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道上,烈日當空。一列行人,在小道上艱辛地走著,一共是十六匹快馬。
首先的一匹馬是一名虯髯大漢,手持一面大旗,大旗上繡有一條金龍,龍爪上抓著一柄大刀,刀上刻有「黃」字,正是東堡「撼天堡」堡主黃天星的旗幟。
這大旗之後有兩個人,各據一匹高大神駿的馬上,左邊的人年已花甲,但神采凜然,白髯如戟,不怒而威;右邊的人短小精悍,肌膚如鐵,虯鬚滿臉,目不斜視,右手則持著一枝丈八長戟,看來怕有五十斤以上。
那年近花甲的老者背後,尚有一匹馬緊隨,馬上一青僮,這青僮什麼也沒有,只在右手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大柄大刀,看來也不止七十斤重。
左邊的這人正是「大猛龍、金刀無敵」黃天星,右邊的是「東堡」副堡主「逢打必敗」鄺無極。
青僮背後有兩個人,兩位婦人,衣飾一紅一黃,極是奪目。右邊的婦人,身著淡黃勁衣,目光流盼,風情而不妖冶,舉手投足間俱有三分嬌美,五分慵懶,三分嫵媚與一分英挺。左邊的婦人,比右邊的婦人還要年輕一些,約莫二十六歲,一身紅衣勁裝,劍眉緊蹙,薄唇緊抿,鬢上一朵披孝用的白花,有一種淡薄如冰霜的殺氣。後面有四名紅衣女子,揹負長劍,緊隨其後。
右邊的婦人正是江湖上人稱神出鬼沒但美若天仙的「飛仙」姬搖花,左邊的卻是使武林中人又愛又畏的「小天山燕」戚紅菊。
除先行的壯丁及青僮,與黃天星、鄺無極、姬搖花、戚紅菊與四名女侍外,後面還有六名黃衣大漢,各配帶不同的兵器,精壯勇悍,騎在馬上,英武生風。正是東堡的六名護院高手:「過關刀」尤疾,「錢塘蛟龍」遊敬堂,「暗器漫天」姚一江,「過山步」馬六甲,「雷電錘」李開山,「碎碑手」魯萬乘。
這了行十六人,出現於西川道上之右棧道經大散關,再去褒城,繞劍門,出鳳翔入留壩縣,紫柏山上,便是北城「舞陽城」了。
東堡「撼天堡」與北城「舞陽城」,是三代世交,而今北城有難,東堡自是全力出動趕赴拯救,。
寶雞鎮在望。「逢打必敗」鄺無極抹了把汗,罵道:「媽拉巴子,這種天氣硬是要命,日寒夜凍的,護那聖僧三藏赴西天之行也不曾這樣熬煉法!」
黃天星年紀雖老,但精力充沛,朗聲笑道:「這種天氣,還難不倒咱哥兒倆,記得咱們曾赴黑龍江混過、西藏盆谷熬過,還不是活生生的,把敵人的首級帶了回來!」
後面的青僮忽然小聲叫道:「老爺,老爺。」
黃天星興致方高,好不耐煩地應道:「什麼事?」
青僮悄聲道:」您老人家當然不累,可是後面的六位姐兒們……她們可沒老爺的功力呀!」
黃天星愕了一愕,才嘆道:「真麻煩,真麻煩,跟娘兒們一道走,總是麻煩得緊!」
鄺無極道:「不如到了寶雞鎮,就打發她們走。」
黃天星搖首道:「打發她們?二弟,不容易哪,這兩個孃兒的嘴,可尖厲得很,一個說我不夠江湖道義,一個說我瞧不起巾幗英雄,這,這個罪名,我可擔待不起!」
忽然一陣蹄聲,只見姬搖花與戚紅菊雙雙策馬奔近,姬搖花笑道:「黃老英雄,怎麼啦?大熱天,你老嘀咕些什麼?」
黃天星勉強地說道:「沒什麼,沒什麼。」
戚紅菊冷冷地道:「我們不必休息,只要黃堡主主張趕路,我們就趕路,我們累不著別人的麻煩。」
鄺無極笑逐顏開地道:「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戚紅菊冷冷地瞪他一眼,便與姬搖花落到後面去了。
鄺無極滿不是味道,向黃天星道:「大哥,這女人可不近人情得很。」
黃天星道:「老二,這戚紅菊的兄長‘千里一點痕’戚三功在三個月前死於‘魔姑’之手,聽說拿去製藥人去了,七天前她的丈夫‘凌霄飛力手,巫賜雄也慘死於‘魔姑’手下,她與巫賜雄的感情雖壞透了,但畢竟他們是結髮夫妻啊,心情壞是難免的——咱們少惹她。」
鄺無極正想說話,忽然破空急嘯,一物直射黃天星。
黃天星翻手按住,座下白騎長嘶倒退,黃天星卻在鞍上紋風不動。
鄺無極反手抄起丈八風戟,飛上小丘,怒叱一聲,宛若焦雷:「滾出來!」
姬搖花與戚紅菊皆雙雙策騎到了黃天星身側,只見黃夭星臉色凝重的招招手,鄺無極立即下來,黃天星手上夾著一支箭,箭頭攤著一張皺紙,紙上書有血字!
順我者昌
逆我者亡
一入寶雞
超生
具名「淳于」二字,旁邊又有四道閃電的構圖。姬搖花變色道:「是‘魔神’淳于洋!」
戚紅菊冷冷地道:「還有他身邊的四大護衛‘行雷閃電,四大惡神,!」
鄺無極忍不住道:「兩位若是害怕,現在折回去還來得及,我請言護院、魯護院相送。」
戚紅菊冷冷地盯住他,道:「鄺副堡主,希望你以後莫要說這種話,否則,恕戚紅菊要先與你較量一場!」
鄺無極心中也有氣,仰天長笑道:「我是為你好!好!如果要打架,我鄺無極怕過誰來!」
黃天星沉聲道:「大敵當前,兩位還要自擾人心,是跟我黃天星過不去麼!」
姬搖花柔聲道:「‘魔神’雖是‘四大天魔’中武功較弱的一個,但其力大能開碑碎石,其功深不可測,他手下四大惡神,也是不弱,現下黃老英雄有何打算?」
黃天星道:「打算?我們今晚就在寶雞鎮住下來,以逸待勞,結網捕魚,反正遲早都有一戰,不如先在此逐個擊破!」
東堡飲譽江湖,名列武林四大名家之首,自然是名不虛傳,江湖走慣。他們在鎮中最大的一家客棧住下來,人未進店,已把店中前後左右的情勢打量得一清二楚,人未入房,全店自掌櫃到夥計及至房客,俱已有了個關照,行李尚未放好,各方的防衛佈置已安排妥當;不管是飲食起居,都由東堡的人親自監督。
這都只為了確定了一件事,就算有人想在茶裡下毒,也要他立時血濺五步。
黃天星早已遣人發下銀子,請店中客人另投他店,併發下銀子以安店家之心,萬一有什麼事,他們也絕不會冒然出來,免造成混亂情況。
入夜,靜無聲,寶雞鎮的人都習慣早眠。
這「平安客棧」裡卻燈火通明。衙門的公差早都聞訊來過,但知道是東堡堡主黃天星已在此,便都沒有他們插手的份了。
這小鎮裡的二三十名公差,只怕還拿不下東堡的一名護院高手,除非是請縣衙門的捕快,但那最快也是三天後的事,何況黃天星飲譽江湖,鎮長只望一切平安,切莫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就好。
黃天星、鄺無極、姬搖花、戚紅菊四人同一桌上,桌上有酒有菜,但卻吃的很少,黃天星與鄺無極正在縱論江湖滄桑史,姬搖花與戚紅菊卻在細細的談,輕輕的笑。
外面天色陰暗,風雨欲來。
鄺無極開啟窗子,只覺風寒且陟,酒意為之一醒,招一招手,屋脊上立時冒出一人,腰插長刀,正是「過關刀」尤疾。
鄺無極道:「風聲?」
尤疾道:「全無。」
鄺無極點了點頭,尤疾又隱沒入黑暗中。
鄺無極回過身來,關上了窗,只覺外頭風更急了。
戚紅菊冷冷地道:「只怕這廝不敢來了。」
姬搖花肯定而溫柔地搖首道:「不可能;‘四大天魔’膽大包天,雖對我們有三分忌諱,卻還不見得會怕了我們。」
外面「轟隆」一聲,有雷閃過,灰暗的天光一閃而沒,室內燭光急搖。
黃天星忙用寬厚的手掌遮著燭光,鄺無極亦覺心頭沉重,勉強笑道:「行雷閃電,正是個絕妙的殺人夜!」
黃天星沒有笑,卻沉重地道:「二弟,你再到外頭看看,剛才那陣雷,我感覺到還有什麼似的!」
鄺無極應了一聲,又開啟窗,招了招手。
窗外漫空雨絲,暴雨臨前,漆黑的屋脊上,什麼動靜也沒有。
鄺無極臉色一變,急聲叫道:「尤護院!」
沒有半聲回應。鄺無極立時竄了出去,也幾乎立時看到,屋脊上有一具屍首,手上長刀已拔出,但胸前背後,身左身右,俱有一道大裂口,似在同時間受到四面雷殛,正是「過關刀」尤疾。
黃天星、姬搖花、戚紅菊也立時到了屋脊上。
風急雨急,漫空都是風雨聲疾。
黃天星揚聲道:「有敵來犯,大家集合!」
聲音滾滾地壓過了風雨之聲,傳了開去。
而在同時,兩件事幾乎一齊發生。
「蓬」地一聲,房裡忽然火焰冒升,火光又青又藍,沖天而起。
店內院子響起一陣乓乒乒乓的兵器碰擊之聲,似有極尖細的兵器與極沉重的武器在交上了手。
緊接著兩件事也同時發生,屋沿四面出現七個人,手持兵器,正是五名護院,以及待旗大漢與捧刀青僮。
隨著房中火焰高漲,一人在烈焰中若穩若現的步出,身高八尺,全身猶著龍麟,一目都是邪殺之氣,桀桀狂笑,站在屋簷上,得意至極。
戚紅菊側耳一聽,疾道:「梅、蘭、菊、竹正與四大惡神拼鬥!」立時如一飛燕,直冒過風雨,掠人後院裡去。
黃天星人立於屋頂上,鬚髮翻飛,瞳孔收縮,道:「‘四大天魔’:‘魔神’淳于洋?」
那怪人桀桀笑道:「不錯,我既已現身,你們要退也來不及下。」
「錢塘蛟龍」遊敬堂叱道:「我們來此,為的就是取你狗命,怎會退身!」
「雷電錘」李開山大喝道:「還我尤六弟命來。」人隨聲上,劈空雙錘擊出,錘聲居然蓋過風聲,直壓「魔神」淳于洋!
「雷電錘」直壓淳于洋,可是誰也壓不倒淳于洋!
李開山施展起「雷電錘」,確有開山雷電之勢,可惜淳于洋本身就是雷電!
淳于洋長身而起,宛若一頭怪鳥,手中多了一柄漆黑的丈八長矛,已迎上雷電錘!
「砰!」地一聲,雷電錘與鋼矛碰擊,星花四濺,雷電錘上已多了一道缺口,長矛乘機直戟李開山的心口!
長矛來勢又快又猛,李開山無從招架,又退避不及,眼看就要喪命,忽然有人抓住了長矛,這人的手就像魚一般滑,卻牢牢地扣住了長矛!
淳于洋冷笑,把長矛一掄,足足掄起丈八高!
「錢塘蛟龍」遊敬堂雖然又滑又精,卻是受不住這一掄,立時被掄了出去。
淳于洋大鵬展翅,長矛半空插戳遊敬堂。
「錢塘蛟龍」遊敬堂人在半空,無從著力,眼看就要喪命,一人撲空而來,一腳踢去,竟踢歪了鋼矛的準頭,正是「過山步」馬六甲!
淳于洋的左手立時伸了出去。
這一伸手,竟比閃電還快,已扣住了馬六甲的咽喉。
淳于洋馬上要發刀,但他的手卻給一人反搭扣住,這人力量奇巨,竟制住了他的運力,正是「碎碑手」魯萬乘!
淳于洋頓也不頓,連環腳掃出,魯萬乘全力抵擋淳于洋的左手奇勁,不料一足掃來,立時摔倒!
淳于洋的左手隨勢壓下,眼看就要擊碎魯萬乘的天靈蓋,忽然暗器四射,五枚透骨釘直向淳于洋五大要穴飛了過來,正是「暗器漫天」姚一江。
淳于洋只得易掌反拍,五枚透骨釘俱被擊落!
淳于洋右手丈八長矛往下一紮!
中途有人長戟一格,暗夜中星花四濺,淳于洋只覺手中一震,長矛竟被格回,淳于洋自恃神力無敵,不料竟有人可以格住他的長矛,大喝一聲,又一矛戳出!
對方也毫不示弱,一敦攻來,兩人一矛一戟,硬接三招,碰擊之聲大作,二人寸步未退,而足下屋瓦,已抵受不住,「轟隆」一聲,翻坍下去。
淳于洋目下面對的敵手正是「逢打必敗」鄺無極!
鄺無極與淳于洋身子一沉落下屋去,那五名護院也躍了下去。
李開山、遊敬堂、馬六甲、魯萬乘、姚一江等五人,在江湖上也非無名之輩,但五人合擊淳于洋,幾乎均一招送命,不由得不心驚。
可是東堡的人,從來就不會因恐懼而臨陣退縮的。
他們五人一躍下去,屋內的戰局也有了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