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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採菊東蘺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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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有人在啄我的臉,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原來是一群五彩小魚在啄我的臉,試探著我能不能吃,我努力爭了一下,仰頭掙面,大口呼吸了起來,嚇走小魚。

我抹了一把臉,這才發現已身在一處幽潭的緩流之中,潭水冰涼刺骨,我提氣使勁游去,踉踉蹌蹌地爬上了岸。

好冷,我抖著身子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捂著肩上的傷,爬起來向前蹣跚地走去。

淡淡的寒煙霧霾瀰漫在幽黛的密林深處,放眼望去,滿是盤根錯節的百年大樹,深綠的冠上緾繞著不知名的各色花朵,偶有幾隻烏黑大鳥,看到我發出一兩聲兇狠地怪叫;那山路格外泥濘,似是剛下了大雨一般,我怕潘正越的大軍或是洛洛再找到我,便努力向上攀登,一不小心便滑了一交,往下滾去,頭撞到硬物,我天旋地轉地翻轉來,倒在一棵百年大樹那的樹根上,人事不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努力睜開眼睛,有一張黑黑的小臉正對著我,然後發現自己給捆成了一個棕子,肩頭的繩子勒到洛洛的劍傷,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而那綁我之人是一個看似十一二歲的小孩,黑黝黝的小臉上滿是戒備。

「哼!」那個小少年見我醒了,就退了一步,「你是從仙女湖上淌過來的吧,快說,你是南陽山的細,還是東離山的土匪娘們!?」

「小爺,你發現我是女的了,這很好,」我喘了口氣,「但我不是細,更不是東離山的女匪,我帶著家人在仙女湖畔遊玩,遇到潘正越的軍隊攻汝洲,他們殺了我的家人,我掉進了仙女湖,不想被激流衝到此處。」

「哼!」小少年冷哼一聲,「外邊的人若不是細,如何能繞過守護陣,尋到我神谷地界,還…….壓壞了我們家的金天麻,你的說辭明明漏洞百出。」

他猛然推開我,從我的身下提起一截又黑又皺的植物,小嘴唇抖著,泫然欲泣:「我阿孃頭疼病越來越重,我和我阿爹滿山遍野尋這金天麻,好不容易得來這二十株,種在這藥園子裡,只成活了三株而已,這是最好的一枝,我三年前就相中了,一直等啊等,好不容易今年年底就能採了,我這一個月不眠不休地守啊守,可是…….可是…….給你一壓壞了。」

提起天麻,我就想起在林老頭的醫書上看到過那麼一條,功效是:去頭痛,降血脂。天麻中的皇者稱之為金天麻,生長時間非常長,藥效奇好,神奇之處在與其他天麻生長環境不同,周圍必須終年都有云霧潦饒的密林之地。

果然,這個未經人類高科技染指的時代處處都是寶啊,連我一坐下都能壓壞一株稀有的藥材。

他那委屈的樣子實在可愛,讓我想起夕顏還有我那些學生們小時候逗人愛的小模樣,明明知道不合時宜,可是還是忍不住咧開了一絲笑意.

然後被嚴重的嗆了一下,因為他似乎被我的笑臉惹得更毛了,猛然亮出一把大刀,森森地擱在我的脖子附近,「你一定是東離山的女土匪,中了我們神谷的陣法,走不出去,就壓壞我的天麻,好引人來救你,現在又裝死。」

黑小屁孩惡狠狠地看著我,自信地分析道。

那柄大刀是一柄成人的大刀,只比他的身高稍微矮點的,刀柄上裹著紅綢,迎風飄蕩,倒也有幾分江湖豪氣。

我斜目一看,那刀看似極沉,且開過鋒,鋒利的銀光十分耀眼,可那小黑屁孩揮舞起來毫不費勁,我的笑臉漸漸收了起來,慢慢道:「原來這東離山還有女土匪?」

「嗯,全是些女妖人,看見過往長得俊一些的書生便擄了去作壓寨相公,阿爹說了女人為了心中所愛,與愛人雙宿雙飛,本不是壞事,但是擄人劫掠,欺壓良善便是惡人了,」小屁孩點頭道:「那個東離山烏七的妹妹還曾經看上我阿爹,就是她給我阿孃下了毒藥,阿爹救回了阿孃,可是阿孃落下了病根,要金天麻來解。」

「哼!你看我是小孩就想欺我吧,」他隨即恨恨道:「就算你不是東離山的女土匪,衝你那雙紫眼睛也不是什麼好人,你給我站起來,跟我走?」

我嚥了一口唾沫:「這位小英雄,敢問怎麼稱呼。」

「叫我虎爺,你這個紫眼睛的妖精快給虎爺我站起來。」小屁孩仰頭得意道,「隨我前往父帥處報功啊。」

他唱得文縐縐地,那刀可一點也不含糊地貼近我的動脈,我便依言慢慢站起來。

他扯著我往前走,我便彎著腰往前走,儘量不要扯痛肩上的傷,讓我聯想到革命年代萬惡的地主老豺被無產階級的少年紅軍逮著了,押往革據地受審。

我忍痛道:「小英雄,我只是一個婦道人家,而且肩上有傷,可否請你替我綁鬆一些,我隨你去便是了。」

小虎爺湊上前來看了看我的左肩,便從懷中拉出一個小盒來,湊到我眼前,我打了一個哚嗦,因為裡面是一隻巴掌大的黑蜘蛛,混身上綴著極其的花斑,同沿歌最喜歡的那條毒蛇有得一拼,我怎麼看怎麼覺得這蜘蛛長得像洛洛。

「我替你鬆了肩頭的繩子,可是你若敢使花樣,我便將你綁成個大羅卜,然後放黑子來咬你,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汝州果然藏龍臥虎,連一個小孩都會有如此珍貴的毒物!

我嚥著唾沫點著頭,賭咒發誓,小屁孩才滿意地割斷我左肩上繩子,立時血如泉湧,小屁孩又從懷中拿出一包白藥粉,然後在四周低頭找了一株碧綠的植物葉子,咬碎了混著藥粉塗在我的肩上:「這回一定能止血,不用擔心。」

我心中一動,這個小黑屁孩其實心腸不壞,便柔聲對他笑道:「多謝小英雄。」

小黑臉微微一紅,繼而粗聲粗氣道:「廢話少說,快站起來。」

虎爺小同志在前面牽著綁我的繩子,一路拉著我,深一腳,淺一腳,東拐西彎,忽上忽下地走著。

走一會兒,再一回頭,我們已經走到了半山腰,回眺來路,陡然心驚,這一路來竟是失傳已久的九宮八卦陣,這種陣法神出鬼沒,如果不知路徑,就會永遠地迷路在此地,再走不出去。

在我所有認識的高人中,唯有兩人知曉佈陣及破解之法,一個是天下聞名的博聞智者「踏雪公子」。

以前他在喝下午茶時有一個很有趣的習慣,就是同韓先生一起拿玉石堆陣法,作演算,記得那年的夏天,韓先生也不知從哪裡翻出個古陣,原非白算了很久,都沒有活,他和我入了迷,端起喝乾的茶盅就喝,我也忘了提醒他,然後他連喝下了一堆冰也沒有回過神來,等他醒過來時,盅裡最後一塊冰滑落到坎位了,這個陣法竟然無意間破了。

而另一個高人則是我一想起來就是一身雞皮疙瘩,正是我那出類拔粹的二哥,說起玩陣法,我不得不認為他比起原非白要高一籌,原非白鬚要用一下午加上一塊冰的藉助解開的陣法,可他只化一個時辰就解開了。

那時的他還是很好的,無視我驚訝而張大了的嘴巴,便熱情地留我和碧瑩用飯,我記得他只是淡淡一笑,對我和碧瑩說他小時候玩過類似的陣法,不想原來這是那陣法的原型。

我收回思緒,對前面的小少年問道:「小英雄,你要帶我去哪裡?」。

「回家,帶你去見阿爹和雪狼叔,讓他們審你。」他打了一個哈欠,黑寶石一般的眼珠子一轉,咭地一笑:「我給你唱首山歌吧。」

不等我回答,便清了清嗓子,開口便唱:

夜黑地燈花花結雙蕊

清早起喜鵲鵲腦畔上飛

牛車車馱來了個四妹妹

黑咕嚕嚕眼睛愛死個人

這正是我在山下同夕顏他們在一起玩水時飄過的山歌.真沒想到這樣一首本應緾綿火熱,充滿激情的情歌竟是出自於一個少年口中,可那脆亮可愛的聲音,充滿了純情靈動,呈現出來的則是另一種讓人從未有過的新鮮清爽的樂感。

也不知道夕顏他們怎麼樣了,我暗想,那個洛洛心地如此歹毒,會不會連帶殘害夕顏?以段月容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看不出洛洛眼中的陰暗呢,想來這也是為什麼他改了主意,將洛洛轉送給妥彥了,可是終究晚了一步,段月容,莫說是你父王要下詔殺我,就連那些女人的妒火你終究是防不勝防,燒到了我的身上。我的腦中閃現分別前他絕望的眼神,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呢?

那孩子的清爽歌聲又鑽入耳來,打斷了思緒:

腰身身軟來人樣樣俊

笑一面勾掉了哥哥的魂

亮一亮嗓子歌聲聲脆

愛的些後生們沒瞌睡

我細細數了一下,接下去該是到圭位,就代表著走出了該陣,我記得,到了圭位,非白是用一隻小型碧玉梅花鎮紙作了標記,而二哥那時是一邊給我們泡茶,一邊玩這個陣法的,水開了,他的素手裡還捏著幾片上好的毛峰茶葉,卻不忙著倒水,似乎還對那個陣法意猶未盡,天狼星一般的眼睛專注地盯著陣圖,熠熠生輝,然後信手就拿了一朵新制的華山幹菊花作標識。

俗話說得好,當男人專注於工作時的神態是最迷人的,那時連我都不得不承認,我們小五義裡真真正正地也出了一個美男子,正想回頭對碧瑩擠眉弄眼,不想碧瑩早在那裡紅著臉看得呆了,就差沒有流著哈拉子撲上去了。

我正想著,忽然眼前一亮,一片的顏色交相輝映,躍入眼瞼,我的眼前眩暈了起來,周圍也漸漸地變得異常陰冷,舉目四望,視線所及之處,腦海深處的記憶轉眼成了現實,那滿眼皆是各色菊花。

怎麼這樣巧?我不由停住了腳步:"這裡是菊花鎮?!」

「晤!不得了,你也知道這叫叫菊花鎮呀!」虎爺驚歎不已,湊近我的肩看了看:「咦!你的臉怎麼一下子白了啊?傷口沒有再流血啊?」

我笑了笑,說不出話來。他便繼續帶我往前走,不久來到一處峭壁危崖,往下看去,滿是一片深幽不見底,偶有腳邊的小石子掉了下去,便再無聲息看著也讓人心懸。

他拉了拉縛著我的繩,睜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看著我,「我們要進谷了哦?」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他猛一推我,我就呼呼往下掉,直嚇得啊啊大叫,一抬頭卻看到他在崖邊蹲著,樂呵呵地看著我。

一秒鐘後我掉到一堆軟軟的草堆上,我站起來,那個虎子就站在我身邊,嘲笑著看我:「怎麼樣,土包子,中計了吧。」

我這回還真像個土包子,原來那深崖竟是幻象,同紫陵宮還有弓月宮地下城的幻像可以一比了。

我越來越好奇了,這個神谷中藏著什麼樣的高人?

我們繼續前行,一會兒,眼前景物豁然開朗,出現一塊大石碑,上面龍飛鳳舞地雋著三個大字:「桃花源谷」。

這名字起得好!越過那石碑,漸聞人聲傳來。這虎子便帶我進入一個熱鬧的小鎮,彷彿一下子進入另一個世界。

幽暗的森林深中,破曉的晨熙中我聽到嘈雜的人聲,放眼望去,有人在開張店鋪,有人在洗淑,有人倒著昨夜吃剩的泔水,看到一個黑臉小孩拉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都停了下來,激動地喊著:「小虎子回來了。」

我驚在那裡,因為這裡所有的建築都是半圓柱型的多層樓,這種形式的樓層曾經出現在永業元年那年我寫給宋明磊的戰策上,難道我進入了幽冥教的地盤?

我們身後漸漸有人跟上,不停地同虎子搭訕,可是虎子卻虎著個臉不太願意搭話,和我一樣,臉色越來越白。

我們身後的人越圍越多,到一個鐵匠鋪子前,終於走不動了。

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從鋪子走出來,赤著健美肌的上身,一頭鋼針一般的短髮,鐵匠打扮,看到我們,也是一驚:「小鬼頭,總算回來了,你知不知道你阿爹專門出去找你了,要再不回來,連雪狼也要出世去尋你了。」

「東子伯伯,我回來了」虎子看著那個叫東子的鐵匠,吶吶道。

「喲!虎子,你怎麼也跟東離山的土匪似的,開始搶人啦?」有些人開始圍著我轉悠,我注意到他們個個都是人高馬大,北地漢子的身形。

「虎子真不賴啊,才七歲就會搶人了,第一次搶還就搶這麼一個紫眼睛的大活人來。」

什麼,這個小孩才七歲,我瞪大了眼睛看著虎子,明明看上去十一二歲的身高模樣,我還真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父母能生出這樣強壯的孩子。

那虎子嘟著嘴辯解道:「你們不要胡說,她壓壞了俺好不容易找到的天麻,俺要她賠,賠不出來,就拿她的人抵債。」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怎麼抵啊,給大哥作小,你阿孃肯定就打翻醋罈子了,還是當你媳婦吧。」

「大哥第一次出門就被烏八看上了,」又聽有人嘆道:你第一次閃人就搶一這麼大的媳婦兒,不虧是大哥的種啊,我說怎麼這麼久不回家呢,原來忙著疼媳婦呢。」

那個叫虎子的少年黑黝黝的小臉又一下子漲得痛紅,不停地跺著小腳:「快別亂說了,阿孃知道要打死俺了,你們看她是紫眼睛的,俺想著她可能是細才綁她回來給爹看的。」

此話一齣,那幾個壯漢就立時收了談笑的風聲,都改用那犀利的眼神盯上我,如同看著怪物。

忽地有一個低啞的聲音傳來:「虎子,你捨得回來了?」

我和虎子抬眼,有一人從離地三米高的巖峰上攸然轉了出來,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們。

那人看似三四十歲的光景,可那灰白的頭髮迎風飛揚,稜角分明的臉上,線條剛毅,一條刀疤劃過灰色的三角眼,幾乎可以同我蜈蚣眼攀親戚了。

「雪狼叔叔,是您哪,」小黑孩看似害怕地嚥了口唾沫,但偏裝出一幅歡欣驚喜地模樣:「俺阿爹回來啦。」

那人哼了一聲:「你私自出走一個月,整個谷里的人都尋你尋瘋了,你阿爹阿孃若是真知道了,現下你還會如此太平麼。」

小黑孩明顯地吁了一口氣,抬頭燦笑道:「我就知道雪狼叔叔最疼虎子啦。」

那位雪狼叔叔驕健地一擰腰,穩穩落地,大步來到我的面前,灰冷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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