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鳩平眼見受制,可不慌不亂,立即撤矛,回手拔劍,穆鳩平這一撤矛,身於便得以落下,鐵手怎讓其得逞,手執矛尖,以矛使一招「寒鴉點點」,一剎那間,矛頭己撞中穆鳩平的身上「中樞」、「少衝」、「沉香」三大要穴。穆鳩平在半空無力,便「咕嚕」一聲倒栽下來,一面還運力以圖衝穴,鐵手攫前抓住了他,一矮身「刷刷刷」已避過三刀。這時大軍已至,穆鳩平也只不過較眾惡徒衝前十餘丈,可是待山賊衝近時,鐵手已制住穆鳩平,還順手再封他「中靈」、「氣海」二穴,教穆鳩平連喘氣也不能,一閃身,己挾人回到時震東那邊,眾人大是喝彩不已。
鐵手大呼道:「‘連雲寨’的聽住:你們再衝過來,我先殺了你們四寨主!」眾賊一聽,全部勒馬止住,一時火光熊熊,但鴉雀無聲,火光映照在雪地上,如同白晝。鐵手「掙」地拔出穆鳩平的佩劍,精光四射,已抵住穆鳩平的咽喉,冷冷地道:「穆寨主!你要命不?」穆鳩平怪眼一翻道:「要。」鐵手見他答得那麼爽快,又道:「叫他們退兵,我不傷你一分一毫。」
穆鳩平就說:「不要。」
鐵手沒聽清楚,問道:「什麼不要?」
穆鳩平冷笑道:「要我穆鳩平一命使‘連雲寨’退兵,沒有的事,我寧可不要命了,你要殺就殺,要剮就剮,老於不皺一皺眉毛!」忽然大聲道:「兄弟們聽著:我的命就喪在這幹人手裡,你們要為我報仇!」竟然引頸撞向劍鋒!
鐵手一呆,猛然撤劍,劍鋒已捺下一道血痕。時震東馳騁沙場,見此好漢,不禁道:「好漢!」伍剛中大叫道:「有種!」薛丈二卻喃喃自語道:「難怪會長得比我黑,原來脾氣比我大!」只聽穆鳩平大喊道:「你們怎麼不衝過來,怕我死得了啊!」眾賊竟呆在馬上,不知如何是好。敢情這「陣前風」平日待屬下極好,眾人明知寨規難容,但仍不敢衝近,怕害了穆鳩平一命。
穆鳩平暴跳如雷,忽覺身上一鬆,原來穴道已盡解,解的人正是鐵手,穆鳩平倒是一呆,鐵手向他長揖道:「穆兄弟,適才猝然偷襲閣下,是在下不是,敬請原諒。」其實鐵手適才那一下,是千軍中擒將,並非「偷襲」,只不過他見此人威武不屈,而「連雲寨」的人居然也有情有義,忙以禮相待。
穆鳩平怔了怔,沒敢相信那是事實,竟然不走,鐵手笑道:「穆將軍請回,咱們再來陣中拼過死活。」
穆鳩平板著臉孔走了幾步,見鐵手真不迫來,知是誠意相釋,竟是不走了,道:「好小子,剛才你那一下,我穆鳩平是輸得心服口服,無話好說。」忽然揚聲道:「兄弟們,這一仗,遇著仁義之師,我不打了,你們要打,你們打吧!」
這一下連鐵手也沒料著,此語一齣,眾徒議論紛紛,互觀而不知如何是好。眾人見鐵手義釋自己這方的主將,已是大為感激,又見對方一齣手便擒下所向無敵的穆鳩平,知道來人武功已是神乎其技,不免都有些恐懼,本不欲戰,但又怕大寨主責怪下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鐵手拱手謝道:「穆兄弟,感謝不戰之恩,你那位五弟,只是震傷內臟,若然不棄,兄弟我可以代為治理。」眾人一聽,又是歡忭不已;穆鳩平大喜過望,道:「真的?那太好了。」鐵手正待答話,忽聽北面一人冷冷地道:「四弟,你陣前不鬥,又唆使軍士不戰,知不知罪?」
穆鳩平聽了震一震道:「四弟知罪。」
那聲音又道:「你知什麼罪?」
穆鳩平接過鐵手剛剛才雙手奉回的長劍,「哈哈」一笑,無限蒼涼,道:「三師兄,小弟自刎當堂便是。」
鐵手既知那人是三師兄,也就是「賽諸葛」阮明正了,當下也不插手,料想怎麼樣阮明正也不會讓穆鳩平自刎的,果見穆鳩平把劍一橫,那冷峻的聲音又道:「若你殺了這幹人,可以將功贖罪。」
穆鳩平慘然一笑道:「第一我穆鳩平向不殺朋友,第二我穆鳩平也非其敵手,求阮師兄成全!」當下引頸自刎!
鐵手見此人竟把自己當成朋友,不惜自刎也不願與自己為敵,心中大受感動,對「連雲寨」也敵意全消。穆鳩平把劍一橫,只聽一聲冷哼,一柄飛刀激射而來,「哈」地震歪長劍,穆鳩平變色道:「阮師兄你……」
只聽阮明正道:「你不但臨陣退縮,而且唆使軍士不戰,尚當敵為友,豈是自刎能了事,當知寨規否?」
鐵手見阮明正以飛刀射歪長劍,以為果然料中,阮明正不會讓穆鳩平自刎的,沒料到阮明正竟說出那番話來,罪加一等,彷彿自刎也不能補過一般;鐵手大怒,抬目望去,只見一雪衣中年漢於,下頷三絡長髯,臉白如玉,神色十分冷峻,這就是「賽諸葛」阮明正。
只聽穆鳩平向西南方半跪道:「弟子領受寨規處死。」
阮明正冷冷地道:「還有人不戰否?」那四百個山賊見四寨主尚受此罰,那敢說「不」字,齊聲道:「為寨殺敵,人人爭先。」阮明正向鐵手等人冷冷的橫了一眼,道:「教人看看我們‘連雲寨’,有沒有賣友求榮之輩!」忽然自袖中射出兩柄飛刀,直奪穆鳩平雙目。
鐵手沒料到他忽施辣手,對自己的四師弟亦如此狠毒,怒喝一聲,這時阮明正的刀已及穆鳩平的雙目,只見刀鋒青藍,必含劇毒,原來這寨規是先毀雙目,再令其毒發身死,十分殘酷。穆鳩平也不閃躲,睜目受死。忽然疾風突至,「噗噗噗噗」幾聲,原來鐵手已飛身過去,及時雙手捉住雙刀,因為怒極,所以雙刀被他一抓下,被他捏個粉碎。
正在鐵手捏住雙刀之際,一條美妙的白影忽然長身而起,倏撲向阮明正。七八名嘍羅意圖相攔,但見白影凌空一躍,已飛過諸人頭頂,直攻阮明正身前的七八名護衛,顯然武功也不差,七八根長矛同時攻向這道白影;這白影正是白欣如,只見她在半空雙手一陣連抓,已把長矛統統接住,但也被逼落下地來。阮明正大為放心,因為只要白欣如不能一擊便中,自己的手下便可以立即圍住她碎屍萬段了。
阮明正正待喝令攻擊之時,忽又見白影一閃,已至眼前。阮明正一驚,正待拔刀,已然大遲,那人出劍如電,一柄劍已抵在他咽喉上,才聽到「唰」地一下破空之聲,抬頭一看,正是「北城」城主周白宇。
阮明正登時大悟:原來白欣如的攻擊是聲東擊西之法,掩耳盜鈴而已,真正的攻擊來自周白宇,而且迅雷不及掩耳,出手之快,令人歎為觀止。阮明正發覺時,已經受制了,心中勃然大怒,沒料到自己以智稱絕,竟一下子被幾個毛頭所制,當下鐵青著臉,冷視周白宇。
這時周遭的眾匪已紛紛拔刀衝了出來,周白宇粗聲喝道:「你們上前一步,我就殺了你們的三寨主!」眾匪立時停住,沒料阮明正喝道:「無膽小子,你們衝來便是,個人生死,何足道也,你們不過來,都要受寨規重罰!」
周白宇本想喝問他為何對自己拜把兄弟也不放過,沒料到這人性子也恁是剛烈,仰頭一撞,向劍鋒撞殺,周白宇是何許人也,忙把劍一抽,阮明正雖得不死,但頰上已是血流如注,阮明正毫不畏懼,又撞了過來。周自字再一縮手,阮明正再撞,周白字再縮手,三撞三縮,劍仍抵住阮明正的咽喉,阮明正既求死不得,也逃不開去。
只聽穆鳩平怒道:「辱我三哥,便是我敵!」
阮明正大笑三聲,朗聲道:「老四,我和你一同死了便是!」
周白宇見他剛強,並非只工心計而已,心中也暗暗敬佩,問道:「看你也是條好漢,為何對那位穆兄弟如此狠毒?」
阮明正瞪了他一眼,大笑說:「若‘連雲寨’上上下下都因敵人小施仁義,便感激不盡,棄械不鬥,‘連雲寨’還像不像個山寨?四師弟身為將領,尚且如此,不加倍處罰,何有顏見大哥?就是因為他是四師弟,更該處死,我和他相交最深,我處死了他,最多與你們力拼而亡,以報他待我兄弟之情!縱他向你們投誠,也應處於極刑,否則寨眾哪會心服!你勸我也沒有用,大丈夫行事,自當乾脆一些,快快取我性命吧!」
周白宇、鐵手聽得這一番話,不覺對這阮明正的以身作則,大公無私而肅然起敬,只聽穆鳩平叫道:「是,是,三師兄說得對,小弟毀了寨規,糊塗之至,真是該死之極!」
阮明正閉目待斃,大義凜然,周白宇倏地收劍施禮道:「阮先生,在下適才不識二位君子,多有得罪,尚請勿怪。」阮明正氣憤憤的說了一番話,以為必激起周白宇之怒,一劍刺來,沒料他對自己更為恭敬,並向自己賠罪,當下雙目一睜,道:「你少施仁德,你饒我不死,我還是要以你為敵!」
周白宇劍入長鞘,漫聲道:「阮先生儘管出手便是,我放先生,只因心儀,別無圖謀;在下適才碎然偷襲,否則未必能製得住先生。」
阮明正見周白宇如此謙遜,一時呆立當堂,不知如何是好。忽聽一人漫聲而道:「明正,你平常好聰明,怎的今日固執成見,蝶蝶不休,倒教客人笑話了,咱們‘連雲寨’的寨規是活的,你怎麼拿它作死的用呢?」聲音柔和風雅,但隱然有俠客之灑脫謙恭。
鐵手等人霍然回身,只見北方的「連雲寨」的人,紛紛相避,讓出一條路來,一個青年含笑步出,另一個黑衣人臉無表情的跟著,只聽那些「連雲寨」的人都七嘴八舌地道:「啊,大寨主也來了。」、「二寨主也出動了。」、「大寨主、二寨主、您們好。」那年輕人一一含笑作答,連一點架子也沒有,敢情與寨徒的感情極好,這麼年紀輕輕的,便是「連雲寨」的大寨主,眾人心裡也不覺驟減敵意。這兩人出場,反沒有三寨主、四寨主等出來時那麼嚴肅,寨眾都如釋重負,對這兩個寨主都極為放心似的。
那青年既無架子,亦不傲慢,走近來向鐵手等一揖道:「在下戚少商,諸位路過,‘連雲寨’有失遠迎,在下失職,適才多蒙二位對三弟、四弟不殺之恩;我這三弟,向來執法如山,請諸位勿怪。」眾人大吃一驚,只見那青年穿著的是一件褪色得厲害的青衫,已縫上幾個補丁,都捨不得換上一件新衣,十足個落魄書生模樣,以為充其量也只不過「連雲寨」的小頭目,沒料到他便是「九現神龍」戚少商!
時震東見大家都比較緩和下來,輕咳一聲道:「戚寨主,咱們路過此地,本待過寨時投帖拜見,沒料到卻與貴寨子弟交起手來了,實在是……」
戚少商笑道:「是我們,多有得罪。這位想必是名震滄州的時將軍了,坦白說,在下等以為來的是那些欺壓百姓的官僚,像對付這些亂臣賊子,咱們‘連雲寨’是素不容情的。適才見諸位以氣功退狼,又義釋我三師弟、四師弟,想非常人,特高攀結交,未知諸位賞不賞臉?」語言中隱有王者之氣,暗示你們若是那些狗官,早已下令一網打盡了。要知道地方百姓,常被貪官汙吏壓榨,簡直民不聊生,唯時震東將軍管轄滄州一帶,雖鐵臉無情,但從不欺壓良民,深得清譽,這戚少商竟在言語間,透露了極大的抱負與氣派,大有替天行道之意,心下不覺暗驚,難道這人想造反不成?
這時那神色冷漠的黑衣人,緩緩走到那枯樹下,到了管仲一的身前,看了一看地上被震碎的木魚,猛然抬目,向鐵手瞪了一眼,神光暴射,好一會才轉移目光,扶起管仲一,以內力輸入管仲一體內,以保住他的性命。穆鳩平兄弟情深,問道:「二哥,五弟能活否?」那勞穴光並不答話,戚少商問道:「二弟,五弟的性命全仗你了。」勞穴光即答道:「大哥放心,五弟能活。」
果然不消一刻,管仲一蒼白的臉色轉為紅潤,眾人見管仲一未死,暗中慶幸與「連雲寨」便結仇不深,一方面也驚詫於勞穴光深厚之內力。
戚少商向鐵手等笑道:「諸位既然路過此地,又惹起一場誤會,都是敝寨的不是,幾位若肯賞光,隨兄弟至寨裡喝幾杯水酒如何?」
時震東臉有難色,道:「實不相瞞,在下等邀得這幾位助手,為的是抓拿欽犯而來的,匆忙間不及拜山,戚寨主可否待在下擒得欽犯,回京交差後,再偕大家來飲幾杯如何?」
戚少商忽然臉色大變道:「你要抓拿欽犯?」
時震東見明明局勢緩和,戚少商又忽然轉變態度,心下暗暗防範,道:「正是。」
戚少商神目如電,盯在時震東臉上,冷冷地道:「是‘絕滅王’?」
時震東視情察勢,知道瞞也瞞不下來,當下但然道:「不錯。」
戚少商厲聲道:「不許!」
局勢當時又緊張了起來,時震東苦笑道:「戚寨主也是明理人,當知我們這些吃公家飯的不易。」
戚少商搖首道:「我們待在這裡,為的便是截擊這一道上追擊主公的人。」
鐵手聽得戚少商稱楚相玉為「主公」,知道他們關係非淺,當下拱手道:「戚兄,你藝高無比,智誇三軍,何不為國家出力做事,不枉時正年少!」言下之意是說,你才智武功都高,只奈何甘為賊寇?
戚少商笑道:「這位想必是‘天下四大名捕’之鐵手兄,果言之有理,不過請循其本:朝廷乃求國泰民安,朝廷若不會做事,只會壓榨欺侮良民,那我為百姓做事,推翻朝廷,另立明主,不也是替國家、替人民做了大事麼?」
鐵手等都吃了一驚,當時的確是貪官當道,民不聊生,外侵內亂,天子又昏庸無能,各地軍民,都已怨載連天,各人聽得心下一動,戚少商字字鏗鏘,竟令人反駁不得,時震東見眾人默然,便苦笑道:「我只是一介武官,朝廷的事,我怎管得了?戚寨主,尚請你高抬貴手,讓下官過山,去抓楚相玉後,再來謝罪。」
戚少商也苦笑道:「時將軍赤膽忠肝,不叛朝廷,在下也無話好說,不過行有行規,幫有幫規,在下曾敬奉過絕滅王,便有責替他截阻追兵,況且,楚公志向圖謀,與本寨相近,衝著這點,敝寨也不能袖手不理。」
鐵手忽然問道:「戚兄既有大志,為何還留在寨裡?」
戚少商笑道:「時機未到,只求養志,不求聞達;況且,我奉義軍之命,在此恭候一俠名天下、義舉無雙的大哥到來。」
鐵手心頭一震,道:「那位大俠,姓甚名誰?」
戚少商竟不隱瞞,恭然道:「神州大俠,蕭秋水是也。」
鐵手道:「蕭秋水是前輩名俠,自是不錯,但蕭大俠怎會應允加入叛軍?」
戚少商一字一句地道:「義軍才是真正的王師,誰不加入?武林中人一呼百諾,報效必多。」
鐵手道:「若他不肯加入呢?」
戚少商肅然道,「再三相求,曉以大義。」
鐵手仍道:「若他仍不加入呢?」
戚少商臉色凝肅,手掌作勢往下一切道:「若不加入武林人士必效之,只好殺了!」
鐵手等心下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