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了。鬧鐘上的數字顯示著二點零四分的時刻。禮拜一的凌晨,午前的二點零四分。周圍自然是一片黑暗,天吾在深深的睡眠之中。沒有一個夢境的安穩的睡眠。
他首先想到的是深繪里。若說是在這樣的時刻來電話的人,首先就只有她。然後又浮想起小松的臉。小松對於時間也是個沒有常識的傢伙。可是那個鈴響的方式不像是小松。說起來應該是更加的迫切,帶著事務性意味的響聲。而且和小松見面聊了一大堆的事,才是幾個小時前。
無視電話繼續睡過去,也是一個選項。不管怎樣天吾都想這麼做。可是電話的鈴聲將這裡那裡所有的選項都擊潰了似的,一直響個沒完沒了。也許會這麼一直響到天亮吧。他從床上爬起,踉踉蹌蹌的取起話筒。
「喂喂」天吾用不太靈光的舌頭說道。腦子裡的腦漿周圍,好像放著冷凍的萵筍一樣。也許什麼地方有人還不知道不可以冷凍萵筍吧。一旦冷凍後又解凍的萵筍,就會嘎嘎啦啦的失去口感。雖然恐怕這對萵筍來說才是最佳品質。
聽筒裡能聽見風吹過的聲音。像是在河流起屈身喝著透明的水,將美麗的小鹿們毛髮輕輕翻起,在狹小的山谷間流淌的一陣憂鬱的風。可是那不是風的聲音。而是通過機械誇張了的人的呼吸。
「喂喂。」天吾重複道。也許是惡作劇電話。也許是線路故障。
「喂喂。」對方的誰說道。一個沒有印象的女人的聲音。不是深繪里。也不是年長的女朋友。
「喂喂。」天吾說。「我是川奈。」
「天吾君。」對方說,像是談話進行的不錯似的。可是對方是誰還不知道。
「請問是哪位呢?」
「安達久美。」對方說。
「啊啊,是你。」天吾說。住在能聽見貓頭鷹叫聲的公寓裡,年輕的護士安達。「怎麼了?」
「你睡了?」
「唔」天吾說,「你呢?」
毫無意義的問題。睡著的人當然不可能打電話。怎麼會說出這麼傻氣的話呢。一定是腦子裡有冰凍萵筍的緣故。
「我在工作。」她說。然後輕輕咳了一下。「那個,川奈先生剛才去世了。」
「川奈先生去世了。」天吾糊里糊塗的重複著。好像是誰在宣告自己死了一樣。
「天吾君的父親剛才斷氣了。」安達久美重新說道。
天吾毫無理由的將話筒又右手換到左手。「斷氣了。」他再次重複道。
「我在午睡室準備打針,過了沒一會呼叫鈴響了。是天吾父親病房的鈴。父親一直都沒有意識,所以不可能自己按鈴。雖然覺得很奇怪,還是立馬去到病房裡。但是到的時候呼吸已經停住了。心跳也停止了。叫醒值班的醫生,做了應急處理,還是不行。」
「就是說是父親按的鈴?」
「大概。因為也沒有別的按鈴的人。」
「死因是?」天吾問。
「這樣的事我不好說。但是看起來沒有一絲痛苦的樣子。表情也十分的安詳。怎麼說呢,像是秋末無風時一片樹葉靜靜的落下,就是那樣的感覺。也許這樣說不對。」
「沒有什麼不對的。」天吾說。「我覺得這樣很好。」
「天吾君今天,能到這邊來嗎?」
「我想能去的。」週一補習學校有講課,不過父親去世了的話,怎麼都能想到辦法。「坐最早的特急列車去。大概十點前能到。」
「這樣就太好了。因為很很多實務性的事情需要處理。」
「實務。」天吾說,「具體說來準備什麼比較好呢?」
「川奈先生的家人的話,只有天吾君一個人?」
「大概是這樣的。」
「那麼,總之帶登記印章來。也許會需要的。然後有印鑑證明嗎?」
「應該是有預備的。」
「那麼以防萬一也帶來吧。其他我想就沒有特別需要的了。好像父親全都自己準備好了。」
「全部準備了?」
「唔。在還有意識的時候,喪葬費用啦,入殮穿的衣服啦,收容骨灰的地方全都自己悄悄仔細的指定過了。真是準備周到的人啊。非常實際。」
「就是那樣的人。」天吾用手指按著太陽穴說道。
「我早上七點下班,回家睡覺。但是田村女士和大村女士從早晨開始工作,所以我想她們會給天吾君細細說明的。」
田村是戴眼鏡的中年護士,大村是頭髮上插圓珠筆的護士。
「真是受了你不少照顧。」天吾說。
「不客氣。」安達久美說。然後像是想起來似的,改變口吻補充道。「這種時刻請您節哀順變。」
「謝謝。」天吾說。
睡不著的緣故,天吾煮開水,泡了咖啡喝。然後腦袋多少清醒了一些。感覺到肚子餓了,用冰箱裡的番茄和芝士做了三明治吃。在黑暗中吃東西雖然有實感但是卻幾乎品嚐不到味道。然後取出時刻表,查了去館山的特急列車發車時間。兩天前,週六的白天才從【貓的小鎮】回來,現在又要返回那裡。但是這次應該住一兩天就行。
時鐘指向4點。天吾到洗漱間洗臉,剃了鬍鬚。用髮梳拼命想要把七拱八翹的頭髮撫平,但是照例沒能如願。算了,中午之前應該能好的吧。
父親斷氣的事,沒有特別的震撼天吾的心靈。他只和失去意識的父親度過了兩週。他能看出父親那時已將自己步向死亡的事當做了既成事實來接受。微妙的說,他在這麼決定後,自己切換了開關進入了昏睡狀態。為什麼他會這麼昏睡,醫生們也找不出特定的原因。可是天吾是知道的。父親已決意死去。或者是放棄了繼續活下去的意願。借用安達久美的表達就是作為【一枚樹葉】,熄滅了意識的燈,關閉了所有感覺的門扉,靜等季節的到來。
從千倉站坐計程車,到達海邊的療養院是十點半。和昨天週日一樣平穩祥和冬季的一天。溫暖的陽光,照著庭院上枯萎的草坪。一匹沒見過的三色毛貓在那裡曬太陽,花時間仔細的舔著屁股和尾巴。田村護士和撒村護士在玄關迎接他。兩人各自低聲的安慰著天吾。天吾道謝。
父親的遺體安置在在療養所不起眼的一角,不起眼的小房間裡。天吾護士在前面將天吾帶到那裡。父親仰臥在移動床上,覆蓋著白色的布。沒有窗戶的正方形房間,白色牆壁因天花板的熒光燈而顯得愈發的白。有一個齊腰高的櫥櫃,上面放著的玻璃花瓶裡有三隻白色的菊花。花恐怕是早晨移栽過來的吧。牆上掛著圓形的時鐘。雖然是落滿灰塵的老鍾,指示的時間是正確的。也許是發誓要發揮自己的作用。除此之外沒有傢俱也沒有裝飾。眾多老去的死者們都同樣通過了這樸素的房間吧。無聲的進入,無聲的離開。這房間雖然是實務性的,嚴肅的空氣中卻鄭重的傳遞著重要的事項。
父親的臉和活著的時候沒有變化,即使如此之近的面對面,也幾乎沒有死去的實感。臉色也不壞,大概是誰小心的給剃了鬍鬚,下巴和人中很光滑。失去意識沉睡時,和死去之間,現在看來幾乎毫無區別。除了不需要營養補給和排洩處理之外。大概這麼放幾天就會開始腐爛。然後生與死就會大大不同。可是在此之前遺體就會送交火化。
以前說過幾次話的醫生來了,首先說了弔唁的話,然後開始說明父親死去的詳細情況。雖然親切的花時間解釋,但是一句話總結就是【死因不清楚】。不管怎麼檢查,也沒有發現惡化的地方。檢查結果甚至反映父親的身體十分健康。只是患有認知障礙。不知為什麼一時陷入了昏睡(現在原因仍是不明),在意識沒有恢復期間身體全身的機能一點點的,可是不間斷的持續下降。雖然下降曲線有著特定的走向,但是再繼續維持生命變得困難,父親就這麼無可避免的步入了死的領域。雖然簡單說來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但是站在醫生的專業角度還是有不少問題。因為死因無法確定。雖然和衰老死亡的定義接近,但是父親不過才60過半。就衰老死亡的病因來說太過年輕。
「我作為主治醫生來寫您父親的死亡證明書。」那個醫生似乎有所顧慮的說道。
「關於死因,想寫成【長期昏睡引起的心不全】,可以嗎?」
「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長期昏睡引起的心不全】,是這樣的嗎?」天吾問。
醫生浮起多少有些為難的表情。「哎,心臟最後也沒有發現問題。」
「可是其他的器官也沒有發現問題之類的吧。」
「是這樣的。」醫生為難似的說道。
「可是檔案必須寫明確切的死因?」
「正是。」
「我雖然不明白專業的事,總之現在心臟是停止了吧?」
「當然。心臟停止了。」
「這也是一種不全的狀態吧。」
醫生就此考慮著。「如果說心臟活動著是正常的話,那確實是不全的狀態。和您說的一樣。」
「那麼,就請您那麼寫吧。【長期昏睡引起的心不全】是吧。沒有關係,我沒有異議。」
醫生像是鬆了一口氣。他說三十分鐘後準備好死亡診斷書。天吾道謝。醫生離去。留下戴著眼鏡的田村護士。
「要和父親兩人待在一塊嗎?」田村護士向天吾問道。這樣的詢問是既定程式,能聽出姑且這麼問一問的事務性。
「不,沒有那個必要。謝謝。」天吾說。即使在這裡和死去的父親待著。也沒有可以說的話。活著的時候就不怎麼樣。死了之後話題也不會突然產生。
「那麼轉移場所,說說今後的打算吧,沒關係?」田村護士說。
天吾回答沒關係。
田村護士離開前,向遺體輕輕合攏雙手。天吾也這麼做了。人對死者有著自然的敬意。對方在剛才,完成了死這項個人的偉業。然後兩人離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到了食堂。食堂沒有一個人。面對著庭院的大窗戶照進明亮的陽光。天吾踏進陽光裡,深吸了一口氣。那裡已經沒有死者的氣息。這是活著的人的世界。無論這裡是多麼不確實和不完全的代替品。
田村護士端著烘焙茶的茶碗出來。兩人在桌子前坐下,一時間無聲的喝著茶。
「今天晚上住哪裡?」護士問。
「想要住下。但是還沒有預約房間。」
「太好了。住在父親之前住過的房間呢?現在誰也不在用,也不用花住宿費對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也不是特別介意。」天吾多少有些驚訝的說道。「但是這麼做好嗎?」
「沒關係的啦。你覺得可以的話,我們這邊誰也不會在意的。之後給你準備床鋪。」
「那麼,」天吾轉變話題。「接下來我幹什麼好呢?」
「拿到主治醫生的死亡診斷書後,到政府辦事處去辦理火化許可證,然後辦理除籍手續。總之這些是最重要的。其他就是退休金的手續和存款賬戶的名義變更,這些那些的。關於這些律師會和你談的。」
「律師?」天吾驚訝的說。
「川奈先生,也就是你父親,和律師先生說過關於自己死後的手續。說是律師,也不是那麼誇張的事。我們這個療養院上年紀的很多,判斷能力有問題的情況也很多,為了避免財產分配這些和法律相關的衝突,和地方的法律事務所合作舉行法律商談。作為公證人立遺囑之類的,做這樣的事。費用也沒有多少。」
「父親留下遺言了?」
「這些話請你和律師先生談吧。我說不太好。」
「明白了。能在最近見到那個人嗎?」
「今天三點會到這裡來,已經聯絡過了。這樣好嗎。雖然有點突然,不過你也很忙吧。我就擅自這麼做了。」
「謝謝。」天吾對她處理事情的能力表示感謝。為什麼他周圍年長的女性人人處理事情都這麼厲害呢。
「在這之前總之先去市裡的政府辦事處,辦好除籍和拿到火化許可證。沒有這些的話事情就無法前進。」田村護士說。
「那麼,現在必須去市川吧。因為父親的戶籍所在地應該是在市川市。但是這樣的話三點回不來喲。」
護士搖搖頭。「父親在搬來這裡之後,立馬將居民證和戶籍地從市川市遷到了千倉。緊急的時候省去了很多手續。」
「準備周到。」天吾佩服的說。簡直像是一開始就知道會死在這裡一樣。
「確實。」護士說。「能做到這個份上的人幾乎沒有。大家,都把住在這裡當做是暫時性的事情來考慮。但是呢……」在說了一半的時候停下,像是在暗示之後的語言似的,兩手靜靜的合在了身體前。「總之沒有去市川的必要。」
天吾被領到了父親的病房。父親度過最後幾個月的房間。床單被抽掉,被罩和枕頭也被拿走了,床上只留下了床墊。桌子上放著質樸的檯燈,狹小的壁櫃上掛著五個空的衣架。書架上沒有一本書。除此之外的私有物品都被運到哪裡去了。雖然是這麼說,天吾也想不出那裡能有什麼私有物品。他把包放在床上,環視著房間。
房間裡還殘留著藥品的氣味。也能聞見病人留下的呼吸。天吾開啟窗戶,換著房間的空氣。太陽照射的窗簾被風吹拂著,像是嬉戲少女的裙襬一般搖盪。就這麼看著的時候,天吾突然想,如果青豆在這裡,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的握住我的手該有多好啊。
他坐巴士到了千倉的政府辦事處,在視窗出示了死亡診斷書,拿到了火化許可證。死亡時刻開始計經過24小時後才能火化。根據死亡也出具了除籍屆。那個證明書也拿到了。手續花了不少時間,原理其實都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也不需要審查那樣的東西。和轎車出具報廢通知一樣。田村護士在辦公室把辦事處拿到的檔案影印了三份。
「二點半,在見律師之前,叫做善光社的殯儀館的人會來。」田村護士說。「請把火化許可證交給那個人。之後一切的事都由善光社處理。父親生前和負責人談過,準備了方案。也準備了必要的費用。所以什麼也不需要做。當然天吾君這方面沒有什麼異議的話。」
沒有異議,天吾說。
父親幾乎沒留下什麼身邊的東西。舊衣服,幾本書,就這些。「想要什麼實在的東西嗎?雖然是這麼說,帶鬧鐘的收音機,老的手錶,舊眼鏡,也就是這些。」田村護士問道。
什麼也不想要。適當的處理也沒關係,天吾說。
正好兩點半時,穿著黑色西服的殯儀館負責人,邁著細碎的腳步來了。是個五十歲出頭瘦瘦的男人。兩手的手指很長,瞳孔很大,鼻子邊上有一個乾巴巴的黑色痦子。像是在陽光下待了很長時間,耳朵前全都曬的很均勻。什麼原因不知道,不過天吾就沒見過胖的殯儀人員。那個男人大致向天吾說明了葬禮的流程。遣詞很客氣,說話方式也十分舒緩。他像是在暗示著,這次的事沒有任何需要急躁的地方。
「令尊生前希望辦一個儘可能沒有裝飾感的葬禮。想在一個足夠用的樸素棺材裡,就這麼實行火化。曾經說過祭壇呀儀式呀經書呀法號呀花啊告別式啊,這樣的東西一概省卻。也不要墓碑。遺骨就適當的收容在附近的公共設施裡。所以,如果兒子沒有異議的話……」
他在那裡停住,大大的黑漆漆的眼睛像是在渴望什麼似的望著天吾的臉。
「父親如果是這麼希望的話,我這邊也沒有異議。」天吾直視著那雙眼睛說道。
負責人點點頭,輕輕的閉上眼睛,「那麼,今天就是守夜,遺體安置在本館一晚。所以現在要將遺體運往本社。然後明日的午後一點,送交附近的火葬場火化。這樣可以嗎?」
「沒有異議。」
「兒子火化時在場嗎?」
「在場。」天吾說。
「也有人說不願在火化時出場的,這是個人的自由。」
「在場。」天吾說。
「沒問題。」對方稍稍鬆口氣的樣子說道。「那麼,給您父親生前也看過的東西,這一份內容也一樣。希望您能確認一下。」
負責人這麼說著,細長的手指像是昆蟲的腿似的活動起來,從資料夾裡取出了費用明細表,遞給天吾。即使是對葬禮一無所知的天吾看來,也理解這是相當便宜的費用。天吾當然沒有異議,他借了只圓珠筆在檔案上籤了名。
律師三點前到了,葬禮負責人和律師在天吾的面前說了會客套話。專家和專家之間語句簡短的會話。在說些什麼,天吾不是十分清楚。兩人好像之前就認識。小小的鄉鎮。一定大家彼此都是知道的。
遺體安放室邊上就有個不起眼的後門,殯儀館的小麵包車就停在那裡。除了駕駛座的窗玻璃之外全都塗成了黑色,全黑的車體沒有文字也沒有標記。瘦瘦的葬禮負責人和兼做助手的白髮司機兩人,將天吾父親搬到帶車輪的床上,抬進了車裡。小麵包車是特製的,車頂比一般的要高出一些,用滑軌就能將床運走。後部的雙開門發出業務一般的聲響後關上,負責人向著天吾禮貌的施了一禮,然後麵包車離開了。天吾和律師和田村護士還有大村護士四人,向著黑色豐田車的後門合掌。
律師和天吾在食堂的一個角落說著話。律師恐怕是四十五歲左右,和殯儀館先生形成鮮明的對比,又圓又胖的。下巴幾乎都快沒了。雖然是冬天額頭上卻汗津津的。夏天的話估計了不得吧。灰色的羊毛西裝上飄出一股子防蟲劑的味道。額頭很小,上面的頭髮漆黑,毛茸茸的。肥胖的身體和毛茸茸的頭髮組合在一起,實在是不般配。雖然眼皮又重又鼓,眼睛細小,但是自己看就能發現裡面浮閃著親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