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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牛河 他能做而普通人無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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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風而平靜的週六早晨,牛河像往常一樣六點前醒來,用冷水洗了臉。一面聽著nhk的廣播新聞一面刷牙,用電剃鬚刀剃了鬍鬚。用鍋子煮沸水做了杯麵,吃完之後喝了速溶咖啡。將睡袋揉成一團,在窗前的相機前坐下。東面的天空還是發亮。似乎溫暖的一天。

早上上班的人們的臉,現在已經全都刻進了腦子裡。沒有必要一一拍下照片。公寓門前的路上,成群結隊去上學的孩子們吵鬧的聲音傳到牛河的耳朵裡。孩子們的聲音,讓牛河想起女兒還很小的時候。牛河的女兒們在小學的生活十分愉快。學鋼琴和芭蕾,朋友也很多。牛河到最後都接受不了自己竟然有著這麼普通的孩子。為什麼自己會是那些孩子們的父親呢?

上班的時間結束後,幾乎沒有進出公寓的人。孩子們喧鬧的聲音消失。牛河手裡放下快門遙控,靠著牆壁抽著七星,從窗簾縫隙中盯著玄關。和往常一樣十點之後郵遞員騎著小型紅色腳踏車來,將信件分發到玄關的郵箱裡。牛河看來,幾乎一半都是垃圾郵件。全部都可以不拆封的扔掉。太陽接近當空,溫度急速上升,走在路上的人們大多脫下了外套。

深繪里出現在公寓的玄關是十一點過後。她和前天一樣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灰色的短外套,下面是牛仔褲和運動鞋,戴著深色太陽鏡。大大的綠色挎包背在束起衣袖的肩上。包裡似乎裝了很多雜物,歪歪斜斜的鼓起。牛河從靠著的牆壁離開,到三腳架的相機前,透過鏡頭窺視著。

這個少女打算離開這裡,牛河明白。行李都裝進了包裡,打算移動到別的場所去。再也不打算回到這裡。就是這樣的氣息。她決定離開這裡,也許是注意到了我躲在這裡。這麼一想心臟的跳動不禁加快。

少女離開玄關後站定,像之前那樣仰視著天空。在交錯糾纏的點天和變壓器之間搜尋者什麼的身影。太陽鏡的鏡片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輝。她在尋找著什麼,或者是沒有找到什麼,因為太陽鏡而看不出表情。大概三十秒少女紋絲不動的仰視著天空。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一般,扭過頭去,將視線投向牛河躲藏的窗戶。她取下太陽鏡放進外套的口袋裡。然後皺起眉,將焦點落在窗戶角落偽裝過的望遠鏡片上。她是知道的,牛河再次這麼想。我藏在這裡,自己被偷偷的觀察著,那個少女都是知道的。而且反過來,從鏡片透過鏡頭逆行觀察著牛和。像是水在彎曲的水管裡逆流一樣。兩隻手臂的皮膚起著雞皮疙瘩。

深繪里不時眨眼。雙眼皮像是立著的寂靜生物一般緩緩的一上一下。可是之外的部分卻一動不動。她就那麼站在那裡,像只修長孤高的鳥一般擰著脖子,直視著牛河。牛河無法將自己的目光從少女那裡挪開。世界全體全都靜止了一樣。無風,聲音也停止了在空氣中的震動。

終於深繪里不再盯著牛河。再次揚起臉,看向剛才看過的天空。可是這次幾秒後結束了觀察。表情沒有變化。從外套口袋裡取出深色太陽鏡再次將臉遮上。然後走向馬路。她的步調流暢,沒有絲毫猶豫。

應該立馬出門,追在她的身後嗎。天吾還沒有回來,確認少女去向的時間也很富餘。去了哪裡,知道的話也不會有損失。可是牛河不知怎的從床上站不起來。身體像是麻痺了一樣。透過鏡頭傳遞過來的她銳利的視線,將行動必要的力量,全都從牛河那裡奪走了似的。

哎算了,牛河坐在床裡對自己說道。我必須找到的只有青豆。雖然對深田繪里子很有興趣,她也只是個偏離主題的存在罷了。偶然出現的路人而已。從這裡離開的話,就這麼讓她去哪裡吧。

深繪里走在路上,快速朝著車站的方向而去。一次也沒有回頭。牛河在日光照射的窗簾縫隙間目送著那個背影。在她背後左右搖擺的綠色挎包已然不可見後,牛河像是爬似的離開床前的相機,靠在牆壁上。等待著正常的力量回到身體裡。嘴裡叼上七星,用火點燃。將煙深深的吸進去。可是卻感覺不到香菸的味道。

力量怎麼也恢復不來。手腳還殘留著麻痺感。而且注意到的時候,他的體內生出了奇妙的空間。那是純粹的空洞。那個空間意味著僅有的缺落,恐怕還有著虛無。牛河在自己內部生出的見所未見的空洞裡坐下,再也站不起來。胸口還能感覺到鈍感的痛,正確說來那不是痛。而是缺落和非缺落的連線點中生出的壓力差。

他久久地坐在空洞底裡。靠著牆壁,吸著沒滋沒味的煙。少女離開後留下了那份空間。不,也許不是那樣的,牛河想。那原本就在我的體內,是她告訴我那個的存在罷了。

牛河注意到了,自己因那個叫深田繪里子的少女而全身顫動。她那一動不動深邃而銳利的視線,不僅僅是身體,動搖的而是牛河這個存在的根本。簡直像是激烈的失戀了的人一般。牛河體會到這樣的感覺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不,不是那樣的,他想。為什麼我非得戀上那個少女不可呢?像我和深田繪里子這樣不般配的組合,在這個世界裡根本就不存在。沒有必要專門到洗漱間看看鏡子。不,不僅僅是外貌。從頭到腳任何方面,都不會有像我距離她這麼遙遠的人了。我也不是因為性的方面被她吸引了。說到性的欲求,牛河每個月一次或兩次,有相熟的妓女就足夠了。打電話叫到賓館的房間,交合,和去理髮店一個樣。

那恐怕是靈魂的問題。考慮之後牛河得出這樣的結論。深繪里和他之間產生的,是靈魂的交流。雖然幾乎很難相信,那個美少女和牛河,從望遠鏡頭的兩側各自凝視著對方,深邃幽暗的理解了互相的存在。就在那麼短暫的時間裡,他和少女之間互相展開了各自的靈魂。之後少女去了哪裡,將牛河一個人留在了空曠無人的洞窟中。

那個少女知道的,我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過望遠鏡頭暗中觀察著她。也知道我一直尾隨她到的車站前的超市。雖然那時一次也沒有向後看過,無疑她是知道我的存在的。即使是那樣,她的眼神里也沒有責怪牛河的意思。她在遙遠而深邃的地方理解了我,牛河這麼感覺到。

少女倏爾出現,倏爾消失。我們各自從不同的方向來,偶然在路上交匯,不過短暫的時間裡視線重合,之後又向著不同的方向離去。再也不會和深田繪里子相遇了,我。這是僅有的那麼一次。如果再和她相會,除了現在這樣,我還能要求她怎麼樣呢?我們再次站立在遠離世界的兩端。任何地方也不會有結合彼此的語言。

牛河就這麼靠著牆壁,從窗簾的縫隙中檢查著進出玄關的人。也許深繪里改變主意回來也說不定。也許想起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在房間裡。可是少女當然不會再回來。她下定決心離開這裡。不管發生什麼也不會再回來。

牛河在那個午後,被深深的無力感包圍著度過。那份無力感沒有形體沒有重量。卻讓血液的執行變得遲緩。視野裡蒙上淡淡的霞,手腳的關節也變得倦態沉重。閉上眼睛,在肋骨的內側還能感覺到深繪里視線留下的疼痛殘存著。疼痛如同海岸上不斷湧上的平穩波浪,來而又去,去而又來。不是疼痛會讓人不得不皺起臉那麼嚴重。可是同時,卻又能感覺到迄今為止沒有體驗過的溫存。牛河這才發覺到。

妻子也好兩個女兒也好,帶草坪的中央林間的一棟房子也好,牛河從來都沒有獲得過溫暖。他的心裡常年有著不化的冰山。他與這又硬又冷的內芯一起送走了過去的人生。而且從沒有感覺過冷。那對他而言是【常溫】。可是不知怎的,深繪里的視線卻將冰封的內芯,短短的時間裡就這麼融化了。同時牛河開始感到胸口鈍感的疼痛。是內芯的冰冷將那裡的疼痛鈍化麻痺了吧。像是精神的防衛作用一般。可是現在他卻接受了那個疼痛。某種意義上是歡迎這份疼痛。他感受到的溫暖,是和疼痛一塊造訪的。不接受疼痛,溫暖也不會有。像是某種交易一樣。

午後小小的日光當中,牛河同時品味著這疼痛與溫存。心靈平靜,身體也一動不動。無風平穩的冬日。道路上的行人從煦和的陽光中穿過。可是太陽徐徐西斜,建築陷入陰影,日光最後消失不見。失去午後的溫暖,終於寒冷的夜晚到訪。

牛河深深的嘆息,靠在牆壁的自己的身體像是被剝下了什麼。雖然還有幾分麻痺感殘留著,在房間裡活動已經沒有大礙。差不多該站起來了,牛河伸展著手腳,各個方向扭動粗短的脖子。兩手幾次握起鬆開。然後榻榻米上做伸展運動。身體的關節發出遲鈍的聲響,肌肉一點點的回覆柔軟性。

人們從工作和學校回來的時刻到了。不能不繼續監視工作,牛河對自己說。這不是喜歡和討厭的問題。也不是正確不正確的問題。一旦開始就必須堅持到最後。那裡有的也是我自身的命運。在空洞的底端,沉浸在無窮無盡的沉思裡是不行的。

牛河再一次坐到相機前。四周變暗,玄關的燈也點亮了。大概是設定了時間一到就點亮的裝置吧。人們像是回到潦倒破敗小窩的鳥一樣,踏進公寓的玄關。其中沒有川奈天吾。可是他不久之後就會回到這裡的吧。不管怎樣也不可能長時間的照顧生病的父親。大概週末他就會回到東京,回去繼續工作吧。之後的幾天裡。不,今天或者明天。牛河的感覺告訴他。

也許我是個在石頭潮溼的裡側裡蠢蠢欲動的蟲子,潮乎乎髒兮兮的存在。可是同時我比誰都能幹都忍耐力強,固執的蟲子。不會輕易放棄。只要得到一個線索,就會不斷的尋求。即使是垂直高聳的山壁,我也能爬上去。必須再一次取回冰冷的內芯。現在的我需要那個。

牛河再相機前嘎啦嘎啦的磨蹭著兩手。現在再次認識到兩手十指活動的不自由。

世上普通人能做而我做不到的事有很多。那是的的確確的。打網球,滑冰就是其中之一。在公司上班,經營幸福的家庭也是。可是另一方面,我也有一些能做而世上的普通人做不到的事。而且那一些事我特別的擅長。雖然不是期待著觀眾的鼓掌和扔錢。就讓世間都看看我的手段吧。

九點半後牛河結束了一天的監視工作。用攜帶燃料點燃的火加熱小鍋煮了罐頭雞肉湯,小心翼翼的用勺子喝了。然後一塊吃了兩個小甜麵包。帶皮啃了一個蘋果。小便,刷牙,將睡袋在地板上鋪開,穿著內衣鑽進去。將拉鏈拉到頸子,像蟲那樣蜷成一團。

就這樣牛河的一天結束了。談不上有什麼收穫。非要說的話,就是確認了深繪里帶著行李離開這裡。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去了哪裡。牛河在睡袋中搖頭。去哪裡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不久睡袋中凍僵的身體暖和起來,同時意識也漸漸稀薄,深深的睡眠到訪。終於小小的冰凍的內芯,再次堅固的佔據他的靈魂其中。

第二天。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發生。是一個週六。溫暖平穩的一天。大多數人一直睡到中午。牛河坐在窗前,小聲的開著收音機聽新聞,聽交通情況,聽天氣預報。

十點前來了一隻大大的烏鴉,站在沒有人的玄關階梯上。烏鴉警惕頗深的四處張望,好幾次點頭似的動著腦袋。肥大的鳥嘴在空中上上下下,鮮豔的黑色羽毛在太陽光下閃閃發亮。郵遞員老熟人騎著紅色的小型腳踏車來了,烏鴉不情不願的張開大大的翅膀飛起。飛起時短短的叫了一聲。郵遞員將郵件分配到各個信箱裡。這次來了一群麻雀。它們慌慌張張的在玄關附近這裡那裡的搜尋,沒發現什麼像樣的東西后,立馬轉移到了別的場所。之後一隻花貓到訪。像是附近人家養的貓,脖子上還戴著除跳蚤的項圈。沒見過的貓。貓在枯萎的花壇裡小便。小便後嗅了嗅氣味。似乎沒有什麼引起注意的東西,鬍鬚了無生趣的啪啪震動。然後筆直的豎起尾巴消失在房子裡。

白天有幾個住戶從玄關離開。從打扮上看是去哪裡玩,或者去附近買東西,無非就是這樣。牛河現在一個人能將他們的臉全都記下。可是牛河對這些人的人品呀生活什麼的完全不感興趣。連想象都沒有想象過會是怎樣的。

你們的人生,對你們本人來說肯定有重大的意義吧。也是無可替代的寶貴的東西吧。這我明白。不過對我來說可是怎麼樣都無所謂。對我來說你們呀,不過是在佈景的風景前走過的啪啦啪啦的剪紙畫人罷了。我要求你們的只有這麼一件事,【不要妨礙我的工作。就這麼做剪紙畫人】。

「就是這樣的喲,大梨姐。」牛河給在自己面前穿過的,屁股膨脹如同西洋梨似的中年婦女,擅自取了外號這麼叫道。「你只不過是剪紙畫人罷了。沒有實體。你知道嗎。哎呀,作為剪紙畫人未免肉多了點吧。」

這麼想著,包含著風景在內的一切事物,成了【沒有意義的東西】和【怎麼都無所謂的東西】。那裡存在的風景,原本就不是實體也說不定。這麼想著牛河漸漸不安起來。在沒有傢俱空蕩蕩的房間裡窩著,日復一日不斷的秘密監視。神經也變得奇怪了。還得小心的注意著儘可能不發出聲音。

「早上好呀,長耳大叔。」他向鏡頭中出現的瘦高老人打招呼道。老人的兩隻耳朵像是角似的從白髮裡突起。「您接下來是要散步嗎。多走走對身體好。天氣也很不錯。您好好享受吧。我的話也很想活動手腳好好的散散步。可是遺憾的是隻能坐在這裡,無所事事的監視玄關入口。」

老人穿著對襟毛線衣和羊毛褲子,舒展著背。要是帶條白色的狗就更般配了,不過公寓不允許養狗。老人消失後,牛河再次陷入原因不明的深深的無力感。也許最終監視就這麼無趣的結束。也許我的直覺什麼的一文不值,我哪裡也回不去,就在這空虛的房間中消磨著神經。像路過的孩子摸著地藏菩薩的頭一樣,漸漸耗損。

午後牛河吃了一個蘋果,吃了乳酪加鹹餅乾。還吃了一個放了梅子的飯糰。然後靠著牆壁稍微小睡了一下。沒有做夢,短短的睡眠。醒來時沒想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他的記憶是一個窄小、有著四個角落的純粹的空箱子。箱子裡放進的是空白。牛河環視著這片空白。可是一看那並不是空白。是一個微微昏暗的房間,空蕩蕩冷冰冰,沒有一件傢俱。不認識的場所。旁邊的報紙上還有一隻吃剩的蘋果核。牛河的頭混亂了。我怎麼會在這麼奇怪的地方呢?

然後終於,想起自己是在監視天吾住的公寓的玄關。是這樣的,這裡有架上望遠鏡頭的相機。也想起了一個人外出散步的白髮長耳老人。像是日落之後回到樹林的鳥,記憶徐徐回覆到空空的箱子裡。然後兩個實實在在的事實從那裡浮起。

(1)深田繪里子從這裡離開了

(2)川奈天吾還沒有回到這裡

三層川奈天吾的房間現在沒有人。窗簾拉著,寂靜覆蓋著無人的空間。除了冰箱偶爾啟動的聲音外,沒有打破寂靜的東西。牛河能想象那副光景。想象無人的房間,和想象死後的世界類似。然後突然,偏執的敲門聲和nhk收費員的事浮起在腦海裡。雖然一直都盯著,卻沒有發現那個謎一般的收費員離開公寓的形跡。收費員難道偶然是這間公寓的住戶。還是這間公寓住著的誰,假裝是nhk的收費員欺騙別的住戶。如果是這樣的話,究竟是為什麼非得做那樣的事不可呢?那怕是患病假說。可是還有其他什麼能解釋這個奇妙的事態呢。牛河找不到。

川奈天吾出現在公寓的玄關,是那天的午後四點。週六的黃昏前。他那穿舊了的防風短外衣領子立起,戴著藍色的棒球帽,肩上挎著旅行包。他沒有在玄關停住,也沒有四下張望,徑直走進了房子裡。雖然牛河的意識還有幾分模糊,卻沒有漏過從視野裡穿過的那個高大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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