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大凜,方知這瓢潑大雨竟是漫天硫酸,急忙取出兩儀鍾,飛旋變大。將他與白龍鹿籠罩其中。碧光鼓舞,雨箭衝來,只聽得「咄咄」密集之聲,竟相繽紛震飛。
風勢更猛,酸雨越下越大,大地縱橫龜裂,游牧手打,坑坑窪窪,到處瀰漫著辛烈臭氣。過了一會兒,只聽「當」的一聲脆響,鐘壁微震,接著「哐哐噹噹」之聲大作,像是有無數巨石猛撞而來。
拓拔野隔物凝眺,只見無數巨大的冰雹正如流星雨似的傾洩而下,雷霆萬鈞。最大的直徑約有半里,最小的長寬也近六七餘丈,撞在周遭的地面上,頓時酸水狂濺,砸出萬千深坑來。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風雨轉小,天色漸亮,空中又漸漸露出幾處藍天。滿地的冰雹化作酸水。汩汩流入坑縫,滲入地底,很快消失不見。等到雨水全止時,大地又已乾涸一片,滿目瘡痍。
白日當空。蒼梧樹火重又獵獵高竄,天地猶如一個巨大的煉爐,比之先前竟似又更炎熱了幾倍。
拓拔野收起神鍾,唇乾舌燥,喉嚨中直欲冒出煙來,衣裳緊貼著肌膚,滲出一層白白的細鹽,汗水方一流出,便立時蒸騰。白龍鹿更是燥熱難耐,半吐舌頭,赫赫喘氣不已。
調息片刻,見經脈已基本無礙,拓拔野再不耽擱,重又封印白龍露,踏足御風,沖天飛起。
御風術顧名思義,乃是藉助風力,扶搖直上,越往上飛,狂風鼓盪,通常飛行得越加輕鬆。但這蒼梧之淵甚是奇怪,風向千變萬化,忽東忽西,忽上忽下,身在高空,就像是在激流中的飄萍一般,跌宕翻轉,極難控制方向。
所幸拓拔野腹內有定海珠,又深諳借勢隨形之妙,在風向中飄忽旋轉,飛得倒也並不吃力。
低頭俯瞰,那廣袤荒涼的原野上,雄嶺起伏,形態各異,一直朝南綿延到更遠的沙漠,數千裡蒼茫大地,火焰閃耀,有如阡陌縱橫。朝北遠眺,極遠處,碧波粼粼,連天閃耀,竟是浩瀚大海。
他聽蚩尤說過三天子之都的經歷,對此處的地理地貌略知大概,知道南邊當是九黎山野,北邊便成蒼梧崖岸。蒼梧樹檠天而立,九大樹枝盤旋突入大荒地表,乃成九嶷火山。只要能找到三天子之都的方位,自然便能尋著被息壤神土封住的天幕裂口了。
當下將那遙遙橫亙的蒼梧樹幹與海岸線交相對應,計算出三天子之都的位置,繼續朝其上空獵獵飛去。
只是那碧天無窮無盡,高不可測,他乘風直上,飛了約莫四個時辰,眼見日頭西移,天色漸暗,也摸不著天幕的半點邊兒,更毋論什麼裂口、縫隙了。
狂風益猛,寒冷徹骨,下方又漸漸堆湧起厚厚的雲層,驚濤急浪似的洶湧翻騰,被夕陽映照,萬里金光燦燦,壯麗非凡。
眼見白日將盡,一無所獲,拓拔野心下又是失望又是焦急又是惱恨,也不知眼下天帝山上情勢如何?姬遠玄是否又糾集鬼國妖孽作出了什麼驚人之事?蚩尤、烈炎等人會否被他矇騙暗算?
越想越是心亂如麻,一日一夜未曾歇息,經脈尚未完全恢復,飛行了這許久,早已精疲力竭,雖不甘心,亦只好御風下掠,待掃明日再繼續尋找出路。
回到地面,夕陽已沉,漫天晚霞如火如菟,和蒼梧樹火連成一片。拓拔野既餓且渴,卻尋不到可飲之水,更無任何食物,只得又斫下蒼梧花果,聊以充飢。
到了夜間,氣溫驟降,冷風徹骨,龜裂乾涸的大地結起一層銀白的寒霜。拓拔野化霜為水,連喝了幾捧,遍體清涼。
過不片刻,天空中雪花飄舞,越來越密,漸漸變成鵝毛大雪,天地盡白,銀裝素裹,惟有那蒼梧樹枝依舊紅光吞吐,火焰熊熊。短短不過兩個時辰,竟像是從盛夏陡然轉入嚴冬。
將近半夜,彤雲翻滾,電閃雷鳴,大雪轉化為冰風暴,冰雹夾雜著酸雨,縱橫飛舞。突然刮來一股龍捲風,嗚嗚呼嘯,所到之處,冰雪、亂石、黃沙……重重飛旋,搖曳沖天。
四季氣象竟全混雜在了一處,交相肆虐。
拓拔野這些年遍歷大荒,也不知去過了多少窮山惡水。原以為至為變化莫測、詭奇惡劣的天氣,莫過於皮母地丘之中。今日才只比起這蒼梧之淵,波母之丘簡直有如天堂了。
當下重又藏入兩儀鍾內,不管外面風雪冷暖,自行閉目養息。
翌日清晨,烈日如烤,天穹湛藍,大地龜裂如昨。熾熱的狂風中滿是硫磺、焦臭之氣,那一切風暴雨雪彷彿只是一個幻夢。
拓拔野歇息了一夜,又吞服了十幾枚蒼梧花果。精神奕奕,當下重又御風飛天,尋找那迸裂的天幕縫隙。
一日之間,天氣依舊瞬息萬變,時而旱熱難耐,時而狂風暴雨,時而冰雹呼嘯,時而大雪紛揚。他扶搖飛翔了整整一日,飽歷炎涼,彷彿穿行了春夏秋冬、地北天南。最終卻又是無功而返。
此後十餘日,日出日落,早起晚歸,奈何天高萬里,永不可及。飛遍了數萬裡碧虛,竭盡所能,上下求索,仍是一無所獲。
每過一日,拓拔野心中的絕望焦怒便增加一分,殘存的僥倖之念越來越少,待到二十日後,已是從未有過的狂燥憤怒,胸膺如火山封堵,隨時都欲噴薄。
這天半夜,又是雷電交加,風狂雨驟,他正盤坐在兩儀鍾內調息,突然覺得大地劇烈震動起來。
收起神鍾,但見黑紫豔紅的雲層低低的壓在頭頂,萬千閃電如銀蛇亂舞,咆哮的猛擊地面。
炎風飆吼,四處地縫交相迸裂,急劇擴大,只聽轟隆連聲,萬千道赤紅的火舌齊齊猛烈噴吐。
頃刻之間,那白茫茫的雪野像是成了浮沉在滾滾岩漿上的裂石,被髮狂的火浪衝天掀卷,不斷迸炸。燃燒的火彈絢麗穿飛,將天地映照得奼紫嫣紅。
密雲翻騰,雷電亂舞,突然又下起見所未見的暴雨來,雨水如傾,勢若天河崩洩,夾雜著流星雨似的無數冰雹,砸在地火中,「哧哧」激響,青煙瀰漫,火勢反倒更猛,沖天席捲。
拓拔野周身澆透,寒熱交集,雙拳青筋暴起,憋悶了半個多月的悲鬱怒火彷彿也隨著這地震雷鳴一齊迸爆,驀地奮起真氣,仰頭狂嘯。
霎時間,火屬真氣從丹田層層爆湧,穿過經脈,烈火似的從肌膚毛孔鼓舞而出,渾身頓時紫光怒放。受其所激,土屬真氣也隨之奔騰周身,次第帶動金、水、木各屬真氣,洶洶席捲,在奇經八脈之間迴圈激轉。那種感覺說不出的酣暢痛快,彷彿與天地齊震,物我同化。
拓拔野心中一震,如遭電殛,突然想起蚩尤當日在這三天子之都,按照一日不同時辰,修煉不同經脈的事情來。是了!五行生剋、八極轉換……難道這蒼梧之淵內的奇怪氣象,竟隱隱暗蘊著三天子心法的諸種變化至理麼?
修神煉氣最佳之所,乃是能讓天、地、人交融感應之處,這也是為什麼歷代龍神都在東海之上、藉助龍珠修煉真氣,而歷代赤帝卻選擇在赤炎山口,、閉關於琉璃金光塔內修行。
盤古,伏羲、女媧太古三帝既然選擇在這裡修煉,必有玄妙。
三天子心法看似博大精深,、包容永珍,歸本溯源,講究的不過是陰陽交濟、五行變化、八極迴圈的三大奧義,只要能將此三者真正融合貫通,自當盡窺天地奧妙,和宇宙同化一體。
蚩尤不識太古蛇篆,當日眼前雖有滿壁三天子心法,卻只能略得一二。拓拔野天資聰慧絕倫,又是五德之軀,融五行譜、潮汐流、天元訣、宇宙潮汐流……各大絕學於一身,故而雖只聽蚩尤述其概要,已是醍醐灌頂,觸類旁通。但終究是霧裡看花,隔了一層。
此刻,身處這三天子修煉之故地,親身感應陰陽永珍的自然偉力,體內真氣不由自主的潛移默化,隨之不斷契合轉變,雖未見心法文字,卻彷彿已得三帝親傳,心中之震撼狂喜,實難用言辭描摹萬一!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奇異的念頭,難道天意冥冥,上蒼讓他墜入這太古囚獄,竟是為了讓他親身感應三天子心法之精髓,不讓這千古絕學隨這三天子之都的毀滅而一齊消亡嗎?
一念及此,心中嘭嘭劇跳,連日來的悲怒、狂燥、絕望、恨惱……彷彿都隨著那地火狂飆一齊噴薄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喜、激動、期待與振奮。隱隱覺得,只要能修成三天子心法,必有法子可重返大荒。游牧手打經此一夜,他心境大轉、信念大增,重又恢復了灑落樂觀之態。白日里,依舊乘風高上,尋找脫身之路;夜間則盤坐於兩儀鍾內,天人合一,靜心感應那瞬息萬變的狂暴氣象,揣摩其中奧秘,修煉五行真氣。
起初,每過一日,他就在蒼梧樹枝上劃上一道,到了半年之後,專心於天地只道,竟漸漸忘了時間,索性也不再刻畫記號。
如此日復一日,不分寒暑,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餓了,便以蒼梧花果充飢;渴了,便喝冰霜雨雪;困了,便在神鍾內盤坐調息,與萬物同化;醒了,便與風並舞,高上九天。
雖然始終未能找到重返大荒之路,但對於三天子心法的領悟日新月異,五行真氣亦越來越雄渾無間,稍感慰懷,相信終有一日可藉此神功離開此處。原先的焦急憂慮之心隨著時間推移,也漸漸淡了下來。
偶爾夜深人靜、風暴將至未至之時,看著滿地霜雪、月光照影,想到龍女,想到蚩尤,想到那些掛念自己、自己掛念的人們,想到也不知何年何日才能與他們重新相見,難免一陣陣刀絞似的難過,所幸還有白龍鹿相伴,不致太過孤單。
這日黃昏,晚霞漫天,狂風鼓盪,拓拔野馭風低飛,到了那大海南岸,瞧著下方那金光燦燦的波濤,突然想起從前在東海的快樂時光,心中又是悲喜又是溫暖。被困此地這麼久,要麼忙於飛翔高天,要麼忙於盤坐於地,從未有閒暇在海邊玩耍片刻。
一時興致大發,解印白龍鹿,呼嘯著急衝而下,乘波踏浪。
碧濤鼓湧,白沫紛揚,白龍鹿時而上穿下鑽,翻騰海中,時而溼淋淋的沖天飛起,嗷嗷大叫,甚是快活。
拓拔野被它惹得哈哈大笑,童心復萌,和它玩起從前的諸種遊戲來,心情從未有過的放鬆愉悅。
白龍鹿長嘶一聲,凌空翻了幾個轉兒,直衝海中,大浪紛搖,波濤漸緩,過了許久也不見出來。
天際雷聲滾滾,烏雲湧動,風暴將至。
拓拔野只道它故意藏匿水中,笑道:「鹿兄,冰雹又要來啦。再不出來,我可就將你重新封印了。」連聲呼喚,不見應答,心中一凜,難道這海底下竟還藏了什麼大金鵬鳥似的太古兇獸?
正待潛入一探究竟,「譁」的一聲,白龍鹿叼著一條一尺來長的紫鱗魚破浪衝出,搖頭晃腦,極是興奮。
拓拔野微微一怔,這些日子以來,他吃那蒼梧花果吃得反胃,早就四處遍尋食物。念力查探,未見海中有什麼魚獸,只道當日都已被大鵬地火燒灼而死,沒想到竟讓白龍鹿尋到一尾,想來是藏在海底深處的岩石之下,未曾察覺。
白龍鹿躍到岸上,嗷嗷大叫,得意已極。
眼見那紫鱗魚在沙石上活蹦亂跳,拓拔野食指大動,哈哈笑道:「妙極妙極!鹿兄,今晚咱們終於可以改善伙食啦。」
話音未落,又是「譁」的一聲,水浪高濺,一條長蛇飛也似的朝那紫鱗魚撲去。
說時遲,那時快,拓拔野左手凌空虛抓,氣浪怒旋,登時將紫鱗魚吸到掌心。那長蛇一頭撞在沙礫裡,不分青紅皂白,「咯啦咯啦」的一陣貪婪亂嚼,驀地「哎喲」連聲,似是崩掉了幾顆牙齒,呼痛不已。
拓拔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見那「長蛇」乃是一個長了兩個腦袋的蛇人,頭上各戴一頂破爛不堪的氈帽,面黃肌瘦,呲牙咧嘴,神態甚是滑稽;心中一動,笑道:「是了,你是延維!」
「正是!」那雙頭人蛇神色一整,作凜然不可侵犯狀,喝道,「吾乃神族大巫延維是也!汝一黃毛小兒,竟敢搶吾之晚膳,不想活了乎!」一邊說著這些陳詞濫調,一邊惡狠狠的瞪著他手中的魚兒,狂吞饞涎,隨時直欲撲上。
拓拔野早聽蚩尤說過這太古蛇巫的刁滑事蹟,想不到以他之奸狡,當日竟未曾跟著大鵬沖天逃離。
有意逗他,故意將那紫鱗魚在手中搖來晃去,笑道:「聽說有幸遇見閣下,只要供奉膳食,就可稱霸天下。我將這條魚兒給你,你又給我什麼好處?」
延維蛇腹癟塌,咕咕直叫,若換了從前,早已飛撲而上,連著這小子和那鹿獸一起吞入肚內,大快朵頤;但如今渾身真氣都已被蚩尤吸走,念力全無,自是變得格外謹慎膽笑,色厲內荏。
四眼隨著他的手指搖動滴溜溜的亂轉,喉結急劇上下滑動,心中閃過一個極為惡毒之計,喝道:「黃毛小兒!汝若拜我而饗,吾可令汝唾手而得‘盤古九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