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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本是同根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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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宮中所有通道,不可讓任何人出宮。」

我和齊放都一愣,撒魯爾遇刺,怎麼會這樣巧呢?

然後我感到一絲很輕的震動,我看向黑暗中的齊放,齊放也是一臉微訝,地面開始了巨烈的震動,只聽有宮人們恐懼的尖叫聲傳來:「騰格里發怒了,地女神發怒,地動了,地動了,我遠遠望去,卻見。」

齊放護住我的頭:「主子,小心,地動了。」

地震!?怎麼這麼巧,地怎麼會震了?

不對,這個地震的震中好像就在我和小放的腳底下?地面忽然裂開一個口子,我和小放猛地掉了下去。

我在一片火光中醒了過來,我睜開了眼睛,頭痛得厲害,卻見齊放亮了一個火摺子照在我的腦門邊,我□著爬起來,只覺得天旋地轉。

「主子沒事吧?」齊放一點事也沒有的酷著一張臉問道,替我用袖子撫幹了額頭一點點小擦傷。

我捧著額頭,看了看四周,卻見我身在一個幽暗的石庫中,四周全是堅硬的石壁,我摸摸四周,抬頭卻是倒吸口冷氣,原來我們已經離頂上二三米遠,我們在狹窄的空間中,。

「主子,我等恐是無意間進入了地道。」齊放冷靜地說著,「剛才的地動找開樹母神下的地道,恐是皇家建造用來發生政變戰爭時避難之所,這棵樹母神我平時夜探時經常細看,並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按理說實屬偶然,可是主子你看這個地道路面如此平整,牆壁光滑,可見常有人前來走動,這裡附近的機關,這個地動來得未免巧些。」

齊放師從金谷真人,精通奇門遁甲,以前在江南家裡全是他佈置的守衛和風水擺設。

他一邊說了一大堆,一邊不停來回走動,東拍西捏,似乎在找機關,然後他發現了一塊磚特別光滑,然後他似口中唸唸有詞默唸方位,只聽哄隆隆地輕響,眼前的牆壁消失了,出現的是一條幽暗的通道。

小放又拿出了一支火摺子,待燃著了,使勁扔下去,卻聽下面鐵箭尖利地呼嘯而過,然後火折被射成了無數的火星,飄散在空中,齊放鎮靜道:「看來那個引我和主子見的人很可能是想我等有這火折的下場。」

「現在我們只能進入這個暗道,從另一個出口才能出去,」齊放嚴肅地說道:「請主子跟隨放,千萬不要離一步之遙。」

我點著頭,跟著齊放進入了黑暗的世界,

那個通道很長很長,走了幾步來到一處豁然開朗處,出現了三岔路口,齊放琢磨一陣,說道:「整個弓月宮以北斗七星的位置,建了七個最大的宮殿,春夏秋冬四宮加上撒魯爾的神思宮,金玫玫瑰園,和禁宮,那禁宮原名赤焰宮,據說為曾有一位皇帝被魔物傷,巫師將魔物鎮在太液池中,那池水也化為魔池,故而無人再居住,金玫瑰園在附近,樹母神又是金玫瑰園的中心,一般宮庭地道是為了皇帝后妃接見秘密客人,這七大宮殿理應互相有地道相聯,我們現在應該在的正底下,這左中右三個通道其中應該通向夏宮,冬宮還有神思宮,我覺得應該還是從中間的。」

我們走入中間的地道,進入一段昏黃的通道,幽綠似鬼火的燭火放著誘惑的光芒,通道兩側和頂壁皆是五彩的壁畫,畫中人有男有女,衣著華麗繁複,神情高貴不凡,男的頭戴阿史那族徽的金冠,整個壁畫有些地方被風化了,面目有些不清,可見年代久遠以極。

我一路上不停步地看下來,慢慢地我發現這整個石壁中無論畫中人場景,穿著不停地變化,但是主角永遠只是這一男一女,畫中描述著他們倆怎麼在河邊相識,然後到結婚,婚禮上新娘坐在一隻神獸,長身尖齒,卻很像在原油池襲擊我的那隻怪獸,新娘的頭上綴著數朵西番蓮。

我打了一哆索,堅持一幅幅地看下去,到最後一幅巨幅肖像畫時,我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畫中男子樣貌是突厥人,長相帶著明顯的阿史那家男人的特徵,英挺俊美,陽剛霸氣,然而他的眼睛褐色的,偉岸的身形坐在香妃塌上,膝邊趴坐著一箇中原女子,細眉長目,風情綽約,卻有著一雙酒眸,微帶憂鬱,目視前方,身著後宮朝服,我看落款用古代突厥文寫著,阿史那畢咄魯與從嘉皇妃永不分離。

阿史那畢咄魯正是阿史那家的先祖,統一了突厥各部,建立了赫赫戰功,威名遠揚。

至於叫從嘉的女子,加上我這幾個月研究了突厥的史書,好像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從嘉的名字,可能是因為血統問題,最終沒有成為突厥的皇后,因而她的芳名也在歷史的洪流中消失了吧。

依稀記得突厥正史裡面的開國皇帝,畢咄魯都是以酒眸紅髮的形象流傳,可是這裡卻是褐發褐瞳?既然後世歷代都是酒瞳,很有可能是這個叫從嘉的后妃,她的子孫最後成了下一任突厥皇帝,為了遮掩血統上的尷尬,便篡改了歷史!

然而似乎無論後世怎麼改變史書,歷史永遠是歷史,這個君王還是以自己狂熱的戀愛來證實了這一段真愛,自古以來,無論哪個時代,哪個國家,能同君王進入同一幅畫像是何等的榮寵,因為這將意味她或是他將會跟著君王流傳於後世,尤其是對於一個異族女子,畫在紙上的畫如果保護得不好,不會長久,可是滿洞的壁畫,卻可以千年之久,可見這個阿史那畢咄魯對這個叫從嘉的愛妃寵愛至深,我再仔細一看,不由一怔,這個女子居然同紫棲山莊裡的暗宮壁畫上的飛天笛舞中的女飛天有八分神似。

西番蓮!紅眼睛的中原女人!還有飛天笛舞中的女飛天!這些事情有什麼聯絡嗎?

疑竇叢叢中,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用手去觸控那個紅瞳女子的面容,輕著,也不知道我碰到了什麼,忽然那個紅瞳女子的眼睛猛然翻成了淡黃色,我嚇得摔在地上,齊放跑過來,混身戒備地看著那幅巨型壁畫,什麼也沒有發生,那個叫從嘉的女人靜默而森然地看著我們,然後有輕輕的話語傳出,我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齊放卻走過去看了看,不久對我微笑著招招手,我放大膽疑惑地爬起來,湊上前去,這才發現,原來從嘉的眼睛竟然是一對監視孔,那淡黃的光正是從另一側宮牆內透過她的眼眶射過來的。

我們屏息靜氣,卻見室內富貴逼人,紅綃羅帳,千重萬丈,綴滿了珍珠鑽石,綺麗地讓人臉紅心跳,一旁守著一個光頭青年,是那個見過一面的太監總管,阿史那家的依明。

有人匆匆地進來報了一聲,依明便輕輕地對帳內說了一句,一個女子從帳中爬了出來,膚白如雪,豐,正是阿史那古麗雅,我心中一動,自古女帝后宮亦有面首三千,想必帳中便是阿史那古麗雅的情人了。

兩個侍女前來為她更衣,依明便俯在她的耳邊輕聲耳語一番,她的臉色變了。

「出了什麼事?」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激情後的餘味,阿史那古麗雅看了一眼依明,依明立刻走了下去

我一愣,哎!這不是那個冷心冷情的果爾仁嗎?帳簾微動,果爾仁也就裹著單紗帛,走了出來,疑惑地看著女太皇。

「剛剛在,你的好女兒那裡,遇到刺客了。」女太皇冷冷地看著果爾仁開口道。

「陛下可曾受傷,」果爾仁皺眉道:「可曾抓到刺客?」

「只餘一名只盡了,只是在這個刺客的兵刃上帶著劇毒,那毒竟是你們火拔家請來的奇人異士所配的熒蟻毒。」

女太皇的眼神如利箭果爾仁,果爾仁愣在哪裡,臉上有著受傷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艱難道:「古麗雅,你以為是我派人去刺殺陛下」

女太皇猛地打斷了他,大聲地喝斥道:「大膽果爾仁,你竟敢呼我的名諱!還不跪下。」

果爾仁心碎以極,憤然道:「果爾仁自問忠心為主,何錯之有,就算果爾仁心存不詭,斷不會如此愚蠢,自身在皇宮要地與女太皇共度良宵,轉頭卻派人刺殺陛下,還會讓刺客留下痕跡,壞我大事。」

「那你且說說,你們家的秘毒,怎麼會流傳出來?」

「果爾仁現在身無寸縷,容陛下讓臣著裝完畢,好去追查此事。」

女太皇猛然從帳中精光四射的短刀,對著果爾仁道:「還請葉護大人在冬宮陪朕坐一會兒,好讓我去派死士查探此事。」

果爾仁的喉間頂著冰冷的利刃,面上一片悽苦:「女主陛下,老臣為女主陛下奔走半生,為何女主陛下如此不信老臣?」

「為什麼?」女太皇冷冷笑道:「因為現在你的女兒現在拼命在撒魯爾耳邊吹著枕邊風,要對我實行宮柬,怪我退位後卻不給撒魯爾實權,而你一到弓月城就反對迎立佛教為國教,果爾仁,你的心現在變了。」

「那麼女主陛下剛才在我的懷中流的淚,那快樂的笑容都是假的嗎?」果爾仁慘然一笑:「我以為我這半生痴心,終是感動了陛下,終是能讓女主陛下為我微笑,原來一切全是假的。」

他痛苦地看著她,電光火石之間,果爾仁早已出手擊向女太皇的腕間,輕輕一扭,那柄寶刃到了果爾仁的手中,改為頂著女太皇的喉間。

女太皇轉瞬平靜,高貴依舊,酒瞳望著果爾仁冷笑道:「火拔家現在是第一大族,眼看是要蓋過我阿史那家,如今,我人在你手上,請葉護快快動手吧,不過你休想讓我寫廢立撒魯爾的詔書,莫要逼人太甚。」

果爾仁越聽手越抖,臉上痛苦得扭屈了起來,猛然一甩短刀,大聲說道:「究竟是誰逼人太甚,你背棄了我們的誓言,移情愛上那個該死的原清江,我都沒有過半點背叛之心,」果爾仁那張冷酷的臉開始激動了起來,「人人都說我是阿史那古麗雅□的一條狗,可你卻說我要害你的兒子,還要說我要對你實行宮柬?古麗雅,你逼人太甚了。」

果爾仁淒滄道:「為了你,我這一生沒有取過一個女子,我何時享受過天倫之樂,為了你,我去照顧你和原青江的寶貝兒子,作了原青江的奴隸整整七年,為了你,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笑話我,真得變成了你的一條狗,不停替你平定不服你統治的部落,而放棄了一個男人的雄心去開疆闢土,可是我這麼多年的犧牲得到了什麼,沒有你的詔令,我甚至不能進入弓月城來看你,為了太皇黨的那些膽小鬼的疑心,我甚至不准我的部族將牲畜趕到弓月城附近放牧,你現在還要懷疑我來害可汗,他是你和原青江的兒子,可是我是看著他從小長大的,難道在我的心裡就不是我的兒子了嗎?果真如此,我在原家這幾年我要反了阿史那家,易如反掌,古麗雅,古麗雅,」果爾仁口中深深喚著女太皇的名字,熱淚縱橫:「你難道真要刨開果爾仁的心來看看他對你的一片真心麼?罷了,果爾仁就在這裡,你一刀捅死我吧,讓我去陪伴先帝,莫要再見到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

女帝漸漸平靜了下來,憤怒地雙眉也掛了下來,從身後抱住了果爾仁。

我聽了不覺動容,一個女人有這樣一個男人愛她愛得死去活來,這一輩子實在不算是白活啊!

「對不起,果爾,」女太皇卻忽地在果爾仁面前放聲痛哭起來,「也許我年青時的確迷戀過英俊跋扈的原青江,可是歲月讓我變得成熟,你在日夜思念著我,難道我就不會懂那種相思之苦嗎?」

她抱著果爾仁,美麗的眼睛開始發著愛情的光芒:「你是我最強的部族,不入弓月城是不讓其他部族有機會來指責你,稱機削落我們的力量,果爾仁,我理解你為何要當眾反對我推奉佛教,可是自先帝起,草原部眾紛爭不休,摩尼亞赫橫徵暴斂,民不聊生,撒魯爾繼位以來,又窮兵黜武,一統東西突厥,果爾,百姓該休息了。」

她輕輕靠在他的前,流淚道:「你我分離了這麼多年,人生有多少個七年啊,果爾,不要再離開我了,那些人要說就說吧,陪著我,不要再離我而去,我最近老是作惡夢,摩尼亞赫那噁心的樣子總在我眼前出現,果爾,我的心裡怕極了,我想我老了,就陪著我過幾天太平日子吧。」

「胡說,你不會老,你永遠是我心中最漂亮的古麗雅,草原上最美麗偉大的女神,」果爾仁深情的話語漸漸輕了下去,淹沒在對情人的呢喃中。

兩個的人影又回到紅綃紗帳中,緊在一起,我依稀聽到阿史那古麗雅著說道:「果爾,我想為你生個孩子。」

我轉開視線,避開這限制級的畫面,正對上齊放疑惑的臉,我暗中乾咳了一下,肅著一張臉轉過頭去再看,眼前卻是兩隻幽幽的紅眼珠,咦?什麼時候暗門關上了,莫非還是自動的。

我再摸了一陣,忽然觸動某個機關,我和齊放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又猛然往下墜,我們跌入一個黑暗中,卻見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漆黑,我幽幽醒來,卻見身在烏黑的地宮裡,眼前一片綠光,齊放反趴在旁邊,手臂上流著血,我儘量慢慢地爬起來,只覺混身像是散了架似的,我搖了搖齊放,齊放皺著眉頭地睜開了眼睛。

「小放可好?」我緊張地問了一起,卻見齊放立刻穩穩地答道:「主子放心,不過是皮外傷。」

他也站了起來,我掏出絹子,給他簡單包紮起來,我們四周張望,身邊是一條細細黑黑的地下河,前方有淡淡的綠光閃耀,我們決定往亮光處前進,走往前行,那地下河中漸漸漂出刺鼻而熟悉的氣味來,我沿途用手指沾了沾那細細黑黑的地下小河,果然是原油,越往前行,那溪流越稠,我心中疑惑起來,看來我們所去之處有著豐富的原油礦藏,也許古人並不知道如何真正地利用未來的流動黃金,但是石油易燃這個道理顯然是明白的,為何要將宮月城和這個地下宮殿建在易燃之地?

莫非是宮殿的設計人和建築者在開工後才發現這地下有原油的?難道還會是古代的一件豆腐渣工程?

難道是怕統治者一怒之下遷怒於所有的工作,便硬著頭皮建下去,便使用迴圈池的這種方法,抒緩油噴,較溫和地引出石油?

又或者是這個宮殿裡如同西安紫棲山莊下的暗宮一般,埋藏著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那個關乎到朝代更替,血流成河的秘密,於是統治者便利用這個油礦作了第二手準備,如果有突發狀況,無論是出於封建統治貴族的佔有心態,還是要把那個秘密永遠埋在地底下的目的,他們寧可引火燒光整個弓月宮,也不讓任何人佔有。

綠光越近,陰森的腐臭鬱濃,閃閃的綠火星森然地飄了過來,齊放看了一會,對我低聲說道:「這是鬼火,主子小心,不要沾了不吉利的東西。」

古人稱磷火為鬼火,卻是並不過分,這幾年我走南創北,亂世墳場林立,荒山野地,何處不是屍骨遍地,磷火遍野。

地面的顏色開始變了,變得赤黑,似是血跡凝固,空氣中的原油腥臭也混著令人作嘔的血腥。

一個轉彎,走到盡頭,溪流化成一個黝黑的深潭,我和齊放站在那裡,兩個人再也說不出話來,我忍不住彎下腰,乾嘔了起來。

卻見層層疊疊的屍骨堆積成一座座小丘,正對著我們的是最大的屍骨山丘,磷火冷冷地圍繞在我們周圍,我混身發著顫,不停地往後退,手中觸及一片,驚回頭,一株紫色西番蓮,正如我腦海中可怕的夢魘。

然而,這株西番蓮的竟然紫紅相間,中央長長地數枝鮮紅滴血的,我下意識的抬頭,卻見烏黑的洞頂爬滿了這種怪異的紫紅相拼的西番蓮花,那最大的屍骨山丘頂上斜坐著一具穿著宮人衣服的屍,無力地頂著皮腐爛貽盡的骷髏頭,那骷髏的嘴裡進進出出地爬著的根,而那深深的眼眶中頂著一朵碩大無比的西番蓮花,映著周圍的鬼火幽幽地看著我們。

齊放的臉色也有些發白,這時,身後傳來叭答叭答的腳步聲,齊放打著我躲到一具屍骸後面,我拿手捂著鼻子,黑暗中從遠處慢慢飄來兩點血紅,一個的輪廓出現在森然飄蕩的鬼火中,同我在禁地見到過的那種怪獸相似,但是比我上次見到的小一些,顏色更淡一些,好像是一隻糼獸,他的血色眼珠在在眼眶裡冷冷地轉了兩轉,狐疑地嗅了咋,然後目不斜視地在我們面前走過,我注意到它走路的樣子有些奇怪,嘴巴里好像咬著東西,可能那東西的型超過了它,所以走一步,停兩步,來到鬼火聚集處,卻見它的嘴裡咬著一條人腿,倒拖著一人,地上曳著長長的頭髮,沾滿了油汙和血汙,隱隱看出那燦爛的金黃色。

那是個女人,她的臉痛苦著,沒有沾染著油汙和血點的部分蒼白如鬼,一雙慘淡的藍眼睛被咬掉了一隻,另一隻無神地看著我,正是拉都伊。

我們的心臟收縮起來,忽然我們前面的骨頭毫無預兆地倒了下來,一下子驚動了怪獸。

怪物立刻甩掉嘴裡的拉都伊,大吼一聲向我衝了過來,齊放前去迎戰,我趕過去檢查她的傷勢,撕下布條,給她腿上粗粗包紮,糟糕!她腿上的大動脈被咬破了,血流不止。

齊放越戰越勇,輕峰劍削下那怪物的右腳,小怪獸痛叫得刺激著我們的耳膜,然後化作哀鳴,好像是在求救,那聲音便引來了另一陣咆哮,前方的通道里又亮著兩點殷紅,一隻通烏黑的大怪獸對我們嘶吼著,他的脅下有傷,正是在油汙池中裘擊我的大怪物,小怪物委屈地爬到大怪獸那裡向他碰著腦袋,似是訴苦,那隻大怪物朝我的方向嗅了嗅,然後憤怒地衝向我,中途的齊放的劍被一下子撞飛了,我右手微動,向他放了長相守,大怪獸一閃,暗箭落了空,長相守快要射光了,我反身向屍骨山上跑,情急之下,拿起骷髏頭亂扔,竟然給我摸到一把箭袋和弓箭,我施輕功,躍上最高的屍骨山上,張弓開射,大怪獸頭部中了一箭,但是他的皮很厚,箭頭無力地蹭了一下,反彈到牆壁上,微有火星,大怪物卻嚇得跳了起來,退後一步。

這個火星也如電光火石一般,點亮了我的內心,對啊,這個怪物既是在油汙里長大,應該是明白火光能要了他的命。可我和齊放身邊都沒有任何火摺子了,我又怕火星一大,會釀成大火,造成大爆炸。

二人二獸僵持之際,不知哪裡的洞壁毫無預兆地開了,一個栗發青年闖了進來,竟然是阿米爾。

他快步走了進來,看也不看我們,立時同時向小怪物身出帶著火星的五支利箭,小怪物在悽慘的叫喚中焚燒起來,大怪物悲鳴著逃開了。

阿米爾完全無視於坐在人骨山上大口喘氣的我們,只是跌跌撞撞地奔向拉都伊,他的眼中帶著崩潰,連點拉都伊的止血道,雙手顫抖地扶起了她滿是血汙的臉,苯拙地用袖子擦著滿臉的血汙,露出那漂亮的臉蛋。

他輕喚著她的名字,淚水滴她的額上,她緩緩地睜開了美麗的藍眼睛,艱難地綻出一絲微笑:「阿米爾,你終於來了。」

「是我,對不起,拉都伊,哥哥來晚了。」

我愣住了,阿米爾是拉都伊的哥哥!

「好妹妹,哥哥馬上就帶你離開弓月宮,回葛洛羅大草原,回我們的家去,在那裡再也沒有人會傷害你了。」

「不,」拉都伊的眼角流出了大顆大顆的淚珠,「不,我不去,我要留下來陪著陛下,我要為陛下生下狼神之子」

我霍地一下子衝了下來,不可置信地說道:「拉都伊,你的孩子是撒魯爾的?」

拉者伊微微瞥了一眼,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你身上有毒,是永遠不可能為陛下生下狼神之子的。」

齊放看了她一眼,替拉都伊把了一會脈,轉頭對阿米爾嘆了一口氣,輕輕搖了一搖頭,阿米爾淚如泉湧,只是擁緊拉都伊。

然後拉都伊卻對著阿米爾綻出一絲天真的笑意,「我已經懷上了陛下的孩子,哥哥,我吃了兩神果,我一定會生下男孩的,」她微喘著,臉色微微泛紅,想是迴光返照,興奮道:「到時,火拔家的人就不能再歁侮我們葛洛羅家了。」

「陛下說我很美,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時候很幸福,哥哥,連大妃娘娘都妒嫉了,所以她要派香侍官把我推到黑池子裡,讓魔鬼吃我,可是我不怕,我一點也不怕,只要一想到陛下,我就很幸福,一點也不怕。」

「好,我的拉都伊妹妹是最勇敢的。」阿米爾顫聲對她笑著,拉都伊滿面幸福的笑容,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口中連連串吐著血,阿米爾還想再對拉都伊說著什麼,然後那琉璃般的藍眼珠卻望著阿米爾吐出了最後一口呼吸。

我對於拉都伊兄妹並沒有強烈的好感,如同他們不喜歡我一樣,然後那少女情懷和做一個母親的心情,我焉能不懂,而造成她悲劇的卻是八年未見的碧瑩。

八年,這八年發生了什麼?看來我所認識的碧瑩也死了,被這後宮,這沒有硝煙的戰場裡殺死了,八年的離亂造就了一個君莫問大老闆,而八年的後宮生活,各個后妃身後所代表的各個政治派別之間的殘酷鬥爭,錘練出一個更為冷酷的熱伊汗古麗大妃。

阿米爾緊抱著拉都伊,滿眼寫著震驚,淚如泉湧間,一頭扎到妹妹的懷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雙肩劇烈地,我和齊放在旁邊暗中嘆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默默地坐在這對可憐的兄妹對面。

過了一會兒,阿米爾抱起拉都伊的屍首,滿臉淒慘,沉聲道:「跟我來。」

我們跟在阿米爾身後,他看來對地宮很熟悉。我們暗中記下了他所走的路線,出了那個宮殿,混著原油的地下河又開始變細,回到溪流,緩緩跟著我們。

幾個轉灣後,又來到一個三叉口,阿米用腳踢開一處機關,出現一層階梯,我們走了上去,一開啟頂門,我們竟是在那個禁宮裡,果然這裡是暗道的一個出口,我思忖著,看來那天,撒魯爾正是從這個暗門回去了,那這個地宮究竟有多少出口?

回頭看向金玫瑰園的方向,心中又不禁詫異,我們走了這麼遠?

夜霧迷濛中,他轉過身來,對著我們用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道:「木姑娘,謝謝你讓我見到了拉都伊最後一面,作為報答,這塊令牌,你拿著,」他向我扔出一塊鐵牌,「突厥將有大變,木姑娘還同你的長隨快快離開這裡吧。」

我接過令牌:「是你引我和小放入秘道的嗎?」

他搖搖頭:「香芹半夜提出拉都伊,我便心知不好,只是忙著入地宮救人,許是地動無意間開啟了秘道,又許是那人想要你們倆遭遇拉都伊同樣的命運。」

「我本想帶拉都伊遠走高飛,不想還是逃不開血雨腥風,木姑娘,多保重吧。」阿米爾嚥氣吞聲,心意沉沉地背聲而去。

這是自我認識阿米爾以來,他第一次對我如此客氣,然後此時的我看著他的背影,只是輕喊一聲:「你也多保重是。」

他回過頭來,黑暗籠罩著他和他懷中可憐的女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欲言又止,終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齊放拿走了我的令牌,讓我先回去,以免打草驚蛇,他會想辦法安排暗人,接我和卓朗朵姆出去。

我回到,那個假人還在,七夕也睡意朦朧地跑過來著我的手,我暗舒一口氣,剛要躺下,枕心裡好像又有東西,疑惑地伸手一掏,卻見是一株紅紫相間的西番蓮。

我的手一顫,那朵西番蓮飄然落到地上,詭異地仰望著我,盛開的花辮好像是對我裂開了一絲大大的嘲笑。

我一夜噩惡,在第二日的鳥鳴聲中醒了過來,阿黑娜進來伺候我梳妝,看著梳妝鏡裡頂著兩隻腫眼睛的我說道:「夫人,昨夜有人行刺可汗,稱機把那個偷吃樹母神的拉都伊給帶走了。」

「你如何知道拉都伊跟刺客走了?」

「宮中侍官這麼說的,昨夜審訊拉都伊時發現她已經懷了孩子,有侍官看到那個刺客的餘黨把她帶走了。」

突厥皇宮防守了得,如何讓一個刺客進來帶走個活生生的人來?這種謊言也只是遮掩殘害拉都伊的事實。

想起昨夜那支西番蓮,心想,看來那個引我和齊放入地道的人已經知道我們活著並接了頭,這是在對我的一種警告,警告我不能輕舉妄動,他在暗中看著我們。

阿黑娜想幫我梳個髻子,我心情煩燥,不想老坐在鏡子前,就對她說:「不用怎麼梳了,幫我辮個辮子就成了。」

沒想到阿黑娜卻點頭讚道:「夫人說得對,漢人有一句話,清水出芙蓉,宮裡的女人一心濃妝豔抹取悅可汗,卻不知剛剛盛開的帶露玫瑰才最是惹人喜愛。」

我正木然地看著她興高彩烈地辮著我的頭髮,有侍女進來稟報說大妃娘娘請夫人前去金玫瑰園飲葡你酒。

我一聽葡你酒就是一個哆嗦。

「最近大妃娘娘心情不是很好,」阿黑娜有點緊張:「拉都伊又剛剛失蹤,這不是個吉利的兆頭,夫人還是先稱病不要去了吧。」

昨夜拉都伊臨死前蒼白的臉閃在我的腦海中,碧瑩也會這樣對我嗎?

「有些東西總要面對,」我自嘲地對著鏡中的我一笑,對阿黑娜笑道:「你送我去吧,聽說大妃有一半的漢人血統,指不定我們相交甚歡呢?」

阿黑娜拗不過我,幫我換了件石榴色紗裙,上撒魯爾賞下的和田玉鑲紅寶石步搖,帶著黃瑪瑙玉鐲,送我去玉濉殿。

玉濉殿的燕子樓是撒魯爾破例為大妃賞月建造的,除了撒魯爾神思宮中的觀星殿,燕子樓便是整個弓月宮裡最高的建築,甚至超過了女太皇的鳳台樓,俱說太皇陛下大為不滿,為此同撒魯爾大吵了一架。

照例穿過金玫瑰園,這一日正是風和日麗,鳥語花香,我微一抬頭遠遠地看到燕子樓上的一個倩影扶著迴廊看我,進入玉濉殿,過了一個簷下,我再抬頭時,廊上佳人已無蹤影。

來到內殿,卻見處處閃著珠寶古玩的光輝,富麗中透著無與倫比的貴氣,牆上懸著一幅百鳥朝鳳圖,圖中的吉鳥鳳凰沒有像傳說中地臥在梧桐樹上,而是傲然蹲在一株的玫瑰花枝上,我認得那是她的繡跡,一針一線,粉瓣絲繡,靈動思巧,花若盛開,鳳猶翩翩。

那年臘月,宋明磊練武時冬衣袖口勾了個口子,拿來請在床上的她給縫補縫補。

那夜外面大雪翻飛,德馨居里燃著不怎麼好的炭,也沒有足夠的燈油打燈,我最怕她累著,死活不讓她晚上縫,硬逼著她睡覺,可是半夜醒來,她還是在一燈如豆下認認真真地縫著那件粗布冬衣,在袖口那裡繡了一朵精緻的玫瑰,比紅樓夢裡的晴雯還晴雯,累了一整夜後,又發了高燒,我罵了她半天,可是她卻幸福地看著那冬衣,痴痴道:「二哥穿上一定好看。」

於是,第二天我踏著厚厚的大雪,給宋明磊送去那件冬衣,特別給他看那朵玫瑰,卻發現他並沒有如碧瑩滿心希望地那樣開心,甚至沒有穿在身上,我氣著問他為什麼不穿,他淡淡說袖口的花紋太女氣,穿出去讓人以為是斷袖,然後他硬塞給我讓我給碧瑩拿去改改,我憤憤地奪了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又想,碧瑩看了,氣傷心是小事,主要是怕這個丫頭肯定還會頂著高燒再給他宋明磊半夜挑燈去改,反正任何事只要同宋明磊沾上邊的,這丫頭就會犯瘋魔,還不如我拿去自個兒拿去她改改吧,於是我躲到于飛燕的東營,當著于飛燕和錦繡的面把個沒有良心的宋明磊罵了半天,那時的錦繡還哧笑我那麼多心幹什麼,純屬吃力不討好,于飛燕只是老好人地給我遞上茶水,坐在我旁邊看我一個人發彪,不敢嘴,我後來在那裡把玫瑰花改成了一隻snoopdog,心中暗罵他還不snoonpdog,純一個狼心狗肺,于飛燕看了卻愛不釋手,連說要問把這件冬衣給換過來,錦繡也說這個花樣特別,我的心情才好一些,然後又給宋明磊送去,他還是在老地方等我,雲淡風清,好像知道我會如他所料,改完乖乖送來,我冷著臉往他懷裡一塞,咬牙切齒道:「我告訴你,碧瑩雖替你改了,心裡可生氣了,所以從此以後你可不準在她面前穿上這件冬衣。」

宋明磊那時凝注著那snoopdog半天,我自然心虛地在雪地裡不停蹦來蹦去地取暖,雙手。

半晌他卻綻出一絲暖暖的笑意,把自已的手套脫下來,掛在我的脖子上,一邊替我哈著氣雙手,清澈的雙瞳晶晶亮:「你且放心,我一定好好藏著。誰也不給。」

當時的我有點發毛地想,這小子怎麼搞得跟海誓山盟似的,又氣他這樣不珍惜碧瑩的心血,只是冷哼一聲,從他的手裡手來,傲然一甩辮子,仰頭就走,走了很遠,又忍不住悄悄回頭,卻見皚皚大雪中的少年,頭上身上沾滿了落下的白雪,凍得臉都青了,卻還是維持著老樣子,手捧著那件冬衣遠遠地含笑看我。

宋明磊再沒有穿那件厚冬衣,只是掛著件老羊皮坎肩,凍得鼻子通紅也面不改色,碧瑩自然每次都心疼地問那麼冷的冬天,為什麼不穿上她為他縫補的冬衣,我沒敢看宋明磊,只聽他淡淡淺笑:「最近武功有小進,只當練耐力,不穿也無妨。」

碧瑩眼淚汪汪地,好像受凍的人是她,我也後悔了,心想還是去找宋明磊說幾句軟話,讓他穿上吧,別這樣受罪了,可惜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身上卻多了一件原非煙相贈的雪狸冬襖,無論他走到哪裡,總能接到人們向他投來的豔羨和嫉妒的目光,然後他到我們這裡來的機會越來越少,碧瑩的目光也越來越暗淡。

我在心中輕嘆著,明晃晃地水晶珠簾旁倩影微動,清脆地好似一曲天賴,我轉身,碧瑩的描繪精緻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我緩緩地下跪,要給她行禮,她小走幾步過來,扶起了我,讓我有點驚訝:「木槿,你快起來。」

我抬頭看她,她看著我,眼角有淚流出,顫聲說道:「木槿,是我碧瑩啊!」

我狐疑地看著她,輕輕笑了:「民女君莫問見過大妃娘娘。」

仍是不顧她,慢慢跪了下去。

西洋擺鐘鐺鐺地響個不停,此時是上午十點,我淡淡地看著地面,腦中想著的卻是拉都伊死時說的話。

只聽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離我遠一些坐定:「夫人請起。」

我中規中矩地站了起來,她讓我在她身邊坐下,她拉著我的手,我看著她身後的香芹。

「你被我昨天嚇著了吧,」她低低說道,看了一眼闈郟?Φ潰骸澳鵑缺鶓攏?闈巰衷謔俏業拿妹昧耍?皇俏頤塹牡腥肆恕!?

「香芹,你先下去一會,幫我守著。」她說了一句,香芹似乎想說什麼,但看看碧瑩的臉色,終是黯淡了目光,低頭諾了聲,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我們倆了,鐘擺答答地響個不停,我的手被她抓著有點出汗了,微微想來,她才慢慢地放了手,但也不說話,只是一徑看我,而我卻只是看著那幅百鳥朝鳳圖,垂目問道:「不知大妃娘娘如民女前來,有何吩咐。」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她低低問道。

我抬眼看她,她的眼睛用炭筆向眼角斜飛畫著,顧盼生姿,我澀澀地笑著:「多謝大妃問候,莫問這幾年過得很好。」

我指著那幅圖說道:「這幅織品是大妃娘娘繡得吧,那底上的絲緞是民女上次送給陛下的樣品,民女記得陛下說有一個愛妻最愛刺繡,想來是說娘娘。」

她美麗的臉紅了,空氣也有些侷促,過了一會,她笑著說道:「聽說你有了一個女兒,今年八歲了吧。」

提起夕顏,我不由得露出一絲無奈的微笑,點了一下頭:「夕顏是個調皮鬼,帶她可煩著哪。」

我長嘆一聲,心想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她,我想她想得心都疼了。

「我的兒子木尹今年六歲,是大突厥的太子了,」碧瑩接著說道,似乎對孩子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不再逼著我認親,她微微笑了,「女兒阿紛五歲,很害羞,不像木尹,整一個小淘氣,跟他的父親一模一樣。」

她的面上滿是眼中閃著為人母的驕傲,我看了看他微籠的小腹,想著昨夜有一個母親死在地宮的怪獸嘴中,微笑道:「幾個月了?」

她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有些傷感地說道:「四個月了吧。」

她描繪精緻的眼中慢慢蓄滿淚水,我一怔,她忽地伸出青蔥玉手,抓住了我的貼到肚上,哽咽道:「木槿,你恨我吧!」

我的眼睛也溼了起來,仍是勉強笑道:「大妃娘娘說的,莫問不懂,一點也不明白,」我淡淡道:「不過,我以前一直以為我的結義三姐死在戈壁沙漠。」

她淚眼朦朧地看著我,我笑笑:「好在她活了下來,我的朋友也活了下來,」我看著她有些迷離的眼,笑道:「這樣多好,他們倆他們倆活了下來,這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碧瑩卻忽然哭了出來:「你不要這樣說,你其實心裡是恨我的吧,你要罵就罵我吧,我心裡一直想著你暴屍荒野,而我卻享盡榮華,搶了你最愛的可汗。」

「大妃娘娘,」我的眼淚也湧了出來,很想同她擁抱,還像小時候那樣,大聲罵她幾句,然後兩個人抱起來流一缸子的眼淚,可是昨夜的噩夢,還有樹母神下的她的眼淚

我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以前的碧瑩雖然心高氣傲,卻不愛在人前哭,哪怕在我面前,受了委屈也總是捂著被子偷偷落淚,老被我把她給硬揪出來,心疼地勸個半天,可是現在的她幾乎有一半時間都在人前流淚。

那種流淚不再是病美人似的,青黃不接的那種孱弱,而是讓人墨客們為之吟詠於世的一種美,稱之為梨花帶雨,然後卻更似乎是一種外表的偽裝,如同鱷魚的眼淚。

也許這個亂世,這個後宮,只要活下去,就必須要改變,如同我變成了更荒謬的君莫問。

這時一個軟軟的聲音傳來:「阿娜,阿紛想去找哥哥玩。」

我們回過頭去,卻見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孩,咬著指頭站在門口,香芹和幾個侍女站在她後面,狀似恭敬。

小女孩也就三四歲的樣子,手裡抱著一個略顯破舊的娃娃,娃娃的腦袋後面掛著一個大辮子,正是非珏送我的花姑子。

我的目光停注在那個花姑子身上,心上不停地發疼,碧瑩有些尷尬地咳了一下,輕輕一招手,小女孩就蹬蹬蹬地跑過來撲進碧瑩的懷抱,仰起紅撲撲的小臉蛋親了她一口,碧瑩溫柔地看著她笑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夕顏還有希望小學的學生們,心裡暮地一酸,碧瑩把小女孩轉過來:「來,叫姨媽。」

小女孩把小小的指頭放在嘴裡咬著,兩隻大眼睛撲扇扇地看著我,紅著臉半天沒有說話,碧瑩在旁邊不停地輕聲哄著,阿紛的臉越來越紅,最後把小腦袋躲進碧瑩的懷裡,時不時地又伸出來,偷偷看我,把我和碧瑩都逗樂了。

「什麼事如此好笑啊?」一個低啞的聲音傳來,我們還未回頭,阿紛快樂地掙扎著小身子,用細軟的聲音叫著:「阿塔。」

阿粉掙脫了碧瑩,搖搖晃晃地跑到一個健壯的身影下,滿面歡樂地抱住撒魯爾的,仰頭嗲嗲地叫著:「阿塔,阿塔。」

撒魯爾的身後跟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錦衣長袍,髮辮細結,酒瞳似火,一邊同碧瑩行著禮,喚著阿娜吉祥,一邊卻歪著腦袋細細打量著我,乃是突厥太子木尹。

撒魯爾一把抱起了阿紛,用突厥語說道:「今天怎麼不來找阿塔。」

小女孩用突厥語依依呀呀地回了半天,好像在說剛剛去看老貓生小貓什麼的,然後指著碧瑩腳下那隻正在打哈欠的四蹄帶雪名種貓,說著那是小貓的阿塔,小貓的阿塔眨著杏黃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阿紛公主,在那裡喵唔一叫。

撒魯爾的眼中閃著寵溺,笑呵呵地聽著小女孩有些顛三倒四地敘述,一點也沒有厭煩的意思。

女兒總是父親的小綿襖,我家夕顏五六歲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過比起這位阿紛公主,卻是從來不知道害羞為何物,她可以從早動到晚,一刻也不停,就算夜裡歇下,也會深更半夜從夢中大聲呼喝,精力超級旺盛,連段月容也歎為觀止。

如果她高興或是喜歡你,第一面就會狠狠親你一口,然後就跟個跟屁蟲似得貼著你不放,直到她累了為止;若是她討厭你,或是生氣了,就會想盡辦法擺脫你,實在擺脫不了,就故意要你抱,然後在你身上撒泡尿,或是冷不丁地咬你一口,每次被我逮到她使壞,我就擰著她的耳朵罵她: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偏就跟只草狗似的撒潑?

那時小丫頭只顧哇哇大哭,段月容卻哈哈大笑,讚道:不愧是我的女兒,對付敵人就是這樣攻其不備。

這個可惡的壞習慣一直持續到她五歲那年,我開始教她認字才慢慢改掉的。

阿紛說得也有些累了,連藕般的手學著母親,優雅地掩口打著哈欠,撒魯爾交給香芹抱著,碧瑩溫順地遞來盛著匍你的金盃,撒魯爾與她相視一笑。

「看樣子,你與夫人相較甚熟啊!」撒魯爾看了我一眼,碧瑩從容一笑:「我與夫人都來自東庭漢家,可巧還都在西安待過,陛下忘了妾身對您說過的嗎?」

撒魯爾看著我哦了一聲,目光微凝,然後扭頭同碧瑩淺聊了一會家常,兩人親親我我,一派天倫和氣,這時木尹悄悄轉到我身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的情況下,抓了我的辮子猛地拉了一下,我微一揚頭,啊地輕叫。

撒魯爾和碧瑩都回過頭來,我撫著辮子,回頭看他,他的眼中閃著詭異,我挑了一下眉,小屁孩。

撒魯爾不悅地看了一眼小屁孩,淡淡道:「木尹,你又想欺侮人了?」

「哪有?父皇,兒臣只是好奇,從沒見過父皇的可賀敦還有扎大辮子的!」小屁孩在那裡嘻嘻笑道,「真好玩,就跟妹妹的娃娃似的。」

當場兩個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個是我,另一個便是碧瑩,木尹一把搶過地上的破娃娃,不理他的妹妹對著他又哭又打又鬧,獻寶似地遞給他的父皇:「您看,兒臣沒說錯吧,這個君夫人很像花姑子吧,還一樣醜。」

撒魯爾本待斥責他的乖兒子幾句,但看著花姑子,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目光在娃娃和我的臉上來來回回地掃來掃去,愣在那裡。

我的心裡湧起一陣酸楚,站了起來,淡笑道:「民女身不適,想先走了。」

「夫人且慢,待朕送送夫人,」撒魯爾起身追上了我,眸光微轉,如夜光杯中流淌的美酒,在陽光下泛著醇美的顏色,碧瑩的眸光黯淡,卻什麼也沒說。

撒魯爾並沒有如我所想送我回玉辰殿,走到一半,突發奇想,架馬帶我前往南邊獵場,我提出要回宮去換一身獵衣,他卻笑說,在南邊行宮可換,我冷汗淋淋地被一大群陌生宮女看著換了獵裝,回到南邊獵場,沒想到太子木尹也跟著追了出來,騎著大黃馬,在後面笑嘻嘻地跟著我們。

這小子好似對我的辮子很感興趣,總是稱他的父親不注意扯我的辮子,我被弄煩了,正要發作,撒魯爾忽然在前方開口:「曾聽聞,江南張之嚴重陽佳節與夫人比賽射技,敗於夫人之手,驚為天人。」

我淡笑道:「曲曲薄技,陛下謬讚,那日張大人酒醉失手,方才讓民女僥倖勝出,實在汗顏。」

這是實話,那天我第一次引見悠悠給張之嚴,張之嚴色心一起,心頭一蕩,箭失了準頭,讓我從江南錢家手中搶到了販鐵權。

「夫人太謙虛了,黔中盛傳,永業三年,君氏莫問曾以八百烏合之眾,奇裘昔日南詔猛將胡勇一萬之眾,一箭射斃胡勇,驚泣鬼神,傳為美談,可見夫人除了商道,猶善兵法。」

大突厥可汗手下的情報網果然了得啊,我正要搪塞過去,木尹卻好奇地湊過腦袋問道:「父王,她明明是個女人,怎麼會是黔中抗暴的英雄。」

「傻孩子,女人如何不能成英雄,你忘了皇祖母了麼?,」撒魯爾哈哈一笑,慈愛地抬手撫著木尹的腦門,「記住,永遠不要小瞧女人,就連女人的眼淚也不要小看,有時可會成為最可怕的武器。」

我心中一動,木尹卻似懂非懂,過了一會兒,悶聲道:「兒臣只覺得女人都很囉索呀。」

我和撒魯爾不由被兒童天真的戲言都逗樂了,就在這時,遠遠地帳幡飛舞,狼旗飄揚如海,阿米爾來報:「稟告陛下,女太皇與果爾仁葉護也到了。」

「夫人可知,我突厥人蓋本狼生,人人善射,」撒魯爾笑道,「而果爾仁葉護更是我大突厥第一勇士,騰格里賜福的最偉大的神箭手,以前朕一直想做一個超越果爾仁葉護的神箭手。」

女太皇的輿攆緩緩行來,果爾仁身著戎裝,坐在高頭大馬一旁隨侍,一路上女太皇不時地俯低身,在果爾仁的耳邊微笑著說些什麼,花枝隨風迎動,狀似極親密,果爾仁的灰色眼珠柔情湧動,不時低笑出聲,想想在紫園裡滿面陰冷的剛鐵,已然變成了繞指柔,暗中唏噓不已。

微轉視線,卻見撒魯爾一雙酒瞳追隨著女太皇和果爾仁,面上掛著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

待得女太皇的輿攆到得跟前,撒魯爾上前行禮,果爾仁和女太皇身後的侍衛行了君臣之禮,撒魯爾微笑著一揮手,號角聲中,鮮衣怒馬的貴族開始興致勃勃地狩獵。

記得以前非珏對我說過他那十三少年中屬卡瑪勒和阿米爾的文治武功最為傑出,早年的阿米爾對我一向不待見,可是卡瑪勒卻時常替非珏為尚在德馨居的我和碧瑩傳遞些應急之物,自然我對卡瑪勒好感頗多,他並沒有對我說話,只是對我微笑地一頜首,與我擦身而過。

我策動我跨下的大黃馬踱到樹蔭下,遠遠看去,意外地發現撒魯爾,果爾仁和女太皇並沒有參與圍獵,似乎站在一起開一個會議,面色嚴肅地談論著什麼,我注意到阿米爾和卡瑪勒各自站在離主子微遠之所,兩人目光相交,微有閃爍。

「你為什麼叫君莫問?」小屁孩木尹忽然在我身後問起,我這才發現他沒有去狩獵,我笑道:「這個名字不好嗎?」

「你莫要小瞧本太子,我跟阿娜說漢語的,你那名字不就是不要問的意嗎?每次叫你的名字,都好像在嚷嚷‘你不要問我’呀‘你不要問我’!漢人取名字就是奇怪哦?」

我一聽樂了,這小孩有意思:「木尹太子為什麼不去狩獵呢?」

木尹搖搖頭,滿頭髮辮隨之亂搖,甚是可愛,然而那雙明亮的酒瞳卻散發著殘酷的發芒:「這太沒意思了,整天去打這些沒有武器的動物,要打,就要像阿塔一樣,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去狩獵敵人,得到敵人的可賀敦和牛羊,把敵人做成殲敵石。」

要死了,這麼小的小孩只想著搶女人,奪財物,整一個小犯罪啊。

我溫言笑道:「太子的雄心壯志讓莫問欽佩,只是太子可想過,若要發動戰爭,要耗盡多少民財國帑,又有多少百姓會戰死疆場,多少無辜婦孺會流離失所,對那些您想狩獵的國家,又會造成多少傷害,騰格里不也說過一分仁慈遠遠比過十萬的殘暴更易博取人心麼?」

木尹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是外祖父說我是草原上的雄鷹,將來一定會有最多的女人充陳後宮,這些女人可怎麼來呀?」

嘿!這小子這麼小,怎麼老想著女人,我給逗樂了:「陛下將來強大了,自然會有臣服的各國送來各地美女,當然殿下也可以向心儀的女子救親,殿下可聽說過昭君出塞的故事麼?」

「昭君出塞?」

「正是!」

「阿娜也說過王昭君是美女哇!」

我逗著木尹,和小屁孩倒是越談越投機,這個孩子很像年糼的非珏,他最後認真得問道:「聽阿娜說你已經有一個女兒,是大理的第一公主吧!」

我點點頭,他又板著小臉像個小大人一樣比較嚴肅地問著夕顏的名字,年齡和習慣,長得好不好看,關於夕顏的容貌我不得不誠實地回答,同我長得差不多,他有點愁眉苦臉。

然後聽到我說夕顏一天到晚不愛讀書,整一個是個小猴精,皮大王時,小木尹又如釋重負地綻開一絲笑意:「太好啦,她一定能陪我玩兒啦,那這樣吧,我現在就告訴你,我要取你的女兒作王妃。」

唉?!這小孩也學得太快了吧?

不等我回話,木尹一拍我的馬,拉著我的馬疆奔向樹蔭下的撒魯爾。

「太子殿下,我看還是先問問夕顏的意思吧!」最主要的是夕顏現在同軒轅太子的感情很好啊。

「她不同意,我就讓我阿塔把她給搶回來。」小孩子興高彩烈地揮著馬疆。

遠處的三個仍在凝神細談,卻忽地傳來女太皇一聲暴喝:「夠了。」

我和木尹離他們最近,不由都嚇了一跳,木尹一臉擔憂地喊道:「皇祖母。」

女太皇摸著木尹的腦袋,果爾仁的面色有些發青,女太皇也有些不悅,似乎正要開口,卻猛然捂著嘴乾嘔了起來,果爾仁旁若無人地撫著她的背,像是在問有沒有事,而撒魯爾額頭的青筋漸顯。

女太皇止住了嘔吐,侍女遞上手巾,接過來擦了一下,然後面色發白地扔在地上,冷冷地微一揮手,依明惶恐地跑過來,腦門上掛著汗珠,召來奴隸,依次跪在眼前,以背作踏,她冷著臉踩在上面,行到輿攆上,行至一半,轉過身來冷冷道:「撒魯爾,你越來越讓我失望了。」

她微一用力,腳下那奴隸的脊椎似已斷,頹然摔在那裡,面色青紫,卡瑪勒也噤聲跟了上去,浩浩蕩蕩的隊伍走向回冬宮的路上,很快消失在眼前。

阿米爾從站上爬起,上前說道:「回可汗,這奴隸已廢,不如獻給騰格里吧。」

撒魯爾冷冷道:「蠢貨,這還用得著問朕麼?」

撒魯爾向我跑過來時,已然換了一陣雲談風清,輕笑出聲:「今日朕有些累了,不能送夫人了,還望夫人莫要見怪啊。」

不等我回答,他喚了阿黑娜送我回宮,木尹想跟著送送我,卻被他的父親厲聲喝退了,在場的貴族都噤聲閉息,狩獵的歡快氣氛一掃而空,眾人敗興而歸。

我莫名其妙地去了南邊,又莫名其妙地回來,卓朗朵姆自然又是一陣盤問,我只覺彼累無比,不久進入了夢鄉。

我又回到了櫻花林,我走來走去地找熟人,恍惚間看到一個少年在櫻花雨下佝僂著身子,背對我念著青玉案,我站到他的身後,含笑聽他輕聲念著,回想著紫園的純真時光,過了一會兒,非珏忽然直起了身子,輕輕喚道:「木槿,你快醒來。」

我扭頭,他背對著我,聲音焦急了起來,「木槿快回去。」

我把他轉過來,卻見非珏的臉變成了一朵紫紅相間的西番蓮,滿是血模糊,櫻花林變成了一片火海,那火焰彷彿是司馬蓮的獰笑。

我大叫著驚醒,只覺眼前火光沖天,混身熱得像在烤一樣,不,這不是夢境,真得著火了,宮人在尖叫著火神發怒了,我翻身而起,七夕在一邊駭然地汪汪大叫,想衝出去,卻又滿身火星地回來,我拿著毯子撲滅了他身上的火苗,眼睜睜地看著一隻非洲獅變成了一隻禿毛狗,我用手巾蒙了面,然後抄起黃金瓶砸著窗戶,那窗戶紋絲不動。

正在絕望之際,一個高大的人影,頂著一床溼被闖了進來,拉起我就走,我則拖著七夕。

著火的樑柱崩蹋下來,我的玉辰殿化為灰燼,來到戶外,阿黑娜和眾宮人在殿外哭泣,忙著救火,卓朗朵姆身著睡衣,一臉呆愣地看著熊熊火光。

我劇烈地咳著,回頭看我的救命恩人,一愣,卻是那個鑼鍋子老頭。

我正要道謝,他卻往我手裡塞了一個小瓶子,匆匆說了聲,明日午時,便消失在夜色中,遠遠地走來碧瑩,大腹便便,神色驕燥。

她屏退左右,輕問:「木槿,你還好吧?」

我默然無語地抱著禿禿的七夕,那火魔彷彿是最可怕的自然力量,任是獒王的七夕也輕輕發著抖,撫著他燒焦地皮毛,安撫著他,一邊輕輕對碧瑩搖搖頭,她卻輕聲一嘆:「在這宮中最不能得罪的便是皇后,莫非妹妹做了什麼令皇后不開心的事了麼。」

碧瑩拿著絲娟擦著我的額頭,流淚道:「莫怕,好妹妹,現在姐姐已不同以前,定能護你安全,你就搬來同姐姐一起住,往後可汗來看你也方便了。」

我鄰近的宮殿玉濉殿一點也沒有事,可是我卻宮殿差點燒死?這不是太巧合了嗎,只是如果碧瑩這樣做,不是很引了懷疑嗎?

正在這時,卻聽卓朗朵姆跑過來,抱著我興奮地說著:「他來了,他來接我們了,段太子來了。」

我心中難受,看來卓朗朵姆已然嚇得有點神志不清,她一會抱著我哭,一會又在那裡哈哈大笑著:「燒啊,燒啊,憤怒的火神燒啊,把突厥蠻子都燒光吧。」

我怕她這樣對孩子不好,便使勁抱著她,細聲安慰,她終於安靜了下來,看著我眼淚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陛下有令,請夫人前往神思殿,有重要客人來訪。」阿米爾的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現在我的身後,後面是精緻的軟轎。

卓朗朵姆看著空中一弧明月,開心地大笑,「他來了,他來了。」

她說著,就主動地跳到阿米爾的怎麼也不肯放我,七夕嗅嗅阿米爾的身上,對著我汪汪地搖著大尾巴。

我疑惑地拉著一人一狗,心想現在似乎也只有撒魯爾那裡最安全了吧,極其狼狽地走向軟轎,直覺混身抖得厲害,原來卓朗朵姆和七夕都和我一樣抖得狠啊。

到了神思殿,一路抖進內殿,我身上一下子輕了下來,七夕竄了過去,卓朗朵姆也向前奔去。

明晃晃的大殿裡,兩個出色的傲藏男子,正在互相舉杯,一人酒眸微醉,英氣勃勃,一人紫瞳瀲灩,纖長素手握著金盃,食指上戴著顆碩大的紫□兒眼寶戒,左耳上戴著水晶鑽,光耀紫輝,天人的容顏上掛著絕豔而邪佞的笑容。

「你終算來了,殿下終算來了。」卓朗朵姆猛然撲進他的懷抱,哭得肝腸寸斷,七夕撲倒在他的腳下搖著禿尾巴。

他對卓朗朵姆細聲安慰了幾句,瀲灩的眸光靜靜地向我掃來,似是千言萬語。

我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逞強地對他仰著下巴,也不說話,心裡卻也喜極而泣,可終算來了啊,你這個壞小子。

「現在朕也算遵守了前言,將兩位夫人完璧歸趙了。」撒魯爾微一抬手,錦服長袖口的金錢牧丹花似要飛了起來,他的酒瞳對著我幽暗地一閃,冷得我心裡不由一怔。

「現在朕也算遵守了前言,將兩位夫人完璧歸趙了。」撒魯爾微一抬手,錦服長袖口的金線牧丹花似要飛了起來,他的酒瞳對著我幽暗地一閃,冷得我心裡不由一怔。

「果然是草原上折不斷的剛劍,」段月容扯出一抹笑來,昂頭道:「明日午時,便見分曉。」

撒魯爾快樂地一擊掌,讓阿米爾帶我們到一處永思殿內休憩。

明日午時?那個張老頭也對我說明日午時,這是什麼意思呢?正待問段月容,卻礙著前面引路的阿米爾,再看段月容,懷中摟著抽抽答答的卓朗朵姆,以絕對麻的神情,一直用我不懂的藏語輕輕安慰著她,再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話,七夕開心地跑前跑後,偶而被段月容他們踩到腳丫也不吱聲。

阿米爾引著段月容和卓朗朵姆到主屋,卻領我和七夕到另一間屋子,七夕卻跟著那兩人進了裡面,我怎麼喚他,他也不聽,正想對段月容說:勞架您把七夕還我吧,沒想到這廝冷冷看了我一眼,回頭對著卓朗朵姆笑得像朵花似的,然後快速地關上門,讓我碰了一鼻子灰。

我僵立在他們門口,一時有些失落,莫非是在怪我救了撒魯爾,引得突厥偷裘多瑪,讓大理蒙羞了?

過了一會,聽著裡面痴緾調笑,面上紅了起來,本來人家新婚夫妻團聚,有你什麼事。

我暗哼了一聲,你們愛咋的咋的吧,段月容你有什麼了不起,等我出了突厥,我就把你給休了,看你有什麼可牛的?

我仰頭走回了我的屋子,換了衣服,翻到那個張老頭塞給我的方盒,開啟一看,卻見一隻光芒四射的金鋼鑽手鐲,莫非是皇后送來給我的?不對,這不是皇后那一隻,而是永業三年軒轅淑琪臨走時送我的那隻金鋼鑽手鐲,因為我記得一次不小心把那鳳凰的羽翼上的一顆綠寶石給扣下來了。

張老頭是女太皇的皇后身邊的人,而皇后的姻親皆出原家,我早該想到,從第一天被擄進弓月城起,我就等於踏進了半個原家。

小五義的暗號讓我差點命喪地宮,那這個手鐲又代表著什麼?想起張老頭若要害我,早就害了,相反他冒死救了我數次,想來就是友非敵。

我摸著那手鐲,猛然想起一人。莫非是鬼爺,那個紫園東營的暗人頭領在暗中助我?他每月須要我的血作解蠱引,最多隻能撐三個月,如今三月已過,想必是等急了。

想起鬼爺,連帶著想起那個風華絕華的踏雪公子,如果他在這裡,是大聲嘲笑我可笑的選擇,還是憂傷地看著我?

我甩甩頭,默默地戴上那手鐲,把侍女統統趕光,倒頭就睡。

這一睡,到了半夜就驚醒,感覺床邊坐著一個人,烏漆碼黑的屋子裡,一雙紫眼睛在暗中對著我,發著湛湛寒光,把我給嚇得從床上蹦了起來,看清楚了段月容,才把懸在嗓子口的心放下來,恨聲道:「你把我給嚇死了?知道嗎你?」

作勢就要打他,他卻在隱在暗中,用那雙明亮的紫眼珠子瞪我,也不說話。

我嚥了一口唾沫,他還在生氣吧!

我硬生生地把手給收了回去,咳了一聲:「找我幹嗎?」

沉默

「別用這樣怪怪的眼神看我!」

還是沉默

「喂,別這樣好不好,我困啦,不說,我可睡啦!」

仍就是可怕的沉默。

我的汗流了下來,本待逞強地罵他幾句神經病,轉念又想,千怪萬怪都是我的錯。

唉!自這一世認識這小子以來,就屬這一刻我最沒有骨氣,膽氣和硬氣了。

我嚥了一口唾沫,澀澀說道:「我睡了哦。」

極慢地倒下,背對著他,眼睛卻在黑暗中半睜半閉,只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不停地逡巡,過了一會兒,旁邊的床鋪陷了下去,一個溫暖的身子靠近了我,他身上淡淡的松香伴著他的身臂環過我的腰腹,我的精神鬆懈了下來,我緩緩轉來身來。

月光朦朧,他的紫眼睛甘泉清洌冰冷,仿若恨到極致,我看得心也越來越涼了,凝視許久,他似是要開口,我卻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嘴,低聲對他喝道:「不準批評我,不準罵我,不準。」

我蠻橫地說了好幾個不準,看著他的俊顏,到最後,那眼淚卻終是流了下來,模糊了我的眼睛,段月容握住我那隻顫抖的手,慢慢拿了下來,對我長嘆一聲,眼睛也柔了下來,我對他抽泣著,只覺滿腔委屈和歉然,撲在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他放聲大哭。

他撫著我的頭髮,細細地吻著我的耳垂,手也不安份起來,我的淚還沒有幹,呼吸急促了起來,推著他,他卻脫了外衣,露出健壯欣長的膛,上面有一道長長的疤痕新結,可見傷勢剛愈。

他的紫瞳定定地凝著我,輕輕拉起我的手摸上了那道疤,將我拉入他的懷抱,我的心跳如擂。

「木槿,」他一邊極盡纏綿地吻著,一邊極富經驗地脫著我的衣物,我大驚,心想這小子難道想在撒魯爾的眼皮子低下上演戲嗎?

他的雙手如鐵鉗,在我耳邊低喃:「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和卓朗朵姆出宮。」

我一怔間,這小子成功地脫下了我的衣服,露出荷花肚兜了。

唉!唉!唉!老先生您可千萬別假戲真做啊,他的呼吸也重了起來,吻落到我的□,然後一路吻上我的臉。

他著我的額頭,低聲道:「明日午時便是突厥人祭祀騰格里之時,我會去在西州同你們會合。」

「那你呢,」我終於問出了我的問題,「撒魯爾怎麼會突然同意放了我們呢?」

「他遇到了一個難題,很不幸只有本宮能幫助他,」他慵懶地笑著,紫瞳一閃,似是要阻止了我的追問,他摩挲著我的嘴唇:「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對邪氣地一笑,暗中用那隻碩大的貓耳眼戒的勾花處輕劃過手指尖,那鮮血緩緩滑過我的大部,滴到身下的錦被上。

然後他板著臉大叫著:「你這個女人真是晦氣,壞了本宮的興致,真真掃興。」

他長身而起指著我身下的血跡,憤憤說道,甩開了我。

我心領神會,扁了扁嘴,儘量裝作委屈地說道:「妾錯了。」

他假模假似地憤然下床,摔門回了卓朗朵姆的房間。

我愣愣地坐在空空的床上,使勁抽泣幾下,倒下睡了。

第二日,阿黑娜進屋來叫醒我,沉默地為我梳妝打扮,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哀傷,我想如果我有幸真的成為撒魯爾的寵妃,這個善良的老宮人,應該也能過得好一些,現在我要走了,她可能又將回到那冷宮看盡世態炎涼。

阿黑娜為我梳完了頭髮,指著一個大箱子:「可汗所賜俱在昨夜火中焚燬了,這是陛下為夫人新挑的,送給夫人帶回大理賞玩。」

宮人開啟木箱來,一陣珠光寶氣耀著我們的眼,我什麼也沒有留下,一件件地都送給那些服侍過我的宮人,那些宮人同我相處了一些時候,倒也含淚接過,低低飲泣起來。

我將最昂貴的一些寶物,諸如翡翠玉西瓜,鎦金步搖和金龍臂釧什麼的,統統贈與阿黑娜,我想說服阿黑娜跟我一起走,阿黑娜溫言笑道:「阿黑娜的親人都不在了,這裡再不好,也是阿黑娜的家,就讓阿黑娜埋骨女太皇的宮殿,守護女太皇和可汗吧。」

「夫人是一個難得的好主子,可惜陛下沒能留住夫人,」她對我流淚嘆道:「段王如何有幸能得夫人這樣貞烈聰慧的妃妾啊。」

她回頭對所有的奴婢說道:「夫人今日出發,陛下密令,以皇后儀出宮。」

神清氣爽的卓朗朵姆走了進來,拉著我的手聊天,打破了屋裡離別的氣氛。

她大聲炫耀著段月容對她怎麼怎麼地溫存,幾乎讓她擔心肚子裡的寶寶,我木然地看著她恢復了一臉的扯高氣昂。

我和卓朗朵姆聊了一會家常,她稱人不注意,拉著我的手,輕輕道:「在這裡多虧你幫著我,我才會活著見到太子殿下,從此往後,你便是我的親姐姐,在葉榆皇宮裡,卓朗朵姆一定會同姐姐手拉著手一起過的。」

我微笑了,正想對她開口,阿黑娜卻進說車馬已備,請兩位夫人起程。

我走出門去,卻見遠遠停著皇后所坐的六駒馬車,阿黑娜低聲道:「每逢祭祀,突厥皇后必到阿拉山上尋得神泉獻於騰格里,陛下密令夫人冒作皇后出城,阿黑娜會在側送夫人出宮,還請夫人上車,。」

我不由暗歎撒魯爾想得周到,這才明瞭,張老頭給我那隻手鐲是為了假扮皇后。

窗外一陣嘎嘎悽切的鳥叫之聲,卓朗朵姆伸頭向外一看,說道:「那不是姐姐的鸚鵡嗎?」

胡楊樹上站著一隻禿毛鸚鵡,可憐兮兮地對我叫著,我一伸手,她小心冀冀地飛到了我的手臂上,腳裸上猶帶著一根金鎖鏈,緾到我的壁上,鸚鵡在我的袖子上親熱地蹭著腦袋,我問阿黑娜討了些食物,喂著它。

我心中一動,昨夜大火時,這隻鸚鵡被縛在金籠子裡,是誰冒著生命危險把它給救了呢?

「先生,先生。」兩個嘴上剛長毛的小夥子,對著我大聲叫著,興奮地跑過來,是春來和沿歌,我也高興地拉著他們倆的手問長問短,他們告訴我夕顏和希望小學的學生們都開始練武了,夕顏總拉著黃川偷懶,好幾次想偷偷想離家出走,來找我。

我聽著聽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夕顏,我的女兒,爹爹也想你啊。

我出了大殿,迎面走來一身突厥勁裝的朱英和孟寅,他們也來啦。

兩人立刻向我下跪行禮,朱英呵呵樂著,鼻子更紅了,而孟寅比較誇張地撲倒在我的腳下,雙手顫抖地抓著我的衣袍,大聲哭泣地表達著自己的思想感情:「娘娘總算無恙,臣等何幸在有生之年再得見主子的天顏。」

我努力忍著笑將他起來,心想真不虧是宮裡出來的,不遠處,齊放比較酷地抱著他的青峰劍,一臉嚴肅地走過來請我們上馬。

我們來到馬車旁,卓朗朵姆悶悶地說道:「為何殿下不一起回去呢。」

這其實也是我的問題,昨夜段月容不肯回答,可能是怕隔牆有耳,撒魯爾到底答應了什麼要求,才會放了我和卓朗朵姆兩個人呢?

我的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感覺,段月容很少有事瞞我的,不過現在周圍都是人,實在不是談話之所,我拉著卓朗朵姆上了車,齊放擠了進來,眾人拜別,我的另三大長隨上了馬,孟寅堅持坐在我們馬車前,親自為我們趕車。

我看得出他的神色也很緊張,馬車一動,我立刻問道:「小放,究竟是怎麼回事,撒魯爾突然放我們啦?世子究竟同他談了什麼條件?」

「回主子,宮內都在秘傳,女太皇又懷上了狼種,已有二月有餘,前幾日香凝傳信來,已經證實了確為事實,那腹中孩兒的父親便是果爾仁。」

回想起女太皇昨日狩獵時嘔吐的形狀,原來如此,我的暗人以前也曾報我,自從撒魯爾登基以來,果爾仁仗著仲父之名,貴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葉護,擁有女太皇所賞賜的烏蘭馬託肥美之地,日益擁兵自重,撒魯爾雖然表面仍尊其為仲父,但做帝皇的如何為坦然處之?

「可是那果爾仁才入弓月城不過二十天,如何是有二月有餘呢?」想起那宮內地道,我恍然大悟,「是地道,那個果爾仁是從地道私入弓月城的。」

齊放點頭:「正是,撒魯爾微有察覺,心中不悅,不想,這果爾仁進弓月城為女太皇賀壽之日,更是私調了火拔部在烏蘭馬託二萬餘眾暗中潛入宮月城附近。」

他快速地看了一眼卓朗朵姆,開口道:「洛果頭人同果爾仁,殿下和撒魯爾都有聯絡,就在段王陛下登機之日地,他開始投靠果爾仁,那日撒魯爾微服私訪多瑪,被太子識破,果爾仁離多瑪最近,卻沒有出手援助,反倒藉著勤王之名,吞併了葛洛羅家的幾個草原,卻悄然退出塔爾木,將其留給了洛果頭人,可見與頭人來往密切。」

卓朗朵姆的臉色一下子白了,我皺著眉說道:「洛果頭人見段太子敗於多瑪,便在撒魯爾和果爾仁之間首鼠兩端?」

齊放點頭道:「正是,洛果頭人以為段太子忙著攻葉榆,無睱血恥,不想太子暗中還進攻多瑪。」

「那我阿爹怎麼樣了?」

卓朗朵姆混身開始發著抖,我暗歎一聲,齊放慢慢說道:「洛果頭人於月前敗走且末河,失蹤在於闐的魔鬼沙海中,至今沒有訊息。」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不想在這幽深的突厥皇宮囚禁了不過二個月,國際形勢已發生了巨大的逆轉。

女太皇定是知道果爾仁的用意,所以本不許他進弓月城,沒想到撒魯爾卻召他入弓月城。

「女太皇有了身孕,便想嫁於果爾仁,今日祭祀之際,便要公佈兩人的婚事。」卓朗朵姆軟軟地靠在我的身上,緊閉雙目,齊放從懷中冷靜地掏出一瓶清心丸,給卓朗朵姆口中,她悠悠醒來,捂著嘴哭了起來。

「朝中太皇黨為數眾多,撒魯爾怕女太皇會站在果爾仁這一邊,廢了他的皇權,立肚子裡的孩子為新帝,」我倒吸一口氣:「所以他同太子結盟,讓他在南邊牽制火拔部,今日稱祭祀之際,要發動宮變中,殲滅果爾仁?」

「正是。」齊放肅然道:「殿下說這個撒魯爾陰晴不定,還是先送兩位娘娘到西州會合,他便會同撒魯爾擊破果爾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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