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奔雷額上青筋暴現,怒道:「看你逃到哪裡?」一斧砸了去,嘩啦一聲,桌面裂為兩半。
那人無地可容,一翻身而立起,居然仍閉著眼睛,發出鼾聲。
屈奔雷忍無可忍,拿手絕技:「飛斧神功」又破空擲出。
這一次,屈奔雷是用了十一成功力,飛斧在半空嗡嗡作響,急砍那人。
那人忽然雙目一睜,發出神光灼灼,對這飛斧,顯然也不敢輕視。
眾人見過蔡玉丹以錦袍卷飛斧,都想著這人是否對付得了這柄飛斧。蔡玉丹與飛斧交過手,知道厲害,叫道:「朋友小心!」
殷乘風為人俠氣極重,也不禁叫道:「快用衣卷!」
那人盯著飛斧,眼看就要劈到之際,忽然仰身倒下。
這一來,大出入意料之外,那飛斧似有靈性一般的,忽然下沉,仍向那人腹部砍去。
可是那人一倒了下去,怪招還在後頭,忽然雙足一舉,眾人「譁」了一聲,原來這人竟敢用足趾撥飛斧!
那飛斧飛行得十分之快,又在旋轉中,用手接也不可能,更莫要說用足趾去撥斧了。
可是那人雙足一伸,竟是沒有穿鞋於的,雙足拇指,竟比手還運用自如,在斧背上輕輕一點,那斧頭「噗」地一聲,方向全失,反飛向屈奔雷!
要知道這一招不但鋌而走險,而且施用得十分巧妙,要知道凡旋轉極急的東西,幾乎是勢不可當,無堅不摧的,但若能制其旋轉圓心,它自然便會失去準頭及力量,這人的那一踢,剛好破了這飛斧,眾人也是武學高手,哪會不明其道理,不禁大為喝彩。
屈奔雷也著實厲害,一揚手,已撈了斧頭,正欲再擊,那人已一個翻身躍起,與屈奔雷站著個面對面,彩雲飛心中一動,忽然想起武林中一個人來。
只見那人把口一張「哇」地一聲,竟噴出了一大口酒!
這些酒化作滿天花雨,向屈奔雷電射過去。
屈奔雷一怔,幸好他是個臨危不亂的人,把正欲扔出手的斧頭一舞,舞得個密不透風,把酒箭都擋了開去。
那人噴完了酒,也不迫擊,屈奔雷知其非常之人,一收斧頭,發覺自己衣袖之上仍中了幾滴水酒,竟穿了幾個小孔,若打在身上,這還了得?
只聽那人呃呃地道:「晤,吐了酒,比較清醒了。」
然後瞪住屈奔雷道:「你這人,怎麼隨手殺人,不知道王法麼?」
屈奔雷沒料到那人竟口口聲聲王法,猛地想起一人,道:「你是——」
忽見桌上那四名頭陀:畢扁、彭古建、公冶肆、施銅等正悄悄地起身,想奪門而出,那人忽道:「慢走!」飛起一腳,踢起一隻罈子,飛向大門,「砰」地撞在門上,「呀」地一聲,大門被撞得關閉了起來。
施銅等唬得臉無人色,屈奔雷終是更加肯定來人是誰了,於是哈哈笑道:「是追命麼?難怪大爺我的飛斧在你腳下生不了效了。」
彩雲飛笑道:「人說‘江湖四大名捕’,武功各有所長,但人人俱有兩手絕技,追命前輩的噴酒、輕功及腿法,確是天下無雙。」
殷乘風喜道:「是追命前輩麼,年前白宇兄蒙您三番四次相救,乘風尚未拜謝。」
原來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江湖四大名捕」之一:追命。
「江湖四大名捕」是:冷血,追命,鐵手,無情四人。
這四人的名字,正如這四人的行事。這四人的武功各個不同,但各自有幾手絕頂功夫。「四大名捕」中的冷血,是最年輕的,他的故事,筆者已在「兇手」一文中述及。
這位追命,長腿法,因為腳力無雙,所以輕功也奇佳,追蹤術一流;嗜酒如命,但酒也的確救了他幾次命。筆者曾寫「亡命」一文,追命曾助「北城」城主周白字及「仙子女俠」白欣如,一招敗「一劍奪命」施國清,殺無謂先生,並與數人聯手,終於把名震天下的無敵公子也殺了,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他殺無敵公子那一下子,就是全憑那一口酒,激噴而出,分了無敵公子的心,才能得手的,所以喝酒也的確曾經救了他的命。
因為追命辦案,向無失手,無論兇手巨盜,最終仍給他追了命回來,所以人稱之為「追命」,又因他腿法極好,也有人叫他為「神腿追命」,至於他原來是姓什麼,叫什麼名字的,大家就忘了。
這「南寨」寨主殷乘風,與「北城」城主周白宇正是義結兄弟;追命曾救周白宇性命,殷乘風自然甚是感激。
只聽追命笑道:「我是追命,周城主好麼?」
殷乘風恭敬地道:「他好,謝謝追命前輩問候,晚輩乘風,與表妹彩雲飛向您請安。」
追命大笑道:「啐,什麼前輩不前輩的,我只不過大你一些兒,要改口叫大哥,否則不交你這朋友!」
殷乘風為難地道:「這,這怎麼使得……」
彭古建、畢扁、公冶肆、施銅等,一時間臉色陣灰陣白,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追命向公冶肆、彭古建、施銅、畢扁等笑道:「追捕你們的人是‘鐵手’,不是我,我可不管,如果我替他抓了你們,他反而不高興,縱我通風報訊,他也未必樂意;你們放心,我不會捕你們的,你們去你們的‘幽冥山莊」不過你們放心,他遲早都會抓到你們的。我此番來為的是‘幽冥山莊’的案件,與你們無關;我說話算話,你們儘管放心便是。」
施銅、畢扁、彭古建、公冶肆等本來心裡吊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而今聽追命這麼一說,登時放了心。
屈奔雷衡量了一下局勢,立時氣餒了一半:追命的武功,看來只在自己之上;殷乘風、蔡玉丹的武功,自己欲要勝之,只怕也不易,巴天石、「勾魂奪魄」兄弟及彩雲飛,自己縱能勝之,也得大費周章;「少林四僧」與「武當雙宿」,只怕也不會比辛氏兄弟差多少;這一來,除了施、畢、彭、公冶四人與「復仇七雄」外,這些人都是難惹至極的。
追命向殷乘風笑問道:「你倆口子來‘幽冥山莊’幹什麼?」
殷乘風笑道:「抓鬼呀!」
追命皺眉道:「抓鬼?」
彩雲飛笑著接道:「表哥升任‘南寨’寨主,自覺經驗不足,故願親涉武林,增廣閱歷。」
殷乘風赧然接道:「後來聽說這兒鬧鬼,在下心中想:哪有什麼鬼?既會傷人,多半是人扮的,所以想去抓他一二個,還望大哥多多指點。」
追命笑道:「這個鬼,可不容易抓哦。」
遂大聲向店中諸人道:「‘幽冥山莊’在三年前,忽然全莊歿亡,莊主臉容,也因毒發而潰爛不堪,看來必為強仇所害;據抬屍出來的人說,‘幽冥山莊’的財富,仍在莊中,但這些進去過的人,一一都已離奇死亡。後來擅自進莊的不知情者,好奇者或宵小盜賊,也一入不返,‘陝西三惡’等聽說也死在其中。」
聽到這裡,「復仇七雄」不禁一震,因為「陝西三惡」原本是他們的師兄弟。其他的人,都望向追命,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追命環顧四周,又道:「於是搜尋者又成了失蹤者,尋找的人越來越多,失蹤的人也越來越多,到後來,‘十絕追魂手’過之梗先生,也為了‘陝西三惡’而失蹤了,‘鐵柺’翁四先生為了查明莊內真相,也與‘龍、虎、彪、豹’及‘武當三子’,在‘幽冥山莊’之內沒了聲息,同行的人,只有‘笑語追魂’宇文秀宇文先生一人負重傷逃了出來,但十指都給人削去,變成瘋狂,終日胡言亂語,都離不了鬼怪……」
說到這裡,跟此事人物有關的「復仇七雄」巴天石、「少林四僧」、「武當雙宿」、石幽明知交蔡玉丹,及好奇心重的殷乘風與彩雲飛,無不一一聚精會神的在聽著。
店外風雪淒厲,似哀叫,似悽號,似大地間有某種力量,要阻止追命說下去似的。
追命稍頓了一頓,又道:「可是宇文先生的瘋言中,也常常提到一本武學奇書:‘龍吟秘笈’,這本秘笈,關係重大,據說內有記載內功、劍法、指法、刀法、輕功、暗器、蕭法等七種秘傳;」追命一提起「龍吟秘笈」,畢扁、彭古建、公冶肆、施銅等立時聚精會神的在聽,連屈奔雷、「勾魂奪魄」兄弟,無不凝神凝聽。
「這部‘龍吟秘笈’,自是五百年前,武林第一奇人龍吟所著,誰能獲之,只怕在武林中,難逢敵手,稱絕天下,只是‘龍吟秘笈’已經有三百多年未現武林,不知怎的,竟出現在這‘幽明山莊’之中。宇文先生這一傳,江湖中倒是起了不大不小的騷動,信之者都奔向‘幽冥山莊」以求奪得寶書,一路上互相殘殺,唯恐別人捷足先登,好不容易才入得‘幽冥山莊’,又一入而音訊全無,不管是復仇的還是奪書的,而今在‘幽冥山莊’裡下落不明的,少說也有五六百人,在武林中有些名堂的,至少有三百人,三百人中至少也有一百人,已經可以算是高手了,可是仍一樣下落全無,我,追命,就是奉命調查此事的,就算‘幽冥山莊’裡是一群鬼的話,這群鬼,也做得太過分了,應該把他們繩之於法。」
屈奔雷沉聲道:「我自關東來此,為的就是這部書,追命老兄,你可以追你的兇手,這本書我是要定了,人也殺定了。」說著向辛氏兄弟、畢扁等瞪了一眼。
「勾魂奪魄」辛仇冷笑道:「殺人說來容易。」
辛殺接道:「只怕你殺不了。」
辛仇又道:「有人只會口出狂言。」
辛殺再道:「也不見得他的武功有多高。」
彭古建等來湘江,本來就要進入「幽冥山莊」奪得「龍吟秘笈」,心想只要練成書內哪一門武功,便可以不怕「江湖四大名捕」了,而今看屈奔雷與辛氏兄弟同樣為此書而來,心中都希望他們火併一場,自己才容易垂手而得,心裡大是希望辛氏兄弟會與屈奔雷動武。
豈料蔡玉丹長身而起,笑道:「追命、屈兄、辛氏二兄,既是如此,我們何不敵汽同仇,一起上‘幽冥山莊’去看個究竟呢?」
殷乘風也起身笑道:「蔡先生所言甚是,不如刻下我們同奔‘幽冥山莊’,察看究竟有無‘龍吟秘笈’,再作計議,也不急在一時。」殷乘風言下之意,是提醒屈奔雷與辛氏兄弟,「龍吟秘笈」是否虛傳,也不一定,現下決鬥,豈不操之過急了。
屈奔雷與辛氏兄弟互望一眼,也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強忍怒氣,公冶肆等卻是好生失望。
追命苦笑:「那麼咱們這就去‘幽冥山莊’如何?」
眾人都說「好」,那老爹聽得分曉,忙道:「各位大爺,這‘楓林渡’船兒都走了,‘小連環塢’的冰還未實落,老爺們過不得河,不如等冰結後才走吧!」
追命笑道:「老爹莫要擔心,如果連一條小小的河都過不了,這兒的人還是不要去‘幽冥山莊’的好。」
屈奔雷大笑道:「老爹,這兒打翻的東西,酒錢菜錢,都由我大爺付了吧,這夠不夠使?」
自懷裡掏出一錠銀元,丟給老爹,老爹頓時樂開了眼,連忙謝道:「夠了……夠了……太多了……」
忽然臉色大變,原來店門外,有人急速地敲著門,在門外的喘息聲,如風雪一般淒厲而恐怖,似瀕臨死亡的呻吟,微弱的聲音在叫著:「……開……門……開……門……」每個字的間隔都是一樣,似是在天地間每一個角落,都回響這個聲音。
老爹囁嚅道:「鬼來了……鬼又來了……」
各人屏息以待,追命猛地一個箭步,飛腳踢開罈子,大門嘎然而開,門外風大雪大,原來那一面布簾,竟被換上一塊白布,白布上用血字書著:
一入幽冥莊,
永遠不還鄉。
門前竟高懸一人,是用發繩上吊的,死狀甚慘,舌頭伸得長長的,雙眼大大地瞪著,一口都是血,身上卻無一絲傷痕,敢情真的是吊死的。
追命一縱身,雙指一剪,發繩斷落,那人落下,眾人一看,更吃了一大驚,原來那人並非是誰,竟是常無天。
為什麼常無天去而復返,而在這兒吊死了呢?
為什麼常無天來到門前,店中眾人仍然覺察不出呢?
若不是常無天的身子被北風吹得晃來晃去,撞在門上,只怕到現在還未發覺呢,只是那喊「開門」的怪聲,卻又是誰?
常無天的舌頭伸得長長的,滿眼都是驚懼,似要告訴大傢什麼似的,但他已是死人了,活人當然是無法聽到死人要說的話。
那白幃上的字,又是誰寫的呢?來人竟以這白幃換上布簾,而店中人高手如雲,卻尚未所覺?
那究竟是人,還是鬼?
「是鬼,是鬼!」阿笨心驚膽戰地叫道。
眾人臉上掠過一片陰影,蔡玉丹勉強笑道:「莫要胡言亂語,世上哪兒有鬼?」
巴天石忽然繃著臉而起,道:「就是鬼,我也要會他一會!」話未說完,便如一縷黑煙,「颶」地衝入雪地中,瞬間只剩下茫茫天地間,一個小小的黑點。
追命皺眉道:「大莽撞了。」
殷乘風起身道:「追命老前……不,大哥,巴先生一人前去,只怕會落了單,我們這就跟去。」
屈奔雷只怕「龍吟秘笈」被人捷足先登,當下道,「正合我意!」誰知「呼呼」二聲,辛氏兄弟已奪門而出,直追巴天石。
屈奔雷怎敢怠慢,也奔了出去,一時所有的人,都飛身而出,追命只有一聲輕嘆。
群豪一共二十五人,在白皚皚的雪地上,往「幽冥山莊」奔去。巴天石首先出來,以他的「一瀉千里」輕功,遙遙領先,只遠得像一小小的黑點。
辛氏兄弟比屈奔雷先行一步,可是屈奔雷提氣急奔,僅落在辛氏兄弟五步之遙。
殷乘風、彩雲飛,則在屈奔雷之後,蔡玉丹始終不徐不疾,跟在殷乘風之後。
「少林四僧」、「武當雙宿」六人,緊緊跟在蔡玉丹之後。
而「復仇七雄」,卻又在少林四僧之後,更後的是施銅、畢扁、彭古建、公冶肆等人;追命卻一直不即不離,跟在最後,一面遊目四處觀察。
大風大雪,對這群武林豪傑,均不為所動,風雪吹襲在追命的胸膛,追命猛吸一口氣,猛地口中冰冰的塞入了幾塊東西,原來是雪花進入口腔。追命突然豪興大發,猛地扒開衣襟,露出強壯的胸膛,任由雪花擊打,哈哈大笑,與北風逆行而奔。
這一奔之下,便迅速地越過畢扁等四人,又越過「復仇七雄」,以及「少林四僧」、「武當雙宿」,蔡玉丹見追命奔來,他生性謹慎,行事淡定,但今日在雪中奔行,也大發雄心,猛一提氣,不讓追命超越。
兩人轉眼已越過殷乘風與彩雲飛,殷、彩二人,少年銳氣,怎甘後人,而且他們是專修輕功,也提足猛奔,與蔡玉丹跑個並駕齊驅。
這時屈奔雷憑著一口真氣,他輕功雖無特長,但內力極佳,所以跑得越久,對他越有利,屈奔雷更豪興勃發,索性除去衣衫,在腰上打了一個結,大聲吆喝,終於追過了辛氏兄弟。
屈奔雷正在高興之際,忽然「颶」地一聲,一人已越過自己頭頂,在丈外飛奔,屈奔雷一呆,追命又把距離拉遠了兩丈。
屈奔雷心中有氣,正欲急起直追,忽聽自己左右後面都有腳步聲,一看之下,只見大雪紛飛中,左邊是殷乘風的白衣飄飛,右邊是清秀的彩雲飛綵衣紛飛,僅在一步之後,蔡玉丹也微笑追了上來,辛氏兄弟也僅落在蔡玉丹之後,屈奔雷心中一凜,心忖道:天下英雄,盡非我屈奔雷一人耳!當下提氣急奔,與殷乘風、彩雲飛並肩而奔。
這一來,大家似成了競跑。殷乘風輕功、劍法俱佳,屈奔雷則內力渾厚,彩雲飛長於輕功,故三人不相上下,跑在一起。
蔡玉丹武功精妙,內力連綿陰柔,但不及屈奔雷鹹猛,故落後一步。
辛氏兄弟論輕功稍遜於殷乘風,論內功則不及屈奔雷、蔡玉丹,是故又落後一步。
追命一發足猛奔,只見白雪倒飛,人則猶如騰雲駕霧,早已把眾人拋在後頭,但巴天石的「一瀉千里」身法,也甚是高明,又跑在先,所以追命離之,尚有十丈餘遠。
追命正要提氣追上,這時風雪更加猛烈,大雪隨著冷冽的北風翻飛之下,一二丈內,竟看不見任何東西。
就在這時,前面速爾響起了一聲怒吼,接著便是一聲悶哼。
追命心中一震,猛地醒悟,自己等拼命飛奔之中,自不免無及前後照應,而依適才店門前吊死常無天的情形來看,有人對自己等意圖不利,而今各個分散,不是正中了敵人之計?當下大叫道:「各位小心,放慢速度,有敵來犯?」
聲音滾滾的傳了開去,一面暗中戒備,向前掠去,猛地腳下踢到一人,那人呻吟一聲,一手向自己的腳踝抓來,追命聽出是巴天石的聲音,立時高躍而起,厲聲喝道:「是我,你怎麼了?」
這時北風略減,只見巴天石倒在雪地上,雪地上染了一片劇烈驚心的紅!
只聽巴天石掙扎著道:「我……背後……有人用暗器……」
追命忙翻過他的身子一看,只見背後果真有三個小孔,血淚淚淌出,哪裡還有暗器在?
這時屈奔雷、殷乘風、彩雲飛已分別奔到,三人一看,偌大的雪地之中,除了後面的人外,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屈奔雷吼叫著道:「巴拉媽子,裝神弄鬼的,算什麼東西,快些兒滾出來,大爺我給你個了斷!」
聲音滾滾的傳了開去,遠處傳來了雪崩之聲。
追命一見巴天石血流不止,而且血水越流越黑,心中暗驚,問道:「天石兄,你把暗器拔了麼?」
巴天石的情形越來越糟,雙目無神地道:「拔了?……沒……沒有……我感覺得到……它,它就在我……體內…」
彩雲飛掏出金創藥,敷在巴天石的傷口上,蔡玉丹也已趕到,看見傷口微帶暗青色,心知不妙,問道:「天石兄,你中的是什麼暗器?那暗器?那暗器是否給人拔了?那傷你的是什麼人?」
巴天石臉色蒼白得無一血色,道:「不……知……道……狂風大作……有人……在我後頸吹……吹了一口涼氣……哼了一聲……我返身想擒……擒住來人……但後面無人……身後卻是一麻……我便倒了下去,那暗器……誰也沒機會……把它拔出來……我感覺到它仍在我體內,我體內……」說著聲音慢慢微弱了下去。
這時辛氏兄弟也趕到了,臉色也不覺微變,因為適才在店中,巴天石捕殺「江左五蛟」之大蛟,又仗「吸盤神功」、「一瀉千里」二技令人震驚,而今竟傷倒在地,且不明不白。
兩人一看傷口,知道巴天石中的絕不是細針之類,有哪一種暗器還會隨血液潛入體內呢?不禁暗自心驚。
這時巴天石的臉色忽轉青暗,猛地躍起,竟把自己的一身黑袍撕得破碎,碎布在風雪中飛揚,一黑一白,布片雪花,煞是淒厲!
只聽巴天石用一種極其恐怖的聲音,指著眾人,道:「鬼!鬼!你們也會跟我而去……桀桀……桀……鬼!鬼!」披頭散髮,雙目發赤,嘴也笑裂出血,狀若厲鬼,一時也無人敢於上前,巴天石叫到最後一個「鬼」字,忽然聲嘶而倒,嘴裡流下的血,再也不是紅色,而是黑色的。
追命走過去一探鼻息,知道巴天石已經氣絕身亡。
這時「少林四僧」、「武當雙宿」也已趕至,見狀莫不「阿彌陀佛」,低唱佛號,為巴天石超渡。
眾人看見巴天石忽然慘死,不覺心中發毛,天地問隱隱約約似有什麼東西在呼叫著,一聲又一聲。
夜色已經降臨了。
追命看著巴天石的屍體,低頭沉思,蔡玉丹沒有說話,彩雲飛受到了一些驚嚇,殷乘風正在安慰幾句,倏然,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自後方傳來。
追命變色道:「不好!」
「少林四僧」、「武當雙宿」身形甫一展現,「呼」的一聲,追命已越過諸人頭頂,似一根脫弩之矢,疾飛而去,邊叫道:「屈兄、蔡兄、殷老弟,要大家並行一起,萬勿再單獨行事。」
殷乘風等當然不再全力急奔,每人相離不到三尺,殷乘風在前,蔡玉丹殿後,奔了二十丈遠,只見雪地上,又有一灘驚心動魄的血漬,在雪地上更顯殷紅。
只見「復仇七雄」,已各手執兵器,圍在一起,追命正在中央,低頭俯視地上臥倒的一人,地上的血,便是這人身上淌出來的。
這地上的人,手裡還拿著三節棍,正是施銅。
他是怎麼死的呢?
而公冶肆、彭古建及畢扁等,又去了哪裡?只聽「復仇七雄」中使鐵錐的大漢道:「咱們功夫不好,追你們不上,但這四個頭陀,也遠遠的落在咱們後面,後來我們忽聽到一聲慘叫,便停下了步,回頭奔來……」
使金槍的大漢接道:「我們一來,便看到如此情景了,其餘三個頭陀,也影蹤不見,後來你就來了。」
使金槍的大漢道:「按理說那三個頭陀縱或怕鬼,也不會丟下朋友的屍體不管,而且我們回奔得極快,照理由以他們的腳程,我們是不會看不到他們的。」
使流星錘的大漢脫口接道:「他們就像憑空消失一般……」
風雪怒吼,昏沉一片,像有千萬個聲音,在陰惻惻地訴說著同一件冤情,各人不免臉色發青,只聽一名使判官筆的顫聲道:「是了,我們返回身來的時候,彷彿還聽到,那三位……三位仁兄的慘叫……來自……來自天空中。」
追命一皺眉道:「什麼?」
屈奔雷怒吼道:「已拉個媽子,你少唬人好不好?」
那使判官筆的把胸一挺,念道:「老子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幹嗎要唬你!我的確聽到半空有慘叫,嘴是我的,你大可以不信!」
追命抬頭望望天空,天色昏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連星星也沒有。
一望無盡的雪地上,反映得刺目的白,追命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們有沒有聽見有人用‘獅於吼’之類的武功?」
使雷公轟的漢子道:「沒有,除了那一聲慘叫,我們只聽到半空中隱隱約約有些聲音,但什麼也看不見。」
另一名使軟索的大漢道:「若是有人施用‘獅子吼’,你們也必會聽到的。」
追命沉吟道:「不錯。」
望了望諸人,苦笑道:「這施銅全身上下,沒有傷口,連小孔也沒有,倒是耳膜震破,直震傷了腦子與內臟,才釀成大量吐血而歿。施銅的死,除了有人用佛門‘獅子吼’功震死外,只怕沒有別一種可能了;但‘獅子吼,一旦施用,只怕五里之內也清楚可聞,可是我們卻連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追命又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雪地上一排零亂的足印,又道:「不可能,只有來的腳印,沒有回的腳步,也沒有別個方向的腳印,這兒又沒有機關,畢扁、彭古建、公冶肆三人,像是……咳,真的是忽然問消失了……」
眾人心裡又是一寒,憑畢扁等四人的功力,在一剎那間被殺,已是不可能的事,而其餘三人竟自空氣中消失了,更令人心裡不安,一時都不知如何說話是好,忽然在夜色裡,風雪聲中,傳來一幽異而悽倫的女音:
「……月色昏,夜色沉,
幽冥府內,日月無光,
又添無數魂……」
那使判官筆的「復仇七雄」之一,全身顫抖了起來,道:「我我我……不想想去去去了……」
突聽屈奔雷一聲暴喝:「滾出來!」「嗚」地一聲,飛斧脫手而出,竟憑聲認位,飛斧閃電一般,直向東北方黑暗處旋斬而去。
歌聲突止!
黑夜裡烏光一閃,那飛斧劃了一個圈,飛回屈奔雷手裡。
屈奔雷一看利斧,果有血漬,但斧面上卻是一隻小鳥的頭。
屈奔雷不禁苦笑了一聲,自己驟然飛斧出手,只不過砍了一隻棲息在寒極上的小鳥的頭。
使流星錘的大漢也全身「格格」地抖顫了起來,道:「我們是……人,還是……還是勿惹那些東西為妙……」
屈奔雷怒視了這使流星錘的漢子一眼道:「聽說你們的武功,已練得跟你們的師父差不多,不過你們的師父‘十絕追魂手,可沒有你們那麼膿包!」
那使雷公轟的漢子向使流星錘的大漢怒喝道:「對,我們絕不能辱了師父的名聲!」
使金槍的漢子也道:「我們是為了替師父報仇,你這麼怕,三年來的苦練去了哪裡?為了什麼?」
使鐵錐的大漢也道:「咱們一人一條命,七人七條命,先上了‘幽冥山莊’再說!」
忽然半空中又傳來淒厲的歌聲,比第一次的還要可怖得多。
「……月色昏,夜色沉
一入幽冥,永不超生
可憐無數魂……」
屈奔雷突然大喝一聲:「著!」「嗡」的一聲,飛斧又脫手飛出,比第一次飛斧,又快了一倍。
蔡玉丹右手一抖一震,一條金絲被抖得筆直,向黑暗裡閃電般刺去。
追命身形一閃,已聞聲掠了過去。
一時之間,三大高手同時出擊。
只聽一聲慘叫,便沒有了聲音。屈奔雷撈住飛斧,只見斧上赫然有血;蔡玉丹抽回金絲,追命抱著一人,自黑暗中飛了出來,沉痛的劈頭第一句話便是:「你們殺錯了人了。」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在追命懷裡的竟是「行千里」彭古建;這彭古建頸部中了屈奔雷一斧,已幾乎把他的頭身切斷,「氣穴」上更中了蔡玉丹一刺,血湧如泉。
追命冷冷地道:「他是被人點了‘啞穴’和‘軟穴’放在那兒的,鬼也會點穴,也便不是鬼了。」
追命這句話,也純粹是安慰大家,沒料到那使判官筆的仍顫聲道:「鬼是無所不能呀,當然也會點穴了。」
屈奔雷瞪了蔡玉丹一眼,卻是十分驚訝,蔡玉丹的武功,似比他想象中還好得多了,原來蔡玉丹和屈奔雷那一刺一砍,看來是同發同收,事實上,蔡玉丹仍是快了半步,先刺中彭古建的,‘氣海穴」,所以當屈奔雷的斧砍中彭古建時,「氣海穴」被刺便衝破了「啞穴」,彭古建中斧時,還叫得了一聲就是這個原故。
蔡玉丹卻因誤殺了人,十分難過,追命沉聲道:「從現在起,我們都要提高警覺,全神戒備,萬勿分散。我們都不要賓士大快,屈兄,你和我開路,蔡兄、殷老弟,你們殿後,辛氏兄弟,你們守在中央。」
在場的人,確是以追命的武功為最高,其次便是屈奔雷、殷乘風、蔡玉丹、彩雲飛四人,再次是「勾魂奪魄」兄弟,追命都把他們安排在極重要的位置上,以憚守望相顧。
這一行剩下二十人,緩緩往「幽冥山莊」推進,再也沒有急馳力奔;適才的一陣狂奔之下,三十里的行程,也跑了幾近二十里,剩下的也沒多少路了。眾人因施銅的慘叫聲而回頭走,而今再往前走去,只見雪地上一路都是自己等剛才走過的步印。
這些步印當中,「少林四僧」及「武當雙宿」的步印,如平常踏行一般,鞋印不大不小,但在急奔中及鬆軟的雪地上,能印下這樣的痕跡,已經是很不錯了。
「勾魂奪魄」兄弟的步印,則只是有前趾與後跟留印,中間幾乎全無痕跡,功力又是更深一籌。
蔡玉丹與屈奔雷的足印,只有前趾的一點痕跡,因為二人的輕功不算太高,乃憑一口內力奔行的,所以痕跡旁雪花只下陷少許。
而殷乘風與彩雲飛的步子,則是連足印也沒有,仔細看去只有一點點的雪花被壓散了一些而已,煞是駭人聽聞。
而追命呢?則根本連足印也無,已到了「踏雪無痕」的境界了。
相比起「復仇七雄」的足印,每一步都比他們的腳底還要大,踏得雪花粉碎,而畢扁等的足印,更是踏得雪面下陷數寸,幾乎是等於一足踏下,雪面便下陷,每一步要拔足一次才能行走,實在是相距大遠了。
這二十人越過巴天石的屍體繼續向前跑去,忽聽一陣馬蹄之聲,緩緩傳來。追命打了一個手勢,眾人停下,只見有十多匹馬,秩序井然的慢慢行近,馬背上都馱著一個人,十多匹馬被一條長長的繩索牽繫著。所以不會走散。
追命看來怪異,大聲道:「請問來者何人,煩請報上字號,免有誤會。」
喝問了三次,來人依舊毫無動靜,依舊策馬向前緩行,追命一揮手,與屈奔雷雙雙如閃電般掠出。
屈奔雷一反手,已把第一匹馬上的人抓了下來。
當屈奔雷抓住第一個人時,追命己撲到第二匹馬上,把馬上的人掀了下來,兩人同時驚道:「死人!」
前面的兩匹馬一受牽制,後面的馬都停止了下來,只見馬上的人,都是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的死人。這些人死得十分特異,都是雙目暴瞪,全身軟綿綿的,像全身的功力都忽然消失了似的,而且身上的血,都被吸乾,使軟索的大漢驚叫道:「吸血鬼!」
這十來個死人,大家都認得出,正是適才與常無天一齊入店的客人,連那名使虎頭鐺替常無天吹噓的漢子也在內,無一倖免,看來不覺心寒。
這時,雪飄四處,又傳著那淒厲的歌聲,屈奔雷眉一揚,又想動手,追命臉色一沉,沉聲說道:「切勿貿然動手!誘他出來再說!」
那怪聲笑了幾聲,又不知去了何處。追命側耳傾聽了一會,忽然向屈奔雷道:「屈兄,可否借斧一用?」屈奔雷不明所以,相信追命並無惡意,於是便把斧頭遞了過去。
追命若有所思,突地把斧頭一翻,映在雪面上,斧面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就在那一剎那間,斧面上忽然呈出一黑影子,一閃而沒!
追命心中己有了分數,忽向殷乘風問道:「殷老弟,昔日我助你那位周白宇城主對抗無敵公子前,我方已死了幾個人,都在極不可能的情形下遭突擊而歿的。那時候我們正走在一片荒漠上,根本看不見敵眾,但只要自己的人一有疏忽,離開大夥兒遠一些,便遭殺身之禍,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下的手麼?」
殷乘風一怔,回想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地道:「我明白了,白宇兄有告訴過我那段經歷……」
追命微笑打斷了殷乘風的話,道:「明白就好了。…
屈奔雷也道:「用不用得著我?」
蔡玉丹道:「追命兄力殲無敵公子,確已揚名天下,在下亦略有所聞,在下等若能有效勞之處,在下定必傾力相助。」
追命微笑道:「先謝謝諸位了,我、蔡兄、殷老弟合作把屈兄打上去,那要看屈兄的飛斧砍不砍得下他了!」
屈奔雷大笑道:「好!沒問題!」
追命忽然沉聲喝道:「他低飛了,起!」
蔡玉丹忽然金絲一抖,足有二十來尺長,已纏住殷乘風與屈奔雷的腰。
少林四僧、武當雙宿、復仇七雄、辛氏兄弟等,俱是一呆,以為蔡玉丹要暗算屈、殷二人。不料蔡玉丹把金絲一甩,直往上拋去,把屈奔雷、殷乘風二人扔上半空四五丈高!
殷乘風與屈奔雷全無運力,眼看勢將竭止時,殷乘風猛地用雙手托住屈奔雷雙腳,一吸中氣,竟以絕世輕功,憑空再升起二丈,力將盡時,雙掌用力一推,把屈奔雷再往上托起丈餘。
屈奔雷的身子一直沒有著力,眼看殷乘風掌力將盡時,憑著一口內力,猛一吸氣,再升起一丈,大喝一聲,飛斧脫手往上飛出。
這一柄飛斧,是屈奔雷全力施為下擲出的,足足飛了兩三丈,「颶」地一聲,已砍中了一飛行中的物體,「噗」地一聲,跟著便是一聲長鳴,半隻巨翅和鮮血染著的羽毛,紛紛落下!
這只不過電光火石般的工夫,蔡玉丹、殷乘風、屈奔雷這三大高手的合作之下,這一柄飛斧,竟能在離地幾乎十五丈高的半空,命中一隻大鵬鳥!
「少林四僧」、「勾魂奪魄」兄弟、「復仇七雄」、「武當雙宿」一時都明白了過來,不覺「啊」了一聲。斧一命中,即飛回屈奔雷手中。殷乘風這時已躍落地面,因為離地大高,落地時仍不免往下蹲了一蹲,以卸去下墜的重力。
屈奔雷的輕功比殷乘風又是差了一截,但屈奔雷一接著飛斧,向下降了五六丈,蔡玉丹的金絲又「颶」地纏了上來,向後一送,使屈奔雷斜飛落地,等於消去了七八成下降力。
這三大高手的配合,真是快如閃電,天衣無縫!
追命呢?
屈奔雷的飛斧一擊命中,追命便開始狂奔了。追命的狂奔是追著那頭斷翅的大鵬,這大鵬和滴落的血,一直滑翔出十多丈遠,才終於掙扎而飛不起,落到雪地上來。
那大鵬鳥一落地,追命也就到了。
那大鵬鳥的左翅,幾乎被砍去了一半,叫聲十分淒厲,可是一見追命掠到,竟仍能轉過身來,右翅飛掃而出,擊向追命!這一掃,力逾千鉤,追命心中暗驚,心忖:如適才殷乘風、屈奔雷、蔡玉丹的一擊不是碎起發難,只怕仍傷不了這頭大鵬的;縱然突施辣手,這大鵬仍避過了要害,但卻傷了翅膀,再也飛不起來了。單看它這一掃之力,嚴然有武功的招式,受傷後仍英勇若此,只怕不比「勾魂奪魄」兄弟易纏多少。
但這頭大鵬畢竟是受傷了,追命更提防的是鵬背上的人,一定更加厲害,所以十分小心,遂飛起避過一掃,猛地躍近,一腳向鵬背上的人踹去。
「砰」!那鵬背上的人居然給追命一腳就踢飛了下來,這連追命也沒想到,不禁怔了一怔,那巨鵬鳥一翅掃來。
這一翅之力,何其之大,追命不閃不避,以左足釘在地上,右足一抬,向鵬翅踢了過去。
足翅碰在一起,巨鵬的翅被震得向後一蕩,追命卻像釘子一般,動也沒動。就在這時,「勾魂奪魄」兄弟已欺了上來,閃電一般,在巨鵬的左右二目上印了一掌!這巨鵬哀嘶一聲,終於命歿。
只聽彩雲飛驚叫道:「是他!」
原來彩雲飛已扶起那自鵬背上踢落的人,這人不是誰,竟是那個「方便鏟」公冶肆。追命趨前一看,只見公冶肆胸膛捱了一腳,肋骨斷裂,已然氣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