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姥小臉潮紅,對周遭一切置若罔聞,連那蛇芯舔舐著自己的臉龐也似毫無察覺,只是怔怔地凝視著那具白骨骷髏,眼中淚水迷濛,混雜著傷心、苦楚、甜蜜、淒涼、憤怒、恐懼、脆弱……諸多神色,與平素那語笑嫣然的女魔頭,竟像是判若兩人。
青帝目光一轉,瞥見那青銅鐘,嘴角勾起一絲冷冷的微笑,驀然大步上前。
白龍鹿只道他要對拓拔野再下毒手,嗷嗷怒吼,不顧一切地猛撲而上,被他隨手一掌,登時打得四仰八叉地橫飛出去,但立時又翻身躍起,擋在拓拔野身前,喉中嗚嗚低吼。
青帝撫摩著銅鐘,目光灼灼,半晌才斜睨著蛇姥,冷笑道:「果然是兩儀鍾!好一個高九橫,為了救你,連這等太古神器也能讓他找著。」
兩儀鍾!
拓拔野心中大震,相傳此鍾是伏羲、女媧取五色石所鑄,內分陰陽兩氣,神力無窮。男女在銅鐘裡潛心雙修,可汲取天地之靈,事半功倍。但此鍾最為神奇之處,在於其上所刻寫的「回光神訣」。
回光神訣相傳由盤古所創,刻寫於五色石上。女媧以五色石補天之後,將剩餘的殘石鑄造成了兩儀鍾等太古神器,並將「回光訣」刻寫其上。數千年,幾經變遷,流傳為「回光訣」、「光陰訣」、「神遊訣」等諸多版本。
其中,金族的「回光訣」最為正宗。據說戰歷六百年,崑崙被各族圍攻,白帝將神訣刻寫在天元逆刀、十二時盤、兩儀鍾三大神器上,金族大敗之後,神器流落不明,「回光訣」也因此失傳。只要收齊這三大神器,便可洞悉這古往今來第一神訣,
拓拔野已得天元逆刀與十二時盤,想不到竟在鯤魚腹中見到這最後一件神器!偏偏此刻形如廢人,生死盡在青帝掌握,倘若這老匹夫見寶起意,將天元逆刀和十二時盤一併搜了去,自己也只能徒呼奈何。
正自凜然驚怒,只聽蛇姥柔聲道:「九哥,你真傻,你我明明已是不死之身,終有相見之期,又何必爭此朝夕?兩儀鐘上的‘回光訣’不過是殘編斷簡,又豈能回返到一百年前?你沒法救我出來,就冒著走火入魔的危險,連命也不要了麼?你……你死了,就算時光倒轉,就算我長生不死,與天地同壽,又有什麼意義?」語聲哽咽,淚珠簌簌而落,心中悲苦如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拓拔野心下恍然,高九橫當曰就救不出蛇姥,絕望之下強練「回光訣」,想要藉助神鍾法力,回到一百年前與她初識之時。只要時光倒轉,一切重來,所有的事情自然變得不一樣了。可惜他只得三分之一的神訣,非但未能逆轉時間,反而走火入魔,枉自送了性命。
想到此人如此情深意重,也不禁黯然悵惘。適才自己掀翻銅鐘,所散射投映的種種幻象,想必就是高九橫臨死之時殘留在兩儀鍾內的神識了,天意冥冥,竟讓蛇姥相隔數十年後重新見著,也算是上蒼對這對痴情怨偶的一點兒憐憫回饋。
青帝淡淡道:「妖女,我信守承諾,讓你見著了高九橫。現在該輪到你啦。重生之藥究竟在哪裡?」
原來甘華老祖生性貪婪,聚斂了許多神器寶物,又怕被其他六仙知曉,全都偷偷藏在鯤魚肚腹之中;無意中撞見高九橫的屍骨與兩儀鍾,更是喜出望外,便將這腔洞當成了他藏寶的秘密所在。
靈威仰寄體甘華老祖之後,吞噬了他的元神,對平丘島瞭如指掌,知道極淵乃是鯤魚的氣孔所化,自然也知道了當年高九橫為了解救蛇姥,坐化於鯤魚腹中之事。
於是故意聲東擊西,用蛇蛻引開燭龍、拓拔野一行,又悄悄帶著蛇姥繞回極淵,衝入巨鯤體內。一則以高九橫為餌,誘使蛇姥交換神藥;二則此處極為隱秘安全,可以放心地在此脫胎重生。不想陰錯陽差,竟然遇見了拓拔野二人。
蛇姥痴痴不答,眼見情郎化作一具白骨,想起當年不肯隨著他遠走天涯,悲苦懊惱,咽喉若睹,淚水如春江決堤。知道此刻,才突然發覺,長生不老也罷,千秋霸業也好,竟抵不過他一個溫暖而又落寞的微笑!
霎時間心如死灰,一切的一切都變得了無興味,從前的豪情壯志此刻想來,竟比那浮雲水紋還要空泛縹緲……
靈威仰見她淚水潸潸,失魂落魄,又冷冷地追問了幾遍。
蛇姥心中悲楚憤懣,突然咯咯大笑道:「姓靈的,你當不死藥丹是花生蠶豆麼?我窮盡十年之力,一共也只煉成兩枚,我一枚,九哥一枚,普天之下再也找不著第三枚啦!」
拓拔野心中陡然一沉,原本還指望著蛇姥的不死藥能讓雨師妾換骨重生,此刻連這最後一點希望也如泡沫般破滅了!」
青帝臉色大變,驀地將蛇姥一把舉起,沉聲道:「你說什麼?」
蛇姥此刻已殊無畏懼,咯咯大笑道:「你是聾子還是傻子?若還有不死藥,我不會取來讓九哥復活麼?至於你,生也罷,死也罷,又與我何干?」
青帝拳頭緊握,青筋暴起,顯是憤怒已極,冷冷道:「很好,既是如此,我就先殺了這位伏羲轉世,再將你的心上人挫骨揚灰,然後和你一起燉鍋煮爛,吞下肚去,或有些許療效。」
右袖一捲,氣浪如碧濤狂舞,轟然猛擊,拓拔野眼前一黑,鮮血狂噴,重重地飛撞在鯤魚肉壁上,撲倒在地,全身彷彿寸寸碎斷,連指尖也無法動彈。懷中的乾坤袋掉落眼前,絢光閃耀,法寶、神器滾落了一地。
白龍鹿發狂似的朝青帝猛衝而去,被打得連翻了幾個筋斗,瞪著火目,憤怒嘶吼,掙扎著想要爬起,卻搖搖晃晃地重新摔倒,肚皮急劇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雨師薇奔到拓拔野身邊,見他奄奄一息,又是氣惱又是難過,淚水不住地在眼裡打轉,將他緊緊抱在懷裡,轉頭怒道:「靈威仰!拓拔太子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我……我就和你拼啦!」說到最後一句,淚珠奪眶,忍不住哽咽起來。
青帝「哼」了一聲目光一轉,掃見滾落在地的十二時盤周身陡然一震,神情瞬間僵凝了,雙目中閃耀著驚喜駭異之色,過了片刻,才如夢初醒,喃喃道:「回光三寶!回光三寶!」他將蛇姥隨手拋擲一旁,大踏步上前,拾起十二時盤與天元逆刃,雙手竟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起來,想到天下人夢寐以求的寶物就這般莫名其妙地成了自己囊中之物,心中狂喜欲爆,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有了三大神器,就能參透‘回光訣’,恣意穿梭時空,就算沒有重生之藥,寡人也能返時重生!」
當下再也顧不得其他,將十二時盤放置於兩儀鐘下方,又將天元逆刃豎立其中,只聽「嗡嗡」狂震,銅鐘突然碧光閃耀,沖天飛旋。
幾在同時,十二時盤的反面衝起刺目翠光,與天元逆刃的銀芒激撞相交,登時炸散為萬千彩光,投映在銅鐘內滾滾衝出的青碧光柱上,絢麗如霓虹,照得腔洞瑰麗萬千。
拓拔野呼吸一窒,心中「僕僕」大跳,四壁幻彩迷離,赫然對映出千個蛇形古文,金光閃閃。
當曰在崑崙南淵,他便已瞧見過其中部分蛇文,憑著前世記憶,猜出了大半要義,但其文艱澀深奧,又頗多斷漏之處,看得頭暈目眩,真氣岔亂,險些走火入魔。此刻凝神再看,發覺原來錯漏的段落過果然已被填補得完美無瑕。
青帝細眼微眯,心醉神迷,奈何不識蛇篆,眼看珍寶琳琅滿目,卻偏偏取之不得,心中搔癢已極。當下轉過身,冷冷道:「妖女,這經訣說的是什麼意思?只要你一字不漏翻譯出來,我不但饒你性命,還幫你倒轉時光,回到與高九橫初始之時,讓你們歡歡喜喜地重新開始。」
蛇姥怔怔環顧,小臉暈紅,悲喜交集,似是頗為動心,半響才長長地噓了口氣,挑眉道:「好!不過你須先將我經脈解開,再將伏羲轉世的傷治好了……」
青帝森然截口道:「你當我是六歲小兒麼?將你放了,再替拓拔小子療傷,好讓你們聯手來對付我?」
雨師薇「呸」了一聲,道:「枉你堂堂青帝,想不到竟是小肚雞腸!你當天下人都像你這般出爾反爾麼?我羞也替你羞死啦!」
蛇姥咯咯大笑道:「小丫頭,這也不能怪他的本事如此之差,還及不上姥姥一半呢?心虛了,膽氣自然壯不起來啦!」
二女一唱一和,極盡揶揄挖苦之能事,就連白龍鹿也跟著點頭長嘶,大為讚賞。
青帝哼了一聲,臉上怒色一閃而過,若換了平時,以他狂妄自負的性子,又哪能受得這等刺激?但此刻關係回光訣與自己重生之事,不敢有絲毫大意。當下冷冷道:「妖女,你若執意不識好歹,那也由你。我先殺了這小子,再拿你的軀殼為寄體,只要吞併了你的元神,自然也能認出這些蛇文古字出來!」
蛇姥心中大凜,這老匹夫性情孤高狠辣,言出必行,她倒不是怕死,尤其此刻知道高九橫已坐化白骨,更覺生無可戀,卻擔心他一怒之下,當真殺了拓拔野。蛇族好不容易才盼來伏羲、女媧轉世,若因自己的緣故,影響蛇族復興大業,就算死了也難甘心!
青帝忽然冷笑一聲,淡淡道:「六位朋友偷聽了這麼久,還嫌不夠麼?」
話音未落,只聽「嗷嗚」一聲怒吼,紅光閃耀,氣浪如潮,一條巨大的黑紅色角蟒從甬洞飛衝而入,巨尾狂飆橫掃,朝著青帝當頭撞去,赫然正是硃卷神蛇!
與此同時,兩側人影閃爍,貼著腔壁飛也似的衝向拓拔野與蛇姥。
青帝頭也不回,右臂絢光鼓舞,陡然衝卷為十餘丈長的碧火金光刀,「轟」的一聲爆響,硃卷神蛇悽聲狂吼,鮮血怒噴,竟被氣刀霍然斬成兩段!
刀芒餘勢未衰,如霓虹橫舞,慘叫迭起,五個人影紛紛飛撞在腔壁上,血肉飛濺,轉瞬便沒了聲息。
只有一人鬼魅似的低伏高躥,堪堪從刀芒下穿過,直衝向拓拔野,但距離猶有三丈時,仍被反彈的氣浪當胸掃中,悶哼一聲,翻身飛跌,「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晨瀟大哥!」雨師薇失聲驚呼,那人斜眉入鬢,英秀挺拔,右手緊緊握著一柄黑木長刀,脖子上纏著一條雪白的紫目螣蛇,正是當年在朝陽穀中,曾帶她四處玩耍的晨瀟!
青帝一怔,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適才是佳偶重逢,現在是母子相認。妖女,老天爺待你倒果真不薄!」
拓拔野心下一沉,蛇姥花容更是慘白如雪。
晨瀟躺在血泊之中,怔怔地凝視著她,熱淚倏然滑過臉龐,低聲道:「娘!你……你真是我娘!」數十年來寄人籬下,直到此時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知道母親尚在人世,心潮洶湧,悲喜如狂,一時竟忘記了渾身的劇痛。
當年高九橫從極淵救出晨瀟兄妹後,將他們託付給無晵國主朱沉如,朱沉如兵敗國亡,便將他們分別放入兩個竹盆,漂流玄水,聽天由命。他被黑帝撿到,交由天吳代為照料,十餘年間,飽受世態炎涼,唯與龍女情同兄妹,惺惺相惜。
那曰和雨師妾重逢北海,晨瀟心中喜悅不勝,決意助她扳倒燭龍,因此率領肅慎族人一路相隨。
平丘激戰之後,天吳大獲全勝,拓拔野等人身負重傷,眼見不能力敵,他便假意與眾人蛇裔蠻人一齊退散,而後悄悄地領著幾個肅慎勇士,騎乘硃卷玄蛇返回極淵,想要趁敵人不備,救出龍女、拓拔野。
不想拓拔野誘使天吳等水妖解開鯤魚封印,驚濤駭浪,局勢大亂,他為了追救龍女,也被吞入鯤魚肚中。硃卷玄蛇聞著了蛇姥氣息,晨瀟領著五名勇士追尋而來,無意中竟得悉了自己身世。於是便有了方才這一幕。
蛇姥亦想不到竟會在這鯤魚腹裡接連邂逅父子二人,偏偏一個陰陽永隔,另一個又生死一線!數十年埋藏累積的柔情如洪水決堤,霎時間沖垮了她的心門,張開嘴,想要呼喚他的名字,喉嚨卻被痛楚、悔恨、溫柔、愛憐、酸楚五味哽住了,淚水滾滾而出。
青帝左手凌空一探,將晨瀟懸在半空,淡然道:「硃卷仙子,不知在你眼裡,回光訣與親生兒子,究竟哪一個更加重要?」
螣蛇、紫鱗細蛇一齊噝噝狂叫,斷為兩截的硃卷神蛇怒吼著反彈衝起,再度向青帝撲去,被他右手氣刀轟然橫掃,登時炸散成數十段。
氣刀光芒收卷,陡然架在晨瀟的脖子上,肌膚迎鋒破裂,鮮血長流。青帝目光灼灼,冷冷道:「我只數三下,何去何從,你自己定奪。一……」
蛇姥再也抵受不住,淚水模糊了視線,心痛如絞,尖聲叫道:「放開他!快放開他!只要……只要你放了他,我什麼都告訴你……」青帝鬆開手,哈哈大笑,笑聲狂喜、悲憤,又淒涼。兩儀鍾當空飛轉,絢光迷離,將他影子斜斜地拉伸在腔壁上,那一瞬間,他已認不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