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譁然,林雪宜格格怒笑道:「爾等賤僕,好大的狗膽!女帝立此神讖,託我尋找‘伏羲轉世’,哪容得你們越俎代庖!」二八神人怪叫迭聲,大步衝上,便欲將土族群雄推掃開來。
拓拔野縱聲大笑,將四周喧譁盡數蓋過,昂然道:「不必勞請仙子大駕。真金不怕火煉,松柏何懼風霜?公孫某人若不能叫天下人信服,又如何擔得‘伏羲轉世,?」
將那喬化為「姬孟傑」的郁離子提於左手,昂首睥睨,朗聲道:「天下分崩,水深火熱,吾曹不出,如蒼生何?我今日轉世重生,便是要青定四海,誅除奸佞。誰若不相信女媧神讖,不服我這公孫黃帝,只管上來一試。」畢集真氣,大踏步朝煉神鼎走去。
匍圍、泰逢、涉駝等人呼吸一窒,只覺狂風撲面,一股無形巨力如狂潮推來,腳下一個趔趄,紛紛朝後跌退而去,心下大凜。
惟有應龍衣裳鼓舞,雙足生根似的寸步不移,冷冷道:「閣下未免太高抬自己了。等你打敗了我,再自詡‘公孫黃帝’、‘伏羲轉世’不遲。」周身突然閃耀起一道金邊,雙掌氣刀迴旋,奔雷呼嘯。
拓拔野哈哈笑道:「土納萬物,有容乃大。身為黃帝,豈能與臣下爭鋒?」竟果真不避不擋,硬生生與那刀芒迎面相撞,「轟!轟!」絢光炸舞,護體氣罩猛烈搖曳,又朝前踏進了半步。
地上「格啦啦」一陣裂響,冰消雪融。倏然迸開數十道長縫,長出一片嫩綠的藤蔓。
應龍微微一晃,反倒被那狂猛氣浪震得氣血翻騰,朝後退了半步。
周圍驚譁四起。土族群雄更是面色陡變。五族帝神死的死,傷的傷,當今之世能與黃龍真神相抗衡地至多不過九人。這小子生捱一記金光交錯刀,毫髮無傷便也罷了,居然還能將應龍震退,其護體真氣之強猛,實在難以想象!
應龍雖已得知拓拔野身份,這一交手,仍是駭怒交迸,想不到一別三年。他竟精進如斯!不敢託大,低喝一聲,雙臂金光纏繞。火旋交錯,驀地炸舞成那巨大的黃金龍頭,咆哮飛騰。
四周光浪爆湧,叱呵連聲,泰逢、涉駝等土族群豪亦搶身圍攻而上。
拓拔野依舊不避不擋。昂首前行,氣刀、神兵火劈在護體氣罩上,炸射起萬千萬千霓光。震得眾人接連翻身後退,他卻渾然無恙。所經之處,裂縫連迸,藤草蔓延,甚至開出數百朵嫣紅的野花來。
眾人鬨然大奇,惟有林雪宜、西王母、祝融等十餘頂尖高手瞧出此中奧妙,凜然驚服。
原來拓拔野在那極惡氣候中修行「三天子心法」數載,雖未煉築八極之基,不能強收他人真元。卻深諳八極轉囿、此消彼長之妙。整個人體便如小宇宙般,五行恣意生克,與天地同化,無論置身多大的風暴,都能經由八極八脈,在最短地時間內將外力一一消化卸導。
此刻他雖不運氣抵擋,卻因勢化形,將土族群雄的真氣或相互消抵,旋震而出,或匯入體內八極,以「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的次序,反激為巨大的木屬氣浪,再將眾人震退開來。
敵人越多,外力越猛,他因勢消抵、騰挪轉變的空間反倒越大。這種境界當年在東海龍宮,與班照,哥瀾椎的編鐘大鼓抗衡之時,他便已初窺門徑,歷練多年,終臻化境。
土族群雄哪知其中因果?只覺每一刀劈出,要麼如泥牛入海,不知所往,要麼如落葉搖風,無所依傍。空有一身神力,卻不能奈他分毫,反被他護體氣浪震得踉蹌飛跌,心中之驚駭自難言表。
饒是應龍真氣雄渾,亦被迫得接連後退,灰褐雙眸精光爆射,沉聲道:「佈陣!」眾人齊聲呼嘯,穿梭交抵,手掌貼在前人背心,環繞著煉神鼎,迅速擺成長龍陣形。
「嘭嘭」連聲,黃光滾滾,層層衝入應龍體內。他衣裳驟然如氣球鼓起,金光四射,大喝聲中,雙掌氣刀交纏火旋,黃金龍頭瞬間暴增了十倍,咆哮如雷,登時將拓拔野死死抵住。
拓拔野微微一震,腳下朝後移動了半尺,裂縫急迸。
眾人大譁,臺上這三十八名土族豪雄修為最不濟者也有真人級別,以此「黃龍陣」疊加一處,威力幾近太神。寡眾懸殊,即便是石夷、祝融這等神位高手也勢必被震成重傷,這「公孫軒轅」又能強撐幾時?
烈炎眉頭微皺,高聲道:「這位兄臺,能成黃帝者,都是德才見背、眾望所歸。我大哥寬仁友愛,絕非蠻不講理之輩,只要你放下姬長老,一切都好商量,何必這般生死相拼?」
拓拔野心下大暖,哈哈笑道:「多謝炎帝陛下關懷。」雙目光芒灼灼,盯視著姬遠玄,一字字地微笑道:「世事險惡,人心如鬼。若不是如今有太多妖魔奸佞,禍亂人間,我又何必轉世到此?今日當著各族英雄之面,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定要撥亂反正,還大荒一個清寧世界!」
話音方落,周身絢光怒放,驀地又朝前踏出一步。那黃金龍頭陡然扭曲咆哮,如水波搖盪,土族群雄眼前一黑,金星亂舞,胸口如被巨浪猛拍,整個長龍陣竟齊齊朝後移動了兩尺有餘。
眾人譁然,旋即鴉雀無聲。
雲霧離散,夜空如洗,明月清輝如水銀瀉地。祭臺峰下積雪皚皚,人頭湧動,萬千目光全都凝聚在拓拔野身上,他每踏前一步,臺下便一陣如潮驚呼。纖纖更是芳心忐忑,劇跳如鹿撞。
短短一柱香的工夫。奇變迭生,應接不暇,先是祭神天禮變成了伏羲轉世的應證比試,接著又變成了土族的黃帝之爭。誰勝誰負。不僅關乎西陵公主花落誰家,更關係到天下大局。
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地「公孫軒轅」,一夜之間便儼然成了左右大荒未來命運地關鍵。
大荒從來不缺乏這等身份莫測、一戰成名的神秘人物,譬如當年的古元坎和神農,又譬如青帝與赤松子,亦都曾技驚四座,喧賓奪主;但從無一人象他這般,方甫現身,便戴著「伏羲轉世」地耀眼光環,視天下英雄為無物。
姬遠玄微笑旁觀。瞳孔漸漸收縮,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冷,眼見著眾人震訝畏服的神色。心中的妒怒更已攀至頂點。這廝既與林雪宜、二八神人勾結,想來盤古九碑也已落入其手,難怪三年之間,修為又有如此驚人進境!
這些年來,自己運籌帷幄。戰無不勝,獨獨在這小子身上連栽跟頭。幾次設計殺他,卻總被他死裡逃生。因禍得福。此番若再不能得手,千秋大業,可就真要功虧一簣了!
思忖間,拓拔野又已連踏九步,距離煉神鼎已不過三丈。
那數十名土族雄傑雖然身經百戰,忠誠悍勇,被其神威所懾,仍是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怯,氣勢大餒。長龍陣隨之徐徐迴旋後退。應龍金髮、黃袍獵獵鼓卷,雙臂微顫,枯瘦的臉上懲紅如紫,汗珠涔涔,顯是已有些支撐不住了。
姬遠玄殺機大作,徐步上前,微笑道:「閣下既然一意孤行,窺我鼎器,寡人就將此鼎送給你罷。接好了!」默唸法訣,雙掌隔空橫推,「呼」地一聲,那煉神鼎突然怒旋破空,火焰狂卷,朝著拓拔野當頭撞來。
眾人齊聲驚呼,拓拔野此時與「黃龍陣」僵持相抵,避無可避,倘若分心擋掃神鼎,勢必被應龍等人反擊重創;但若不接擋,被這煉神鼎撞中,輕則經脈斷毀,重則魂飛魄散!
纖纖心中陡沉,只聽拓拔野哈哈長笑,突然如陀螺逆旋,破空而起。應龍、匍圍等人重心陡失,陡然朝前飛衝,黃龍如被渦流絞入,順著拓拔野地螺旋氣浪怒吼盤旋,「轟」地一聲巨響,一齊猛撞在那煉神鼎上。
眾人眼前一花,被那強光刺得淚水直流,雙耳欲聾,一時間什麼也聽不清、看不見了。擠在最前沿的數百人更是當胸如錘,腥甜狂湧,被那氣浪撞得拔地飛起,接二連三地朝後翻身飛去。
人潮大亂,哄譁不絕。
纖纖又驚又急,勉力穩住身形,凝神眺望,隱隱可見臺上絢芒亂舞,氣浪鼓爆,又聽「噹噹」狂震,那十八面金鑼、十八個石鼓齊齊沖天飛起,黃龍陡然炸散為數十道人影,驚呼著四下拋跌。
過了片刻,霓光氣浪漸漸轉小,只見煉神鼎當空急速飛轉,嗡嗡劇震,拓拔野與姬遠玄繞鼎飛旋,兩人一手抵在鼎壁上,一手各抓住「姬孟傑」的一隻手臂,奮力扯奪。
祭臺峰上龜裂如阡陌,一片狼藉,西王母、陸吾等金族群雄遙遙圍立,滿臉震訝,泰逢,涉馱等人則東倒西歪地摔了一地,驚魂未定。
臺上臺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仰著頭,目瞪口呆地望著拓拔野那被震裂地人皮面具,過了半晌,才聽一人失聲叫道:「拓……拓拔太子!」
群雄如夢初醒,譁聲大作,或驚駭,或憤怒,或狂喜,或惱恨,整個祭臺峰象是瞬間!圈!子!網了。
「三弟!」烈炎又驚又喜,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方才見他獨戰土族群雄時,便隱隱猜到了些許端倪,只是無憑無據,不敢貿然相認。此時眼見是他,歡喜難抑,飛身衝起,叫道:「大哥、三弟,兄弟之間又有什麼解不開的結,說不清地話?一齊罷手如何?」
姬遠玄搖頭高聲道:「如綿之砂,豈能與汙泥合流?他不是我的兄弟,而是戕害了千千萬萬大荒男兒的帝鴻妖魔!四海難亂,全由他而起,今日若不取他項上頭顱祭拜天地,又如何對得起被他刺殺地白帝陛下?如何對得起這些年枉死的冤魂?如何對得起翹首乞盼太平地天下百姓?」聲如洪雷。慷慨激昂,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土族群雄紛紛拔刀怒吼道:「殺了帝鴻狗賊,碎屍萬段!」眾人想起這幾年來肆虐各地地瘟疫,想起家破人亡地父老鄉親。亦不由火火填膺,當即便有數百人轟然附應。
拓拔野早料他會賊喊捉賊,縱聲大笑道:「誰是帝鴻,只消將這位‘姬長老’放入鼎中一煉便知。各位要殺要剮,等到那時再定不遲。」左手真氣驟吐,「當」地一聲,神鼎狂震,絢光劇蕩,向姬遠玄當胸撞去;右手猛然後奪,順勢將郁離子朝鼎中拖扯。
姬遠玄右手猛推。將神鼎朝他回撞而去,左手緊緊拽住郁離子手臂,喝道:「姬長老乃我族肱股。豈容你誹謗屈殺!鐵證如山,你還敢狡辯不是帝鴻?你若不是帝鴻,為何不敢光明正大地現身人前,還要裝神弄鬼,冒充什麼‘公孫黃帝’、‘伏羲轉世’?」
眾人鬨然。拓拔野揚眉朗道,「我生父乃土族大長老公孫長泰,複姓公孫,何謬之有?伏羲將轉世為‘公孫黃帝’。娶螺女,平四海,這是女媧神讖所言,不死國主與延維神巫都可為證。我是不是轉世伏羲,自當由不死國主評判,豈容你妄下臆斷?」
兩人一邊唇槍舌劍,相互問詰;一邊推轉神鼎,暗中較力。真氣如漩渦滾滾環繞神鼎,激撞出赤黃碧紫道道絢光。照得眾人眼花繚亂,郁離子更是疼得慘呼不迭。土族群雄彎弓持矛,想要衝上圍攻,卻又投鼠忌器,猶疑不決。
喧譁聲中,只聽西王母淡淡道:「拓拔太子舌利如槍,天下共知。但你縱有如簧巧舌,也難顛倒黑白,矇蔽眾生。當今大荒除了閣下之外,無人有五德之身。敢問你若不是帝鴻,又有誰能以五行氣刀暗殺白帝陛下?當年天帝山上,波母、水聖女因何眾口一詞,以死相證?閣下藏匿三年不見蹤影,為何今夜方甫出現,獸身便立即橫行崑崙?」她語速雖然緩慢,卻是字字如釘,咄咄逼人,周圍議論紛紛,頗以為然。
又聽一個柔美地女子聲音說道:「娘娘明鑑,無論是當年的伏羲碑文,還是今夜地女媧神讖,都足可證明拓拔太子便是轉世伏羲。誠如林國主所言,蛇帝轉世重生,是為了平定四海,天下太平。拓拔太子既是轉世伏羲,又怎可能是帝鴻?豈會做出妖魔行徑?」
群雄轉頭望去,說話之人華服素顏,白皙秀麗,正是寒荒國主楚芙麗葉。西王母臉色一沉,冷冷道:「想來楚國主自覺明辨秋毫,遠勝於我了?又或者楚國主與拓拔太子相交甚篤,自恃對他底細無所不知?」
眾人鬨然,楚芙麗葉俏臉微微一紅,搖頭道:「娘娘……」
西王母不等她說話,又冷冷道:「女媧神讖只說有公孫黃帝,可沒說這公孫黃帝是公孫青陽或是公孫軒轅。倘若全天下姓公孫的人全都跳將出來自稱黃帝,難道楚國主也一一相信不成?」
林雪宜大怒,故意仿照她言語,格格笑道:「想來西王母自覺明辨秋毫,遠勝於我了?又或者西王母與女媧陛下相交甚篤,自恃對她讖言無所不知?」
臺下登時又是一陣鬨然。縛南仙突然轉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林雪宜妙目一亮,銀鈴似的格格笑道:「其實有一至為簡單的法子,立刻便能證明誰是女帝預言的‘公孫黃帝’。」
秋波流轉,環顧群雄,高聲道:「女帝讖言中平四海、定九州的公孫黃帝需符合三個條件。第一,複姓公孫,第二,迎娶螺女,第三,通曉混沌陰陽、五行八極的變化至理。公孫軒轅已合其二,只要西王母請出西陵公主,問她是否願意相嫁,不就立即水落石出了麼?」
四周大譁,姬遠玄臉色微變,心念一分,真氣登時鬆懈,拓拔野趁勢猛推神鼎,氣浪怒爆,「當!」猛撞在他右肩上,震得他半身酥麻,不等聚氣。左手陡松,郁離子已被拓拔野劈手奪去。
姬遠玄心下大凜,驀地貼著神鼎飛旋衝起,右掌反掃猛拍。神鼎從他背後「嗚嗚」繞過,陡增數倍,朝著拓拔野迎面轟然火撞。幾在同時,一把將郁離子左足抄住,聚氣猛奪,「格啦啦」一聲,鮮血噴濺,竟硬生生將他左腿齊胯扯斷!
眾人驚譁聲中,姬遠玄右手曲指疾彈,氣光微閃。倏然沒入郁離子頭頂,郁離子身子一顫,淒厲慘呼聲陡然斷絕。當即殞命。