南林內搜尋。起先並未有何異狀,但搜到正西偏南的三丈之外,卻在一株兩人合抱的大樹之前,發現了七八十隻死鳥。
那些鳥大大小小,各類都有,而已死得極其古怪。不但每隻連頭帶頸均已不見,周身血液也均被吸乾,軟耷耷地只剩一層皮毛,堆積一處。
荊芸試用掌風向大樹上略予擊撞,果然又復現出先前在林口所見又瘦又長、形如鳥爪的掌印。不由心中盤算,這以樹練掌是否即是那留字棺中之人所為?今日怪事迭來,倒是十分有趣。
除那一大堆無頭死鳥以外,荊芸搜遍西南十丈,別無發現,遂回到那具空棺之側,奚沉恰好也自回頭。荊芸笑問道:「奚大哥,你看到了什麼奇怪東西?」
奚沅搖頭答道:「我只發現一塊六七丈方圓的無林空地,是個絕好的打鬥所在,其他一無所見。你呢?」
荊芸得意笑道:「我倒發現了一堆東西,但不知是不是你所猜之物?」
奚沅皺眉問道:「是大堆死獸,還是死鳥?」
荊芸跳將起來叫道:「奚大哥,你真有兩套!不是死獸是死鳥,約莫七八十隻,堆在一處。每隻均失去頭頸,全身血液也似被什麼東西吸乾。並已在那堆鳥之處的大樹幹上,又復發現了那種鳥爪似的左掌掌印。」
奚沅雙眉益發皺成一線,心中盤算,「天心七劍」雖然是諸、葛雙奇及醫、丐、酒等老前輩的衣缽傳人,但七劍之中,卻得數這荊芸功力最弱。棺中之人,自己已然猜到是個多年不出江湖的怪物,突然現身,並有仇敵挑釁。荊芸年輕喜事,想看熱鬧。這類偷窺入家尋仇兇殺之舉,最犯江湖大忌。倘藏處不密,萬一被人發現,她掌中一柄天心劍是否抵擋得住,恐怕大成疑問。
荊芸見他突然久作沉吟,不解問道:「奚大哥怎不說話?那堆死鳥是什麼道理?以樹練掌之人及留字棺中約鬥到底是誰?全告訴我好麼?」
奚沅先不答話,把荊芸拉到東北方林內樹根上坐定。自己取出一個硃紅葫蘆,喝一口酒,微定心神,慢慢說道:「那種樹上掌印是什麼功夫,我並不知。但看見那具空棺以後,突然想起十多年前,關中一帶有一位著名凶煞魔星,叫做‘毒掌屍魔’。其人生得乾枯瘦小,活像一具陳死人一般。但雙掌十指卻又長又大,練有絕毒功力,沾人即死。平素永遠以棺為床,是這陝豫一帶武林之中,最令人頭痛的黑道人物。後來不知遭受何種挫折,居然一隱十年。
在林內發現空棺以後,我想來想去,雖然想到是他,但還未能十分確定。你既看到那堆死鳥,則可無疑。因這‘毒掌屍魔’最愛生食鳥獸頭腦!至於那留字棺中、約他三更決鬥之人,卻無法猜度得出。這類窺人隱秘,最招大忌。你當真立意想要看上一看麼?」
荊芸見奚沅面有憂容,遂猜出他以為自己從師日淺,所得不多,擔心以身涉險。不由暗笑這位奚大哥豈知恩師歸隱以前盡傳本門心法,又在葛龍驤柏青青二位師兄、師姐督導之下,天心谷中兩年多朝夕苦練,進境頗高。就是在九華山石門洞隨侍衛天衢練那五柄天心劍之時,衛老前輩爐火之暇,也已把他那身五行門功力擇要選精,傾囊相授。倘若對一個「毒掌屍魔」
都心存顧慮,那天心七劍還怎樣能夠為莽莽江湖主持正義?
她雖把奚沅心意猜破,卻故意不加說明,只是吟吟笑道:「奚大哥,你怎地把話說得那般難聽?誰想窺人隱秘?我們不過閒得無聊,想要看場熱鬧,開開眼界。倘若發現雙方全是極惡兇人,即可下手除去,免得使他們濫肆兇威,為害世人。奚大哥面上神色不對,難道你有點害怕不成?」
奚沅聽她不但執意要看熱鬧,並想插手管事。總覺自己功力不夠,荊芸一人一劍,似嫌單薄。但聽到她那末兩句話,卻激發萬丈雄心,哈哈一笑說道:「奚沅若非在華山下棋亭上巧遇七妹相救,此身早化異物多時。性命全是撿來,還有什麼好怕?那留字棺中之人雖不知來歷,但既然敢於約鬥‘毒掌屍魔’,總也是個頂尖好手。我們且去找個隱蔽所在,看它一臺‘荒林月夜,怪客鬥屍魔’的連臺好戲。」
荊芸見奚沅這等老江湖,居然也被自己激動,不由吃吃好笑。隨著奚沅前行三丈左右,果然有一大片無林草地。草地四周,盡是些巨樹喬木,枝何糾結,極易藏人。
荊芸方待躍登樹頂,奚沅卻拉她縱上一株參天古樹半腰,坐在一段橫幹之上。又復折取不少枝葉,硬用掌力插進樹身,以作遮蔽,才向荊芸笑道:「七妹以後怕再藏身古樹,千萬不要躍上樹梢。因為樹梢最易引人注意,尤其月夜之中,投影於地;稍微心細之人,大可裝作不知,而突向樹頂藏人驟下毒手。現在藏在大樹中腰,半依主幹,半靠橫枝,再加上些人為掩蔽,便不易為人發現了。」
荊芸聽他這番議論,知道這是經驗之談,極有價值。兩人同坐樹上,略進乾糧食水靜待三更。
驟雨雖歇,雲仍低,月光時明時暗,彷彿悽迷已極!奚沅細察天時,知道二更已過,好戲即將開始。方對荊芸附耳欲語,突然來路之上,傳來一聲極為淒厲懾人的梟鳥悲號,跟著林木之間便有動靜。
荊芸盼望已久,聞有人來,不由高興已極。但她深知自己雖然不怕,倘萬一出聲,被那兩個怪物驚覺,一場罕見好戲定看不成。所以不但靜氣凝神,連呼吸全改用了內家龜息之法。
奚沅見她如此謹慎,寬心略放,同樣屏息靜坐,注視林中。但見西南方草樹微動,現出一人。
那副形相,映著悽悽月色與四外的荒涼景色,確實能令膽小之人,驚怖欲絕。
那人瘦得簡直是一身骨架上面,蒙著一層幹皺人皮。臉上腮肉毫無,眉毛卻是極濃。雙眼深陷眶內,但轉動之際,精芒四射!兩塊顴骨,往橫裡突出約有兩寸,把張又長又瘦的鬼臉弄得形如橄欖,難看巳極。頭頂亂髮蓬鬆,身上穿著一件破爛長衫,用根草繩攔腰一束,赤足麻鞋。衣袖只剩半截,露出兩隻形如鳥爪的又長又瘦大手——使得荊芸、奚沅一看便知樹上掌印,即是此人所為。
那人右掌之中,捉了一隻極大夜梟,似已半死,但雙翼猶在微微扇撲。左臂卻纏著一條二三尺長、細如人指的青色毒蛇。走到草地,四面一望,選了一株斜向場內的大樹橫枝,縱身而上。
把那條毒蛇不知用什麼東西綁在樹枝上,只留頭部二三寸長,可以任意轉動。
待把蛇綁好,那人下樹一看天時,喉中低低於笑,浮現一臉得意之色。提起那隻梟烏,一口咬下鳥頭。「呼」的一聲,大概便把鳥血吸盡,拼命大嚼鳥頭,口邊毛血模糊。看得荊芸幾乎噁心要吐,趕緊輕輕摸出一粒靈丹,塞進口。他卻好像津津有味已極!吃完鳥頭,全身僵直地往一株大樹上一靠,身上那件破爛長衫又是黑色,倘非親眼所見或者特別留心,真看不出是一個活人站在那裡。
時到三更,南方林內勁風颯然,閃出一個身材矮胖、宛如向球的五六十歲老頭。那個毒掌屍魔,卻仍倚樹僵立,裝作未見一般,不言不動。
矮胖老頭起先以為對頭真的末到,但忽然瞥見草間那隻無頭梟鳥,血跡未乾,面上神色立變。雙掌交叉,護住前胸,嘴角微曬,朗聲叫道:「米天良!你休得對我玩弄這種玄虛。
十年舊債,一旦相逢,你不還我一個公道麼?」說話之間,炯炯目光已自前方開始,滿林搜尋。
毒掌屍魔想是知道隱藏不住,鬼哭一般的乾笑幾聲,倏地捷如飛鳥,從暗影之中,一撲而出。那矮胖老頭聞聲知變,霍地轉身對準毒掌屍魔撲來方向,左掌當胸吐勁,右手凌空虛抓。頓時一股寒飈和幾絲勁氣,破空呼呼作響。
看得荊芸、奚沅心中一震,暗道今夜果然好戲極多。這矮胖老頭左掌右抓,分明施展的是江湖中向不多見的「陰風掌」及「五鬼玄陰爪」。
毒掌屍魔米天良極為狡猾,知道對方不是好惹。凌空一撲原是虛勢,蓄意探測對頭一別多年,武功究竟到了何種地步,所以還在兩丈以外,便以千斤墜法,自遏來勢,身形直僵僵地宛如釘在地上一般。見那矮胖老頭所發掌抓風力,自頭l破空而過,勁急程度,尚非自己敵手,遂把張橄欖臉上的大口一嘻,所嚼梟鳥血跡猶在淋漓齒頰,看來好不怕人、嘿嘿連聲陰笑說道:「閔連-,我以為你一別多年,練成了什麼樣驚天動地的武林絕藝才敢來翻十年老賬。原來不過倚仗一手並不十分到家的陰風掌和五鬼玄陰爪法,便自猖狂!你也不打聽打聽,毒掌屍魔米天良,在這終南幽徑的千百處林木之間,旦夕精研,武功到了什麼程度?便是黑天狐宇文屏昔日蠍尾神鞭的一鞭之仇,我也將尋她雪恨,你這祁連怪叟豈非自尋死路?
故人遠至,無以為迎,你先接我一掌!左掌輕推,虛飄飄、輕綿綿地凌空擊向他口中所稱的祁連怪叟閔連。
閔連-雖然不比荊芸、奚沅事先看出毒掌屍魔米天良這隻左掌有隔皮腐木之功,但武學到了火候,卻知道越是這樣無形無聲的陰柔掌力,越是歹毒難纏,毫不大意地閃身避過他擊來之勢。
毒掌屍魔嘻嘻得意怪笑,一連三次凌空虛擊,祁連怪叟閔連-卻似不敢輕攖兇鋒,一連三次移步閃躲。樹上藏身窺探的荊芸和奚沅兩人,卻代他暗暗擔心。因為二人均已看出,毒掌屍魔米天良心懷叵測,想把閔連-慢慢逼向自己事先繫有青色毒蛇的那株橫枝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