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妃閣內,帷幔低垂,焚香嫋嫋。
雨師妾螓首傾側,輕輕地梳理著豔紅如火的長髮。銅鏡中,被霞衣紅裳所襯,那張顛倒眾生的臉容此刻竟彷彿如此陌生。額頭上的刺字、那些青紅斑駁的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在燭光下看來,光潔似雪,美豔如昔。
她怔怔凝視著,悲喜交織,恍然若夢。
這幾個月來,實是她有生之中最為快樂而又最為忐忑的日子。
每日清晨醒來,望著身邊那熟睡如無邪嬰兒的男子,總會被一種近乎窒息眩暈的喜悅緊緊包攏,彷彿浮在雲端,飄在夢中,讓她幸福得想哭。
而每當夜深人靜之時,被他緊緊抱在懷裡,聽著他在自己耳邊悠長均勻的呼吸,又常常會一陣陣莫名地錐心害怕,不敢入睡。生怕睡著之後,一夜醒來,發覺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悠長的幻夢……
直到此刻,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穿著的紅裳霞衣,看著放在桌案上,他親手採擷編制的星石同心鎖與珊瑚鳳冠,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歡聲笑語……那種不真實、不安定的莫名憂懼才如晨霧般慢慢消散。
今夜之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天地之間,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讓她迷失害怕的了。想到這裡,忍不住嫣然一笑,嬌靨如燒,心中說不出的溫柔喜悅。
夜風鼓卷,北窗「嘭」地開啟了,簾幔飛舞,秋涼侵人。
雨師妾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推案起身,翩然朝窗邊走去。
忽然聽到窗外有人低低地嘆了口氣,淡淡道:「伏羲十巫妙手回春,竟能將你臉上的疤痕消得八九不離十,難怪靈山之名,猶在皮母地丘之上。」
雨師妾嬌軀一顫,失聲道:「是你!」
「關雨師姐姐什麼事?」拓拔野微微一怔,大堂內不少賓使的臉色卻突然變了,彷彿明白了什麼,面面相覷,瞠目結舌,又是恐懼又是駭異。
水族丹燻城的賓使更是張大了嘴,臉色煞白,半晌才喃喃道:「皮母地丘重現於世,是因為他?他消失了這麼久,難道……難道竟還沒死?」
蚩尤聽得不耐,皺眉道:「仙子說的這人是誰?大家為何這般懼怕?他和龍妃又有什麼關……」突然想起從前曾聽水族遊俠說過的往事,心中一震,難道「這人」竟是當年讓雨師妾為之神魂顛倒的人麼?
流沙仙子格格一笑,環顧眾人,道:「五十年前,黑帝有一個妹妹,叫作波母汁玄青,自恃美貌,又有些法力,驕傲自大,誰也瞧不上眼。不料陰差陽錯,卻偏偏愛上了土族最具人望的長老公孫長泰,還和他生下了一個私生子,取名叫做公孫嬰侯……」
拓拔野微微一動,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蚩尤卻已陡吃一驚,駭然道:「陽極真神公孫嬰侯?」
聽到這個名字,眾人無不大震,惟有拓拔野和空桑仙子仍茫然不明所以。
流沙仙子妙目中閃過怨毒悲怒之意,格格笑道:「不錯,這位公孫嬰侯就是後來‘大荒十神’之一的‘陽極真神’,可他剛生出來的時候,卻是一個天怨人怒的掃帚星。」
水、土兩族賓使的臉上都有些尷尬,拓拔野心道:「原來大荒十神中的最後一位,竟是水、土兩族的子孫。此人既然如此了得,為何一直沒聽人提起?」
流沙仙子道:「那時水、土兩族鬧得正僵,出了這事,水族長老會更覺臉上無光。燭龍為了清剿黑帝的勢力,乘機挑動長老會將波母趕出水族。波母一怒之下改名皮母,以示與水族劃清界限,再無關係,而後帶著公孫嬰侯住到了公孫長泰的家中……」
「燭龍以此為藉口,發兵攻打土族。雙方在倚帝山下大戰了一場,結果水族大勝,勢如破竹,若不是神農帝及時出面調停,只怕連陽虛城也被水族攻下了。土族戰敗求和,迫於水族壓力,被迫將公孫長泰和汁玄青母子逐出土族,趕到環境至為惡劣的地壑深溝中居住。那地壑深溝也因此被叫作‘波母之山’,又稱‘皮母地丘’……」
拓拔野心道:「原來這名稱竟是由此而來。」
流沙仙子冷冷道:「那深壑內長滿了惡花毒草、兇禽猛獸,尋常人進去,不消片刻,便連骸骨也剩不下了,就算是仙級高手,也難在壑中熬過七日。神農帝心腸太好,生怕公孫一家難以生存,就將自己煉製的闢毒靈丹,甚至識別草藥的心得一一傳授給他們。但他又何曾料到,自己竟是養虎為患,那狼子野心的狗賊數十年後居然恩將仇報!」
空桑仙子在湯谷島上囚居百年,獨來獨往,不問世事,對於大荒後起之秀一無所知,對這「陽極真神」更不知為何方神聖,亦殊無興趣,但聽說與神農有關,心中登時一跳,凝神傾聽。
流沙仙子道:「得了神農帝相助,公孫長泰一家得以在深壑中住了下來。起初的半年中,神農帝隔三岔五便去看看他們,日子久了,見他們已對周遭的毒草猛獸瞭如指掌,足以應付,這才放心離開,雲遊天下。」
「燭老妖原想將他們逐到這地壑中害死,不料受神帝庇佑,汁玄青母子因禍得福,那深壑之底竟是天下八極之一的‘陽門’!皮母採集毒草時,無意中發現地縫內火焰噴薄,陽氣洶湧,極適合修煉至陽真氣。她天資極高,又是天生的‘水火神英’,久而久之,就自創了‘極陽地火大法’,修為猛增,一日千里……」
聽到「天下八極」,拓拔野心念微動,想起神農的那本《大荒經》中便曾提到,說天下有八極,分為蒼門、陽門、暑門、白門……等,彼此相通,各盡玄妙,只是不曾明確說明八極所在。想不到八極陽門竟然就在皮母地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