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一個風雪漫大的冬夜裡。
「幽明山莊」三十里外,「小連環塢」,「楓林渡頭」。
這裡附近一帶,三四十里內已無人家,有也早搬個乾乾淨淨,自從「幽明山莊」鬧鬼一事傳開來後,「幽明山莊」真的就成了名符其實的「幽冥山莊」,住在附近的人,搬之不迭;取道的人,不惜繞遠道過「幽冥山莊」。
當然有些自視甚高,膽色過人的武林豪傑,不願改道而行,或是一些趕路的人,以及不知「幽冥山莊」鬧鬼的人,仍會打從此路經過,不過還是馬不停蹄,不敢向「幽冥山莊」望上一望,彷彿望上一眼也會有大禍臨頭似的。
要經「幽冥山莊」出湘江,必經過這「小連環塢」,這小小連環塢裡水路分十三道,綜錯迷離,不諳水道的人,很容易迷失,所以稱為「小連環塢」。「小連環塢」只有一個渡頭,叫做「楓林渡」。因為「幽冥山莊」鬧鬼事件發生後,渡客奇少,不少船家都不幹了,要渡船也相當不容易。過客不請水路,難以過渡,也促成此道極少人經過的原因。可是到了冬天,水道結冰,反而易行;現在正是初冬時分,冰薄結,但仍未可通人。
「楓林渡頭」之旁,有一個酒家,打著破爛的酒旗,在北風中、雪花中,像一個巍巍顫顫、滿頭白花花的老翁在招招搖搖。
「幽冥山莊」的過客都會在這小客店中打酒壯膽、小息提神及充飢解渴,以打足精神,過「幽冥山莊」。
這家小野店,叫做「楓林小棧」。
這日風大、雪大,賣酒的老頭兒看著呼嘯的北風、陰黯的天色,哺哺地道:「看來老天爺再下幾天雪,渡頭的冰兒就要堅了,便可以過人了。」一面撥著算盤,發出空洞的「得得」之聲,忽聽小夥阿福在門口大嚷道:「老爹,老爹,有客人來了,有客人來了。」
老爹一怔,心道今年的來客倒特別早,出門一看,只見風雪之中,走來了一對男女,沒有座騎,衣著單薄,但在風雪之中,兩人飄飄若仙,毫不費力,已到了店前。老爹不禁張大了口,因為此地荒僻,向無人煙,常有雪狼等出沒,一般婦孺,尚不敢出外,而今這兩個年輕男女,不過二十幾歲,竟穿著這樣單薄的衣服出門,老爹倒是向未見過。只見男的身段頎長而略瘦,但眉字之間,十分精明銳利,猶如瓊瑤玉樹,丰神英朗;女的一身綵衣,垂髮如瀑,腰上挽了一個小花結,結上兩柄玲瓏的小劍,更顯得人嬌如花,容光照人。那女的看了看發愣的老爹,抿嘴一笑道:「老爹好。」
這一笑,更是有傾國傾城之貌,老爹呆住,連大夥計阿笨小夥計阿福,也說不出話來,那青年笑道:「老爹,有沒有吃的,先來一盤?」
老爹如夢初醒,招呼上座後,關切地道:「二位客官,要過‘楓林渡’啊?」
男的笑道:「不錯。」
老爹呵著氣道:「兩位客官不嫌老爹吩叨,老爹要相告二位,這兒的‘幽冥山莊’,死了好多人哇——」
男的笑道:「我倆知道,不打緊的。」
老爹看看這對男女氣字非凡,顯然是貴家子弟,背插長劍,可是又不放心,於是道:「二位不怕鬼呀?」
女的嬌笑道:「哪會有鬼?」
老爹見女的尚且不畏懼,當下又道:「二位穿得那麼單薄,敢情不怕寒咧?」
女的笑道:「寒?我們不冷呀!」
老爹知道這兩人定非常人,當下不再嚼舌,酒菜都送了上去,這對男女正在吃著時,忽然不知何時,店門已經站住了兩人,這對男女連頭也沒抬,繼續小聲交談,並挾餚吃菜,老爹及兩個夥計,都嚇了一跳,老爹幾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竟沒看見這兩人是如何走進來的,當下趨前笑迎道:「二位客官,請坐,請坐。老朽老眼昏花怎沒看見。二位大駕?」仔細一看,只見二人居然長得一模一樣,冷靜沉穩,不過一個是斷了右臂,一個是斷左臂罷了。
那老爹一問,兩個漢子都沒有說話,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點了茶,那右邊的漢子冷冷他說了一句:「雪花飄的時候,我們便進來了。」那老爹看見風吹掛簾,果然是有雪花飄進來,但也不怎麼明白這人的話,忽見破簾飄起處,有七名大漢,已行近店門。老爹大叫道:「阿笨,阿福,迎客!」
只見那七名大漢,粗眉大眼,橫步而入,神態卻都十分沉靜,與形象大為相異,奇的是這七人腰上各懸掛兵器,但卻件件不同,為首的一人,掛的是一雙流星錘,第二個人掛的是鏈子槍,第三個人拿的是丈二金槍,第四個人纏的是軟索,第五個人執的是雷公轟,第六個人拿的是判官筆,第七個人抓的是一柄長鐵錐,鐵索不住地搖晃,更奇的是這些大漢在冬天赤敞著胸膛,胸膛上居然都用刀刻著兩個字:「復仇」!這兩個字不單是用刀刻的,而且想來刻的時候下刀必十分之深。這七人使的兵器,在武林中,並不多見,都屬於奇門兵器。
這幾個人也不發話。靜靜地坐著。忽然門簾又無風自蕩,四名灰衣老僧,雙掌合十,魚貫而入,在一張桌子旁坐下,更不發話。那老爹、阿笨,阿福正錯愕問,只聽又是一陣急蹄聲,馬急止,幾乎在馬止長鳴之際,兩名老道羽衣高冠,背懸長劍,飄然而入,幾乎下盤不動,一入店門,見到四僧,長長一揖,四僧也連忙合什,唱了一個暗為禮。
這時候,店內又走入了一人,這人一身錦衣,態度雍容,叫一壺酒,逕自斟飲;這時店外老遠就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的,既不快,也不慢,聲音沒有減弱,也絕不增強,慢慢走到店門,「颶」一聲掀起了布簾,走了進來,在錦袍大漢的對面坐下,也是一言不發,自斟自飲。要知道這人腳步聲如此沉重,內力必高,在數十丈外,腳步聲便沉若行雷,已屬難得,而來人不因行近而使步聲疊增,仍保持一樣,這份內力,就更加不可思議了。那對青年男女,男的抬頭,向這重步而入的黑袍客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女的卻猛抬頭,凝睇向錦袍大漢,同時間黑袍客與錦袍大漢也抬目,向這一男一女望來,四人眼睛裡忽然神光暴長,各自低頭喝酒。
那老爹、阿福及阿笨,幾時看過在這樣一個活見鬼的冬夜裡,竟來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客人,心中正大呼詫異的時候,又有四名頭陀,忽然閃入,來勢之疾,無可形容,眼看四人就要撞上一面大桌,老爹正叫得一聲,那四人卻不知怎的,突然變得好端端的各佔一席,那老爹才吁了一口氣,只覺今晚真是邪門。
在這之後,客店內又來了四個金衣壯漢,六個武林豪客,又相繼走入客店之中,一時之間,老爹和阿福、阿笨三人,忙得不可開交,而這後來的十人,談笑之間十分無拘無束,雖仍似各懷心事,但還不如最先人店的一男一女、斷臂兩人。七名胸雕「復仇」大漢、四名老僧、兩名老道以及錦衣。黑袍兩人和那四名頭陀神情凝肅,這十人大笑大鬧,大飲大食,除那四名老僧、兩名老道及那青年男女外,各人臉上都顯厭煩之色。
這時店內的位置,已完全坐滿了,忽又一陣喧譁,店外人聲嘈雜,阿笨幾時見過這種陣仗,不禁苦笑道:「我的媽呀。」阿福走前去跟老爹說:「老爹,今日生意過後,您老就多賞給阿福幾個錢啦。」
老爹用手輕拍著阿福的頭,催促而憂心地道:「去,去,去,快去幹活兒,我老爹看這些人員怕都不是常客,得罪了只怕店都砸了,還要少給你串錢兒哩。」
說著時,門外的人已走近店門,兩名大漢首先掀起布簾,一個打扮得一身華貴綢服的少年公子,笑嘻嘻的走了進來,一進來即掩鼻道:「這店兒好臭。」
那掀簾的大漢笑道:「公於就屈就一些,先歇歇,待冰結時好上路。」
另一名大漢則陪笑道:「咱公子乃京城第一才子,哪個地方沒有去過?這等小店,能獲公子光臨,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福了。」
那公子哥兒拿著玉瓷鼻壺,用手抹了一抹,在鼻子上吸了一吸,滿不在乎的大模大樣,走了進去,後面竟跟著十八個人,有老有少,臉上不是阿諛,便是乖戾、狠瑣的神色。那為首的公子,樣子還不難看,但十分女兒腔,又自以為樣子清俊,裝模作樣,裝腔作態,令人舌酸肉麻。
這二十來人,進了店內,見店裡已坐滿了人,這公子哥兒背後的一名背插虎頭鐺的大漢便吼道:「咱們白帝城大公子常無天常公子來了,你們還不迴避,不知死麼?」這大漢嗓門也挺大的,喊了幾聲,卻無人抬頭看他一眼,這大漢仔細一看,只見店中諸人神色肅穆,這狐假虎威之徒,竟嚇得再也沒敢出聲。
只聽見那身著綵衣的少女向那頎長朗俊的青年笑盈盈地道:「這公子打扮的人,是白帝城富豪之子,叫做常無天,他為富不仁的父親替他請了幾個有名的護院,也學了一身武功,但這種人從不好好下苦功學武,所以武功有限,倒是作惡累累……」那少女娓娓道來,那少年不住點首。
這一來,店中的老爹、阿福、阿笨都替這倆捏了一把汗,因為那少女旁若無人的談話,那常無天已聽到了,大怒回首,眼前一亮,竟是如此一位天仙化人的美女,當下見色心開,怒氣頓消,嬉皮笑臉他說道:「小娘子,好哇,你說我功夫不濟,來來來,回去給公子我練練功夫,你就知道公子我的‘功夫’,嘿嘿嘿,是好還是不好了……」
那青年猛向常無天一望,目光煞氣畢露,那常無天倒是被唬了一跳,常無天身旁的五個身著紫衣的猛漢向常無天壓低聲音道:「常公子,這孃兒咱兄弟替你拿下,殺掉那男的,如何?」
常無天露齒笑道:「決去快去,重重有賞。」
那五名大漢一聽有賞,爭相步出,其他的人一聽有賞,只狠自己錯過了搶功的機會。
那五名紫衣大漢已走近那對青年男女的身後,其中一名臉頰長有肉瘤的大漢喝問道:「小娘子,你跟不跟我家公子風流快活去……」
那綵衣少女依然情深款款,望向那青年,似完全未察覺到五人就在身後,仍侃侃而道:「那些人都是這常無天的食客,可惜個個都只會助紂為虐,姦淫搶擄,無所不為,助長常無天無法無天;像這五個穿紫衣的,便是‘江左五蛟’,當日專搶漁舟殺人,無惡不作——」
那臉長肉瘤的大漢聽到這裡,無名火起三千丈,當下「錚」地拔刀,一刀往那青年的頭頂砍了下去,一面道:「好!俺就宰了你的人頭再把你獻給公子!」
那青年仍注視著那綵衣少女,像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願把目光離開了少女,對這一刀,竟是全然未覺。
正在那時,坐在東首的黑袍人突然站了起來,根本看不清他有何動作,忽然已到這長肉瘤的漢子前面,這長肉瘤的漢子只覺眼前人影一花,手腳竟似被人全部吸住,掙脫不得,那一刀再也砍不下去了。
那黑袍人面對面抓住了這長肉瘤的大漢,忽然衝出店外,這店裡己坐了不少人,店門更有十多二十人,但這黑袍人一縷煙般閃了出去,連別人的衣角也不沾一下,店門的布簾也不多揚一下,外面的雪地上,便傳來了一聲短促的慘叫,那黑袍人倏地閃入店內,已坐在原地對著錦衣人的位置上,坐下來,用一雙帶血的手,氣定神閒的喝酒,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
適才這黑衣人入店時,步聲沉重,可見內功之深厚,可是適才所露的一手輕功出手之快,更加不可思議。
只見那綵衣少女仍笑容可掬地向那青年道:「……這位黑袍先生,來自粵東,內力有極深的造詣,據說他十二歲時便用內力震死以內功稱絕的河北‘金爪獅魔’戚威,剛才那一式是‘吸盤大法,中的‘寸步不移多,那大蛟如何能夠接得下來!……這先生外號‘黑袍客’,姓巴,名天石……」
說到這裡,那黑袍人向綵衣少女望了驚奇的一瞥,他沒料到自己一齣手之下,竟會被這少女道出了來歷,這綵衣少女向這「黑袍客」盈盈一笑,這時,那「江左五蛟」的四蛟,如夢初醒,情知大蛟已遭毒手,大喝一聲,紛紛出刀,向這「黑袍客」巴天石劈去。
巴天石不閃不躲,那青年向綵衣少女微微笑道:「適才這位巴先生出手救我,乃是為了咱們的事,而今這四人卻往他身上招呼,我倒是該出手了——」「出手」二字才出口,忽然起立,人仍站在原位。忽然手上多了一柄細長的薄劍,「嗤」地一聲,劍光一斂,劍已還鞘。「
那四名紫衣大漢,只見眼前劍光一斂,還不知如何是好,手上「噗」地一聲,掌心已被劍尖穿過,手中刀鏘然落地。四人盡皆如此,原來在「嗤」地一聲中,這青年已刺出了四劍,四聲急速的「嗤」連成一聲較長的「嗤」聲,那四名「江左五蛟」哪有見過這麼快的劍法,被刺中後暮見手上流血,才知道疼痛,撫手痛呼不已。「
那青年淡淡地坐了下去;那「黑袍客」巴天石驚異地望了那青年一眼,而他對面的錦衣大漢,卻脫口道:「好劍法!」
但在突然間,奇變又生,那四個痛得在地上打滾的「江左五蛟」之四,忽然似被一股巨流吸得向後疾退,倒撞向店裡大門。
這股大力吸得四人向後倒飛,眾人大是詫異,抬頭一望,不知何時,店內竟站了一個六十上下的銀鬚老翁,赤臉通紅,身高七尺,極是壯碩,一身著火紅大袍,腰間懸著一面板斧,斧面亮黑,閃閃地發出烏光,少說也有五六十公斤。
這紅袍老人吐氣揚聲,雙手一翻,竟自掌心之中,卷出兩道氣流,把「江左四蛟」吸向自己,眼看三蛟和四蛟就要分別撞上他左右雙掌時,這紅袍老者忽然雙手一分,自左右兩桌的筷子簡中拍出二根筷子,握在手中,這時三蛟與四蛟已撞了上去,「嗤嗤」二聲,那筷子竟自二人背後貫入;二蛟和五蛟也撞了上來,紅袍老者左右手食、拇二指一彈,又是「噗噗」二聲,筷子竟從三蛟和四蛟的前胸帶著血箭飛出,又刺入二蛟和五蛟的後胸,四人連慘叫也沒有一聲,齊齊倒地斃命。
這紅袍老者露了這麼一手,自是人人大驚,因為這雙掌竟能把人吸得倒飛,也夠聳人聽聞,而紅袍老者竟以筷子殺人,每一絲、每一扣,無不捏得十分準確,而且下手狠辣,轉眼殺了四人,臉不改色。
更奇的是,這紅袍老者看來笨重,但何時到了店門,連站在門前的常無天這幹人也一無所覺。他拔筷子的那一手,坐在左右兩邊桌上的四名金衣壯漢與六名武林豪客,連看也看不清楚,更吃驚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只聽那紅袍老者做視全場,朗聲道:「老夫屈奔雷,關東來客!」
屈奔雷這三個字一說,全場十個有九個莫不臉色大變,連黑袍客與錦衣大漢,也不覺微微變色,兩名道人微微一震,四名老僧八目齊張,神光暴長。不變色的唯有那青年人,以及那老爹、阿福及阿笨,後者三人,根本不懂江湖中事,什麼「屈奔雷」、「娶笨女」等的,他們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綵衣少女一雙妙目,亦注視了屈奔雷一會,才向那青年人悄聲道:「這人呀,叫做屈奔雷,又叫‘斧鎮關東’,行事於正邪之間,性格剛烈,脾氣古怪,不過從不作傷天害理之事,只是明目張膽的搶劫燒殺,這人可幹得多了;據說他武功很高,內功外功兼備,鐵斧也使得出神入化,公子,你的快劍遇著他,可得小心了。他這個人,行事喜歡獨往,不喜與人同行……」
那少女說話極其輕聲,偏偏屈奔雷都好像聽到了,突然轉過頭來,臉上乖戾之色竟也減了大半,向綵衣少女咧嘴一笑道:「小姑娘,倒沒料著你也曉得大爺的名頭。」
原來這「一斧鎮關東」屈奔雷,年近六十,但豪氣干雲,行事的確獨行獨斷,生平得罪的幾乎一半是江湖上的人,可是武功高極,沒有人能製得了他。
只聽屈奔雷朗聲道:「咱們明人不作暗事,諸位來的都是為了‘幽冥山莊’的事,大爺是為莊裡的‘龍吟秘笈’而來的,跟大家同一目的的人,如果自認不是大爺的對手,知趣的先滾!免得大爺動手發落!」聲音震得店內屋上的瓦,簌簌落下一些塵上來。
這時跟在常無天后面的十來個人,有四五個曾在屈奔雷手下吃過苦頭的,再也不敢招惹,偷偷地開溜了;那常無天看見來人一齣手間,便殺了「江左五蛟」,這常無天性子十分涼薄,竟不圖復仇,心忖:自己有財有勢,不如引此人歸為自己的屬下,不是更可放心胡作非為,當下阿諛地笑道:「老丈的功夫,高明得很呀,少爺我……」
屈奔雷猛地雙目一瞪,常無天竟嚇得「騰、騰、騰」地退了三步,只聽屈奔雷吼道:「你是狗,大爺沒跟狗說話!」「砰」地一拳擊出。
這一拳只是平平板板的擊出,也不知怎的,常無天把頭一偏,竟沒避得開去,這一拳敲在他的牙板上,兩排門牙,全都飛了出來,有三四枚,還和著血吞到肚子裡去了,常無天哇哇叫道:「打!打!打!給我打!」
這時常無天身旁的食客,有四個人是常無天的護院,雖懼屈奔雷,但為了飯碗,更不敢開罪常無天,心忖這老傢伙雖厲害,但雙拳難敵四手,不如一齊去制住了他,於是四人同心一意,齊齊大喝一聲,分四邊向那屈奔雷撲來。
這四人剛剛撲近,尚未出手,屈奔雷哈哈一笑,臉對東面的大漢道:「打你天靈蓋!」
那大漢一呆,屈奔雷的拳已捶在他的腦門上,登時沒了命;屈奔雷又是一轉,面向南面的大漢道:「打你人中穴!」
那大漢的拳才伸出,只聽對方要打自己,忙收手欲招架,但人中穴「碰」地一聲,已被屈奔雷一拳打中,鮮血長流,哪還有命?
屈奔雷又是一轉,面向第三名大漢,這大漢見連倒二人,早已嚇呆了,只聽屈奔雷道:「打你胸膛!」
那大漢忙手封胸前,但屈奔雷仍一拳擂了過去,只聞「格格」二聲,那大漢遇上了屈奔雷的拳,不單封不住,連手也震折了,「蓬」地一聲,那一拳仍打在胸上,噴了一口血,立時氣絕!第四人看得手也軟了,拔腿欲跑,屈奔雷道:「打你小腹!」
那大漢大叫道:「好漢饒——」「崩」地一聲,小腹已著了一拳,飛出店外,再也沒有一點兒聲息。
屈奔雷自頭部打到腹部,一拳一個,連殺四人,面不變色,常無天身旁的人,一下子嚇得走個精光,只剩下了常無天逞自掩著血口,怔怔發愕。
那青年忽然長身而起,向綵衣少女道:「此人殺性太大,我去阻阻。」
那少女牽著他的衣角,要他坐下來,一邊溫婉地道:「公於勿躁,這四人也著實該死,助這常無天無法無天的,都是這四人,也不知汙辱了多少婦孺,傷害了多少無辜了,而今死在這位屈大爺手下,算是不冤了。」
那青年道:「哦。」
屈奔雷耳目極靈,聽那青年要與自己一決高下,倒是非常欣賞那青年的膽色。
轉目望這一男一女,忽然若有所悟,笑著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之‘武林四大世家’‘南寨’少寨主殷乘風,這位想必是‘彩雲飛’女俠了。」
那青年拱手道:「不敢不敢。」
這一起立,頎長的身影猶如玉樹臨風,神威凜凜,店中諸人不禁大是喝彩。
原來,武林中有「天下三大」,這三大乃,天下第一幫」:長笑幫;「天下第一莊」:試劍莊,及「天下第一局」:風雲鏢局。
「長笑幫」與「試劍莊」,多年前因互並盡亡,只剩下「風雲鏢局」。「風雲嫖局」座下高手無數,但最大的助力,乃得自「武林四大家」。「武林四大家」分「東堡」、「南寨」、「西鎮」、「北城」。這殷乘風。雖年方二十一,但卻是「南寨」新任寨主。
青年殷乘風,外號「急電」,乃形容他的身法、劍法及招數,自幼精學文武,心無旁騖,又潛修「快」一字,加上他悟性奇佳,又肯苦學,所以武功已大有所成,「南寨」之老寨主忽然暴斃,而殷乘風以二十之齡,接任寨主,武功才智,卻不在前任寨主之下,也絕不遜於「東堡」堡主,「西鎮」鎮主及「北城」城主任何一人。
只是殷乘風專心習文學武,在未接任寨主之職前,對江湖中事,甚少閱歷,這有好處壞處。好的是因而他的武功更專心苦習,精而奇絕;壞的是他對江湖中事,大多茫然無知;可幸的是「南寨」前任寨主,遺下一位孤女,這孤女便是武林中所謂的「彩雲仙子」武功已得其父真傳,雖不及殷乘風,但對江湖中事,因與其父及寨中高手常有接觸,又廣讀群書,見識十分廣博,各家各派,各門各系,莫不了如指掌;而殷乘風是「南寨」前任寨主伍剛中的養子,與伍彩雲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殷乘風接任寨主後,伍彩雲跟他出雙人對,不斷地教他認識武林中的事物,殷乘風一身穎悟,也幾乎一學就會。
這伍彩雲清麗脫俗,其父伍剛中有兩大絕技,一是劍法,一是輕功,伍彩雲畢竟是女孩兒家,不敢殺人,所以專心潛修輕功,已是出神入化,故江湖中人,素稱之為「彩雲飛」,或稱之「彩雲女俠」,便由此來。
各人一聽原來這對青年男女竟是殷乘風與彩雲飛,莫不報以驚訝或欽佩的眼光。
忽聽屈奔雷一聲怒吼道:「小雜種,還不走,真的要大爺再動手麼!」
那常無天嚇得臉無人色,給屈奔雷這麼一喝,全身顫抖了起來,結結巴已地道,「是……是……」便跌跌撞撞的衝出大門。
屈奔雷依然站在門口,大聲道:「諸位聽著,我屈奔雷是為「幽冥山莊」之‘龍吟秘笈’而來的,凡與大爺我同謀一事者,快與大爺決一勝負,否則也要露一手,方可與大爺同行,否則就給大爺滾出去!」同樣的話,說了三遍,震得各人耳朵轟轟地響,桌上的碗兒,竟被震破了。
那有六名武林豪客的一桌,有一大漢正盛酒碗中,碗忽破裂,濺得一口一鼻是酒,當下拍桌怒起而大喝道:「兀那老鬼,咱們就是為‘龍吟秘笈’而來的,你待如何?」其餘幾個武林豪客,紛紛站起,拔出兵器。
屈奔雷張著大口,大笑數聲,道,「不如何,給你們瞧瞧!」
忽然一伸手,拔出了斧頭,眾人以為他要撲近動手,沒料到屈奔雷只是把斧頭隨即一丟,又大咧咧地站在那裡,並不動手。
那六名武林豪客一呆,忽然「呼」地一聲,一斧已自後面飛出,眾人要躲,已然不及!只見烏亮亮的斧閃一閃,這六名大漢各自往上一摸,只見頭戴的帽於被切了一半,綁中的巾兒被割了一截,什麼東西也沒有戴的,頭髮也被削了一片,那出聲拍桌的大漢尤其臉無人色,原來他不單頭髮給颳去,連頭皮也見了血,只要這一斧再下半分,他哪兒還有命在?當下作聲不得,臉若死灰,呆立當堂。
這六個江湖豪客,畢竟在江湖闖出道兒來的,雖然粗俗不堪,卻也知道服輸,當下六人臉色灰敗,互覷了一眼,一聲不響的,相繼走了出去。
「一斧鎮關東」屈奔雷大笑三聲,忽然神光一閃,瞪住那四名金衣壯漢,那四個金衣人被瞧得心裡一慌,忙不敢看屈奔雷,逕自低頭喝酒。
屈奔雷笑道:「裝聾作啞麼,那也不行,接得大爺一招,才算好漢!」
說著大步走了過去,推出一掌,這一掌推出之勢甚慢,這四名金衣人早已是驚弓之鳥,一見屈奔雷行近,紛紛躍起,沒料到屈奔雷掌到半途,才突然加快,「砰!」地拍在桌子上。
那四名金衣人離桌極近,萬沒料到屈奔雷那一掌乃擊於桌上,當下一呆;不料桌上的四大碗酒,忽然激射而出,四人紛紛逃避,但也淋了一身一臉,而且臉上還被射得辣辣生痛,好不狼狽。
桌上的酒,全都激射而出,而桌上的碗與酒壺,井無一絲破裂的痕跡,單是這身內功,已到了隨發隨收,縱控自如,甚至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這四名金衣人互望了一眼,渾身溼透,心知若屈奔雷以內力激碎瓷碗,射向自己,哪還有命在,當下長嘆一聲,一名金衣人向屈奔雷拱手道:「青山依舊,綠水長流,屈爺今日阻了咱「金衣幫’這單買賣,兄弟無話好說,只望他日相見,恩償仇報!」說罷一行四人,大步跨出店門,頭也不回。
彩雲飛向殷乘風悄聲道:「剛才那六個武林中人,是湘北六個性格相投的異姓漢子,結為‘湘北六豪’,雖粗野不堪,但卻甚少仗勢欺人,也鮮有見義勇為的,那六個,算不了什麼‘豪’,這四位穿金衣的,名頭也不少,是湘江一帶有名的‘金衣幫’四名分舵主,不過除了打家劫舍,平生也無大惡,看來這位屈大爺,下手有分輕重,不像江湖上一般傳說得那麼殺人不眨眼呢……」
這些話講得極為小聲,屈奔雷的內力深厚,還是給他聽個清楚,又向彩雲飛咧嘴一笑,走前去道:「小姑娘,大爺對你們小倆口子,覺得蠻有意思的,你們放心,不過俺是言出必行的,不然江湖上怎有我屈奔雷威名?且接我一招,記住,接不下時千萬不要硬接。」
原來屈奔雷被彩雲飛讚了一讚,心中大樂,對二人心生好感,可是這屈奔雷脾氣固執,素來是說一句算一句的,所以他勸「接不下時千萬莫要硬接」,也真是一番好意。
屈奔雷的那一番話,說得彩雲飛粉臉飛紅,原來彩雲飛早就鍾情於殷乘風,殷乘風也十分愛慕彩雲飛,不過兩人都未談及婚嫁,屈奔雷稱他們為「小倆口兒」,他倆也著實高興,但聽「接不下時千萬莫要硬接」,以為諷刺自己武功不濟,心中對屈奔雷雖無敵意,但有心較量一下,殷乘風昂然道:「屈兄請進招便是。」
屈奔雷哈哈一笑,突然間拔斧,烏光一閃,勢如驚電,但不是劈向殷乘風或彩雲飛,而是一斧劈在桌上。
這屈奔雷的功力,實是不可思議,猛烈時如翻江倒海,陰柔時如風捲雲湧,這一斧力可摧山,劈在桌上,人人料必木片翻飛,不料桌子竟絲毫不倒,倒是桌上之筷子,瓷碗、瓷碟、酒壺,乓乓乒乒的,如二三十件暗器,向殷乘風及彩雲飛身上砸了過去。
這一下,那七名胸刻「復仇」的大漢齊齊大吃一驚,脫口「啊」了一聲。殷乘風與彩雲飛卻連眼也不眨,殷乘風雙臂上下翻飛,把杯、碟、碗、筷一一接住,迅速置回桌上,彩雲飛卻一手抓住了壺耳,專心一致的倒了四杯酒,四杯酒倒滿時,殷乘風把所有的東西都接住了,而且歸回原位,與原先所擺置的不差釐毫。
殷乘風一擺好這些杯碗筷碟,彩雲飛水袖一捲,四杯酒連杯帶酒,相逐撞向屈奔雷,只聽彩雲飛笑道,「屈爺,咱們也請你一杯……一杯不夠,四杯!」
第一杯已迅如閃電,飛襲屈奔雷臉門!杯勢奇速,但杯中的酒,一點也不傾出來,這和屈奔雷酒噴出而碗不破裂,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卻更精妙一些,只聽屈奔雷哈哈一笑,道:「那我幹了。」
也不閃避,張口一咬,竟咬住杯沿,仰著幹完了第一杯,板斧一送,其餘三個杯子穩穩託在斧面上,屈奔雷一一取過幹完,大笑道:「年紀輕輕的,功夫這麼好,了不起,了不起,縱大爺不讓你們同行,只怕也力有未逮了。」說著哈哈大笑,轉身而去。
其實屈奔雷心中也是暗驚,而店裡的人,也看得心裡雪亮。
屈奔雷的板斧,入店以來,已挫眾敵,但只有殷乘風能一一接下,從容不迫,若一對一戰,屈、殷二人,勝負未可預知,但殷乘風再加彩雲飛,只伯屈奔雷就要勝少敗多了。
殷乘風、彩雲飛二人小小年紀,就有此造就,又不做不驚,當下諸豪心中都大為敬眼。
屈奔雷現在提著板斧,瞪著眼睛向四僧,四僧忙唱了一個喏,其中一名雙目精光閃閃的老僧緩緩起立道:「屈檀樾,老衲等此番自嵩山而來,是為了四個小徒,三年前在‘幽冥山莊’下落不明,特來查訪,非為‘龍吟秘笈’而來,屈檀樾放心便是。」
少林僧人倒不是怕了屈奔雷,強忍一口烏氣,是武林人所不屑為的,不過少林僧人畢竟是出家人,爭強好勝之心早消,所以道明來意。
屈奔雷偏了偏頭,道:「不錯,三年前,確然有四個少林和尚失蹤在‘幽冥山莊’,大爺看你們出家人不打誑語,既不是衝著‘龍吟秘笈’來的,那不關我大爺的事。」當下便向那兩名道士行去。
那兩名老道十分沉得住氣,本來見屈奔雷如此盛氣凌人,也有心較量,但見少林四僧避而不戰,當下二道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名道人道:「屈施主,貧道二人,乃為三年前失陷於‘幽冥山莊’之‘武當三子’而來、與施主欲得之‘龍吟秘笈’,並無絲毫瓜葛。」
屈奔雷打量了二道幾眼,漫聲道:「武當乃名門正派,相信其弟子們都是老古董,不會撒謊的,既跟‘龍吟秘笈’無關,那自然是大爺走大爺的陽關道,雜毛走雜毛的獨木橋。」
另一道士聽得屈奔雷出言不遜,身形一晃,正欲掠出叫陣,另一道士卻迅速把他按了下去,那道士也沒有再逞強,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看來既癲也狂,蠻不講理的屈奔雷,武功卻著實不好惹的。
另一方面,彩雲飛卻向殷乘風細聲道:「那四位老僧是少林寺赫赫有名的達摩院護監。達摩院有龍、虎、豹、彪、蛇、熊、鶴、猿、馬、猴十大高僧,據說‘龍、虎、彪、豹’四僧失陷於‘幽冥山莊’,這四位老僧,便是那四僧的師父了,武功自是了得。少林一脈,本都是苦學之士。而武當一派,一直以來,都是人才濟濟,這兩位道長,是‘武當三子’的入關大師兄,號稱‘武當雙宿’,一個叫青松子,為人辛辣剛烈,另一個叫青靈子,為人和藹沉著……」彩雲飛娓娓道來,對武林中的人,竟都如數家珍,一一道出。
這時屈奔雷已行到那七名胸刻「復仇」的大漢身旁,那七名大漢只是暗握兵器,沒有作聲,屈奔雷道:「我大爺問你們的話,你們聽見沒有?」那七名大漢雖畏懼屈奔雷的武功,但這七人都十分剛毅,寧可硬接,也不願向屈奔雷道明來歷,讓人以為他們在求饒。
屈奔雷見他們並不答話,當下冷冷一答,道:「那你們是為了‘龍吟秘笈’而來了?」
正要出手,只聽彩雲飛叫道:「慢著。」
屈奔雷對彩雲飛本來便很有好感,當下停手道:「何事?」
彩雲飛向那七名大漢道:「諸位大哥可是來自陝西?」
七人互覷一眼,不知彩雲飛從何瞧破自己來歷,只聽彩雲飛笑道:「諸位大哥尊師可是‘十絕追魂手’過之梗前輩?」
那七名大漢見彩雲飛如此尊敬自己及師承,樂意地答道:「不錯,姑娘何以得知?」
彩雲飛笑道:「我看七位身上兵器便知道了,七位兵器皆屬奇門,但身法相同,顯然同一師承。一身兼長十種不同的奇門兵器的,天下除尊師外,還有誰人?諸位大哥胸刻‘復仇’,敢情是來為過前輩復仇了,屈大爺,我看這幾位大哥也不會是為了‘龍吟秘笈’來的。」
那七名大漢中使流星錘的大漢見彩雲飛伶俐乖巧,於是笑道:「不錯,我們是來替師父報仇的。」
忽然聲音轉而悽烈,七人一同拉開胸襟,露出強壯而毛茸茸的胸膛,指著「復仇」二字道:「我們十個不成才的弟子全憑師父一手帶大,沒料到老七、老八、老九大逆不道,敗壞門風,做出傷天害理的事,致令師父因探‘幽冥山莊’而失蹤,想必被那三個畜牲害了,師父尚且不能出來,以我們的武功,又有何指望替師父報仇!可是不報師仇,枉在人世,所以我們在三年前刻下‘復仇’二字,以志不忘,今日……」說到這裡,語音大是激盪。
彩雲飛幽幽道:「矢志報師仇,武林之中,又有哪位像你們如此重恩重義;據說七位為報師仇,三年來苦練,每位的武功,已不下當年的過老前輩,可喜可賀。」
殷乘風亦站立道:「更是可敬可佩,屈大爺,你出的招,讓在下替這七位接便是。」
那名使雷公轟的漢子卻一躍而起道:「咱們‘十絕追魂手’的弟子,雖然不才,但沒有一個是貪生怕死之輩,現在咱們改為‘復仇七雄’願領教屈先生高招!」
沒料屈奔雷大聲嘆道:「似你們這等漢子,要大爺我動手,跪下來求我都不肯哩。要是大爺我收的徒弟,有你們一半的心意就好咯。你們又不是為了‘龍吟秘笈’,大爺我跟你們過招幹什麼?」當下走了開去。
「復仇七雄」見這極其難纏的老魔頭竟不向自己動手,心中暗自慶幸,彩雲飛等倒是覺得,此屈奔雷,倒非是非不分明的人。
這時店中的人裡,殷乘風與彩雲飛,己與屈奔雷交過手;少林四僧及武當雙宿,因不是為「龍吟秘笈」而免交手;屈奔雷又不願向「復仇七雄」動手,店裡就只剩下黑袍客、錦衣漢及那四名頭陀及兩名斷臂人。
那四名頭陀,眼見屈奔雷盯向自己,心中大覺惶恐,但外表仍自鎮定;黑袍客臉色鐵青,錦衣人自斟自飲,毫不動容,斷臂人神色冷然。一臉殺氣。
屈奔雷哈哈一笑,大步向那四名頭陀走過去。
那四名頭陀神色冷肅的站起來,看得出是在全神戒備。
只聽彩雲飛向殷乘風細聲解說道:「這四位頭陀,本來是川中人,武功很高,是四名大盜,為首的叫‘三節棍’施銅,第二個叫‘方便鏟’公冶肆,第三個叫‘奪魂鈴’畢扁,第四個叫‘行千里’彭古建。他們在川中有一次劫了御用寶馬,驚動了江湖四大名捕,追得他們走投無路,只好裝扮成四名頭陀,來到湘江,掩人耳目,暫避風頭。」
那四名頭陀,一聽之下,心中不禁一驚,忖道:「怎麼自己的行藏,竟也給這小小的姑娘瞧破了,這樣怎瞞得過名震江湖的‘四大名捕’呢?」
沒料到別人平常自看不出他們的身份,而今這四人已紛紛亮出了兵器,一個手執三節棍,一個手拿方便鏟,一個手執有九個小鈴的大刀,一個手抓用來點地而行的明杖,要想別人認不出他們,倒也不易,人儘可裝扮,但手上的武器使用慣了,便任你怎樣要裝也裝不來。
屈奔雷大笑道:「好哇,官府正在追捕你們,驚弓之鳥,看斧!」猛喝一聲,一斧劈下。
施銅、公冶肆等見斧並不正面砍來,心料屈奔雷必是故技重施,提防屈奔雷又是震起桌上碗筷,射向自己。
「涮」地一聲,斧破長空,忽然之間,桌面下陷!
這一下突變,十分意外,原來屈奔雷這「喇」地一斧,是一連四個變化,因為太快,所以連成一聲,這四斧居然把桌面下的四條支柱,都在半中削斷,桌面立即下陷,這樣一來,施銅、公冶肆、畢扁、彭古建人在桌邊,定必被酒水淋得一身都是。
屈奔雷這四斧之妙,比殷乘風的四劍穿掌,尤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是屈奔雷有意向殷乘風露這一手,表示:你可以做到,我也可以做到。
可是施銅等人畢竟非同凡響,見勢不妙,四人冷哼一聲,右手執持兵器,同時左手一翻,竟每人各佔一角,以手托住桌面下的柱,這桌面立時穩穩托住。
同時間,屈奔雷手中斧,快若電光,烏光一閃。
就在施銅等四人托住桌面之際,屈奔雷的斧已到。
施銅、畢扁、公冶肆、彭古建等人大驚,拿起兵器要格,忽聽「隆」的一聲,手託的桌面忽分為二,自中間折倒了下去,烏光此時一斂。
原來屈奔雷這一斧,乃是劈向桌面,把桌子中間劈斷,這一來,在桌邊的四人,仍是被酒水菜餚,淋了一身。
屈奔雷對時機的把握、內力的運用、斧招的快速,實令人心驚,施銅等臉色灰敗,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屈奔雷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你們四個人,能接得下我大爺的一招,就算是為‘龍吟秘笈’而來,也可與我同行。」
原來他適才見這四人處變不驚,沉手託桌的一招,也很喜歡,自己翻斧斷桌,畢竟是屬於第二招,他是一個信守諾言的人,對方既接得下第一招,他也不願多作為難,於是又走向那兩斷臂人處。
那兩個斷臂人臉色一沉,翻身而起,左邊的道:「‘勾魂’辛仇。」
右邊的斷臂人疾接道:「‘奪魄’辛殺。」
左邊的斷臂人繼道:「乃是為‘龍吟秘笈’而來。」
右邊的斷臂人續道:「姓屈的出招便是。」
這兩人一搭一配,說話神色冷峻,但配合得卻十分巧妙,店中的人,都大力動容。原來這對「勾魂奪魄」兄弟,自幼殘肢斷臂,受人歧視,故苦練奇技,仇殺江湖,無人不畏之如神鬼也。
屈奔雷笑道:「好,痛快。」推出一掌,他也知道這兄弟倆並不好惹,所以這一掌,遙空劈出,也用了六成功力。
「勾魂」辛仇與「奪魄」辛殺冷笑一聲,也拍出一掌!三道掌力半空相交,原本必發出蓬然巨響,但竟聲息全無,屈奔雷只覺自己的掌力如泥牛入海聲息全無,不禁一驚,這是他出道以來未見過的事。
同時間,辛仇與辛殺的斷臂一揚,一股無匹的巨勁,向屈奔雷衝來。
屈奔雷是何許人也,立刻明白了過來,原來這「勾魂奪魄」兄弟,竟是用一種特異的掌功,把自己的勁力引了過去,再自兩人的斷臂中,加上兩人的功力,激盪了過來。
這一來,等於是三道勁力,直襲屈奔雷。
好個屈奔雷,忽然暴喝一聲,臉漲赤朱,胡虯根根聳起,運起十二成功力,硬接一掌。
「砰!」一聲巨響過後,屈奔雷晃了一晃,屋頂上罩落滾滾塵沙,而辛氏兄弟,肩並肩的退了三步,勉強才把樁得住,又不禁「騰、騰、騰」地退了三步,臉色灰敗。
只聽殷乘風向彩雲飛間道:「飛兒,這對兄弟的招法很怪異,,是哪派的武功?」
彩雲飛笑道:「這不是哪一門派的武功,乃是他們兄弟自創出來的,以一手去引對手的內勁,再自斷臂上連帶自己的功力一齊逼出去,很少人能接得下,他們叫做‘斷臂奇功’,的確是一門奇異武功。」
屈奔雷雖力震辛氏兄弟,但是畢竟是第二掌,對方接下自己一掌後,居然還能反攻,而且自己的第二掌也用了全力,才把「勾魂奪魄」兄弟震退幾步,心中也大為激賞,於是道:「好功夫,好功夫!」又向那黑袍客與錦衣人行去。
那黑袍客再也按捺不住,本來是背向屈奔雷的,現在忽然一翻身,站了起來,竟是面對屈奔雷。
要知道桌椅之間,距離極近,黑袍客他竟不用挪動桌椅,一剎那間便翻了過來,各人也看不清楚他用的是什麼身法,但各人見他適才閃電的一瞬間,便抓住「江左五蛟」之首,在雪地上斃了又回來喝酒,身手之快,無可比擬,而今與屈奔雷對敵,人人都知道會有好戲看了。
誰知道彩雲飛忽然叫道:「巴老前輩。…
黑袍客忽然一震,回首道:「你認識我?」
彩雲飛盈盈笑道:「適才巴老前輩使的‘吸盤功’與‘瀉千里’身法,我怎會不知道呢!武林中會‘吸盤功’又使得那麼幹淨利落的,除巴老前輩外,還有誰呢?」
彩雲飛說到這裡,眾人不覺大悟。
原來「吸盤功」是一門極其深奧的武功。練成的人,出手多為笨重不堪,打鬥時雖然實用,可是糾纏得相當厲害,武林中只有一個人,能練得此技,而且絕不拖泥帶水,出招時乾淨利落,那便是這個巴天石。
同樣他的師弟,外號人稱「笑語追魂」的宇文秀,因是讀書人,怕練這種「吸盤功」不雅,所以也就練不成,只練成「一瀉千里」的身法,江湖上便大有名望,稱之為「笑語追魂」了。
這巴天石更是兩樣兼備,適才無怪乎「江左五蛟」之首遇著了他,半絲掙扎不得,便了帳了。
彩雲飛向屈奔雷笑道:「屈大爺,這位既是巴前輩,想必是為了宇文前輩的事而來的。」
巴天石被彩雲飛讚了一讚,雖性格乖戾,但終究馬屁不穿,當下厲聲道:「不錯,宇文師弟自入‘幽冥山莊’後便瘋了,老夫正要去莊裡會會那乾兒妖魔鬼怪!」
屈奔雷知道這個巴天石,武功可是不弱,自己要勝他,只怕也要力拼一場方行;巴天石接下他的一招,自無問題,屈奔雷本以為自己為求奪得「龍吟秘笈」,免得這些人礙手礙腳,趁早打發了事,沒料到殷乘風、彩雲飛、辛氏兄弟、巴天石這等人也在,還有施銅、公冶肆、畢扁、彭古建等也不弱,少林四僧與武當二宿,武功還深不可測,只怕這名錦衣人也是不好惹的,當下銳氣大減,雖知以一戰一,自己大既不會落敗,若語傷眾人,群起而攻之,只怕自己就要吃不了兜著走。
當下乾笑幾聲道:「巴天石,嗯,好,好,你為那個瘋書生,可不關大爺我的事。」當下向那錦衣人走去,手中倒蓄了十成功力,意圖一招敗之,否則同行者越來越多,對自己也不見得有利。
豈料那錦衣人笑容可掬地起立,拱手一揖,道:「屈兄請了,在下蔡玉丹,乃‘幽冥山莊’莊主石幽明至交,而今石莊主生死未明,在下忝為知交,亦應至莊裡一行。」
蔡玉丹自報姓名;卻把店中諸人,都嚇了一跳,因為這蔡玉丹,綽號「纏絲大俠」,家財萬貫,是絲綢商人,但仁俠異常,喜助人,義疏財,武功很高。
「幽冥山莊」莊主石幽明生平甚少知交,只有與這蔡玉丹是好友,這是人所共知的事。石幽明不幸,蔡玉丹查訪,自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屈奔雷卻不想多一人累事,當下道:「大爺我來是為了‘龍吟秘笈’,據說這秘笈乃在‘幽冥山莊’之中,不管那石幽明死了沒有,大爺我到莊中取書,你是石幽明的朋友,只怕容不得我,還是接我一招吧!」心中暗運內力,只圖一招敗卻這蔡玉丹,便可少了一名大敵。
蔡玉丹微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領教屈兄高招了,尚要請屈兄多多包涵方好。」
屈奔雷大笑道:「那你就接吧!」奔雷閃電一般,手甩斧出。
這柄烏光閃閃的斧,並不直接甩向蔡玉丹,而是繞過一個大圈,急風直劈蔡玉丹之腦門。
這柄飛斧的來勢,比適才屈奔雷使的飛斧嚇退「湘北六豪」的聲勢,又是大大的不同,這一斧至少比適才這一斧更猛烈十倍!飛速十倍!淒厲十倍!
在座眾人不禁失驚,沒料到屈奔雷一上來便用了全力,這一斧在半空鳴鳴作響,急旋而至,不管用哪門兵器去擋它,必先折而後斷,仍擋不住飛斧的來勢。
蔡玉丹仍微笑著,忽然微笑一斂,迅速除衣,把錦袍一卷,間不容髮之際,錦衣已套住了飛斧。
眾人不禁喝了一聲彩,蔡玉丹果然不凡,的確沒有一樣兵器,比一件衣服對付那旋轉中的飛斧更有用了。
屈奔雷眼看對方一齣手,便收去了自己的飛斧,心中大驚,左手一送右手一招,「呼」的一聲,飛斧竟破衣飛出,不過再也無力飛旋,落了下來,屈奔雷一手接住。
眾人這才定過神來,更是喝彩如雷。
原來屈奔雷的「飛斧神功」,已達到了隨意飛行,傷人自回的境界,也就是說,飛斧出手命中後,餘力會帶動斧頭,飛回屈奔雷的手裡。
屈奔雷立刻用飛斧回力,竟仍能破了蔡玉丹的錦袍,這等功力,己是神乎其技了。
但屈奔雷本人,卻驚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若適才斧不能破衣,自己便算是一招敗在蔡玉丹手裡了,而現在總算斧裂衣而出,畢竟是蔡玉丹輸了半籌,自己也有了面子,可是自己一發一收,已出了兩招,再也不好意思搶攻下去了,只聽蔡玉丹瞧瞧破袍,笑道:「屈兄好功力,在下接得好險;這袍子破了,命是拾回來啦。」說著把錦袍隨手一放,坐回原處,微笑喝酒。
各人見蔡玉丹如此有氣度,不愧是位名俠,心中十分欽慕,屈奔雷心中也暗自驚愧。正欲說埸面話,抬目一望,不禁「呀」了一聲,眾人隨聲望去,也不禁,‘咦」了一聲。
原來在牆角的一張小桌上,竟有一個粗布衣的人,矇頭呼呼大睡,此人在何時進來,店裡好手,竟一無所覺,對店中發生的事,一概不理。
眾人一驚,怎麼跑出一個如此之高明的人,後來又轉念一想,安慰自己道,這人想必是店裡的夥計,從裡面走出來,自己當然沒有注意。
屈奔雷向老爹瞪了一眼,道:「這是你的夥計?」
那老爹瞧了一眼,摸著頭道:「啊?不……不……」
阿福卻道:「奇了,這人幾時走進來的呢?」
阿笨囁囁地道:「老……老爺,這傢伙喝了三罈子酒,……我……我可是一罈子也沒拿給他呀……這……這人偷酒喝。。。。。。」
屈奔雷拖著斧頭,懸在腰間,行近那人,喝道:「你是為什麼來的?」連喝三聲,宛若焦雷,震得屋瓦搖搖欲墜!
那人居然仍矇頭大睡、猶未醒來。
屈奔雷冷笑一聲,一斧劈出,這斧只使三分力,怕這人躲不及,一斧便會送了命。
那人依然矇頭大睡,彩雲飛不忍見那人血濺當堂,急叫道:「手下留情!」
屈奔雷大笑道:「我只要砍他一片耳朵罷了!」
那人依舊動也不動,忽然打了一個呵欠,桌上的碗、碟、杯、菜竟全部疾射向屈奔雷。
屈奔雷沒料到有這一招,一驚之下,酒已先到,濺了一頭,屈奔雷大吼一聲,居然能硬生生收斧一掄,把壺杯碗碟等紛紛砸了下去。
屈奔雷怒罵道:「好傢伙,看不出你是個會家子!」又是一斧劈出,這次運足七成功力,再不容情!
彩雲飛與殷乘風及蔡玉丹,見那人深藏不露,也不出手搶救,靜觀其變。
這一斧,十分淒厲,眼看那人就要遭毒手,忽然眼前一花,那人坐到凳子的一側去了,依舊矇頭大睡,那凳子卻因重心不平衡,往上一翹,屈奔雷這一斧正好嵌入凳子之中!
屈奔雷大吃一驚,心知斧在凳中,若那人此時出手,只怕自己不得不棄斧身退,但那人仍然睡得正酣,屈奔雷哪有吃過這種莫名奇妙的虧,吐氣揚聲,不抽斧反而用手一扳,那木凳自中裂成兩片。
屈奔雷心忖:看你仍睡得下去否?誰知眼前一花,這人已坐在另一張凳於之上,依樣大睡。
這桌於四面都有長凳,裂了一張,還有三張。
屈奔雷又驚又恐,又是一斧,那人身形一晃,又到了另一張凳子之上,原先的凳於又應手而裂。
這樣一追一閃,屈奔雷已劈倒了第四張凳子,那人一晃,竟扒在桌上,仍然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